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秋
第七章
「噗噗噗!嘎嘎嘎!吱咿!吱咿!咿嘿——」一連串的聲音過後,連身為最基本的「尊嚴」——輪子也宣告停擺。
「要命了,你老公真是不要臉,捨不得花重本給手底下兄弟一輛好車,沒三、兩下就趴下了。」
「小姐,拜託你別亂按罪名,是車子沒油。」吉蓮輕拍額頭,受不了,她號稱生活白癡,怎知竟有人比她更天才。
「我知道車子沒油,可是我一想到要推輛重得要死的破車走三裡路去加油,就想找個人來罵罵。」維絲娜噘嘴地道。
失算,哈雷機車重死了,光想那一段路就腳軟,她不過是一百六十公分出頭的軟弱女子,怎堪做此粗重的工作,那只老鼠看起來比她高壯,也許……「不行。」
嗄?她還沒開口呢!維絲娜不解地問:「為什麼不行?」她知道夥伴的默契就是長期培養出來的。
「我看起來比你高、比你壯,可是你忘了我是靠手吃飯,手無縛雞之力指的就是我這種無能之人。」
這一句堵得她無言可駁,吉蓮的手指是按電腦按鍵,要她推一輛哈雷機車,可能會壓死她。
看來能者多勞是為自己所設的定義。維絲娜挽起袖子推車,心想,若有人從車旁經過,一定會以為大白天見鬼,否則車子怎麼會自行走動。
原來她個子大嬌小,人家只看見機車,沒看見她那小小的身子正在努力著。
好不容易在一片瞠大的目光中,維絲娜將大車推到民營加油站前,但因遇到假日前夕,有很多車輛正大排長龍地準備加油,以備假日帶一家老小出游。
在等待之余,無事一身輕的尋鼠吉蓮眼一瞇,瞧見正在隔壁車道「囤積」汽油的兩名猥瑣男子,直覺嗅到一絲異常氣味。「狐……維絲娜,請往九點鐘方向轉頭。」
在外人面前,她盡量不提及彼此代號。
維絲娜頭一扭,露出興奮之光,「看到了。」
「你想的和我此刻腦中的畫面一致嗎?」她覺得太反常了,一輛豪華高級的轎車,後座竟裝了十來桶汽油。
「這若不是一件預謀犯罪事件,我的狐狸頭借你玩兩天。」她喜歡危險的味道,覺得日子太緊湊,找個事緩衝一下辛辣日子也不錯。
「你不去找珍妮了嗎?」吉蓮狐疑地問。
維絲娜神秘一笑,「我有一種預感,這件事和珍妮多少沾上一點邊。」
「怎麼說?」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他們一身西裝筆挺應該是某公司的高級幹部,可卻在鄉下地方大量購買易燃汽油。」
「除非他們打算上山,所以才會先在山腳下準備一切,因為他們是陌生面孔,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
這是歹徒一貫的犯罪手法,一般上班族根本不需要用到十來桶汽油,而且依他們的穿著打扮,必有一定的社會地位,絕不會在自家附近做出引人側目的事情。
最好的辦法是找個靠近「目標」範圍內,事前把「工具」準備好,而他們準備的汽油足以燒燬一座山,因此維絲娜才斷定「作案現場」在山上。
知道她的判斷力從未出岔,比電腦的準確度更精確,吉蓮連忙提示道:「咦!他們好像要走了。」
「不忙,你去他們身邊繞一圈。」維絲娜暗中塞了一只小型追蹤器在她手中。
吉蓮接過小型追蹤器,故做好奇地在豪華轎車的旁邊繞,由於她一頭的紅髮及外國人長相,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反而沒注意她手部的小動作。
在確定已安裝完畢,她從容地回到正在加油的夥伴身邊,用自若的眼神傳遞訊息,告訴夥伴OK。
豪華轎車駛離加油站不久,維絲娜和吉蓮也準備上路逮小蝦米,不過在行動前,她們習慣先祭祭五髒廟,因此才與他們背道而馳。
追蹤器上的訊號仍不時移動,完全照維絲娜的預測往山上而行。而此刻她們兩個「閒女」,正在小吃攤前吃著一碗二十五塊的陽春麵,順便和祈天盟的兄弟玩捉迷藏的游戲。
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是山上居民的習性,於是天一黑,大家便已收拾好工具,零零散散地離開果園,不一會兒工夫,就將靜謐留給純淨的山林。
零零落落的住戶飄出飯菜香,一家子圍著飯桌享受天倫之樂,聊聊一天生活上的瑣事。
此時,在一塊佔地的兩甲的大型果園側,停放了一輛奪目的高級轎車,在僻靜的山野小路上十分突兀。
車上走下四位行跡可疑的男子,獐頭鼠目的四下瞄了幾眼後,就走到後車廂取出一桶桶二十幾公升的汽油,小心地提進果園中。
「經理,這樣做好嗎?萬一被捉到是要坐牢的。」膽小的業務助理,害怕地猛瞧四周。
「怕什麼,這個時候不會有人出沒,我都打探好了。」真是成不了大事的小蝦小蟹。王奕民暗罵道。
他是狠下心要毀掉這些林地,誰教這片果園的主人太不上道,一番兩次給他排頭吃,害他在董事長面前下不了台。
所謂狗急跳牆,人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是豁出去了,不在乎一切後果。
「可是經理,我們有必要放火燒山嗎?山上可資利用的土地那麼多,不必死咬著這座山。」他實在不解,一個小小的土地收購案,需要勞神動力到出此下策?
「你懂什麼?少了這片果林當依靠,他不賣地都不成,我王奕民不想當傻子被人玩弄。」
「經理……」
「少說廢說,快動手,想想這筆土地的利潤有多高,還有你的房貸?」熟悉人性弱點的他,誘之以利地道。
一咬牙,業務助理便帶了兩名職員,開始向四周果樹潑灑汽油,畢竟金錢的誘惑力大過於道德良心。
「哈……秦日陽,這是你拒絕我的下場。」取出香煙點上火,他吸了幾口後,就往地面一扔。
瞬聞火舌燃起,加上油的助力,一發不可收拾的急速蔓延,王奕民看著火光狂笑,想起失前的屈辱。
在歐千媚哭哭啼啼地奔回辦公室投訴時,他大約知道自己被擺了一道。而後他花一大筆諮詢費找心理醫生,事後才知之所以做出傷風敗俗的事,全因中了對方深層的催眠術,才在無意識之下受其擺佈。
新仇加舊恨一並算起,他要他們付出代價,知道他王奕民不是省油的燈,看誰以後敢再瞧不起他。
「經……經理,火勢愈來愈大,再不走會被人發現。」業務助理提醒著有些瘋狂的王奕民。
火一直燃燒著,在居民尚未發現山林失火前,一輛豪華轎車隱沒在黑暗裡。在山路上,一輛重型機車與之擦肩而過。
「狐狸,你看是那輛車。」吉蓮記得車型及車號,即使在黑暗中仍一目了然。
「該死,我們遲了一步,希望沒有人傷亡。」維絲娜暗怪祈天盟的兄弟跟得太緊。
早知道無情一點,把老鼠丟下當餌,反正祈天盟的老大要老婆嘛!她就給他一個,免得一天到晚被追個不停。
就是因為他們追得太緊,所以害她們不小心弄倒飲料,而飲料又不小心滲入收訊器,以致造成電路短路,若是伊恩在,他一分鐘就能搞定。
可是她們不是機械天才,等把收訊器修好再上路,已是好幾個小時以後的事。
「我們是要追上去,還是到事發現場看一下?」吉蓮一向以她的意見為主。
維絲娜思索片刻才說:「咱們去看看情況,人是跑不掉的。」她決定要先確定無人受困再說。
延著山路直上,機車的呼嘯聲猖狂,一抹紅光在遠處搖擺,更加速底下馬力的車子。
一接近火源頭,維絲娜和吉蓮立即駛向一些正趕去救人的居民詢問,「怎麼回事?有沒人受傷?」
「小姐,不要靠近火場,這火燒得太猛了,恐怕救不了。」一位老伯感慨地勸告她們後退。
由於林園太偏僻,火勢剛燃時沒人注意到,等發現火光已來不及,整片果園已燒了一大半。
「裡面應該沒人吧?」幸好只是果園不是住家,他們松了一口氣。
「應該沒……!咦!這是數野山莊名下的土地嘛!聽說會有人不時的巡視,不知……」
維絲娜一聽,放鬆的神經立即繃緊,她取出行動電話,「老伯,你知道數野山莊的電話嗎?」
