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秋
第一章
「魔鏡啊,魔鏡,誰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咦?用錯詞句了,應該是——珍妮啊,珍妮,你有全世界最伶俐的舌頭,你會說、聽中國的語言,你是個語言天才……」
在中正國際機場的女廁裡,有一個白皙美艷的金髮女子,不停地對著鏡子反覆的進行自我催眠。
如此念了不下百來次,她的耳中傳來陌生又渴求的言語,似乎腦神經中樞開始接受此種語言的洗禮。
「好可憐哦!長得這麼漂亮居然是個『那個』。」一名空服員惋惜地比比腦部。
「要不要找些專業醫務人員,你看她口中念念有辭,好像病情挺嚴重。」一位女老師同情地輕晃著頭。
突然一個歐巴桑用台灣國語說道:「偶看這個阿都仔查某八成中邪啦,給她叫師公來噴兩口口水就沒事。」
聽到這些「人士」的關心語,珍妮咧開一張大嘴狂笑,來勢之兇猛令人錯愕,當場傻了眼。
「夭壽啊!一定素被魔神仔附身,趕快找王爺公驅邪。」歐巴桑拉出脖子上的香火袋默念佛語。
「我看要找機場地勤人員來處理,要不然會出事的。」說完,空服員急急忙忙地離開。
女老師生怕珍妮會做出不利於己的事,趕緊拉著歐巴桑走出女廁,免得瘋子下一步要砍人。
「一群沒膽子的中國女人……呃!中文?哇!太棒了,我終於會說中國話了,看誰還敢說我是語言白癡。」珍妮神氣地抬高下顎,經過近千次的失敗後,她恢復了原本的自信心。
從日內瓦總部跳上飛機,一路上對著機上廁所裡的鏡子,她不斷地對自己進行深層催眠,機上的乘客都憋得想把她拋出機艙外。
幸好她深諳催眠術及狐媚之術,一個秋波巧笑就迷得全機老少暈頭轉向,忘了要開口責斥。
由於機上的乘客及空服員全中了催眠術,以致令她覺得沒理由用到自己身上就不行,所以從空中到地面,她才猛對著鏡子反覆著同一段話。
所謂失敗為成功之母,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勝利的果實嘗起來特別香甜,她擊垮心魔,洗刷語言白癡的臭名,終於可以擺脫「舌頭先天機能障礙」的恥辱了。
「噢,台灣,水晶蘭的故鄉,我來了。」
當機場的地勤人員及武警到達女廁時,只看到一位扎著兩條辮子的土女孩,鼻樑上架著只有老阿嬤會戴的黑框厚眼鏡,身上的衣服只能用一個字形容——聳。
「人呢?那位精神不穩定的金髮女子哪去了?」武警在土女孩錯身而過時問道,「你有沒有看到一位金髮的外國女子?」
土女孩推推快掉落的鏡架,一副莫名其妙的偏斜著頭,「什麼金頭髮?我都沒有看見耶!」
女性的勤人員進入女廁查看一番,確實沒有空服員口中精神異常的金髮女子,因此眾人把搜索範圍擴大,怕此一女子會危及機場安全。
當眾人神色緊張地向四周分散開來,土女孩的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窩,因為她就是喬裝易容過後的金髮女子。
金髮及腰的波浪鬈發噴上特殊染劑,立即黑如烏羽般暗沉,碧綠色的瞳眸裡有兩片輕薄的有色隱形鏡片,黑框眼鏡是擋住懾人心魂的勾魂眸光。惟獨白皙的膚色她捨不得染色,所以才在眼眶下方及鼻粱四周點上棕色「雀斑」。
如此國際上赫赫有名的藍蛇,一反平日美艷的裝扮,成為道地的土產「國貨」。
但她的得意只維持到出了機場。
「小姐,你要到哪?」一位年輕的「運將」先生如是問。
到哪?!珍妮臉上有三秒鐘空白,她只知道水晶蘭生長在台灣,卻不知該往哪邊找,應該先要老鼠去挖挖土、探探路才是。
「小姐?」司機溫和地再喚一聲。
「這……台灣我不熟,你可不可以載我到有花的地方?」豈止不熟,她的方向感只比伊恩好一點。她心虛的垂下頭。
雖然數月前曾奉命來台灣保護周氏企業的總裁,但那次純粹是工作,根本無暇分心其他,所以有來等於沒來,她仍舊是路歸路、街屬街,一眼望去全是柏油大道。
「有花?!」司機一點即通地駛往建國花市。「小姐是菲律賓人吧!」他覺得她看起來像菲傭。
「菲律賓?!不是。」珍妮低頭看看自己的「巧思」,不解他為何認為她是菲律賓人。
「那一定是大陸來探親的嘍?」覺得她腔調有些怪,但他聽不出是何地鄉音。
「不是。」奇怪,自己這身打扮像是同志嗎?她暗忖。
司機拉拉雜雜地和她哈拉一堆垃圾問題,珍妮是有些懂卻不甚了解地微笑點頭,覺得自己反正只是一名過客。
車行至熙來攘往的建國花市,擁擠的人群令人煩躁,儘管各式美麗的花卉爭妍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但珍妮的眉頭卻不由得打了好幾個結。
花雜則顯不出優雅,群擺則聞不出味道。她小心翼翼地問:「這裡是……」
「小姐,這裡是台北最有名的花市,是花卉種類最多的集合場,你可以買到各式各樣的鮮花。」
嗄?!花市?她只是語言能力稍微遜色了點,沒想到連文字邏輯的排列組合也退步?珍妮急忙解釋,「我不是要買花。」
在經過一番有「深度」的溝通下,司機終於了解她的意思,直接載她到全省蘭花協會大門口。
南投縣數野山莊和風徐徐,吹來淡淡的青草香,混雜些成熟的蘋果味道,時值收成的季節。
依著山勢有座簡樸的建築物,順著山坡斜度蓋了一幢ㄇ字型的兩樓民宿,平日只接受預約住宿,不以營利為生,除非遇著旺季或受風雨阻困的旅人,否則沒有例外。
東邊是主屋,一共有十個房間,除去辦公室和書房外,樓下是員工宿舍,樓上則是山莊主人的天地,若未經邀請不得擅入。
中間的房舍是接待室、聯誼廳及餐廳,有時會出借給一些機關團體或學生慶生及辦活動所用。
西邊沿著溪澗風光的房子則是客居,也就是一般的民宿,大約只有十二個房間,所以和以賺錢為主的商業旅舍大為不同。
屋後是男女有別的浴池,採天然溫泉式的泡浴法,只在上面加蓋些遮蔽物,以免失了客人的隱私。
由於是淡季,再加上采收期近了,山莊挪不出人手來招待預約賞景的旅人,所以對外宣佈整修內部,暫不開放寄宿。
空出來的房間是讓臨時幫忙的工人休息用的,一到用餐時間他們就會像一群小老鼠從朽木竄出,橫掃所有能吃的食物,每每都令掌廚的張媽頭大。
「你們的吃相稍微收斂點吧!我不想讓外人以為我在養豬。」張媽手叉著腰,沒好氣地指著眼前的一群餓死鬼。
真是的!吃沒吃相,活像七月半出閘搶抓的孤魂野鬼,一點人樣都沒有,教她不禁要懷疑他們是不是人?
