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女誘龍

洛煒


第一章

宮城。芙蓉園都城乃當代規模最大、物華最盛的城市,一共建有三重;外一重名京城,內一重名皇城,又內一重名宮城。而芙蓉園地處宮城之內,為皇家禁苑,一般人無法進入,是一專為帝王、貴族所建的遊樂之所。

時值初夏,芙蓉園裡的奇花異卉逐一綻放、相競鬥豔,增添無數風情。芙蓉園裡的觀雲亭,此時早已設下一桌豐盛的宴席,比較特別的是席中並無賓客,圓桌上只設有兩副蟠龍金杯,象牙銀箸、玉胚碗,桌前坐著一名身穿華衣、舉止高雅的貴公子,他舉起酒杯在鼻端輕輕晃動,眼瞳微瞇,一邊欣賞眼前的美景,一邊耐心地等待著。

「名花異卉,競相嬌妍,但不知大哥賞的是花還是美人?」含笑的嗓音自不遠處傳來,一道人影微晃,坐進了華衣公子的對面。

「好一段日子不見了,煒兄弟依然風采不減,今日你肯應邀而來,愚兄可說是受寵若驚。」華衣公子淡笑出聲,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跟著不懷好意地開口道:「莫非是城西王尚書的千金不夠好,所以兄弟你特地參加宴席,想親手挽下一朵牡丹花?」

「這事你也聽說了?」白衣男子挑高一道眉,無聊地撇撇嘴。

「當然,這可是京城裡最熱門的消息,但不知是哪位東方公子要娶美嬌娘?」

華衣公子哈哈一笑,輕搖手中的玉扇,咧齒而笑。「喏,你我情同兄弟,若那個尚書千金不夠好倒也無妨,今日是皇上賜宴,王公貴族全都來了,環肥燕瘦的美人也是應有盡有,我這個亭子的視野極好,不論你看上哪朵花,只需告訴我一聲,相信以兄弟的人品和家世,沒有一個姑娘會拒絕你的,你意下如何?」

的確,坐在他眼前的,是一位難得一見的美男子;濃黑上揚的劍眉底下,是一對炯炯有神的漆黑眼瞳,形於外的是一股斯文華貴之氣,絕對會讓人眼睛為之一亮。他,就是人們口中的尊龍--東方煒。

他與東方煒相識已久,更是拜把的兄弟,而他明白在東方煒過於俊美的五官之下,有一顆極為精明的心,個性沈穩而內斂。在東方煒贏得尊龍這個稱號之前,不少人就是犯下了以貌取人的錯誤,認定了他這位煒兄弟長得俊雅無害,結果這些人全都栽了個大觔斗,這下他們才知道東方家的人個個惹不得,尤其不能惹上那個俊美無比、有著一張斯文面孔的東方煒。

「怎麼,穩當的皇大子不做,倒想和城中的媒婆較勁?」東方煒似笑非笑地嘲弄自己的義兄。想不到老爹為他們四兄弟定親的荒唐事也傳到了宮中,現在還成為被取笑的話題,真是胡鬧。

「好,我們不談女人,來談談別的。」華衣公子朗笑出聲,以玉扇抵了抵眉心,再抬頭,眼中已無笑意。

「說吧!若不是有事,你不會放小鵲鳥飛進東方家的庭院。」東方煒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凝神細聽,於公,皇家與東方家的關係不差;於私,他更是太子殿下的結拜兄弟,現在皇太子有了困難,無論如何他都要幫他走一趟。

「煒兄弟你看,這曲江多姿、碧波蕩漾,乃人間美景,這曲江邊所建的樓臺、亭閣,甚至是錦繡帳幕至少有千百個,看得真讓人眼花撩亂。」皇太子淡笑道,又啜了一口醇酒。

「這宴席每年都要舉辦幾次,不過皇上似乎越來越喜歡熱鬧了。」東方煒有感而發。

從他一踏入芙蓉園,觸目所見盡是奢華,在曲江池中的彩繪畫舫每一艘都是晶潤豔麗,而附近所建的樓臺亭榭更是富麗堂皇、美不勝收。

今日的曲江,可稱上是宴席遍地、萬眾雲集,而這也是近幾年才有的事,因為皇上開放此地飲宴享樂,期望君民能同歡,共享這太平之盛世。

「不錯,他老人家年紀大了,喜歡熱鬧是人之常情,而我擔心的,卻是另一件事。」皇太子神色一凜,語氣凝重地再度開口道。

「大哥想說什麼?」

「眼前雖然社稷穩定、民心安順,但所謂滿則溢、盈則虧,這巔峰之世卻透著隱憂,我既身為人子,又是一國之皇太子,自然也得多擔一份心。」

「什麼隱憂?」東方煒也被挑起了好奇心。

「或許是因為年紀漸長,又或許是太平盛世所致,父皇近幾年來少理朝政,卻是對長生不老、仙樂金丹情有獨鍾。」皇大子對東方煒解釋,跟著說到這幾年有無數的道士以煉仙丹、進靈藥的名目進宮,卻意外地得到寵幸。