「我知道,就是……」
一聲聲通話聲響起,待接通後,雙方交談的內容令維絲娜眉頭愈來愈激動。她掛上電話,轉向吉蓮,「果園內有座工寮住了大約二十來位工人;我們得工作了。」
因為正值采收期末,山莊的客房容納不了這麼多工人,所以才在果園中搭蓋一座工寮,以便三班巡林的工人暫宿。
「火勢這麼猛,咱們闖得過火網嗎?」吉蓮被火困過一次,仍有些余悸存在。
維絲娜拔下一根頭髮測試風向,再打量火光下的地形,企圖找出一條可供容身的火路。「跟在我後面,小心上面掉落的火木,還有腳下不平的石塊。」全身淋上水,她偏著頭對和她一樣濕淥淥的女人吩咐。
「是。」
沒有預警,兩道人影以風一般的速度躍入大火中,觀望的居民根本來不及攔住她們。
「小姐——唉!怎麼有這麼傻的女孩子?奔入火中救人是死路一條呀!」
山上的水源不足,儘管一再來幫忙救人的人不斷遽增,依然滅不了發狂的火神肆虐,火仍然烤得很張揚。
用完晚餐,一行人正在交誼室聊天,朱靜蝶正在學化妝,本來應該是易容術,但因「某人」不准而做罷。
「珍妮姊,上個彩妝要這麼麻煩嗎?」瓶瓶罐罐加起來有十來種,看得她眼花繚亂。
「還好你學得是普通化妝,要是學易容術就更多了。」珍妮先在她臉上塗抹保養品。
「如果能學催眠術更好。」就家珍妮姊戲弄王奕民那般,把人當傀儡耍。朱靜蝶暗忖。
「你想催眠誰,之明嗎?」若不是見她對他癡迷程度漸淡,秦日陽不敢開此玩笑。他樂見兩個女人像姊妹一般沒有心結地窩在一起,雖然有些不是滋味,但還是滿欣慰的。
「去你的,秦大哥,你不要開我玩笑。」她嘟著嘴向珍妮建言,「珍妮姊,你用催眠術把秦大哥變成啞吧好了。」
古之明在一旁笑笑,翻動手中的畫冊,不需要催眠,他對朱靜蝶的心就可昭告明月,矢志不渝。
「女人喔!千萬不能得罪,我才說一句就翻臉,真可怕。」前些日子還愛他愛得要命,現在……思及此,秦日陽不禁輕顫一下。
「珍妮姊,秦大哥說你是可怕的女人,你應該好好管教一下。」她認為自己充其量只是個女孩。
秦日陽身一閃,失笑地說道:「靜蝶,世界末日來臨時必有異象,你被帶壞了。」
「嗯哼!我聽見有人在指責我教壞小蝴蝶,是你缺乏運動嗎?秦、日、陽——」
竟拐著彎消遣她。由於他懂得先閃,所以珍妮的手臂掛不到入肉沙包,只好氣唬唬地瞪他,兩潭綠水頓成綠火。
「喂!小姐,我身上的傷連跌打師父都稱奇,你就讓我休養幾天吧。」秦日陽取笑著她的「暴行」。
「男人喔!千萬不能怯懦,我才動兩下就喊疼,真沒用。」珍妮仿效他的口吻嘲笑。
「你……」他才剛要開口,電話鈴聲就響起,「之明,接電話。」
古之明一接起電話,臉色馬上大變的將電話轉給秦日陽,「老闆,果園失火了。」
「什麼?」他迅速地手握話筒,「喂!我是……嗯!果園內有座工寮,對……大約二十來位……他們在……」放下話筒,他便急急忙忙地披上外套走出去。
「怎麼回事?我好像聽到之明說果園失火?」放下手邊工作,珍妮關心地走到他身邊。
「有個女人打電話來說果園失了火,她問我園內有沒有人活動?」此刻的秦日陽心亂如麻,擔心著工人的安危。
「女人?」不知怎麼著,她竟莫名的想到愛惹禍的狐狸老大。
「嗯!我趕著去處理,你在山莊等我消息好了。」他輕啄了她的頰,隨即彎身進入貨車駕駛座。
古之明突然氣喘吁吁地跑到他車窗旁,「老闆,剛……剛才有附近居民打電話說,有……有兩個女人沖進火場救人。」
「該死!」珍妮比秦日陽先發出咒罵聲。
秦日陽瞇著眼睛,冷睨躍上側座的女人,「下車,珍妮,我不許你去涉險。」
「你閉嘴,快開車,要是我的夥伴出了事,我第一個擰下你的頭。」她暗自祈望最好不要是那兩個女人。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普天之下只有那兩個女人會不顧危險,拚死拼活地闖入火場中救人,而她們該死的正好都在台灣。
秦日陽注視著她不下於己的焦急表情,沒有多說一句的發動引擎,奔向兩人共同憂慮的目標而去。
「快快快,這邊火又大了,那邊的樹木快砍倒,別讓人勢繼續往山裡燒。」
消防車一輛一輛的來回運水,山裡的居民也一桶一桶的傳著水桶,體力好的壯漢忙將順風的林木砍倒,以免火勢擴散。
幾乎全鎮的老少都來救火,因此山上的一切生物是他們賴以維生的保障,而失之不得。
但火是沒有顧忌的浪人,遇著可燃之物就大肆攀附,小小的水柱根本奈何不了它,令眾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蛇吞沒果農們的心血。
「我的上帝,火怎麼燒得無法無天?」車尚未停妥,珍妮就搶先跳車。望著一片不見空隙的火海,她的心像火一般找不到一絲冷靜。
「你想幹什麼?一下子跳車、一下子想沖進火場。」秦日陽及時捉住她衝動的身子。
他真的會被她嚇到心髒無力,原先想怒斥她危險舉動的言語梗在咽喉,緊緊地摟住她掙扎不已的蠢動身體。
「她們在裡面。」珍妮無法置身事外,看親如手足的夥伴在危險之中。
他們?!秦日陽一臉不解地勸道:「急也沒有用,我同樣擔心工人們的安危,可是火實在太大了。」
「我管你工人的死活,他們死了也不干我事,噢,天啊!我居然說出這麼沒有良心的話,工人的生命也是可貴的。」珍妮虛白著臉,不敢置信自己失了理智,忘了自身的工作就是搶救無辜人類的性命。
她居然只記掛夥伴的安危,而將其他人的生命置之度外,實在是一項不可饒恕的行為。
一心擔慮著工人安全的秦日陽沒聽出她話裡的矛盾,以為她是顧慮果園的工人,才一時暈了頭,說出言不由衷的話語。
「我們只能祈褥奇跡出現,不過我不抱任何希望。」這麼猛烈的大火,他們生還機率等於零。他暗忖。
奇跡?珍妮不以為然地說:「她們是奇跡創造者,我相信她們會平安歸來。」
她們只能活,她不准她們有任何閃失。
經歷過大小不一的陣仗,以狐狸的機智、老鼠的善敏,她們體內有天生的求生本能,一定能化險為夷,否極奉來,她相信她們。
「請問你是這片果園的主人秦先生嗎?」一位略微發福的老警員走了過來。
「是的,我是這片果園的負責人。」
「噢!」老警員翻開現場采集到的資料紀錄,「你是不是和人有過節?」
「過節?沒有呀!」開門見的是山,他能和誰有糾紛問題。
老警員拭拭被火熱出的汗,「我們在火場附近發現有廢棄的汽油,為數不少,我們警方懷疑是人為縱火。」
「人為縱火?!」怎麼……可能?秦日陽瞠目結舌地喊道。
「所以秦先生,請你再好好想一想,近日有沒有和人結怨,或是得罪人?」
「我想沒……」
「警官,你可以查查歐氏企業的王奕民,我相信他的嫌疑很大。」珍妮一口認定是他所為。
他一再上山談收購案,皆被她再三戲耍,自然懷恨在心,小人是不能以常理對待,放火燒果樹正是符合他這種人一貫卑劣的作風。
「珍妮,你認為是他所為?」秦日陽仔細一想,也覺得他的確有動機縱火。
「我確定,警官,我們想對歐氏企業提出告訴。」
「珍妮,我們還沒查清楚……」秦日陽見她篤定的嚴肅語氣,不由得要她緩一緩。
「如果人員沒傷倒好說話,要是搶救不及就是二十幾具屍體,你敢負起責任嗎?」
珍妮的咄咄言詞,令秦日陽無言以對。
「小姐,你確定在沒查清楚前就要正式提出告訴嗎?」老警員被她懾人氣勢震住,態度不自覺地恭敬幾分。
「你打個電話給台北分局的楊正齊,就說藍蛇珍妮拜託他全權處理此案。」她在討回人情。
數個月前,楊正齊的妹妹楊音庭因涉險縱火,令她受到火災波及而住院治療,事後她並未追究刑事責任,所以他欠她一個人情。
老警員似乎明了些什麼,語氣變得尊敬些,「是的,我立刻去辦。」
火光照著他離去的背影,秦日陽心中縱有萬般疑問,也覺得此刻不宜提出,只是有一點恍然大悟,珍妮之所以有很多面,必然和她從事的工作有關。