「大媽,我們餓了嘛!」黑黑壯壯的大漢囫圇吞棗地猛塞食物。
「對呀!大媽,我們正在發育期,需要『豬』飼料來補充養分。」
年輕小伙子一開口,馬上引來眾人的噓聲和取笑。
張媽是個福福態態的原住民,早年因受不住愛喝酒的丈夫的凌虐,所以帶著兒子離開,改嫁一位大她二十歲左右的退休榮民。
老夫總是疼少妻,因此再婚的張媽很幸福,見人就笑瞇瞇地拉著足以當她父親的丈夫炫耀,後來還生了一個人人稱羨的漂亮女娃兒,一家四口過得挺和樂的。
幾年後,有位城裡來的大男孩,看中附近的山坡地,有意要長期居住,她秉持著原住民熱情樂觀的天性,自願幫他打點些瑣事。
由於大男孩太過於熱愛這片山野,所以又買下附近的果嶺,除了種植些四季果樹外,還聘請園藝系出身的大學教授來鑒定山坡地土壤的酸鹼質,以便廣植高山蔬菜及花卉。
這些年來大男孩長大成熟了,而他的果園、蔬菜產銷量以及花卉輸出數已成為北部的果菜大亨,所以他建造了一幢符合山野情趣的數野山莊。
當然功不可沒的張媽自然就成為數野山莊的管家,一切大大小小的家務都由她一手包辦,比十個大男人還要能幹,附近的人家都喊她大媽。
而後在此寄宿的旅客也跟著大伙喊她大媽,因為她老像只母雞一樣愛咯咯叫。
「你們喔!快快把碗籃裡的飯菜給我舔乾淨好上工,你們這群不討喜的小兔崽子。」張媽佯裝不悅,但她寵溺的口氣卻不自覺洩了底。
大夥兒只是一徑的笑笑,知道和善的她最軟心腸,是標準的刀子口豆腐心,一個老好人。
不過上工的時間快到了,他們也顧不得滿嘴油漬,很快的填飽肚子,想再小睡片刻,所以才一下子的工夫人已走了大半,只剩下小貓兩三只。
「靜蝶,你怎麼還在吃?你不用上班嗎?女孩子太貪吃可找不到好婆家喔。」張媽歎了口氣。唉!胃口真好。
名喚靜蝶的漂亮女孩抬起頭,對她露出調皮的笑臉,「媽,你在虐侍女兒啊!」
這名美麗的女孩是張媽和第二任丈夫所生的女兒,全名是朱靜蝶。人如其名的她是一只色彩斑斕卻安靜的蝴蝶,她有原住民深邃明亮的五官、高挑健美的古銅色肌膚,笑起來像春天的鈴蘭花般動人而雅麗。
也許融合山地及平地血統,她出落得比一般女孩更加妍美,舉止有山林間的靈氣,狂放自然的清淨氣息,帶著點野性美及純真天性。
她是數野山莊最美的「活」招牌,不少長期寄宿的旅客都是衝著她的美貌而來,更是附近出名的山地之花,美麗無人能及。但她的樂觀態度卻和母親同出一轍,是個開朗、大方、沒有心機的二十歲女孩。
張媽解下圍裙,輕輕地用鏟柄敲了她腦袋一下,「我是怕人家在背後說我藏私,把好料的全留給女兒。」
「哪有?你看我都吃他們的剩菜殘羹,女兒我好可憐哦!」她故作哀怨地瞅著母親瞧。
女兒是自己生養的,張媽早瞧出她的小小心思。「別想撒嬌,有的吃就不錯了,你老媽我不是二十四小時無休的便利商店,休想要我再下廚。」
「小氣媽媽!」朱靜蝶小聲的抱怨著。其實她已吃飽了,只是想留下來幫媽收拾碗筷,沒想到母女一點都不連心,還當她是貪吃鬼。
張媽眼尖地看到她蠕動兩片唇,「你說什?」這小丫頭八成在埋怨。張媽暗忖。
「我哪敢說什?你手握『兇器』,女兒膽子再大也不敢惹惱『掌廚人』,不然我就得挨餓了。」朱靜蝶指指母親手中高舉的鍋鏟,裝出十分害怕的眼神,雙手故意握拳放在下顎,不時抖顫兩下,表示她膽子真的很小。
「你喔!都這麼大的人還玩小孩子游戲,我在你這個年紀都做媽了。」她不由得感慨歲月不留人。
早婚是原住民的習俗,張媽想到自己十五歲嫁為人妻,十六歲為人母,二十多歲離婚再嫁,如今快五十歲了,卻連半個孫子也沒抱到。
和她同村的手帕交都已當了好幾任奶奶、外婆,只有她愁白了發還搞不定一雙兒女。
「噢,拜託,媽,你不要老拿你們那個時代的尺加在我身上,我還年輕。」她這種年紀有些人還在念書呢!
張媽用著取笑的口吻說道:「是呀!年輕,我看你巴不得多長幾歲,好和老闆……」
「媽,你不要胡說。」心虛的朱靜蝶慌亂地摀住母親的嘴,「要是給旁人聽到多不好意思。」
她不否認對老闆秦日陽深有好感,當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就被他陽光般的笑臉所吸引,恨不得課能不上的跟在他後頭轉。
及笈之後,她知道自己是山裡最漂亮的女孩,再加上兩人也算是「青梅竹馬」,所以才毅然決然地放棄上大學的機會,甘心地窩在他身旁當個小會計。
她相信長久相處下來,他會看見她的付出而接納她的感情,不再當她是個相差十四歲的小妹妹。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全鎮的人都知道你暗戀老闆。」張媽拿開她的手,大嗓門地說著眾所皆知的事實。
她是十分看好女兒和老闆秦日陽之間,覺得男的爾雅挺拔,女的嬌媚俏美,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連鎮上的居民都說他們有夫妻臉。
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愛這片土地,不像某個愛做作的嬌嬌女,仗著有個多金的父親,三不五時就上山來騷擾一番,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驕縱樣。
說來說去,張媽還是認為女兒跟秦日陽最登對,而且年紀大又穩重的男人才會疼老婆,這是她的經驗談。
「媽。」朱靜蝶不由得臉色酡紅。
「不用喊媽了,早點把自己嫁掉,免得我每天看天花板數星星。」她的意思是自己常憂心得睡不著覺。
她吐了一口氣,翻翻白眼,「天花板是灰藍色的牆壁,看不到半顆星星的。」媽每次想逼婚就來這一套,不是她不想嫁,而是那個人沒開口呀!總不能要自己捧著玫瑰花和忽忘我去向他求婚吧!
「大白天應該看不到星星吧!」
沉穩低柔的磁性聲音驀然響起,朱靜蝶用眼神暗示母親不要揭她的底。
張媽當然了解女兒害羞的心態,自然也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老闆,你怎麼有空來?用過餐了沒,要不要大媽再去炒兩個菜?」她知道這個時候他大多在果園吃便當了事。
「不用了,大媽,我剛吃過,順道來問一聲需不需要我帶什麼上山?」
每個月月初是發餉的日子,所以秦日陽得下山提款,好支付手底下人的薪水。他對於張媽一向很敬重,當她是自己親人,所以每回下山總是會不厭其煩的問上一句。
張媽想了一下才說道:「釀梅子的罐子沒了,你順便帶幾個上山吧!」她想起上回被砸壞了幾個,怕今年會不夠裝甜梅釀。
數野山莊的四周植滿了紅桃、白梅,每當季節一到總有吃不完的鮮美猴兒桃和梅子,所以她常會釀些桃子酒、梅酒的,再醃漬些小女生愛吃的酸梅子,一入秋便可食用。
「對了,老闆,我家靜蝶許久未曾下山,可不可以帶她下山玩玩。免得老待在山上悶壞了。」張媽腦筋轉得快,馬上替女兒找機會,心想,這一下一上少說得花四、五個鐘頭,正好可以用來培養感情。
秦日陽看看一臉企望的朱靜蝶,明顯感受到她眼底不加掩飾的愛慕,再瞧見張媽意圖撮合的舉動,真教他著實為難。
他承認靜蝶是自己見過最自然純真的美女,若換一個場景見面,也許他會興起追求之念,只是自己對她無男女之欲,純粹只有欣賞。
何況她雖然體態已趨成熟嬌艷,但畢竟是個小女孩,在他眼底她永遠是那個提著花籃摘花的小丫頭而已。
多一份希望便是多一份傷害,他不想她受到創傷。「靜蝶,你想下山去玩嗎?」
「想呀!秦大哥。」朱靜蝶連忙點頭。在旁人面前,她一向喜歡喚他秦大哥而非老闆,好像這樣子兩人的關係親近多了。
另有打算的秦日陽直接的用另一種方式打消她的去意,「上個月的薪資表你做完了嗎?」
「這……」她馬上絞著手指支支吾吾的。
「你也知道這兩天要發薪水,你的薪資表若沒能及時完成,可是會被那些缺錢的大哥哥們怨死哦!別忘了這是你的工作。」他特意加重「工作」兩字。
延遲一天發薪水其實不會怎樣,但他之所以刻意要提醒她的職責,是不想她陷得太深。
收起發光的小臉,朱靜蝶失望地垂著頭,「秦大哥,你早去早回,一路小心。」
早知道趕通宵也要將薪資報表完成,現在就可以和秦大哥下山玩。她有些懊惱沒事先做好準備。
「好了,小丫頭,垂頭喪氣不像可愛的小蝶兒,秦大哥會順路買些你愛吃的零食回來。」
「我不是小丫頭。」她倏然的抬起頭,臉上滿佈不滿地控訴,「而且我也不吃零食。」她覺得只有小孩子才吃零食。
秦日陽會心一笑,瞧著她口是心非的噘著小嘴,「好、好,你是不吃零食的大丫頭。」
張媽暗地裡歎息,她這個女兒在別人面前,口齒可伶俐得很,偏偏在心愛的人眼前反而口拙,失了平日的活潑機靈,畢竟年紀有點距離,人生閱歷不如老闆豐富,三、兩句話就被他堵得無語以駁。
「老闆,早點下山好早點回來,最近的天氣反覆無常,你還是快快辦事去。」張媽催促他。
他看看腕中的時間知道的確是該走了。「我下山了。」臨行他在朱靜蝶頭上輕點,「雖然你是不吃零食的大丫頭,我還是會買零食回來的。」
「秦大哥。」望著他離去的高大背影,她羞赧地跺跺腳。
山上暮色來得早,四點左右就蒙上一片嵐氣,淡淡的薄霧並不阻礙視線,平添一抹余霞的神秘感。
日落的陽光穿透白雲,金色的光芒反射在霧氣上,顯得十分炫目彩麗,像極了人間仙境的錯覺,絲毫不沾惹半絲塵俗。秦日陽開著小貨車,沿著上山惟一的路線駛著,還能偷個空欣賞山側的秋色。
他已經在山上生活了十年,但仍被山中四季變化莫測的景緻感動,深深地佩服造物者的巧手,竟能打造出如此一片詳和的寧靜世界。
他從不後悔放棄都市裡的虛華享受,甘做一個平凡人,種種果樹、養養花,花些時間栽培高山蔬菜以應市場需求,他已覺得很滿足。
想想以前的生活雖然富裕無缺,但總是不快樂,老覺得自己像個被設定的機械人,沒有自己的思想,只知使心機、耍手段去獲得別人眼中的成功、戰利品。
所以他聰明的逃離那個家,那個爭權奪利、手足互相較勁的變態家庭,至今他仍無法擺脫那個緊緊纏繞著自己的惡夢。
由於秦日陽一向很留心四周的環境,生怕小林間的小動物冒然沖入產業道路,所以才注意看到在山坡轉彎處有輛銀白色跑車在「休息」。
「該死的爛車、該死的爛地圖、該死的爛協會,還有這座該死的山!」不太文雅的詛咒聲,有著非常輕柔甜軟的法語夾雜著英語及一、兩個字的中文,是由一位有些狼狽的黑髮女子口中吐出。
扎著辮子的髮絲因不安分的山風而凌亂,有色的隱形眼鏡有些脫落,形成一黑一綠的可笑畫面,幸好有厚框眼鏡片擋住,才不至於顯得可笑,而灰塵使得她原本「上色」的雀斑更加陰沉,活像被一陣沙拂過似的。
「什麼叫台灣人民有人情味?去他的象大便,根本以外表來表現『親和力』嘛!」珍妮輕蔑地噘著嘴。
全怪養蘭協會的敷衍態度,隨便拿張地圖說個縣就要她自行前往,根本是打發意味濃厚嘛。
若是以往她以真實面目相對的話,自告奮勇的護花使者多得可用鐵達尼號沉沒的速度來形容,誓死不休呀!