「此事我略有所聞,但只怕我是無能為力。」東方煒微微苦笑,若是要他掃除叛亂、上陣殺敵他都義無反顧,但要地想辦法改變皇上一心求長生的念頭,那可是難上加難。

自古以來長生不老一直是所有帝王的夢想,更何況是當今皇上,他坐擁太平江山、享盡榮華,可說是擁有人世間的一切,自然更想求得長生,永遠地延續自己的生命。

「別說是你,就算我貴為皇上的太子,對於父皇興道教、求長生之事,我也是一個字都不能提的。」皇太子輕嘆一口氣,悠悠道。「供道士、求長生倒也無妨,問題就出在前陣子,有一個叫『昊天居士』的老傢伙進了宮,他不知拿出什麼藥,父皇在服用後覺得神情氣爽、精神百倍,自此之後對他言聽計從,時時將他的意見往心裡記去。」

「『昊天居士』就是你說的隱憂?」東方煒沈吟,思索在記憶中是否有這個人的存在。

「老道士滿嘴荒唐言,出的主意更是讓人發噱,他前些日子上奏給父皇,說蘇州一帶出現了一道奇異的紫氣,據他的推算,紫氣源於一名巫女的身上,那是天精地氣醞釀出的魂魄,足以撼動皇上的江山。」皇太子一把玉扇漫不經心地點了點桌面,眸中泛起一抹精光,繼續道:「有趣的還在後頭哩!這名巫女本事可不得了,據說她翻手是雲、覆手就是雨,老道士告訴父皇,若將此女迎入宮中奉為國師,皇朝自當富裕永盛,若此女不願為朝廷所用則殺之,以保眼前安定之盛世。」

「而皇上信了?」東方煒挑高一道眉,這種荒誕不經的言論,一向英明的皇上怎麼會相信呢?

「深信不疑。」皇大子輕嘆一口氣,起身背對著東方煒,凝望著江邊風景半晌,又以平淡的語氣開口道:「希望兄弟為我走一趟蘇州,早父皇的人馬一步,替我會一會這個可以顛覆王朝的巫女。」

「小事一樁,我自當效勞。」東方煒點頭允諾,有些好奇地問道:「找到之後,又當如何?你我相識多年,我知道大哥並不是迷信怪力亂神之人。」

「我是不信。」皇太子轉身,眸光中閃爍的是掌權者的精明與果斷。「一個小小的巫女,竟想顛覆王朝?我可不是好唬的人。你此行只需一探她的虛實,再向我回報即可。」

歪風既是從朝廷吹起,就該由朝廷減去,這名巫女若是真有古怪,那麼他會殺一儆百,砍斷這大平盛世裡的隱憂。不過他現在尚無斬草除根的打算,一切可以等到東方煒回報,然後他再做出應有的決定。

「我明白。」東方煒舉起酒杯,做出允諾。

「兄弟辦事,我是絕對放心,我會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皇太子也舉酒敬了一杯,過後重新展開笑臉。「正事說完了,我們兩兄弟也好久沒好好地聊一聊了,就陪大哥多喝幾杯吧!」

「沒問題,」東方煒朗笑出聲,重新將酒杯斟滿。

曲江邊美景嬌嬈、輕風微微拂面,將兩人飲樂的雅興撩得更盛,東方煒與皇太子,就在曲江邊一杯按著一杯,盡情地享受這美麗的湖光山水……


綠蔭垂柳妝點了六月的蘇州,各色的煙花飛舞過細雨中的蘇州府,南方的女子似水,漫身軟綢春意,吳儂軟語伴著輕聲淺笑,一路流瀉出蘇州府的水澤。

碧波澄清的湖泊上,有無數大小畫舫飄盪在其中,其中一艘精雕細琢的畫舫上,隱隱傳出絲竹慢調,在悠揚的樂聲中,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優雅地端起墨玉瓷杯,一口將手中的陳年佳釀飲盡。