而從她簡潔有力、有條不紊的處理危機方式,似乎她常遇到此等紛亂的場景,所以才能迅速的下決定,絲毫不拖泥帶水,浪費時間去瞎猜疑。
「藍蛇珍妮?這是一種代號嗎?」
珍妮神色一凜,侷促地撇開臉,「我們喜歡……玩游戲,互相取的一個綽號而已。」
「綽號?為什麼我無法接受這種說辭?」他壓根就不信她會老實說出。
「不信就算了,你現在該操心的是困在火場中的工人而不是我。」她很快地轉移他的逼問。
被她一提醒,暫時忘卻的責任心壓得秦日陽喘不過氣來。
時間家針一樣扎人,每一分、每一秒就像一小時般難度,火勢仍沒有轉弱的趨勢,所幸一切都在控制下,火苗沒再向外擴散,只圍著果園附近的林地悶燒。
大約過了快兩個小時,突地有個山林救難隊的隊員跑過來,用著非常興奮的語氣說著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秦先生,山管處來電話,說你的工人們只受到一點灼傷,現在已經不礙事,只要在醫院觀察一晚,明天就可以出院。」
「哦,真的嗎?那……」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人搶去發言權。
「那兩個不要命的女人呢?」可別抱傷見她,否則她要她們傷上加傷。當然珍妮只敢這麼想,還不至於去送死。
「聽說她們被送到數野山莊治療,她們真勇敢。」救難隊隊員覺得她們簡直是女中豪傑。
「勇敢個屁……啊!都是這兩個死女人害我說髒話。」一有她們的消息,珍妮的一顆心也隨之定了下來,「走,咱們先回去。」
「可是善後及工人……」秦日陽覺得自己是老闆,不能說走就走。
珍妮瞄了火勢一眼,拍拍他的背,「安啦!它至少還得燒上一天,工人們也在醫院接受妥善的照料,現在你只要回家算算損失多少錢就行了。」
「你可真懂得安慰人。」秦日陽苦笑地再瞧一眼自己多年的心血結晶。看來新、舊汰換是必然性,趕明兒又得重新栽苗種樹,至於金錢損失,唉!不用算了,以免哭死自己。
「哎呀!輕一點,你想謀殺呀?」殺豬般的叫聲在數野山莊內響起。
「抱歉,維絲娜,請你不要為了一點小傷口就哭天喊地的,很丟臉耶。」吉蓮為她肩膀的灼傷上藥。
她們剛闖過火海時還分不清東南西北,全憑直覺去救人,而維絲娜肩上的傷是為救一個跌倒的老人,才不小心被掉落的火木燙到。
當時她還嘻皮笑臉地說沒事,一到上藥就雞貓子鬼叫一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受了多麼嚴重的傷。
「我知道你在嫉妒我皮膚比你好,紅頭髮的女人最小氣,唉——」好……好狠,她居然倒……碘酒。維絲娜痛得咬緊下唇。
「紅頭髮的女人最愛記恨,你再說句和頭髮有關的字眼,小心你的皮膚會爛一輩子。」
這死狐狸,又不是不知道她最討厭人家討論她的頭髮,還故意要挑起事端,痛死好了。
「死吉蓮,你給我記著,我比你更會記恨。」狐狸是陰險狡猾的動物,她多得是辦法整人。
「我擦的可是特效藥,強悍的女人連細胞都悍得來勁,三天後一定給痂。」狐狸這次傷的不深,上次她腹腰中了一槍,她沒上麻藥就咬著牙根取出子彈,不到三天又捺不住性子下床,所以深及見骨的灼傷算是「小」傷口。吉蓮暗付。
「厲害,老鼠,你拐著彎罵我兇,我看你是吃太多『大哥』的口水了。」祈上寒的口水太毒了,連她都被污染。維絲娜無奈地搖頭歎息。
吉蓮笑著拉上維絲娜的肩衣,「不用謙虛,你滿意得很,兇狠是你的個人特色。」不是人人都可以當善良百姓,至少狐狸不行,因它向來是種狡猾動物。她暗忖。
「哼!我太縱容你了。」她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女孩,「有事嗎?」
自從她們踏上山莊開始,朱靜蝶只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自己,她從沒看過有人能邊上藥還邊吵架,而且竟是美得各有特色的女子,不過她也看得出來她們雖然吵得兇,感情卻十分融洽,像是在鬧著玩似地逗嘴。
「謝謝你們冒險救出工人們,我們山莊不知要如何感謝你們才好。」沒親眼看到大火,但站在遠處觀看的她,也知道火勢有多兇猛,能在那種情況下救人,她們真的很厲害。
尤其是兩個單薄的女人,想在烈火中救出二十幾名大男人更非常人所及,除了神,沒人比得上她們冒死相救的精神。
「噢!今生無以為報,那就以身相許吧!」維絲娜開玩笑地揶揄。
「咦?」朱靜蝶頓時愣了半晌,「你說話的口氣和珍妮姊好像。」記得珍妮姊也說過相似的字句。
「珍妮?!」她和吉蓮互凝,「金髮綠眸,煮得一手好菜,標準的花癡?」
前面兩項符合,但花癡?朱靜蝶狐疑地問:「你們認識珍妮姊?」
「不認識。」兩人頭搖得像博浪鼓,可疑得令人發噱。
第八章
中國有句俗諺,說人人到,說鬼鬼敲門。這句話很明白地提醒她們一件事,千萬不要在背後論人長短,否則會被逮個正著。
被議論的女人正兩眼冒火,虎視眈眈地想把眼前兩個談笑風生的瘟神,整個拆掉重組,看會不會消氣。
「死狐狸、臭老鼠,你們要死為什麼不死遠一點,跑到我眼前要死要活的,存心要我短命是不是?」
此話一出,她這廂氣得跳腳,那廂卻雲淡風輕的自在逍遙。
「誰家善的瘋狗,怎麼跑到山上亂吠亂吼的?吉蓮,扔根骨頭給她啃,我們是愛護野狗的善心人。」
「不好吧!我看她牙都快掉光了,恐怕咬不動骨頭,不如丟片麵包屑餵她吧!」
「不是鴨子才吃麵包屑嗎?狗也吃這玩意呀?」維絲娜語帶訝異地輕呼。
「是鴿子才是。」吉蓮不忘更正。
不管是鴨子還是鴿子,有個女孩快被她們氣到發瘋,只見她一個快步地上前捏緊兩人的肩膀,白裡透紅的膚色煞是迷人。「你們知不知道我們很擔心,差點要跑進火場『陪葬』?」可惡的女人,害她白了幾根金髮。
維絲娜雖不吭氣,額頭卻淡淡地浮起冷汗。
吉蓮則沒有撥開珍妮的手,只是好笑地瞧著剛才呼天喊地的女孩,贊歎她忍耐力十足,「有件事我認為應該告訴你。」
「想申訴?」珍妮口氣惡劣地糾著眉。
「你左手捏的那塊肉,一個小時前被火灼傷了一個大洞,不過她本人好像痛到失去知覺了。」
珍妮一聽,馬上松開桎梏,表情蒙上憂色。「你死人呀,不會哼一聲嗎?我不想半夜看到你的鬼樣來串門子,痛吧?」
口中罵得過癮,但大家都聽得出來其中的關心,笑她口是心非的窮擔心。
「我砍你三刀,你再來回答剛才的問題。」廢話!有人受傷不疼嗎?她又不是麻木不仁的活木乃伊。
被她剛才用力一捏,維絲娜是痛人骨髓,也知道傷口八成又流血了,但為了不讓夥伴們擔心,所以才不當一回事的隱忍不說。
「原來你會痛呀!我還真當你死了吶,要不要到醫院去掛急診?」黑心女人,連累她當罪人。珍妮不悅地睨了她一眼。
「好呀!等你快斷氣的時候。」
「你……你這個死女人,我不屑與之交談。」說不過她,珍妮氣得往旁邊一坐。
這樣就結束了,吉蓮覺得很可惜,「繼續呀!我喜歡看動物園裡猴子搶香蕉吃。」
「老鼠!」兩人威脅的嗓音同時響起。
「好、好,別遷怒。」吉蓮趕緊揮白手帕正色道,「給我一部上網的電腦。」
珍妮息了氣,知道她的用意,「主腦已鎖定,我委託楊正齊斷後。」
「小兒科,維絲娜受傷了。」吉蓮語氣輕淡到聞到一絲火藥味。
但她們了解她話中的含意。維絲娜受傷,對她們而言是大事,但警方的辦案方法太慢,而法律又保護有錢人,所以她們決定替她報仇。
「好吧!我支持你。」珍妮招招手,要古之明過來,「之明,你的電腦暫借一晚。」
「好呀!沒問題。」他大方出借,「對了,你的朋友要不要先休息?瞧她們累極了。」