現在她只是改變一個裝扮,就遭到史無前例的歧視對待,自己實在不能平衡,尤其是連一張地圖也要欺負她這個外來客。
原因無他,地圖上標示得很清楚,每個地名、每條街都白紙黑字的印上鉛字,可惜……白癡的她只會聽和說,不會「看」中文,所以……她是活該。
「小姐,你的車出了什麼事?」
救援之聲彷彿從天上來。
坐在地上的石板上的珍妮不耐地抬抬眼皮,躍入目中的是一張誠懇黝黑的大臉,她仔細打量了片刻,決定把他歸入無害的範圍。
「沒油了。」她拍拍屁股站起來。
當她一站起身時,赫然發現對方居然高了她一個頭,以她一七五公分的身高而言,他真是變種的中國人。
而秦日陽眼中也閃了閃,除了外國女孩外,他很少看見東方女孩有如此的高度,幾乎到了他的下巴,當然在台灣自己這將近一九○的身高也不多見。
「你是來玩還是來度假?」他看那輛跑車價值不菲,卻和她身上的衣著十分不搭軋。
「你查戶口呀?」珍妮看見他眼中的懷疑,不自覺地想把今天的烏氣發洩在他身上。
她既不是來玩更不是度假,完全是衝著那株晶白如玉的水晶蘭,所以放著大好的日子不過,跑到深山野嶺來采幽尋秘,徒惹一身氣。
這輛銀白色的跑車是她從周大總裁的車庫「暫借」借出來的,心想這些有錢人,應該有專人養車,至少會把油箱裝滿,誰知會偷……「借」到一輛「病車」,才開不到幾里路就罷工,實在有負它的高身價。
但珍妮所謂的幾里路,可是從台北一路沿著省道往南開,其中包括走錯路又繞回來,該下交流道不下,不該上交流道她硬要往上開的路程。
所以算算油程,這輛跑車才是真正受委屈的苦主,因為它得承受駕駛者莫名的怒氣,動輒都得挨踢。
秦日陽好脾氣地取下車上的汽油,「我是關心你一個人在山裡會迷路,不是有意要探你隱私的。」
「我看起來像是會迷路的笨蛋嗎?」一說出口,珍妮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根,心想,自己就是那個迷路的大笨蛋,所以才在一座「小」山中兜來兜去,兜不出個正確方向。
「不是笨蛋是迷糊,山裡一入夜是很危險的。」他旋開跑車的油蓋頭,將汽油用油壓管送入她的油箱。
危險?!不知是誰比較危險?她轉移話題,「你住在這附近?」看在他及時「解救」的份上,原諒他無禮的字眼,出手不打笑臉人,人家這麼和氣的對待,她也不好意思給人臉色看。
「對。」他簡單的點點頭。
是嗎?這下換珍妮要懷疑他,多年和恐怖分子對峙的經驗,以及自幼在法社交圈的直覺,他絕非泛泛之輩,尤其是眉宇之間所散發的氣質,只有在富貴中成長的小孩才有的領袖鋒芒,她是過來人,所以深知其中的差異點。
不過人有權選擇他要過的生活,她也不便去點破。「對了,你知道這附近有什麼飯店或旅館嗎?」
秦日陽抽張貨車上的面巾拭手,將汽油桶放回後座,「據我所知沒有。」
「沒有?!」珍妮推推滑落的鏡框不解的問:「可是協會的人說有什麼野店還是野莊的?」
「數野山莊。」他苦笑著,幾時數野山莊成為別人口中的「野店」?
「噢!數野山莊,幹麼取個拗口的名字?這間山莊的主人有病。」她為白己的忘性找借口。
有……有病?秦日陽真的是欲哭無淚,好好的一個山莊名字經她口一誦,好像變得有些不倫不類,似乎怪異了些。「對、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道歉?」珍妮斜睨著他茫然的神色。
對喔!他為什麼要道歉?秦日陽侷促的笑笑,「我就是數野山莊的主人。」
「什麼?」她臉一哂,不知該說些什麼。
第二章
空氣中的風在這一刻凝結,四周的嵐色將兩人的身影圍繞住,形成一股詭異的氣流。
太陽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消逝,只剩下一輪紅色的光環斜掛在地平線的那端,隨時要沉沒在無盡的黑暗中。
好半晌珍妮才回過神,露出一抹令人心動的微笑。
秦日陽則發現自己居然被她那一抹笑吸引,也跟著她揚起嘴角傻笑,而她的容貌甚至不是自己心儀的那種。
這是珍妮迷惑人們視線的招牌笑,很少有人能逃得出她笑中的魔力,除了她那幾個熟得可以煮蛋的夥伴早已免疫外。
「台灣的天氣可真熱,一點也看不出快入秋。」珍妮聰明地轉移尷尬的話題。
她一向是組織裡修養最好的人,死老鷹平野正次不是人除外,怎麼一踏上台灣的土地就失去常性,當著人家的面指稱他有病呢?
這該怪誰?嗯,是天氣不好的原因,她如此自我解釋著。
嗄,天氣熱?一陣冷意令秦日陽打個哆嗦,「你不是台灣人嗎?台灣的天氣一向如此。」
天啊!他居然覺得她的笑容好美,像極了教堂上的純真天使,自己一定受寒發燒了,才會鬼迷心竅的認為她有一股超脫世俗的美,看來他真的病得不輕。
「我是法國……呃,華僑。」差點忘了此刻的偽裝,溜口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珍妮暗念好險。
華僑?!現在法國流行東方熱,但她的打扮似乎不太合乎藝術之都的流行趨勢,是他跟不上潮流,還是她特異獨行?秦日陽深感懷疑。
不過他不會直接去傷害一個陌生女孩的心,也許她還未調整好時差吧!尤其是她的笑容好美,咦?怎麼又想起她令人心動的微笑?
他以干笑掩飾窘困的心境變化,「小姐,你一個人行走小路不安全,趁天色尚明及早下山得好。」
「下山引為什麼?」她好不容易才摸上山,要她下山實在太為難她的駕駛技術。
「為什麼?很簡單呀,山上入夜不好走容易出意外,而且山上又沒地方過夜……」
珍妮打岔地阻止他的山林守則,「你剛不是說你是數野山莊的主人,怎麼開店不做生意呢?」她暗忖,真奇怪,這種「生意人」一定會虧本,竟把現成的客人趕下山?
「最近山莊整修內部。」他用對外宣稱的理由當借口,表示山莊客房暫不開放。
整修?如果她會被這兩個字打倒,就不配當反恐怖組織裡令人心顫的藍蛇。珍妮裝出一副炫淚欲滴的淒然貌以博取同情,「山上路難走,而我則是個剛回國的大路癡,說不定明天你會在報上看見我橫屍山溝的新聞,不過你千萬不要自責,見死不救是人的本性。」
「唉!常聽人家說台灣的人情味有多濃,現在我才知道不管走到哪裡都一樣,別人死活與己何關呢! 」
前面那段話她是說給秦日陽內疚,後面這段大聲的自言自語是她感慨人情淡薄,暗諷他的無動於衷、鐵石心腸。
被暗諷的秦日陽當真上了當,一想到她陳屍……不,山路上出事,多事的良心就冒出頭來啃食他僅剩的理智。
在他自己尚未察覺時,已驀然拉住她欲離去的手臂,說出令自己瞠目的話語,「你先隨我回數野山莊暫住一宿,明天我再帶你下山。」天呀!這是他說出口的話嗎?幾時他變得如此善心?