「好!這杭州的桂花酒,果然是色、香、味俱全。」緩緩放下酒杯,白衣公子露出滿意的神情,卻也讓在一旁服侍的店家鬆了一口氣。

「是嗎?那就好、那就好。」想他老柳做畫舫生意這一行已經十多年了,早看多了所謂的王公貴族。可今天當這位東方煒公子一出現在湖畔,準備出借畫舫時,他就知道這會是一筆大生意。

果然,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扔下幾個金元寶,就包下了這艘畫舫。

「來人,為煒公子上菜!」光是見他出手的闊氣模樣,他知道只要好好服侍這位俊美的買公子,就有好一陣子不愁吃穿了。

以一種悠然之姿態端坐畫舫的,正是自京城而來的東方煒,此行的兩個目的,一是受皇太子所託,二也是為了躲避家中老父的逼婚,也因此這一趟旅程他打算多待些時日,所以他租下了這艘畫舫,打算好好飽覽蘇州城的風情。

「船家,有件事我想向你打聽一下。」東方煒再飲一杯酒後抬頭,以漫不經心的語調問起。

「煒公子,叫我老柳就成,有什麼事您儘管問就是了。」老柳搓搓手,端出和善的笑臉。

「我從京城來,聽說這裡有一間廟香火鼎盛,不少善男信女不遠千里來此,就是為了沾染此地的靈氣,是不是有這回事?」

「喔,是啊!怎麼,京城裡也知道這事嗎?」老柳微笑道,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驕傲的神情。「說到這,我老柳也不得不承認,這『雲琤巫女』的確是我們蘇州人的驕傲。」

「『雲琤巫女』?好特別的名字,我倒是頭一回聽說過這個名字。」東方煒不動聲色,僅是疑問地挑高一道眉。

「喔!煒公子,您打外地來的,自然不知道這件事,這『雲掙巫女』吶,就是讓廟堂香火鼎盛的原因!她可是老天降下的神仙寶貝兒,是我們蘇州城裡的活神仙,這男女老幼誰要是病了,只要見過她一面,包管就會痊癒。」

「有這種事?」

「您別不信,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老柳再三保證,跟著轉身道:「吶!就在前面的岸邊,那就是『慈雲寺』,『雲琤巫女』就是在那為人治病,您可瞧見面前那一群黑鴉鴉的人群,那全是為她而來的。」

「是嗎?」東方煒微微瞇起眼眸,目光瞥見了湖畔的另一端,的確是人頭竄動,聚集了無數人群,他心念一動,轉頭對老柳淡笑道:「老柳,就麻煩你將船靠岸,這『雲睜巫女』如此特別,我既然來到此地,不見她一面豈不可惜?」

「是。」聽到東方煒的命令,老柳隨即吩咐船夫更改航向,不一會兒工夫,畫舫已緩緩地停靠在岸邊了。

船一靠岸,東方煒身子輕輕一躍跳上了岸邊,他仔細一看,這才發現眼前聚集的人潮,並不像老柳口中要去進香的群眾,而是驚慌逃竄、競相奔走的人群。

發生了什麼事嗎?

「轟」地一聲巨響,前方有一族火光猛烈竄起,給了東方煒所需的答案。

「煒公子,失火了!您就別去了,那裡危險啊!」老柳立在船頭,一臉焦慮地提醒東方煒。

看火苗竄生的位置,似乎就是他要調查的慈雲寺,東方煒微微沈吟,隨即做出決定。「老柳,你守在船上,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煒公子!」老柳不想開口再勸,但只見東方煒提氣疾奔,不一會兒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


濃煙急速竄升、瓦礫紛紛崩落,原本一座雄偉的廟宇,此刻在熊熊烈焰中焚燒著,東方煒一邊閃避四處逃亡的民眾,一邊朝廟宇的方向前進著。

好不容易擠到了前頭,他看到了直衝上天的火柱,他身邊聚集著一群人,有些剛從火場中逃出,張著一雙雙驚魂未定的眼,有的則是淚流滿面,無助地呼喊著尚未逃出的家人。

「寺廟為何會突然起火?」東方煒抓住一名提著水桶準備救火的僧人問道。「我們也不知道,火是從最裡面的祈福神殿竄出的,根本還來不及警告大家,人就燒起來了!」僧人被火燻紅的臉上一片茫然。