「死人需要休息嗎?給她們兩杯水喝就不錯。」珍妮暗忖,以前她們出任務還不是這副德行。
一旁一直沒出聲的秦日陽驚歎三個女人口若懸河的本事,嘲來譏去都不跳針,順溜得比油還滑,明明彼此都是在為對方著想,可說出口的話卻字字帶針含酸,不解這是女人的友情,還是她們怪異的招呼法。
「珍妮,來者是客,何況她們剛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他脫序太久了,現在女人的能力不容輕覷,可自己到現在還有一點踩在雲裡的感覺,不太踏實。
「幫你不是幫我們,這種事對她們而言,是一項駕輕就熟的小Case。」珍妮可不想因此事欠下人情。
老鼠還好,事過境遷不留痕,可怕的是狐狸,東捏西刻都能找出不像話的名目來討人情,她沒傻得自挖陷阱給自己踩。
維絲娜的神經一向比常人細,杏目一溜就瞧出端倪,知道有人的心被攻陷了。
「我是維絲娜,她是吉蓮,先生,如何稱呼?」
「我姓秦名日陽,是珍妮的情……嗯!朋友。」大腿上傳來痛楚,秦日陽連忙將到嘴的「情人」二字轉成「朋友」。
笑得有點僵的珍妮在擰了他一下後,趕緊粉飾太平地道:「你們該上床睡覺了,小蝴蝶,把二樓客房收拾收拾,她們要住一晚。」
本來她想阻止他的自我介紹,可惜晚了一步,珍妮似乎聽到頭上的喪鐘響了,急著要打發她們。
「不忙、不忙,我們精神永存。」維絲娜冷嘿一聲,暗示揪住某人的白羽翅,「不介意我們稱你小陽吧!」
他快吐血了,小羊?!秦日陽面有難色地道:「這……不好吧!你們跟珍妮一樣喚我日陽就成。」
「好吧!如你所願,小陽。」堅持己見是維絲娜的做人風格,八風都休得想動她。
突然耳中傳來跌倒聲,一、二、三、四、五,朱家四口外帶古之明,霎時疊成五只下蛋的綠骳龜,當事人除了臉色難看了點,倒挺有大將之風,沒有變臉給她看。
「維絲娜,你不要玩得太過火,周大總裁沒有用鏈子鍊著你嗎?嚇死人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提到准老公,維絲娜立即愧疚個三秒鐘。
吉蓮則不想被逃婚事件牽扯入內,連忙轉移戰場,「你叫之明是嗎?麻煩帶我到電腦室好嗎?」她自認逃難是生物本能。
「呃,好。」古之明不想離開,偏又沒得留。
「叛徒。」維絲娜不屑地冷嗤。
待吉蓮一頭鑽進她的電腦世界,一場小小戰爭開始上場。
「小陽,你和我家珍妮感情不錯哦。」維絲娜的惡魔原形立即展露無遺。
珍妮搶著回答,「好不好與你無關,你管好自己就好。」恐怖分子都沒她這只狐狸難纏。
「原來你也叫小陽呀!姻緣路上姻緣走,跑都跑不掉,上床了吧?」她邪惡地嘲笑珍妮。
聞言,秦日陽被狠狠嗆了一下,沒料到她會直言不諱,「我們……嗯,這個……」這時他覺得做比說容易。
「你管我們上不上床?周恩傑沒滿足你嗎?活像欲求不滿的色狐狸,別告訴我你還是處女。」
這番又辛又辣的對白,羞得朱靜蝶不好意思又捨不得離開,其他人則是圓睜著雙眼,聽得津津有味,只差沒人手一包爆米花。
「珍……珍妮,用詞文雅些。」秦日陽納悶地想,周恩傑?很熟的名字。
「看來小陽是個正常男人,性生活美滿吧!」
「維、絲、娜!」
聞言,她笑得更可親,如同古代的媒人婆,「我的名字是比珍妮好聽多了,不過呢,你可以溫柔點。」
「把你的字典借我翻翻看,我相信溫柔那頁都被蟲蛀光了。」珍妮冷哼一聲,敢說她,奇怪,周恩傑怎麼會放狐狸一人「流浪」,這現象太反常了,難道狐狸被拋棄了?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一個大男人都已經不要臉地站在失火的大樓上求婚,如果有人被拋棄,一定是他,嗯,這樣想就合理多了。
「好吧!性事不談,你們打算何時結婚?我好準備紅包。」維絲娜覺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大家來玩跳墓碑。給婚是戀愛的墳墓,而一腳踏進墳墓邊緣的人只好先刻墓碑上的字箴。
「誰說我們……」珍妮話尚未說完,人就突然往後仰。
秦日陽用力地將她拽回懷中,「我們要結婚,到時歡迎你來喝喜酒。」他趁此時表明心跡,意志十分堅定。
「那敢情好,我們三對一起上教堂了事,可省下兩份紅包。」叛徒是有罪的,阿彌陀佛。維絲娜暗自慶幸。
「三對?!」珍妮扯著尖細嗓音喊道。
「吉蓮被黑社會老大看上眼,兩人打得可火熱,哪像你們遮遮掩掩像對偷腥的姦夫淫婦。」
「維……維絲娜,我和珍妮不想張揚,你的字眼……呃,稍微……」偷腥的姦夫淫婦?她口業一定多如繁星。一些難聽的詞彙才會脫口而出,他們看起來像淫穢之徒嗎?秦日陽有些招架不住她的凌厲口舌。
「你閉嘴,女人說話男人不要插嘴。」珍妮的心思全轉到吉蓮的愛情上頭。「誰敢要老鼠?」
可憐的男人,她同情,「祈天盟的老大祈上寒。」
「祈天盟是個什麼東西?」
「祈天盟不是東西,它是台灣地下勢力最大的幫派,有空去坐坐。」她意思是去鬧個天翻地覆。
嗯,聽起來滿有搞頭,於是珍妮好奇地問:「她怎麼會和黑社會的人搭上?」生活白癡和黑道大哥?有意思。她露出一抹詭譎的笑容。
「起源是一部電腦……」維絲娜加油添醋地把吉蓮的情事全翻出來,所謂同撐一把傘,沒有我濕你幹的道理,要嘛大家一起淋個過癮才有誠意。
她的聲音抑揚頓挫、條理分明,一群人窩在門口處坐著,聽著別人的故事當飯後娛樂,不時還會發出兩、三句咯咯聲來捧場助興。
而在電腦前爭戰的吉蓮,尚不知她的感情被拿來當笑話談,一心只想要放個有趣的病毒進人歐氏企業的電腦。
「哇!她好賊,居然借電腦遁逃。」好玩,老鼠遇上克星了小珍妮暗忖。
維絲娜伸伸腰打個哈欠,「對了,我今晚要睡哪?」
「睡?你不是女超人嗎?」
「少囉嗦,我是客人。」
「好啦!客人睡客房,就在二樓左轉,我睡房的隔……咦!你那是什麼表情?喔!不行,你休想。」
「迎客為上,我就委屈一點睡主臥室,你們自己找個地方打發吧!我上去睡了。」說完,維絲娜就自動上樓。
珍妮氣急敗壞地拉著她的手臂,「你是土匪呀!主臥室是惟一有隔音設備的房間,你不能跟我爭。」
「噢!收到。」她停下腳步,用甜到膩死人的語氣問:「你怎麼治療好舌機能障礙的老毛病?」
「嗄?!我……我……」珍妮吞吞吐吐地不敢說出真相。
「聽說有個瘋子在機場喃喃自語,搞不好你和她是坐一同班飛機來台灣的。」用催眠,虧她想得出。維絲娜冷哼一聲。
「你……你……你好恐怖。」連這種芝麻小事,她也知道。珍妮驚詫地睜大雙眸。
維絲娜趁她發愣時,甩開她的手,「晚安了,各位戲迷。」砰地一聲,她跑上二樓甩上門並落了閂,以免有人半夜搶床。
秋風微送,野花逐漸凋零,候鳥準備南遷過客,蕭條的秋色抹上淡愁,雲冷冷地數落溪澗落花,空氣中瀰漫著秋的味道。
處理完火燒山的事宜,秦日陽特地下山一趟,向預先訂購蔬果的中盤商致歉,並退回訂金。
中盤商人體恤他非蓄意的違約,除拿回應有的訂金外,又和他訂下明年度的新約,賓主盡歡,毫無怨隙。
在感情方面多了兩股助力,他和珍妮如坐雲霄飛車般一下子就衝到頂點,而且在她們有意的推波助瀾下,她對婚事也不再那麼排斥,逐漸開始認真地考慮未來,覺得或許他們真能三對一起舉行婚禮。
「你在想什麼?」纖纖柔荑繞過他的腰,珍妮從背後抱著他。
秦日陽將身後的她拉到懷中,「我在想你什麼時候要嫁給我。」他深情款款地親吻她微啟的檀口。
「對於婚姻我很害怕。」
「傻瓜,你是怕我不夠愛你?還是怕我錢賺得不夠多,無法應付你一個月一百萬法朗的零用錢?」這點,他真的無法辦到,如果是以他現在的身份的話。
「誰希罕你的零用錢,我瑞士銀行的存款多得可以砸死你。」
他輕輕搖晃著她,「那還有什麼問題呢?