「這樣好嗎?你們不是內部整修?」她故作不好打擾的表情,「我看我還是趁黑下山,頂多山腳下多一具不知名的女屍。」
她一面忍笑,一面以退為進的伎倆偷瞧他臉上青白交接的顏色,心下想他真可愛,被人傻騙還不自知。
女……女屍?思及此,他不假思索地說:「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看到她微笑的臉色,他立即為衝口而出的失言解釋,「我是說客房整修,你可以睡主屋。」
「這樣可以嗎?那你要睡哪裡?」她非常「好心」地問道,心中可不在乎他睡豬圈還是牛捨。
「主屋有好幾間空房,你儘管放心住下,我不會委屈自己的。」他在干什麼?主屋只剩下閒人莫進的二樓空房耶!
平常連員工都禁止入內的二樓,他怎麼會突然想出借給她這個陌生女孩呢?自己一定燒得很厲害,神智不清了。秦日陽心想該找個醫生上山看病。
喝!奸詐,有空房不早說。她應付的笑笑,「那我先謝謝你了。」
「不客氣。」語畢,他就後悔了,啊!慘了,他怎麼自打嘴巴?
「你人真好。」珍妮露生朵嬌媚的笑靨,「我都差點忘了要問你的名字。」
秦日陽三次被她的笑容迷惑,心跳倏然加快,「呃……我姓秦,雙口日,太陽的陽,秦日陽。」
秦日陽?她在腦海中咀嚼這個名字,至於他的介紹她根本是鴨子聽雷,懂音不懂字,「我叫……藍。」反正法國姓氏一向在後,她借用自己代號中的藍為姓氏不為過吧!
「藍小姐。」
「叫我珍妮吧!藍小姐似乎很生疏,救命恩人。」其實她是怕自己會轉錯彎,以為在喚別人。
「救命恩人?」他挑挑眉,不解地望向她俏皮微挑的唇角,卻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想去吻她那兩片波動的唇瓣。
「因為你的『俠義腸』,使我不至於成為意外死亡的數據之一,我當然要感謝你的大恩大德嘍!」說完,她又是一個懾魂奪魄的淺笑。
秦日陽有些醉意,醉在她與外表不符的笑靨中,此刻的他竟有一絲心動。也許她的外貌不甚美麗,但一笑惑人心的魅力教他無力招架,幸好冰涼的晚風提醒他天快暗了,他才收起微失的心神。
「天快黑了,我在前面引路,你跟著我車尾燈隨我回山莊休息吧!」說完,他才發覺「休息」兩字聽起來有點曖昧。
「嗯!」
看了她一眼,秦日陽心有點亂地走回小貨車,以極慢的速度在前頭引導。
珍妮差點要下車步行以抗議他的龜速,暗忖,跑車耶!又不是自行車,他實在是……算了,他大概是為了行車安全吧!原諒他無心的惡行。
隨著太陽的西沉,月兔慢慢地從東邊升起。滿天不受灰塵遮蔽的星空特別耀眼,銀白色的星河橫跨兩顆寂寞的星子,連接失落的靈魂。
在數野山莊的前庭,佇立著一個蕭颯的倩影,焦急地凝視庭前惟一的山路,等候車燈從遠處歸來。
「怎麼還沒回來,會不會路上遇著麻煩事,還是出了什麼意外?」隨即她呸呸呸地連吐了三口口水,表示自己有口無心當不了真,而他則福星高照不會有事的。
朱靜蝶像個等待丈夫晚歸的妻子,癡癡盼盼地站在冷風中抱著身子,焦慮的心情讓她忘了自己只是一名員工,也知道過度的關心易遭人恥笑,但她仍不改初衷地挺直腰桿,只為她心中的人兒等待,顧不及自己的身份。
一件薄外套披上她裸露的肩膀,朱靜蝶沒有回頭的直視前方,她知道除了「他」,沒人會擔心她是否會受凍。
「別等了,他不屬於你。」古之明心疼地看著她泛紫的唇色,難掩眼底的痛楚。
「我不知道誰該屬於誰,我只是執著自己的心在等待。」他的心,她何嘗不知。
她無奈地歎口氣。
想愛的人不愛她,被愛的人卻背負沉重的情債,她也很想掙脫出這一份無奈,誰知掙扎得愈厲害卻纏得愈緊,令她快要窒息了。
在眾人面前她以開朗、沉靜的笑容面對,但人後她苦不堪言,絲毫不見二十歲女孩的青春朝氣,情之所以傷人是愛下得重,而這是她自找的痛。
「天涼了,先進去裡面等吧!山中的寒氣不比平地,稍不注意就容易感冒。」他只能用他的方式愛她。
古之明原本是台大園藝系的學生,因為在最後一次校外實習時來到數野山莊名下的花圃,因而認識年方十六歲的朱靜蝶。
她輕揚的髮絲在陽光下,像極了一只嬌美的五彩斑蝶,緊緊捉住了他的目光,從此他的心沉淪了。
所以一服完兵役,他就自願留在山上,當一名小小的花匠,照顧滿山滿野的四季花卉以及她。
在這段不算短的相處時光中,他看見她的心系在另一個他無法相比的男人身上。
但他無悔,仍癡心地守護著她,如同她將心放在另一個男人身上一般。
明知這場感情的拉鋸戰終會有一方敗陣,但他希望不是自己,更不希望她受傷,唉,這就是所謂苦澀的愛吧!
「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自己等就好了,你不用陪我。」朱靜蝶的眼神依然注視著遠方。
「反正閒著沒事幹,咱們就來當數野山莊的兩座活雕像。」古之明用打趣的口吻驅散兩人之間的暗流。
他的表現她不是不感動,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倏然山側閃起兩道燈芒,朱靜蝶臉上繃緊的線條驟然軟化成釋懷的淺笑,「回來了,秦大哥回來了。」
熟悉的車排聲在寂靜的山裡,回聲特別響亮清晰,想不聽見都難。由於她太專注傾聽秦日陽的貨車聲,沒看見他貨車後面還跟著一輛拉風的銀白色跑車,便興奮地如山林中的小鳥,快步地走上前去迎接他回家。
車一停,秦日陽才一推開車門,就看到她一張發光的小臉,但他沒多言地走向後方。
朱靜蝶以為他要卸下貨物,所以也步步跟從地想幫忙,「秦大哥,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是不是……咦!這是誰的車?」
好漂亮的跑車!她直覺感受到壓迫性,直至她看見從車上走下的女人,一顆高吊的心才放下。「秦大哥,她是誰?」因她知道眼前女人的長相,不是他喜歡的那種類型。
不等秦日陽介紹,珍妮大方地伸出手,「我叫珍妮﹒藍,剛從法國來台灣。」
她暗忖,正確說法是瑞士,但是誰在乎呢?