「還有多少人困在裡面?」東方煒抬眼看了看火勢,這座廟宇再過不久就要倒塌,但仍有足夠的時間讓他走一趟,至少可以多救出幾個人。

「回施主,小僧不知,這場火來得大突然了。」

「小師父,和你借點水。」東方煒知道時間寶貴,微一運勁將衣袖撕下了一大塊,在水桶中浸濕後,將濕布條掩住口鼻綁在腦後。

「施主!」僧人大吃一驚,伸手就想要攔住東方煒,但後者身影一晃,已經衝入熊熊燃燒的大火之中。

東方煒提氣疾奔,在火中搜尋是否有尚未逃出的鄉民,在烈火中,他隱隱聽見了孩童的哭聲,他聽聲辨位,循著哭聲在前方發現了一名幼小孩童。

「別怕!我帶你出去。」東方煒來到孩童身邊,伸手就將她摟進懷中。

「大姊姊……大姊姊……」正當東方煒抱著孩童要離開的時候,小女孩卻扯扯他的衣領,用手拚命指著後面。

「你姊姊還在裡面?」東方煒猜測她話中的意思,於是先將小女孩放下,轉身尋找是否有其他人的蹤影。

「大姊姊,睡著了。」小女孩拉著他的手往回走,果然東方煒看到了一個纖細的身影倒臥在一邊,似乎是被濃煙嗆得暈了過去。

東方煒彎下身,伸出手探視她的鼻息,在察覺到她還有微弱的鼻息之後,將少女一把扛起,另一手抱住了小女孩,再次提氣衝出了火場。

在衝出火場不久,身後的廟堂「轟」地一聲倒塌,讓東方煒也不禁流下一身冷汗,知道自己要是晚了一步,也得葬身在這火場之中。

東方煒解開濕布,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後,關心地問著小女孩道:「妳住在哪裡,和誰一起來的?」他猜想小女孩一定是在大火中和家人走散,但不知她的家人是否也平安度過這一劫。

「娘拉著我跑,後來就不見了!」小女孩歪著頭回答他的問題,跟著指著地上昏迷的少女道:「好大的火!是大姊姊抱住我,但後來大姊姊就睡著了。」

「是妳姊姊救了妳?」東方煒試著想從她童真的言語中了解真相。

「小寶!」身後忽然傳出了狂喜的叫喊聲,一名婦人疾奔而來,一把摟住了東方煒自火場中救出的小女孩。

「娘!」小女孩也緊緊地回抱婦人,她在母親的懷中放聲大哭,宣洩剛才在火場中受到的驚嚇。

好一會兒後,婦人才注意到東方煒正站在一旁,她不好意思地連忙擦乾眼淚,無限感激地開口道:「是恩公救出小女的嗎?實在是太謝謝您了,恩公的大恩大德我無以回報……」

話語未竟,她身子一跪,朝東方煒拚命地磕頭。

「大娘請起,不用如此多禮。」東方煒連忙將她扶起,跟著說道:「小妹妹受了不小的驚嚇,還是讓她早點回去休息吧!至於她的姊姊,我剛才為她把過脈,只是吸了濃煙氣息不順,休息幾天後就會沒事的。」

「啊?恩公可能誤會了,這位姑娘並不是我的女兒。」婦人有些錯愕,但仍是低下頭,看了一眼昏迷的少女後道:「瞧姑娘身上穿的衣服,應該是慈雲寺裡的修行巫女,我想應該是跟在『雲琤巫女』身邊那些服侍她的少女吧!」

「是嗎?」既然她是慈雲寺裡的孤女,那麼應該讓她留在這裡。但若是如同婦人所說,她是在『雲琤巫女』身邊服侍的人,那這名少女對他日後的調查,說不定會有所幫助。

就在東方煒思索著要如何處置這名他救出的少女時,身後傳來騷動的聲音,他身子一側,看到了大批的官兵帶著人馬走了過來,其中一名身穿官服的人騎在馬上,大聲道:「將這個地方封起來,在沒查出失火的原因之前,慈雲寺裡的人一個也不准放他們離開!」

「我們一家老小會時時感念恩公的,我這就告辭了。」婦人抱起小女孩,朝東方煒又拜了幾下,匆忙地離去。

不單是婦人,原本聚集在這裡的民眾,也因為聽到官府要封住這個地方,開始快速地往外移動,誰也不想惹上麻煩。

東方煒心念一動,知道官府辦案一時半刻是查不出什麼的,而寺 廟要重建也不是短時間內可完成之事,若他要再混進慈雲寺,只怕也不是容易之 事,眼前他唯一可以掌握住有關慈雲寺的線索,就是眼前這個昏迷不醒的少女了。