「我也說不上來,總覺得自己做不了別人的妻子。」她是被維絲娜和吉蓮攪得放不下,才開始正視這份情愫。她是愛他的,可是愛卻讓她恐慌,感到有種即將失去自我的壓力。
「你要做我的妻子,別人休想染指你,只要你快樂,我就會快樂,不要在乎他人的眼光,你就是你。」
「日陽,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愛你?」仰著頭,珍妮露出陽光般溫柔的笑臉。
他微微抖動睫毛,動容地吻上她的唇,「我愛你,愛得心都發疼,等的就是你這一句。」
「我愛你,日陽。」
感動已不足以形容秦日陽此刻的心情,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飛起來,腳離地好遠好遠,他想向全世界的人大聲宣告,她愛他。
那種被幸福充塞在胸口的感覺,是很滿很漲,快要溢出來,巴不得所有人都來分享他的幸福。
「我好愛你、好愛你,天上的眾神聽著,我愛珍妮,今生令世只愛她一人。」他發瘋似地向天大吼。
珍妮趕緊摀住他的口,連忙四下橫掃有沒有人看到這一幕,「你有病呀!被人看見會被笑掉大牙。」也許別人會覺得很羅曼蒂克,她只感到丟人現眼,如果被狐狸看見,定會拿此事笑上三年的。
「有什麼好笑?我就是愛你怎樣,誰都不能阻止我愛你。」愛她,是他今生唯一在意的事。
「萬一你父母不同意呢?我聽說老一輩的父母很排斥外國媳婦的。」嗯!好借口,可以多拖延一陣。思及此,珍妮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秦日陽馬上戳破她的戰術,「要娶你是我個人的事,我父母不會有意見。」
「你確定?」怎麼辦?他的父母為何不像一般的傳統中國老人,有著很深蒂固的種族觀念呢?心焦的她不知如何是好。
「再過幾天是我父親六十大壽,你陪我回家見見公婆吧!」他是該帶她回去見見兩位老人家。
公……公婆?!珍妮心慌地問:「有必要這麼快嗎?」
「我還嫌太慢,恨不得現在就拖你去法院註冊才安心。」他真怕她會像斷線的風箏,從他手中飛走。
「你忘了我的朋友……」此刻她發現她們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用來做擋箭牌。
秦日陽笑笑地吻吻她的頭髮,「吉蓮窩在電腦前,我看她的時間可以用分來數,而維絲娜就更好說話了。」
「這些天她老拉靜蝶去參觀果園、花卉,根本已經玩得樂不思蜀,早就不當你是朋友了。」
他沒見過這麼隨和的客人,自己會找樂子,連主人都不理睬的自得其樂,根本忘了誰是主、誰是客,連靜蝶都被她帶壞了,不但敢大聲說話,偶爾還會調皮地開玩笑整人,甚至大膽地公開談論男女性關係。
「哼!她們不是我的朋友,全是一批爛食客。」她替她們的行為羞愧萬分。
老鼠還好,雖一天到晚「霸佔」人家的電腦,至少她不惹是生非。而狐狸呢?假借參觀之名行己之事,說什麼要身體力行,品鑒水果的甜點以做紀錄方便後人改進,啐!貪吃的嘴總有說不完的借口。
「好,隨你怎麼編排,咱們明天就下山回台北。」
「明天?!」
陽明山秦家大宅「劉嫂,你快把二少爺的房間打掃好,他要帶准媳婦口來。」
徐寧玉高興得連佛珠都忘了擱在一旁。
兒子終於要討老婆了,她是比誰都高興,盼了許多年,總算盼到一個媳婦兒,不枉費她終年吃齋念佛。
「大太太,是要準備一間房還是兩間房。」劉嫂不敢自做主張。
「當然是一間房,我可不是老古板,硬要拆散小倆口。」她深知同房才有孫子可抱。
「是,大太太,我馬上去整理。」
秦家有三房妻妾,徐寧玉是元配妻子,也是惟一公開併合法的正室。早年她因為曾不小心流過產,醫生判定她不易受孕且體質不容易保得住胎兒,所以在公婆的壓力下,她同意丈夫秦正德納自己的胞妹徐寧凡為妾,兩姊妹共侍一夫倒也和睦。
沒多久徐寧凡就懷了身孕,沒想到這時徐寧玉也受孕了,而人受孕期相近,所以孩子出生之時只相差幾小時。
徐寧凡個性雖倔,卻非常尊敬徐寧玉,不想讓人嘲笑姊姊與人共夫,故而不對外公開自己妾室的身份,讓孩子以異卵雙胞的身世成為姊姊的婚生子。
畢竟是同一個父親所生,母親是姊妹親緣,所以兩個孩子十分相似,無人懷疑他們並非同母所出。
而三房蘇念奴是秦正德的秘書助理,因一次到國外出差飲酒過量,而和她發生關係,有了不倫之戀。
回國後,秦正德在公司附近買了一間公寓包養她,半年後意外受孕,後來生下三子。
原本他是想接他們母子回來,可是被烈性子的徐寧凡拒絕,在幾經溝通下,允許孩子入籍回秦家,而蘇念奴只能當個地下夫人。
而徐寧凡的孩子打小就由徐寧玉帶大,對她比對親生母親還要孝順,乖巧得令人欣慰。
幾年前徐寧凡去世後,蘇念奴才正式被迎回秦家,只是她的身份既不是妻也不是妾,倒像個供人發洩的情婦,在家裡一點地位也沒有。
而她天性怯懦、不善交際,常常被人忽略,外人根本不知秦家有個三太太,都當秦家只有一位正室夫人徐寧玉。
「該準備些什麼見面禮才好,念奴,你說是送玉鐲還是金鏈子,現在年輕人是不是比較喜歡鑽石?」電視廣告上常打著真情永流傳之類,時下年輕女孩大概比較中意鑽石吧!徐寧玉這麼想著。
蘇念奴怯生生地幫忙挑首飾,「夫人,你是長輩,你喜歡送她什麼都可以。」
「念奴呀!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和人講話要有精神些,不要老低著頭,叫我一聲姊姊不為過吧!」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像古代童養媳一般可憐,從不敢正面看人,一再教育她都失敗,實在教人氣餒。徐寧玉無奈地歎口氣。
「我……我的身份不配,夫人,你……你不要為難我。」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外人,和這個家格格不人。
兒子和自己不親,一回到家只顧著和夫人噓寒問暖,鮮少注意到她的存在,丈夫除了晚上偶爾會到房裡過夜,大半時間都陪著元配妻子。
下人們還算寬厚,不因此冷落她這位沒名沒位的女人,讓她在這個家可以安度余年,不用愁年老無依。
「你哦!都跟了老爺子大半生,兒子也快三十了,還提什麼配不配?我都不在意,你還彆扭得要命。」
當初她也怨過上天不公,讓自己難受孕而必須和妹妹共事一夫,但妹妹的體諒和保護她不受公婆冷嘲熱諷,她也釋懷了,認命地接受上天的安排。
而念奴的無助處境她更同情,畢竟當年剛出社會的十來歲女孩未婚生子,是一件多麼為人詬病的丑事,若不是妹妹堅持不許她入門,也不會委屈了她這許多年。
「夫人……」蘇念奴絞扭著手指說,忸怩的表情倒像少女。
「好啦、好啦!我不勉強你就是,有時候我常有錯覺,覺得你比較像我女兒,而不是老爺子的女人。」上天頂厚待念奴,皮膚光滑得似嬰兒,眼角沒有半點皺紋,和兒子們站在一起如同姊弟,難怪她老是覺得多了個女兒。
「謝謝夫人。」
「算算時間,他們該到家了,咱們下樓去等等陽兒吧!」語畢,徐寧玉隨手挑了一件貴重的鑽石手鍊就要下樓。
蘇念奴嚅囁地停滯不動,「不好吧!夫人,我的身份不宜見外人。」她真的很怕見陌生人。
「又來了,你這種害羞、自卑的個性老是不改,我非要你下樓多磨練、磨練。」
「我……我不敢啦!」在徐寧玉的半推半命令的態度下,徐寧凡最後不得不被迫面對陌生人。
當她們一下樓,正好碰上剛入門的秦日陽及珍妮。
「陽兒,回來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吃點東西?還是想回房休息一下?」雖徐寧玉是對著兒子開口,眼睛卻直盯著他身側的女孩。
秦日陽看到母親好笑的舉動,像捉小雞一樣攬著珍妮的肩膀介紹,「媽,她叫珍妮,你兒子準備要娶進門的媳婦,你不要像看怪物一般的審視她。」