「法國?!你?」這下朱靜蝶傻眼了。她家從走在時代尖端的法國來的嗎?若她不事先說明,自己還會以為她是從鄉下北上謀事的女孩。
「你直接稱呼我珍妮好了。」珍妮熱情地握住嚇傻的手,主動地與她攀關係。
「珍妮,我叫朱靜蝶,你叫我……」
「小蝴蝶。」她喜歡替人取小名,這點和她優雅高貴的母親很像。
「小蝴蝶?」在場的三人都發出怪異的驚呼聲。
珍妮不在意地擺擺手,沒什麼大不了的說道:「這個小名很可愛吧!看你們感動得都說不出話。」
「我們感動?!」三人又再一次扭動臉上的肌肉。
「你們眼睛睜得這麼大,不會是太敬佩我的創意而不知該說什麼來表達心中的震撼吧?」她很懂得曲解別人臉上的表情,所謂積非成是,她是個中好手,而「謙虛」兩字她也自始至終不了解,所以不能怪她。
「珍……珍妮姊,你不覺得小蝴蝶三個字聽起來有點幼稚?」朱靜蝶幾乎是捏著喉嚨口輕言。
「幼稚?不會吧!你看過蝴蝶夫人的歌劇嗎?小蝴蝶是對你的贊美耶!你要虛心接受才是。」她不接受別人的拒絕。
「嗄?」可愛的朱靜蝶只能用張口結舌來回答。她已經不知該用什麼形容詞來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好像天空正下起蘋果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都會得到同樣的結果——被砸到真的會痛。
一旁的秦日陽已自動提起珍妮沒什麼份量的行李,嘴角自然地露出一抹淡淡苦笑,她的確是個特異行事的怪女孩,總用一套半強迫、半引誘的方式,讓人跳下她畫好的圈圈。一路上他反覆地想著她先前無助的「表演」。
沒錯,是精采的表演,而他一時不察,居然相信她充滿愁思的欷吁字眼而心軟,不忍心地帶她回數野山莊,忘了下山的路只有一條,她絕對可以安然無恙地找間山下旅館住宿。
也許是她的笑容太迷人,害他失去平日的敏銳感,才會自告奮勇地當起善心人士,壞了自己沉著的理智。
「靜蝶,你跟大媽說一聲,要她準備兩人份的晚餐;之明,拜託你將珍妮的車子駛入車庫,她今日要留宿。」
「留宿?!」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注在秦日陽及珍妮身上。
「秦大哥,我們的客房全是大男人的雜物,要打掃可得費一番工夫。」朱靜蝶知道白天客房是采收工人午睡的地方,所以十分凌亂。
「她住主屋。」秦日陽沒有選擇地宣佈。他看到朱靜蝶和古之明臉色微變,但他不想多做解釋地拎著珍妮的行李,走人自己目前居住的二褸。
藍紫色的天花板上有個小小的天窗,躺在藍色系列的大床上,仰望著天窗上閃爍不定的星光,珍妮眼中浮現的不是星火也不是什麼綺麗的纏綿畫面,而是一朵綻放如凝脂般純白的水晶蘭。
數野山莊最靠近原木森林是最佳的落腳處,所以她是賴定秦日陽這塊大餅,而且打死不退,可台灣人也真有趣,三、兩句就被她唬得團團轉,怪沒成就感。
前些日子老悶在日內瓦總部,偶爾才出些無關緊要的任務,她早就想找個小島度度假,活絡活絡一下緊繃的精神。
少了血狐狸的日子太過於平淡,她總是在每次出任務時搞些小噱頭,讓好邪之徒恨得牙癢癢卻搔不到癢處地干跳腳。
自從加入反恐怖組織至今已有好些年,她開始有了倦意,尤其是連最絕情的維絲娜都甘於平淡,她還留戀些什麼?真想跳脫這一切,找個男人談場生生世世的愛戀。
現在大伙正在做什麼呢?血狐狸正窩在她准老公的懷中撒嬌,老鼠也一定抱著她的電腦玩「人家」的秘密,烏鴉呢?不用說也知道他在浪費精子數量,陪大胸脯奶媽在床上嬉戲。
而隱狼最可憐,八成在追蹤某個恐怖組織的動向,至於火鷹一定是爾雅地蹺起二郎腿,研擬恐怖分子下一步的舉動,且溫和地翻動手中的資料。
想到這,珍妮忍不住笑自己很無聊,適時門上傳來敲門聲,她便光著腳丫子跳下床去開門。
「是你呀!有事嗎?」她還不曉得自己住的是「禁區」,得勞煩主人親自來恭迎。
門一開,正要開口的秦日陽愣了一下,「你的……眼鏡……」多美的明眸!這是此刻他腦中的想法。
「啊——」珍妮下意識地摸摸鼻樑,但她反應極快地接口道:「你不會是專程來找我要眼鏡吧?」
因為架著厚重笨拙的眼鏡很不舒服,所以在她隨手將行李往牆角一扔時,就順便取下鼻樑上的眼鏡,免得它壓扁她引以為傲的鼻子。
由於並不是出任務,自然遺忘了要偽裝,將眼鏡擱在書桌上不當一回事,當敲門聲傳入耳中時,她身體動作也比大腦細胞快了兩秒。
「你……你的眼睛好美。」他覺得就像是一池有魔力的深潭,吸引人沉溺其中。
珍妮真想朝他翻個白眼,卻礙於形象問題,只得隱忍,「秦先生,你……」
「日陽。」
嗄,日……日陽?她聳聳肩,「好吧!日陽先生,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你找我的目的。」
「你的眼睛真的很美,為什麼要戴上笨重的眼鏡來遮掩它的光彩呢?」真是令人心動的黑瞳,少了鏡片的屏障,可人的五官特別明亮耀眼,令他幾乎看傻了,連她臉上淡淡的雀斑都明顯變淺了。
秦日陽對她的第一印象在此時完全改觀。原來隱藏在黑框眼鏡後面是張絕麗的容顏,而且皮膚竟出奇地潔白柔細。
「我高興。」真倒霉,被逮個正著。她轉回身走向書桌,把可笑的眼鏡往鼻樑上一架,不理會他略微失望的神情。
他清清喉嚨,將失神之色控制得不露半點痕跡,「我是來告訴你一聲該用晚餐了。」
「終於恢復記憶了啊?恭喜、恭喜。」說真的,她也餓了。珍妮面露取笑的朝他點頭。
「為什麼老覺得你在嘲笑我?」眉一皺,他挺喜歡這種唇槍舌戰的對談。
「有嗎?」她一臉迷惘地偏著頭,「你是左耳聽見我的諷語還是右耳?我這個人最誠實了,絕不嘲笑笨蛋。」
笨蛋?說到底她還反將他一軍。秦日陽軟了口氣,「好吧!我說不贏你,下樓吧!」他很少碰到口齒如此犀利的女孩,沒想到她連臉上的表情都無辜得令人生不了氣,只好豎白旗投降。
「嗯!日陽先生。」
「日陽。」
「咦?」她覺得他毛病真多。
「我的名字是日陽,加個先生多生疏是不是?」他開口指正她的稱謂,討厭「先生」這兩個礙耳的字眼。
「是,日陽,請護送我下樓用餐。」他們又不是很親密的人。珍妮心裡這麼想。
「來吧!美麗的小姐。」秦日陽做了個紳士禮曲勾著手肘。
珍妮是上流社會的淑女,便禮貌性地挽起他的手,「走吧!高貴的紳士。」
兩人為彼此的默契會心一笑後,就相偕走向餐廳。
餐廳簡單五菜一湯的山野料理擺在小巧的餐桌上,有清蒸秋葵沾醬、菠菜燴毛豆仁、蔬菜濃湯、三杯魚肚、仙草雞和炒高山高麗菜。
大部分的蔬菜都是自家菜園栽種的,除了提供山莊日常所需外,還供應大半個台北果菜市場需求量,是極少數以高山蔬菜打進市場的大盤商。
由於高山蔬菜新鮮味美,比平地來得甘脆爽口,所以常常供不應求,價格自然比一般蔬菜來得高一些。
撐著下顎發呆的朱靜蝶,眼中找不到焦點的直往和主屋相聯的門瞄,腦海中有數不盡的問題。
珍妮是何種身份?她有什麼隱藏的魅力嗎?為什麼秦大哥要打破自己定下的規矩?她憑什麼能住進視同禁區的二樓?
