現實與悲觀之間
我常常覺得,樂觀是不可能的。世界這樣殘酷,憑甚麼樂觀?打開報紙,如果說黑幫仇殺酒後駕駛死有餘辜不算,每一天,有多少不應發生的不幸?出於好心見義勇為的好人屢遭不幸,警察、入境處職員、報販、街坊。謀殺、虐打、燒屍。家人朋友同事無不痛哭難過,說這人生前考順顧家,是經濟支柱,做事盡責有上進心肯幫朋友。還有最可怕的強姦非禮,往往摧毀許多無辜女性的一生。
憑甚麼樂觀?如果死亡就是一切的終結,這樣活著只是荒謬。
只是我有信仰,我信死亡之後還有下文。有一個生命的主宰、終極的審判者,他賞善罰惡,擁抱創傷的靈魂。是這種信念讓我覺得有理由活下去,有必要認認真真、心存敬畏的過活。
寫這篇文字,源於我的多年死黨說我悲觀。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悲觀,只是我認為樂觀是too naive的。但我這種不是悲觀,是現實。是realistic而非pessimistic。有一趟看黃子華在一個無聊勁歌金曲中答一條無聊問題說:「我這不是悲觀──是真實。」當下覺得有些突然,因為這一種深刻而有一點沉重的感覺,與當時的氣氛不大配合。節目如常繼續,而我就更鍾意黃子華。
現實而不悲觀是怎樣的呢?
我感到生命無常。有時看著我可愛的姨甥女悠悠,四歲的她生得一副甜美面孔、不愛大吵大鬧、有禮貌、EQ高、聰明、敏銳、純品、有童真,不吃糖、不扭計買玩具,能和大人及小孩做朋友。人人都喜愛她。她成長的環境�堙A大家都愛護她、尊重她,很用心地教養她。家�堣ㄩ潀鹵�,但比下有餘。我有時擔心,不知道何時她會遇上甚麼挫折,她會否承受得了;甚至到底她會否順利長大成人,如果有一天她離我們而去(她是我們家唯一的小朋友),我們一家又會怎樣。
有時我又會看看我的外公。差不多一百歲了,還天天自己上公園,有時還不聽話學人做些高難度動作,和爭著做家務。早幾年還跑步跌斷手,後來又醫好。太婆生他出來的時候,又有誰想到他其貌不揚,卻能捱過兩次大戰,到如今還健康而長壽?
外公幾歲時是刮光半個頭梳辮的;悠悠幾歲時是上網擊來擊去的,還用倉頡打自己的名字。相差一個世紀的一老一少。誰能預知,誰能主宰生命。
唯有讚嘆,心存僥倖。並且prepared for the worst。有時胡思亂想某某死了會怎樣,事情全不順利會怎樣。心�堿陞i以發生的不幸作些準備。畢竟,太多不幸沒有發生在我身上了。Why not me?
每一天,我都覺得自己很走運。"Holy luck" -- Eugene Peterson話齋。我覺得自己很幸福。每一頓在家吃的早餐和晚飯,我都十分珍惜。看著年近七十,但長相年輕的雙親天天為我們勞碌,除了不好意思,心�媮椄O充滿感謝。年紀大了,越來越深閨,其中一個原因都是要珍惜相聚的時間。可能是十年,「好運」的話二十年,都不是好長的時間了。
一早起來無病無痛,我都十分珍惜。能舒暢地呼吸,能吃能喝、能隨意支配四肢、能行走、傷口能痊癒……一切一切,我從沒想過是必然。反而我常常留意、驚嘆這些祝福還未離我而去,為甚麼我需要的都那麼齊備。活著有這厚恩,是我不能明白的。
我想我是比一般人,特別是我這個年紀的人,在意。也許這就是現實而不悲觀。
有時旁人覺得我生活充實。(固然他們看到的是充塞的一面,是否充實我才知道。)我是把握現在,希望我此時此刻所投身的事情或服務屬於我的終極關懷,而到離世的時候,我所認為重要的都已經處理。(這是受Stephen Covey "Begin with the end in mind"影響,請參閱"The Seven Habits of Highly Effective People"。)
連遺囑我也寫好,我不是說笑的。自己的worst不一定是死亡。不過我想大部份人死得太沒準備,所以我在大概兩年前已寫好了遺囑(或許叫做遺願或遺言妥貼些),稍後也得抽些時間update它。其實遺言應在生前說,anyway。遺願還有扶靈名單、一些安息慶典的安排、一些珍藏的餽贈等。有份扶靈的基本上也接到通知。名額有限,順道向各位向隅者致歉。
下一篇,叫做年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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