徐寧玉佯裝生氣地白了他一眼,「什麼怪物,我是看媳婦。」而後,她語氣一柔,「你叫珍妮是不是?長得真漂亮。」
「夫人,多謝你的贊美。」珍妮覺得他們母子倆一點都不像,一個袖珍嬌小,一個高如山。
「還叫夫人,該改口叫媽嘍!」嗯!這娃兒,她喜歡。
「呃,我……」珍妮求助地看向秦日陽。
「媽,珍妮還沒答應我的求婚呢!不過珍妮,你至少也要稱呼我媽為伯母,叫夫人多生疏。」他認為解救落難美女是英雄的責任,當然還加上自己的私心,童話故事裡的英雄最後都是抱著美女歸。
「對對對,伯母也好,反正以後再改口嘛!」有容乃大,她不計較這些。
「好吧!伯母,希望你不要嫌棄我的突然來訪。」見到他熱切的母親,令她想起遠在法國的兩位「老母雞」。
「我才怕你嫌棄老人家笨拙呢!哎呀,光顧著說話,忘了要招呼你坐哩,快坐下,我要叫人泡壺荼還是咖啡?」一興奮就關不上話閘子,說了老半天,她才想起要傭人上茶,連忙吆喝這、吆喝那的。
「不用忙了,伯母,我不是會客氣的人,不信你問問日陽。」她覺得他母親真親切,親切到令人頭大。
她習慣乾脆利落的處事態度,對於超乎她所能承受熱絡關注總是無奈的逃避,所以她極少回家。
「媽,你不要以為珍妮看起來端莊大方,實際上她是十足十的暴力分子,我身上的傷都是被她打出來的。」
「秦、日、陽,閉上你的嘴。」珍妮低低地朝他一吼,眼睛滿佈怒火。
「我說得沒錯吧!媽,你看她又吼我了,害我僅存的一點男性尊嚴都喪失。」
秦日陽笑著接過她憤怒的拳頭輕啄一下。
他們打情罵俏的小動作,瞧得徐寧玉暗自竊喜,直看好這一對,心中正盤算著婚禮細節,以及宴客名單。
「珍妮是哪的人呀?找個日子上你家聊聊,免得失了禮數。」她想,先聯絡一下兩家感情好方便談親事。
「我是法國人。」
「法國人?看起來不像,你是混血兒嗎?」她瞅著珍妮酷似西方的五官及一頭黑髮。
「不是。」她只是愛變裝。珍妮在心中嘀咕道。
「媽,不要被她的外表騙了,她最會偽裝,我常被她搞得頭暈轉向。」他寵溺地揉揉她染成烏絲的直髮。
事前他一再警告她不要作怪,可是臨出門時她卻耍了一記回馬槍,金髮變黑髮不說,早該失蹤的黑色隱形眼鏡又回到她眼中。
好在她不再穿一身土死了的衣物,也不再把自己打扮得像只丑小鴨,除了髮色及眼珠子的顏色外,也沒在臉上搞怪,恢復她原本美麗的面孔。
「胡扯,人家能看上你這個傻小子是你的福氣,你不要把我的媳婦給嚇跑就不錯了。」戀愛中的男人,哪個不暈頭轉向,她才不會相信他的瞎話。
「爸呢?還在公司啊?」
「他和日軍忙著擴展海外業務,晚上才會回來。」她好心疼秦日軍這個小兒子,沒日沒夜地工作著。
就這樣母子倆在閒聊日常瑣事之際,也不忘和珍妮打打趣。
除了觀察力敏銳的珍妮,沒人去注意到有一個畏縮的女人站在徐寧玉身後,羞怯地直盯著地面數螞蟻。
第九章
十點左右,一對出色的儷人走進青風企業,引起所有員工的側目,紛紛傳出細碎的討論聲,猜測他們是哪家的主事者,或是公司的新客戶。
尤其是那位優雅女士洋化的外貌,更讓人懷疑他們是來自外國的廠商,特地來台洽談合作事宜。
直到——「二哥,你來了,爸在辦公室等你,這位一定是准嫂子嘍!」秦日軍老早就等著他們大駕光臨。
一干臆測的員工當場像被雷劈到般傻愣愣地看著他們眼中不苟言笑的副總裁,居然有孩子氣的一面。
「珍妮,他是我小弟日軍。」秦日陽簡單的為兩人介紹。
「你好,聽說你滿苦命的,一肩挑起兩位兄長的責任,現在你可以忘掉尊卑,好好地罵他一頓。」
秦日軍怔了一下,隨即露出個好大的笑容調侃秦日陽,令眾人忙著在地上找眼鏡碎片。
「二哥的眼光是鑲鑽,我喜歡這位二嫂,一眼就看穿我的心事。」他扛得真的很累,好想換人坐坐副總裁的位子。
秦日陽不以為意地挑挑眉,「這麼委屈,想罵二哥哦?」
「呃……我怎麼敢罵二哥呢?我是說二嫂英明,知道我代『兄』出征的辛苦。」
私底下,他是十分尊重秦日陽。
自從兩位兄長先後拋棄家業不管,令他得理所當然擔負起公司職務,龐大的產業壓得他幾乎快累垮,還得成天板著臉,免得老員工欺負他年少沒尊嚴而不服從他的指令。
「是嗎?我看你做得很順手,連家都捨不得回。」他覺得秦日軍沒必要這麼拚命。
山上的作息已固定,所以他們兄弟倆昨夜錯開了,連帶著也沒機會和父親說上一句話,所以被「下令」來報到。
「甭提了,我沒有你的商業頭腦,只好用勤能補拙的劣法,讓自己變聰明點。」
秦日軍謙虛地說著。
「少吹捧我,這招不管用,裡面的氣壓指數是……」秦日陽揚起下巴,指向總裁辦公室。
秦日軍做了個拇指下垂的手勢,「低到頂點,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最近沒招惹什麼事,不應該是這種氣候。」仔細想想,他不知道父親在氣惱什麼。
「對你而言,裡面有兩位不速之客,穿好你的棉襖,小心受凍。」秦日軍幸災樂禍地準備看好戲。不是他沒有手足之情,只是他覺得有些事當個旁觀者比較幸福,以免無妄之災上身。
不速之客?秦日陽好奇地問:「是誰?」
「我是聖誕老公公,負責送禮物而已,至於拆閱是你的權利。」側著身,秦日軍便扭開總裁辦公室的門。
沒好氣的秦日陽斜睨他殷勤的態度,摟著珍妮的腰從他身旁走過,直接朝秦正德的辦公桌前進,眼角余光瞧見了他口中所說的「不速之客」。
「你可真大牌,捨得移尊就駕從山上下來,探視行將就木的老父啦?」秦正德口氣嚴厲卻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縱容。
三個孩子當中,他最重視這位正室所生的兒子,不管在外表、工作及行事作風都與他類似,連驕傲都無一絲偏差,完全不受管束,若不是發生那件憾事,他會有三個頂尖倨傲的兒子,而不是只有日軍一人。
「爸,你老當益壯、生龍活虎,兒子我自歎不如,羞愧到不敢下山見人,你老就不要再打擊我的自信了。」
「還耍嘴皮子,我以為得在自己的葬禮上,才能見到你回來上炷香。」他為有子如此感到心痛。
「你這是說哪話了?我不是在你一聲令下,就乖乖來朝拜了?」說實在話,他的確有點懶得回家。
朝拜?當他是神呀!秦正德正色地道:「收起你的嘻皮笑臉,我有正經事要問你,先見過你世伯和小媚。」
秦日陽轉過身,朝沙發上的兩人頷首,「歐世伯、歐小姐。」
「什麼歐小姐,你以前不是叫她千媚?」秦正德不是沒看到兒子身側的大美女,只是此刻他能做的事是安撫故友。
「以前大家年紀小不懂禮數,總不好增了年歲還不長進,這會遭人非議的。」
秦日陽冷笑在心中,不屑歐氏父女拿兒女情事當話題,在他父親面前搬弄是非。
又不是小學生,受人欺負回家哭訴,再帶家長上門理論,老虎懶得發威,他們當他是快斷氣的病貓啊。
「秦伯伯,你看看他是什麼態度,不知悔改還帶著女人公然出沒?」沉不住氣的歐千媚出言指責。
「千媚,有規矩點,不要失了大家閨秀的風範。」歐長正明著教訓女兒,暗著嘲貶珍妮沒有家教。
「爸——」歐千媚使著性子,不高興地扁扁嘴。
「乖,有爸爸在,一定不讓你受委屈,你要聽話才不會教人看了笑話。正德兄,你怎麼說?」臉上帶著和善面具,眼底閃著豺狼目光,他是看準了秦家這塊肥肉,才緊咬著不肯放,這是為了女兒也為自己。
商場上的聯姻是常事,偶爾逢場做做戲,他都可以睜一眼閉一眼,只要不損及他的利益,他是不會出面干預。
「小孩子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我老了,管不動他。」自己能怎麼說?強壓著一肚子水的牛喝水不成?秦正德露出一抹苦笑。
「這麼說就不對了,凡事要有個先來後到,總不能叫我女兒退讓,你可別護短才是。」歐長正臉色微變地說道。
兒子是自個的,他豈會不知脾性?秦正德面露無力之色,「現在的父親不值錢,他不懂勸,我也沒轍。」
金山銀山擺在他面前都不屑動,偏要跑到窮鄉僻壤去種蔬果,有權有勢又怎麼?