解不開疑慮的她有一絲憂心,生怕在這場沒有把握的情戰中,貿然沖出一位看似無威脅的勁敵,搶走她編織多年的夢中情人。
「丫頭,還不去休息,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朱信白摸摸女兒的頭,慈愛的問道。
父親關心的問話拉回朱靜蝶的思緒,「爸,你還沒睡呀!明天不是要采收東邊的香水百合?」
山上的人家大多早睡,以便隔日清晨起身工作。
「我口渴來廚房找水喝,順便看看你在發什麼呆?」他打趣地消遣她。
朱信白雖然是個七十來歲的退休老兵,但身體仍硬朗得很,目前擔任花卉、蔬菜采收的監工,有時也會去果園幫幫忙篩選水果的品質。
四、五十歲才從軍中退下來,娶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山地妻子,且帶了個溫順乖巧的繼子,又生了個可愛的小女兒,他覺得人生已無所求。
「討厭啦!人家哪有在發呆?我這叫沉思。」朱靜蝶嘟著嘴辯解。
「好、好,你在沉思。」強詞奪理的小鬼,明明就是在發呆嘛!他暗忖。
「爸,你早點去睡,我再待一會就回房。」她怕父親累著,便催促他去休息。
朱信白的眼睛瞇了一下,喝完開水後只吩咐女兒別坐太久就回房去。
過不到五分鐘後,主屋和餐廳相聯的門被推開,她一臉明燦的笑臉在看見兩人相挽的手而停頓,眼神為之一黯。
「靜蝶,你怎麼還沒去休息?」通常九點不到她一定會上床休息了,而現在快九點半,所以秦日陽才有此一問。
「秦大哥、珍妮姊,你們……一起?」她的視線一直放在兩人相挽的手臂。
珍妮不是瞎子,一眼就看出她的心事而放開手,「小蝴蝶,你吃過了沒,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
「我……好。」本來朱靜蝶想拒絕,繼而轉念一想而應允。
她不想放棄和秦大哥相處的時間,更不想制造他和珍妮姊獨處的機會。對珍妮姊,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好像將會失去某項重要的東西,譬如——他。
少了珍妮貼近的體熱,秦日陽若有所失地替她拉開餐椅,「山上沒什麼好料理,你可別嫌棄。」
「中國菜是世界上最棒的食物,我家的狐狸老是威脅我煮道地的台灣菜好填她的胃呢!」珍妮除了工作上的需要而習得催眠、易容及狐媚術外,她的另一項專才是烹飪。
因為夥伴們來自不同的國度,所以對口味的要求也不同,而她又喜歡在廚房裡弄些新菜餚,難免要淪為眾人的「煮」婦,當然其中最挑剔的是狡猾成性的虛狐狸,唉,人總是忌憚惡勢力的。
「你家的狐狸吃……人的食物?」秦日陽以為她口中的狐狸是貨真價實的四足動物。
狐狸當然吃人……喔!他誤解了。珍妮賊笑地不加解釋,反正他應該見不到自己口中的狐狸老大。「狐狸是雜食動物嘛!」「她」的確是雜食動物。珍妮暗忖。
「這倒是,山中也有不少狐狸出沒,也許你可以瞧上一瞧。」他不自覺地為她夾滿如尖塔似的一碗菜。
珍妮正想說她最討厭有毛的動物時,朱靜蝶已為秦日陽異於平日的舉動而有些不平衡。
「秦大哥,人家珍妮姊只是來借宿一晚,明天就得下山,哪有時間去玩狐賞狸?」
「說得也是。」這一刻,他倒希望她能多待些時日。
想趕她走!道行太淺了。珍妮撒嬌的說:「台灣的山野真是太美了,好捨不得離開哦,你們不會那麼殘忍剝奪我小小的感動吧?」說完,她左手還誇張揮動著,一臉神往迷戀的表情,讓人不忍去戳破她的感動。
「你的意思……」
兩人同時發問,一個是巴不得她快離去,一個是恨不得她留下。兩種心情明白地寫在他們兩人臉上。
珍妮想發噱地說:「你們中國人不是說過什麼?今生無以為報,只願以身相許嗎?救命恩人,你認為呢?」
秦日陽臉上浮上不尋常的紅暈,「少……開我玩笑,你不也是中國人?」法國華僑理應是中國人,他是這麼認為。
「我是個不純正的中國人。」應該說她沒有半絲中國血統。珍妮在心中補上一句。
「你們在打什麼啞謎?」朱靜蝶不喜歡他們話題中的暗語。
而他們卻故做神秘地說:「秘密。」
聞言,一絲不安拂上朱靜蝶慌亂的心,她似乎聞到某件事正在他們兩人身上泛開,而她並不樂見這結果。
神情自若的珍妮察覺兩道審視的目光,從身側的兩人發出,但她卻不以為忤的享受著山野菜餚。
套句中國人的俗語,吃飯皇帝大。所以現在的她是女皇珍妮,可以目空一切地盡情當她的女王,不管其他人探索的眼光。
第三章
清晨五點鐘,山林深處傳來模糊不清的鳥啼聲,古老的三合院裡升起裊裊的炊煙,但天色尚未大白,且還籠罩著白茫茫的晨霧。
擾人清夢的雜音、金屬碗碟的碰撞聲、油在鍋中滋滋乍響、細細碎碎地廣播音樂聲,偶有一、兩句人的交談聲,輕得恍若羽毛飄過,仍讓人感覺到它的存在。
驟然一聲巨響,睡得正香甜的珍妮忘了在休假,身體反射性地從床上彈起來,雙手緊急地摸索腰腿間的武器,眼神戒備凌厲地掃射向四方。
微暗的室內能見度十分低,但因長期和恐怖分子打交道的緣故,她的視覺比一般人靈敏,而能在黑暗中視物。
陌生的環境令她神經系統保持在一定的水準,絲毫不敢放鬆戒心,直到一只山雀從窗前飛過,她這才想起身處何地。
「我的上帝,幹麼自己嚇自己?有夠差勁。」珍妮撫上額角輕笑,整個人松弛地半趴在地板。
一個人不能太優秀,不然會適得其害,就像她此刻的處境,被自己高度的警覺性戲弄,鬧了個連自己都汗顏的大笑話。
樓下持續有規律的桌椅移動聲,她看看手腕上的熒光手錶,不由得呻吟一聲,而後將頭垂向兩膝之間。
除非出任務,否則她絕不在十點以前起床,這是上流社會「淑女」的正常休息時間。
「這些人腦袋不清楚,清晨五點就忙著打點一切?」頭好痛,真可怕的山居生活。她喃喃自語著。
站起身,珍妮將微縐的睡衣撫平,略微用手指爬梳有些凌亂的髮絲,打著哈欠重回床舖,期盼能睡個回籠覺。
正巧廚房和主屋只隔一堵牆,而餐廳和廚房是同方位,也就是說她的房間左下方正是人聲聚集所,準備上工的采收工人正彼此吆喝著吃早餐,比菜市場的吵鬧聲更加宏亮。
聲聲句句都傳入翻翻覆覆的珍妮耳中,儘管她用粉藍色碎花枕頭蓋住欲裂的腦袋瓜子,仍擋不住一波波高亢談笑的噪音。
不得已她扔開捏扁的枕頭坐直身子,睜著一雙迷人的綠眸,愛困地眼皮半垂著,半晌,才抓開床單下床。
「大不了我不睡嘛!哈——」她邊打著哈欠走進浴室,還不忘攜帶有色隱形眼鏡液盒。
至於她的頭髮用的是特殊染劑,一般的洗髮用品是難以使它恢復原色,所以她用不著怕穿幫,而得以少掉一層麻煩。
片刻之後,一張素淨的嬌顏出現在房內,長及腰際的秀髮編個簡單的發辮垂在背後,黑如夜墨的瞳眸上架著老舊的方框鏡,她不忘點上數顆小雀斑在鼻翼兩側才出門。
一踏入嘈雜的餐廳大門,室內立即鴉雀無聲全看向她,眼中散出的訊息一致是——她是誰?
因為住在山上的人口不多,大家彼此都很熟稔,正值休莊不開放民宿的當頭,突然有個陌生女孩從主屋的二樓走下,實在教人費疑猜。
而且山上沒什麼消遣,一點芝麻綠豆的小事,馬上就宣揚到全鎮皆知,絕對沒有所謂隱私一事,大家的生活瑣事比顯微鏡下的細菌更透明。
「各位早啊,我是數野山莊的新住戶珍妮,以後請各位多多指教。」珍妮笑容可掬地向一堆張大嘴的工人打招呼。
眾人先是被她奇貌不揚的打扮駭住,接著她嫣然一笑的嬌態完全化解外表的不濟,有人甚至連自己手中的筷子掉了都不自知,一個勁直盯著她,覺得她好像是一個美與丑兼併的混合體。
「小姐,你從哪來?」
「小姐,你笑起來很漂亮哦!」
「小姐,你是不是老闆的新女朋友?」
大家左一句、右一句地朝她猛發問。
珍妮則是一一輕快地打發掉,絲毫不見羞色的大方態度,一下子擄獲在場所有男人的視線,連女人都被她生動的語調給逗笑了。
一向比工人慢個半小時用餐的秦日陽,在一陣反常的大笑聲下,好奇地提早十分鐘進餐廳。
一入眼,眉頭沒預警地糾成一線,他不喜歡眼前的一幕,因此刻的她像一朵耀目的金色向日葵,吸引所有向陽的綠色植物,而她自然也成為植物中最出色的王者。
「珍妮,你怎麼這麼早就起床,不多睡一下?」他大步地走入被人群圍繞的中心點。
「日陽,早安,你們這裡的『凌晨』很熱鬧。」她暗喻自己是被迫清醒的。
秦日陽有些愧色的搭上她的肩,「山上日出比較早,我們習慣趁天剛亮微涼的清晨工作。」昨晚該事先提醒她這一點,山上和平地的作息不同,難免會吵到她正常睡眠時間。
「不過也未免太、早、了,現在才五點半耶!睡眠不足容易早衰,你看我眼角都多了兩條魚尾紋。」珍妮拉開眼角鏡框,指著她微微泛青的眼眶四周,表情是非常委屈地訴苦,態度不像剛認識一晚的朋友。
「再半個小時他們就要上工,到時你再回去補個眠。」見她真的滿臉倦意,秦日陽心生不捨地揉揉她的眼角。
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沒發現周遭的工人早已識趣地離去,當他們是交往好一段時間的情侶,而他們視若無人的舉止,真的很像一對感情深厚的愛人。
沒人會想到他們認識才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卻像熟識已久的老朋友,毫無芥蒂地勾肩搭背地話有無。
「咦!剛剛一窩的人全跑哪去了?」一回頭,珍妮只看見一室空蕩蕩的清涼。
秦日陽也不解地問著正在收拾碗盤的張媽,「大媽,工人們到哪去了?」
原本不打算回答他的問話,但張媽仍停下手邊的工作,用有些責怪的眼神,盯著他在珍妮肩上的手,「你們一大早就卿卿我我地摟在一起,他們怕長針眼全散了。」
不像話,竟挑個土丫頭來丟臉。她暗白嘀咕道。
昨天她一做完晚餐就回房休息,打算一早再起來洗碗盤,所以才沒見到這個……怎麼說呢?拙斃了的女孩。
光看長相就不如她家靜蝶,老闆眼睛是被山上的風沙給蒙了眼嗎?還是喝了下過咒的符水,竟隨便地就把路邊的野花給帶回山莊。
聽張媽一說,秦日陽這才失態的收回手,耳根微微染上紅彩,「她的個子高,所以手就自然的往上一擱嘛。」這個高度正好適合他的臂彎,所以才不假思索地往她肩上一搭,而沒考慮到旁人的心理怎麼想,他十分惱怒自己的孟浪之舉。
「老闆,人家是女孩子,你好歹也要顧著她的名聲,不然外人會誤會她不是個好女孩。」看她一身保守的裝扮,張媽知道她不是淫蕩女子,而且也沒什麼本錢勾引男人發情。
張媽不知面具下的她,是個男人夢寐以求的絕代佳人,本錢雄厚得令人咋舌,莫不搶著要把她鎖在深閨中當珍寶供著,以免被人捷足先登。
「沒那麼嚴重吧?大媽,我只是搭著珍妮的肩膀而已。」不可否認的,他喜歡擁著她的感覺。
張媽不理會他的說辭繼續開炮,「我認識你快十年,怎沒見你搭過其他女人的肩,你知道山裡的流言比風還快,你可別糟蹋人家女孩的清白。」
「還有,人家來者是客,你總不該對客人毛手毛腳的,要是傳出去,咱們山莊可沒臉見人。」
這一頓排頭明是在數落秦日陽,但實際上聰慧如明月的珍妮早已聽出張媽暗貶的諷意是要她自己收斂點,不要敗壞山裡純樸的風氣,說難聽點,就是不要打他的主意。
可她有個壞習慣,明知吊橋危險易斷,她偏要以身涉險,試試吊橋能不能負載她的重量,所以珍妮不以為意地勾著秦日陽的手臂,頭稍微靠在他的肩頭。
「沒關係啦!大家都是朋友何必見外?何況我還打算以身相許,報答日陽的救命大恩呢!」
話一說完,張媽頓時失去語言能力,一雙眼睛瞠得像牛蛙眼似的。
秦日陽則因她大膽自在的言行而無措,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不過他並沒有拒絕她的依偎,一股莫名而生的滿足感充斥在他四肢百骸,淡淡的紫蘿蘭香味從到她身上飄散,竄入他鼻腔內騷動。
「對了,你們早上要采收什麼?我可不可以去當拖油瓶?」只要她一醒來想再入睡就很難,不如去踩踩露水。
拖油瓶?秦日陽好笑地糾正她的用語,「拖油瓶是形容再嫁後女方的子女,你的中文造詣得加強。」
「是這樣嗎?」她很認真地思考一下,「那改包袱好了。」她覺得這些詞語反正都是「多余」的意思。
「你一定要用這麼奇怪的詞嗎?例如參觀或是觀摩如何?」他用無奈的口氣說道。
珍妮無所謂的聳聳肩膀,「隨你解釋,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早上打算采收香水百合,趁天剛亮送下山,好應付開市的鮮花量。」
通常他們是四點起床,五點采收,六點整批運下山,七點送至已預約的中盤商手中,因為前些日子下了場雨,他怕陰暗不明的天氣會影響路況,所以延後一個小時。
等光線明亮些再到花圃,才不會有工人因路滑而出些不必要的意外,客戶也能體諒采收不易的辛勞。
「香水百合?!」一聽到和花有關的話題,珍妮的眼中迸出連鏡片都擋不住的熱光。
「對,先采完香水百合,然後再整理香檳玫瑰及分株幼蘭的工作,下午要到果園收成蘋果、楊桃和……」
接下來一大段蔬菜經她全聽不入耳,「停!我要跟你去花圃。」她用不容反對的眼神看著他。
「我沒說不許你去,但你早餐吃了沒?」真像長不大的小女孩,一臉正經地板著臉要糖吃!他好笑地搖搖頭。
現在的栽花技術相當先進,雖然種植在山坡開墾的平地上,但除了一小段上坡路外,實則和大馬路是相通的,不需要耗費體力,所以他很放心。
最重要的是得先餵飽她的肚子,因為花圃附近可沒有什麼便利商店,到時她沒力氣喊餓,他可變不出現成的食物。
「我一向不吃早餐的,頂多喝一杯牛奶。」往常她正常起床再梳洗一番後,正好可以等著吃午餐。
「不行,早餐很重要,沒有吃早餐就不許你去花圃。」秦日陽難得沉下臉威脅人。
唉!珍妮苦著臉斜瞪著他,「你的霸道是從娘胎帶來,還是後天環境養成的?」
「珍妮!」他加重語氣,側身吩咐張媽,「大媽,請多準備一份早餐。」
縱有千般不願,張媽還是恪守本分地為他們張羅食物,只是嘴巴不停地嘟嚷一些「道德經」。
而珍妮在勉強吞下一堆食物後,秦日陽要她上樓換套褲裝,比較方便行走花圃淺溝。
一換完裝,而人不避諱地走在一起,她還大方地和他手指交握,像個渴望去郊遊的小學生般快樂地走向他的貨車。
滿山滿谷、枝椏低垂結實累累的高山水果,隨著季節風而四溢成熟的果香,一粒粒珠圓飽滿的果實是辛勤果農的血汗結晶。
平坦一點的山坡地,一窪一窪覆著擋風遮雨黑紗的綠色蔬菜,生氣盎然地舒展青綠葉片,充滿生命力地努力紮根,像群綠色的小精靈。
晨曦穿透低空的雲層,刺眼地直射在沉靜的大地,露珠反射著曦光,彩虹般色彩在半空中交會,形成一副瑰麗曙光女神乍現圖。
沿著產業道路往上盤繞,一畝畝發芽的幼苗像初生嬰兒似的嬌嫩仰首,接受早露的洗禮。
「還沒睡醒呀?拜託你讓眼睛發揮它應有的功能好嗎?半闔半張很辛苦耶!」
居然還……點頭?秦日陽朝她翻了個白眼。
「唔——我……我很清醒。」只是大腦缺了三口氧,不太有精神罷了。珍妮暗道。
清醒?!睜眼說瞎話,不,是睡眼說夢話才對。「車窗是有點髒,但你也不用拿頭當抹布去擦。」語帶笑意的秦日陽無奈地放緩車速,空出右手拉正她傾斜的肩膀,不用一再一心二用,擔心她把腦袋撞出釋迦頭而成佛。
「你們每天都得這麼早起嗎?你們不要跟公雞搶生意嘛!天沒亮就急著吵醒太陽。」她打著哈欠揉揉後頸。
她沒當農婦的命,天生來享福的,出任務時,她算是後動人員,只需要做事前工夫及事後拷問工作,即使在槍林彈火中,還有夥伴會掩護,她真是最輕松的一員。
「這陣子剛好是采收期,所以比平日的作息時閒早了一點。」他沒說出自己已習慣早起的山居生活。
才一點,她看是很多點。珍妮嗤哼了一聲,「把車窗搖下來,呼吸新鮮空氣,我的大腦也許會提前運作。」她的大腦現在正鬧罷工。
「把衣服拉緊些,早上的寒氣重,一不小心很容易感冒的。」他慢慢把車窗移下,不讓冷風猛然地灌入車內。
一陣涼得令人腦門一清的冷風迎面吹拂,珍妮縮了一下脖子呼氣,睡蟲全被凍醒,三兩下就飛得無影無蹤,尋找下一個受害者寄生。
「嘶——你不冷嗎?」他穿得比自己少,可雞皮疙瘩卻沒她多,真是不公平。
秦日陽一面注視路況,一面從眼角余光斜睨她,「椅墊下有外套,先披著吧!」
珍妮彎下身取出一件厚重寬大的黑色外套,迅速地往身上一披,溫暖立即包圍著她,牙齦乖巧地不再咬豆子。「還有多遠?」
「就在前面那個彎道左側,你有沒有看到一大片含葩的香水百合?」他挪出一只手指,指向不遠處的園圃。
她順著他的手勢往前一睇,果真看到有十來位工人在采割,原本整齊畫一的四方土地,出現了長短不一的線條。
一株株花形碩大的莖桿被長鐮一劃,有秩序地倒向一側,隨後被工人們的大手一挽,扎成一大束、一大束地往田埂一擺,露水還在晨光中輕揚。
貨車在花圃旁有塊小空地停住,秦日陽先下車繞過車頭,再打開側門扶珍妮下車。
「好……好可憐的花喔!還沒綻放就被攔腰斬斷生機,它們一定會哭死。」珍妮痛惜這片好花。人就是這麼自私,為了一點點得益就毀了它辛苦活著的生命。她為花兒感到心疼。
「你……」花會哭死?她這是哪門子論調?他實際地說:「盛開的花沒中盤商要的。」
剪花時,通常是選那種尚未開花的成熟花葩,一旦花瓣有裂開跡象,就表示花期不長必須去蕪存菁,留下緊闔的兩、三朵花苞。
「你想它們會不會流血?會不會抱怨你們大粗魯?喝!他居然用丟的?」珍妮的心在瞬時咚了一下。
一個短小精幹的原住民青年,正把捆好的花束擲到貨車上,熟練地不傷及花身,倒叫一旁觀看的珍妮覺得他很殘忍,不懂得憐花惜玉。
「珍妮,你是不是感情太豐沛、想象力氾濫過了頭?」秦日陽在她頭頂上無力地歎了好大一口氣,心想,法國來的女人都像她這樣嗎?把花當人看?