不如那些蔬果幼苗來得有價值。秦正德自嘲地想著。
「你太放縱他了,難不成要千媚平白受辱,遭受商界朋友的奚落?」歐長正老臉一沉,十分不悅。
兩個女兒之中,他最寵愛這個小女兒,人不僅漂亮、嘴甜,還會撒撒嬌,直教他疼入心坎,恨不得把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給她,而她想要秦日陽當老公,他當然樂見其成,耍盡手段也要滿足她。
「我……」秦正德被他的話堵得不知該如何回答。
「歐世伯,小侄好像沒對令嬡做出什麼逾禮之事,你憑空而來的指責十分荒謬。」干他何事?為人子的秦日陽不想父親難做人,便開口止謠。
「你想推卸責任?千媚三番兩次上山探望你這位未婚夫,可你是怎麼對待她,你心裡有數,我只是隱忍不說罷了。」
「做人要有良心,不要喜新厭舊,我是看在秦、歐兩家的交情份上,才不想大家扯破臉難看。」
拜託,是他在隱忍她的大小姐脾氣耶,遇著這對自以為是的父女,連聖人都會甩掉道德經四目噴火。秦日陽義正辭嚴地問:「敢問世伯一句話,我幾時和令嬡訂過婚?我有強迫她上山嗎?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負她?」欲加之罪,他不會傻得去承擔。
歐長正臉色剎那漲成紫肝色,「這……這是大家口頭上的約定,你……你休想抵賴。」
「歐世伯,虧你是商界老將,所謂生意人講究的是信用,白紙黑字才算論定,你拿兒時戲言做文章,有失你的身份。」
眼見他太過不馴的態度,歐長正將戰場轉回來,「正德呀!你教出的好兒子,對長輩說話竟這麼不敬。」
「你別生氣,是咱們不該替小輩下決定,他們有自己的想法,你就由著他去吧!」
「你說得倒簡單,我家千媚哪點不好,要承受你們反覆無常的鳥氣,我歐長正的女兒不是好欺負的。」
「你……唉!」秦正德頭痛地歎了一口氣,「有事好好說,不要氣壞了身子。」
他不知自己是招誰惹誰。
兒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見,而不想被不愛的女人綁死一生,做父親的總不能枉顧他的意願,強逼他娶歐家丫頭,何況自己早就放牛吃草,不管他的事了。
「我也不想生氣,可是聽聽你們父子倆的話,教人不生氣都難。」歐長正知道他分明是有意推托。
「爸,一定是這個狐狸精慫恿日陽悔婚,你要好好教訓她才是。」歐千媚無法冷眼旁觀。
始終不語的珍妮看得正在興頭上,忽然被點名,錯愕了半刻才恢復本色。
她一向不主張介入別人的家務事,而樂見別人在她面前廝殺血流一地,然後再若無其事地踩著他人的「屍體」吃晚餐。
狐狸精的名諱她愧不敢當,能修練成精的狐狸,她想全世界也只有她家那只血狐狸才有資格冠上,她豈敢僭越這角色,不過蛇是冷血動物,不適合太有溫度,有時候也需要磨磨牙,釋放過剩的毒液。
「請你不要侮辱成精的狐狸,這樣有損你的大家風範,好女孩是不說令自己難堪的字眼。」
聽珍妮這麼一說,秦正德及秦日軍心頭一震。好個鋒並不露於外的超凡女子,談笑戲謔人而不帶半字髒語,眉宇間盡是不容忽視的高雅氣度,猶如一位尊貴的公主。
而歐長正則是眼神一冷,重新評估眼前女孩的談吐、風度,稱稱她暗藏多少實力,足以危及自己的利益。
「千媚,你要學學這位小姐的氣度,好女孩是不做損人利己的事。」他語帶玄機地凝著眼前黑髮女郎瞧。
「爸,你不會要我跟她學勾引男人的把戲吧!我可沒有發浪的狐騷味唷!」
哼!學她?!歐千媚示威似地朝她抬拾下巴,眼中是輕視意味,語氣酸得滿室斂眉。
「收回你尖酸刻薄的譏誚,不要把我的珍妮和你畫上等號,她不會倒追男人被拒絕還哭回家找家長出面。」
「秦日陽!你不要欺人太甚,被我看上是你的福氣,你不要給臉不要臉,隨意污蔑。」她氣極了。
上次在山上被騙吃一大堆噁心的食物,害她足足三天不敢碰和動物有關的食物,吃了整整三天的素,腸胃差點打結抗議。
到現在她上餐廳不點魚、不點雞肉類,甚至看到意大利面條都想反胃,更不敢吃法式田螺和包蛋黃的酥餅。
為一個不識相的男人,她自認已犧牲太多,結果他不領情也就算了,還以鄙夷的口氣令她下不了台,實在是可惡到想捉破他的臉。
「我說的是事實,而且這種福氣不是人人有命享,我敬謝不敏。」福氣?他看是霉氣。秦日陽不屑地冷哼一聲。
歐千媚氣得跳腳,圈著父親的上臂怒嗔,「爸,人家不管啦!你看他當著你的面欺負我,一點都沒有把你放在眼中。」
「日陽,好歹你們也算青梅竹馬,留點口德,千媚可是伯父捧在手心的寶貝,不容許你出言傷她。」
「世伯,這句話你該說給令嬡聽,是她先出言不遜侮辱我的女友,我也不許任何人傷害我所愛的人。」
空氣中有著濃厚的火藥味,似乎只要有一絲火花,就會完全引爆,將大廈炸成一片瓦礫碎土,不留半寸活口。
兩面都幫不得的秦正德撫著發疼額頭,「你們停一下戰火好嗎?」天呀!誰來救救他,一個是從大學時代相交至今的老友,一個是自己最器重的兒子,他實在不想兩人因此事而交惡。
珍妮唇角含波地走到歐長正面前,「歐董,我以為你比較關心土地訴訟案的結果。」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臉色一緊,接著他虛偽地笑笑,「我想是日陽告訴你的。」
「什麼土地訴訟案?」秦正德不解地問。
「伯父大概不知道吧!前些日子有人放火燒了日陽山上的一處果園,『聽說』和歐氏企業有牽連。」珍妮說得事不關己,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可是每字、每句都影射是歐氏企業縱的火。
這麼嚴重的事,秦正德不能不了解一下,「長正兄,此事和你有關連嗎?」他暗忖,放火燒山,可不是小事耶。
歐長正清清喉嘴,松掉胸前的領帶,他沒想到王奕民那小子給他搞出這麼一個大麻煩,害得警方從早到晚都在查他的底,連國稅局的人都特別注意他。
哪個大企業不逃逃小稅、請些長官喝喝花酒、花點小錢打通關節,這是現今社會的弊相,他當然不落俗套的演練再三,才有今天的地位。
歐長正狡猾地說:「這件事我先前並不知情,是我手底下的人太急於表現,所以……我一定會照價賠償,不然高價買下也成。」
「那不正好順了你的心意,放火燒山以取得土地所有權,蓋你的豪華別墅度假山莊。」這點老鼠可沒漏查。珍妮道出他心中的計劃。
瞪著她,歐長正努力地拭去額上汗珠,「我已經說過要賠償,你不要再造謠了。」
「是嗎?」珍妮笑得很嫵媚,卻讓人罩了一層霜,「你的資產不是被凍結,根本連喝涼水都有問題嗎?」
「還有你的電腦不是在玩貓捉老鼠的游戲,全部的資料都被鎖了十道密碼而解不開嗎?」
這下子歐長正不僅要擦汗,他連背都濕了,這是公司最高的機密,經理級以下的職員都無法得知,她一個外人怎麼知道內部機密?
原先他打算借著找秦正德理論的機會,希望他兒子能撤消控訴,把一切當成意外,順便促進兩家聯姻,從中撈點油水好暫緩燃眉之急。
沒料到有人技高一籌,把他的難處點出來,存心要他顏面盡失,斷他唯一的生路。
「小姐,你在我公司安插了密探不成?」歐長正一張臉變得有點猙獰。
沒理會他的珍妮看向秦日陽,「你記得吉蓮愛玩電腦吧?」
「你是說……這一切是她?」秦日陽訝異萬千,「我以為她是上網聊天。」
「沒錯,上網和歐氏企業的電腦聊天。」
「原來是你在背後操控一切。」歐長正恍然大悟地指著她。
「不,我沒那麼大的本事,是你們的手段太卑劣,惹惱了我朋友。」她們才不受她控制。
歐長正趕緊撇清,「是王經理自作主張,與歐氏企業無關。」反正王奕民已被警方收押,一切的法律責任該由他負,誰教他要夾私怨以燒山做為報復。
「上梁不正下梁歪。」哇!她會說中國俗諺?珍妮愈說愈上口,「一人犯法,九族同罪,你認命吧!」
「你……唉,正德兄,你可不可以幫我向這位小姐求個情,求她不要再玩弄歐氏企業的電腦網路。」
為難的秦正德看看好友再看看兒子,頗感無奈,「這件事你們自己處理,我無力插手。」
求人不如求己,歐長正擺出市儈的嘴臉,「好吧!小姐,你開個價,我一定照付。」他打算要收買她。
「歐董,我想我父親銀行存款的零錢,就可以買下十個歐氏企業吧。」拿錢來砸有錢人?有病。珍妮不屑地冷嗤一聲。
他真的被嚇住了,「令尊是誰?」
「我父親只是個年收入百億美金的小小商人,實在上不了台面。」而且「才」操控小小的歐洲市場罷了。
百億美金?!這下所有人訝異得全該去收驚,除了早已熟知她身份的秦日陽外。
杯觥交錯,賓客雲集。斗大的六十壽辰紅布高掛在大廳正中央,壽星微笑著和商界朋友寒暄,心裡卻在氣惱自己三個兒子竟還不出現,存心要他獨撐場面。
其實就在埋怨兒子的不孝時,秦日陽和秦日軍已經在人少的角落邊聊天,而話題中的女主角就依在心上人懷中,接受桂冠。
「二嫂,你真厲害,三、兩下就搞得歐家父女灰頭土臉,夾著尾巴坐太空梭逃到火星去了。」
「幽默,但不好笑,請你不要張口、閉口都是她的掛在嘴上,她是我老婆耶。」
秦日陽在嫉妒。
他開始發現自己體內的暴力因子在滋長,而第一個倒霉的對象是他惟一的弟弟。
從辦公室那場機智之戰後,珍妮贏得秦家另兩位男人的好感,全拿她當「神」來膜拜,尤其是以緊跟不捨的秦日軍為甚。
害他減少和珍妮親熱的機會,有時母親會突然冒出來,不說一句的就把人「借」走,教他郁卒得要命。
「是,二哥。」秦日軍是前恭後倨,立刻變臉,「二嫂,你的朋友也像你一樣厲害嗎?」
「秦、日、軍,你眼中到底有沒有我這個二哥存在,你沒看見我頭頂在冒煙嗎?」他覺得這種兄弟不要也罷。
秦日軍意思意思地瞄了一眼,「二哥,火氣太大,我建議喝黃連湯退火,二嫂,一定樂意為你煮黃連湯。」他包證二哥定會苦到忘了要生氣。
黃連?珍妮不以為然地說:「我認為拳頭最退火,你要不要試試看?」敢在老虎頭上拔毛!