豐沛?!有人還喚她冷血的蛇呢!她好奇地問:「你為什麼想在山上種花?」她愛花,但僅於欣賞,絕不會動手養一屋子的花。
在她的觀念裡,每一朵花都有權在土地上自由開放,被養在溫室的花朵和被豢養的寵物無異,會失去自然界應有的光澤和天性。她自由,所以希望天下的生物皆自由。
許多人都曾問及秦日陽,為什麼要放棄手中的幸福,甘心來到平凡無奇的山上種花種菜當果農,通常他只是笑笑不回答,其實他這種行為可以說是自我放逐吧。
「你呢?為什麼沒事跑到山上來迷路?」他不做正面回應而反問她。
小氣男人!珍妮不悅地說:「不要用問題來回答問題,這是非常差勁的逃避法,你是懦夫嗎?」
他怔了怔,有種被人看透的狼狽感,「你說話老是這麼利,有一天會割傷自己的。」
仰著頭大笑的珍妮差點笑岔了氣,「我的功力尚淺,真正舌利斷金的『怪物』你還無幸見識。」她算老幾,狐狸才是舌後!她又催促道:「你老實招吧!我洗了耳朵。」她的意思是要他別想摸魚,快從實招來,她洗耳恭聽。
望著工人忙碌的背影,秦日陽喟然一聲,「歲歲年年花一樣,年年歲歲人不同。」
「拜託,我的中文造詣真的不是普通的爛,請不要用太深奧的詞彙考我。」她哪聽得懂老中國的八股文字,只可惜催眠術不是萬靈丹,無法將不曾接觸過的一面變出來。
「你哦!有空多翻翻書,這麼簡單通俗的字義你當難字讀。」他隨手摘下山側斜坡雜生的百香果,「要不要嘗嘗?」
翻書也沒用,相看兩相厭。珍妮接過他手中有些泛黑的果實一剝,香味立即撲鼻。「甜中帶酸,這是野生的百香果吧!」
「嗯!」眼看采收得差不多,秦日陽扯扯她身後的大麻花辮,「想不想體驗花農生活?」
體驗?她一身細皮嫩肉不是來磨土的,珍妮敬謝不敏地把發辮扯到胸前,「你請忙,當我不存在。」
「懶鬼!」語氣中帶著他不自覺的寵溺。
「我提出嚴重抗議,本人是不屑加人『屠殺』行列,請尊重淑女。」她不懶,只是不想動。
「淑女?」秦日陽愉快地搖著頭悶笑,「好吧!淑女,你先等一下,我去去就來。」
珍妮不滿地看著他抖動的肩頭,突然壞心地拾起地上一塊泥土,朝他正在和工頭交談的後腦瞄準。
啪地一聲,準確無比的泥土正中目標,秦日陽撫著後腦勺猛然回首。
見狀,她卻若無其事地拍拍手中泥屑,左瞄右晃地摸摸鏡框,好像剛才發生的事與她無關,更甚者,她的態度還表現得不知發生什麼事。
「珍妮!我們有仇嗎?」他覺得這個女人教人火大。
「沒有呀!」她故做無知地挑肩擺手。
「那有怨嗎?」他甩甩頭,想把散碎的泥塊甩掉。
「怎麼可能?」珍妮又露出慣有的笑容。
這次秦日陽只迷惑三秒,就一板一眼地居高臨下俯望她,「無怨無仇,你幹麼拿我練手勁?」
「有嗎?」她將眼鏡往下推,露出一雙清澈無辜的不解瞳眸。
「有。」他十分肯定。
「是這樣嗎?」珍妮偏著頭,紅艷的嘴唇微噘,性感極了。
秦日陽口乾的注視她誘人紅唇,忘了自己正在生氣,心想她有一張適合接吻的唇。
當他這麼想時,身體已早一步行動,柔軟泌香地貼觸讓他一震,連忙拉回失神的理智往後一退,不退還不打緊,一退就踩了個空,跌進排水的小溝中。
見狀,原本看戲的工人改偷笑為大笑,每個人莫不都捧著肚子喊疼。
「日陽兄,你以身堵水的壯舉太偉大了,請容我為你致敬。」珍妮的嘴角有一道可疑的詭笑。
「藍、珍、妮!我要拆了你的骨頭。」他極其兇惡地爬起身,朝她大吼。
「不要啦!人家好怕哦!」她掩著鼻倒走數步,「你壓到狗屎了嗎?」真噁心的味道。她喃念道。
鐵青著一張臉,秦日陽陰鷙地抹抹臉,他當然知道自己有多臭,「你是故意的?」
「怎麼會呢?你的個頭像座山。」抿著嘴,她努力不讓笑聲逸出。
「你該死地居然戳我?」
珍妮終於忍不住放聲狂笑,笑他太不濟。
原來秦日陽一腳踩空時,另一腳曾用力要使其平衡不致跌倒,但錯就錯在他太信任她的「好心」,以為她伸出手要拉他,結果她竟食指一出的往他胸口一使勁,害他往後傾。
排水溝說大不大,以他高大的身軀正好卡在出水口,形成十分滑稽的折疊人椅,長腳硬生生地和正面說哈哈。
「你根本是在遷怒嘛!我一根小小指頭才多重,哪動得了你這頭大象?」她一閃身,躲過他憤怒的大手。
「你還敢嘲弄我?信不信我把你丟下山拗摔成肉餅?」他開始追著她跑。
珍妮是受過嚴苛訓練的聯合國干員,根本不可能被他輕易逮到,只見她輕盈如風的身軀在花叢中穿梭,手腳靈活地以所學招術來化解他的步步逼近。
見狀,一旁采收的工人停下手邊的工作,有趣地看著秦日陽像小孩子一般的追著人家女孩子,而且還百追不上,覺得實在有負他的一雙長腿。
追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有數十道好奇的目光燃燒著他的背,他這才懊悔地止了步,瞪向一臉得意的珍妮,「你上輩子一定是泥鰍。」
「而你上輩子一定是清朝的女子。」她覺得泥鰍滑溜溜的,和蛇倒挺相像的。
「什麼意思?」一出口,他恨不得沒問,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偏偏珍妮喜歡在人家的傷口抹鹽,「裹小腳的女人,所以走不快也跑不動,唉!無限同情呀!」
他氣得眼皮直跳卻又拿她莫可奈何,只好先把自己一身泥濘的花肥洗掉。
扭開澆花用的旋轉水柱,在清晨七點多的寒風下,渾身濕淋淋的秦日陽咬著牙受凍,連帶著火氣也凍成冰柱燙不著人。
「你跟我家那頭狼一樣勇猛,這種天氣也敢玩水,我尊重傻子。」珍妮覺得好冷,緊緊拉著外套兩側。
「傻子?!」他狠狠地怒視她,「你家是開動物園?」一下子是狐狸、一下子又冒頭狼。他暗忖。
動物……園?她微慍地說:「你說是就是。」她一向是用這種口氣形容夥伴們。
「為什麼我覺得眼中所見的你,不是真實的你?」他冷靜地一想,覺得她是個值得深思的女孩。
鏡片後的她,有張清麗的臉,而她的身手也似乎太敏捷了,連常年在山中行走的他都摸不著她,實在相當詭異。
「現在的你又何嘗是真實的你?千萬不要看女人的真面目,我怕你會做惡夢。」
她眼睛眨呀眨個不停。
「黑心肝的女人,想不想去看萱草?」香水百合已采收,接著他得去采收金針花。
「萱草是不是你們中國人口中的忘憂草?」她曾聽說一整片的萱草美如圖畫。
「嗯!不過我不保證你看了以後會忘憂。」他希望她不要再替花草請命。
「放心,傻子隔壁住的是天才。」
「你……唉!走吧!」他心想,自己還能怎麼樣,只有吃悶虧了。
手裡捧著點心盒,一臉憂鬱的朱靜蝶將一切看在眼裡,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呼吸幾乎要停滯。
打小追隨著他的身影而轉,從沒見他放下身段與女人如此放肆的追逐,還在眾人面前吻了她。
雖然是個短促不經意的吻,卻教朱靜蝶的心被狠撞了一下,她覺得心快碎裂了,耳朵聽不到四周的嬉笑聲。
她怎麼可能輸給一個陌生女子,她好不甘心,但不甘心又如何?自己只是一只小小安靜的蝴蝶。
「人都走遠了,不要看了。」永遠在她身後守候的古之明開口道。
「我很傻,是不是?」微泛紅的眼眶,朱靜蝶強忍著淚。
他不語,只用高大的身子擋住他人探索的眼光。她傻自己更傻,愛情真教人癡傻不已。古之明望著她姣美的側臉,沉默地用行動表達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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