「我最近身子虛,你的好意,我心煩了,對不對,二嫂?」他三句不離嫂。
珍妮單手抱胸,懶懶地瞅著他瞧,「你的身子虛不虛我不知道,如果你再叫一聲二嫂,我的拳頭會比你二哥還快。」
左一句二嫂,右一句二嫂,成天「嫂」字掛在口上,她都聽到耳朵長繭,精神頻臨崩潰邊緣,何況她尚未點頭允婚,被他這麼一攪和,她更有理由排拒婚姻。
「二嫂,你和二哥一樣暴……哎——唷喂呀!你們夫妻……真……狠。」還真下手!秦日軍慘叫一聲,二哥拳頭重是正常,怎麼二嫂的花拳也不輕,全都痛到骨子裡,他五髒六腑八成也移了位。
「人不要太自以為是,世界末日前的昭告一定要聽,不然搭不上諾亞方舟。」活該,長舌。珍妮暗罵。
「二……珍妮。」還好他轉得快,兩只鐵拳沒落下,「反正你早晚要嫁給二哥,我不能預先練習嗎?」
「『反正』代表的是不一定、可能、也許、再說,在沒成定局以前,這兩個字是禁忌。」
「噢,是嗎?」秦日軍瞧秦日陽泛紫的臉,「我想二哥不同意你的說法。」
「從現在起,你大可喚他二嫂,我是娶定她,絕沒有不一定、可能、也許、再談,而是絕對。」他已放不開手,這一生非和她綁在一起不可,他不接受任何拒絕理由,她只能嫁他。
有了他的聖旨,秦日軍可□了,「二嫂,我有免死金……啊!你怎麼又動手了?」秦日軍只神氣三秒鐘。
原以為有了二哥的保證,他可以大膽地直行,結果竟是淒慘下場,換來狗皮膏藥一帖,他會被二哥害死。
「你二哥平常在山上被我照三餐打,這個事件是警告你,以後要找對靠山。」
「二哥,我同情你。」秦日軍搭著兄長肩膀,無限愴然地拍拍他受創的身心。
渾小子。秦日陽斜睨他一眼,「你該進去招呼賓客。」
「是你的責任吧!二哥。」想推他去當炮灰,門都沒有。秦日軍暗忖。
珍妮左右手分別挽著他們兩兄弟,「是你們的義務,走吧!我看伯父在瞪你們嘍!」
「女人。」兩兄弟有志一同地輕喊。
「女人是生養你們的媽!來,乖兒子,快叫聲媽。」珍妮可是女權維護者。
聞言,秦日陽和秦日軍無奈地翻翻白眼,連忙一左一右把她帶進會場裡。
「老維尼,多謝你撥空來參加我小小的生日宴會。」笑容大大的秦正德高興地迎上前。
一頭棕髮銀眸略微發福的男子不滿地輕捶他胸口,「你叫卡通裡的熊呀!是維特。」
「你真計較,你本名就是維尼嘛!」明明父母取的好名,他偏彆扭得很。秦正德不解地輕搖頭。
「那我是不是該改口下跪,叫你一聲風流皇帝?」他口中指的是西元一千五百零六年繼位的明朝皇帝正德。
「愛挑剔。」秦正德無奈地輕笑。
兩位異國好友,用著旁人聽不懂的法文交談,因為維尼﹒坎特﹒弗羅倫只會英、法兩種語言,而秦正德曾旅居法國,對英文則有些生疏,所以就用而人皆通的法語談天。
「你不是說你家老二帶准新娘子來了,怎麼還沒看見人?」他覺得現在的年輕人,愈來愈不懂得尊重老人家。
「快了,小倆口八成又窩在哪兒說情話。」死小子,還不出現,想把他的老臉皮抹上黑炭才甘心嗎?不孝。秦正德暗罵道。
「聽說你媳婦長得很漂亮,是哪裡人啊?
「和你一樣,法國人。」
法國女孩?維尼不以為然地說:「一定沒有我家珍妮漂亮。」在他眼中只認為自己的老婆、女兒才是全法國最美麗的女人。
「我媳婦也叫珍妮,不過長得可不像你喔!」他看過維尼家的家庭相片,沒聯想到珍妮和他有何關連。
「我女兒像她母親一樣出色,不過法國叫珍妮的女孩有一大堆呢!」維尼覺得還是他女兒好。
他一向深以自己的兒女為榮,長子在綠色組織工作,長女是聯合國反恐怖組織的一員,小兒子也正在攻讀少年福利法,打算傚法泰瑞沙修女,幫助需要照顧的失學少年,而他在工作之余,還兼顧世界展望會的救援行動,老婆比他更忙,因她喜歡管閒事。
「我媳婦更出色,能文能武,腦袋瓜子是一流的。」秦正德很滿意這個女孩。
「哼!有我女兒出色嗎?」瞎了眼的老頭。他暗罵。
秦正德不服氣地說道:「當然有,不信你瞧,在我兒子身邊的漂亮女娃就是我媳婦。」
維尼一看,眉毛自然往上一挑,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
秦正德見狀以為是自己的媳婦把他女兒比下去。「她不錯吧!」
「是很不錯,不錯到可以賤價出售。」可真巧,送上他跟前找罵挨。維尼泛起一抹詭譎的笑。
秦正德向兒子揚揚手,「日陽呀!過來,我幫你引見一位老朋友。」
秦日陽微笑地摟著佳人,沒注意到她神色有異,「爸,生日快樂,祝你禍延千年。」
「沒規矩。」他是暗爽在心,「這是維……特先生,我兩個兒子日陽、日軍,還有准媳婦珍妮。」
維尼就維尼嘛!裝什麼酷。珍妮在心裡想著。
大概有聽到她的心語,維尼擺出笑面佛的表情,「『您』媳婦真不賴,她的父母一定很『欣慰』她要嫁人。」
「我的父親不知雲游到哪個墓穴裡,也許你可以在某個棺材裡找到他。」哼,不肖的父親。珍妮冷嗤一聲。
「我的女兒若是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辭,我會像小時一樣,把她關到閣樓反省、反省。」真是太不孝。維尼斜睨她一眼。
關?沒機會了。珍妮揶揄地說:「可惜她已經大到會自行開鎖爬窗戶,她已經不把父親放在眼中了。」
「嚇,那你把父親往哪擱?」維尼開始變臉了。
「我放在……心裡嘍!」都一大把年紀,還問這種小孩子問題。她噘嘴地想著。
除了秦正德聽懂他們的對話之外,秦日陽稍微可以聽出大概意思,而秦日軍則向仰天求雨的青蛙般一臉茫然,因為他們是用法文在溝通。
「二哥,他們在說什麼?」秦日軍輕扯兄長的衣袖。
說?他倒覺得是父女吵架。秦日陽簡短地道:「法語。」
廢話,他當然知道是法文。秦日軍沒好氣地說:「我是問內容。」
「內容是……不告訴你。」
於是秦日軍只好洩氣地改問父親,豈料卻得到一句,少開口。這太沒公理了,父子、手足不同心,他真是十分「哀怨」。
「維尼……特,你幹麼欺負我媳婦?」他以為自己嗓門大,就可任意欺人嗎?
秦正德忿忿地想著。
「我欺負她?我看是她爬到我頭上灑尿才是真的。」沒長眼呀!他哪敢欺負她。
維尼不屑地瞪他一眼。
「我明明聽見你對她大吼。」秦正德不甘示弱地回道,心想,他還敢狡辯,真是有失風度。
他吸吸氣,用著非常難看的表情問:「我在教訓女兒不成嗎?」
「女兒?!」
這下連聽不懂的秦日軍也從父兄的大吼聲,聽出一點端倪。
「我是這只維尼熊的女兒,你們用不著同情我投錯胎。」還好她長得像母親,父親的臉型不僅圓圓胖胖的像維尼熊,連身材都圓滾滾。珍妮慶幸地吁口氣。
「你是弗羅倫家的女兒?」秦正德看看維尼,再看看除了五官外完全東方風味的珍妮。
突地在這一場鬧烘烘的場景下,一位被白衣看護推進來的冷峻男子開了口,「看來沒有我,你們還是一樣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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