「我就好人做到底,帶妳離開這裡罷。」東方煒脫下身上的外衣,蓋住昏迷的少 女,彎身再一次將她抱起,很快地混入人群之中,決定先離開這個地方再說。

他混在人群之中很快地出了慈雲寺,朝著畫舫停泊的方向前進。遠遠地,他看到了一臉焦躁的老柳,後者在見到灰頭土臉,但仍是完整無缺的東方煒時,綻開了一抹大大的笑靨。

「煒少爺,您回來了,沒受傷吧?」老柳殷勤地向前,不明白他為何回來時手邊多抱了一個人。

「沒事!我們開船吧!替我送些熱水進來。」東方煒對老柳點點頭,抱著少女就往船艙走去。

「開船!」老柳也識趣地不再多問,一邊下令開船,一邊招呼船上的夥計燒水。就這樣,畫舫再次離岸,緩緩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東方煒先將少女安置妥當,自己則來到另一個船艙,準備在夥計送來熱水後好好地的清洗一番。

正當他褪下剛才因為救人而被燻黑的衣服時,畫舫上的小廝忽然慌張地衝了進來,張口呼喊道:「煒公子!煒公子!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東方煒抬高一道眉,那些府衙的人不會這麼神通廣大,馬上得到消息知道他藏了一個「慈雲寺」的小巫女吧?

「煒少爺,您……您剛才帶上船的那位姑娘,她跳船了!」

「什麼?」東方煒臉色一沈連穿回外衣的時間都沒有,就拉住小廝急問道:「什麼時候的事?快帶我去!」

小廝帶著東方煒很快來到畫舫的甲板上,上面已經聚集了一些人,臉色凝重的老柳在看到東方煒之後,慌亂無 比地開口:「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那位姑娘眼睛才一睜開,問了一句『我在哪裡?』跟著就衝出艙房,撲通一聲就跳到湖裡去啦!」

「從這裡嗎?」東方煒沈著一張臉,思索著現在下湖尋獲她的機會有多大。

「是!我見小姑娘一跳下去,就立即將船停下來了。」老柳應道。

「找幾個熟水性的人來,事不宜遲,我先下去找。」東方煒吩咐完,也從畫舫上跳下了湖中。

「你們還呆在那裡幹什麼?」老柳轉身對其他人吩咐道。「會游水的都幫忙下去救人,不會游泳的就留在船上,另外,多燒一點熱水,等他們上岸的時候會需要聽完老柳的吩咐之後,又有幾個人跳入了湖中,開始尋人的工作,而其餘的人則關心地守在船上,隨時準備伸出援手。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禱告,直到有一個人浮出了水面,興奮地朝船上揮手喊道:「找到了!」

「找到了,快!快划過去。」老柳也鬆了一口氣,下令將畫舫往前划。

就這樣有驚無險的,他們將這名投湖的姑娘又救回了畫舫。隨後,東方煒和那些下湖找人的船員們,也都一一回到了船上。

「送到我艙房,我自己看著她,省得她又給大家添麻煩。」上船後的東方煒無奈地開口。先是在火場中救了她一命,現在又為了她跳湖,他真的為了她「水裡來,火裡去」,這個小巫女還真不是普通的麻煩,他開始後悔自己最初的決定了。

「煒少爺,我為您送熱水去,這麼折騰下來,您一定也累了。」老柳原本殷勤的聲音中,又添加了幾分敬佩。看他一身富貴、氣質不凡,但是在救人的緊急時刻,他卻可以眉頭也 不皺一下地挺身而出,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謝謝你了,老柳。」東方煒彎下身抱起一身濕淋淋的少女,以一種莫可奈何的心情走 回了船艙。


為了不讓這名小巫女再有任何讓人措手不及的舉動,東方煒乾脆點了她的睡穴,這才放心地梳洗自己,等他換下一身濕衣、約略梳洗一番之後,他來到少女身邊的床沿坐下,順手解了她的睡穴,這才有時間仔細地看清楚她。

先前在慈雲寺,一來是因為時間緊促,二來是因為當時她的臉被煙塵弄髒了,所以他始終不知道自己救出的小巫女長得是什麼樣子,而現在,因為她先前投水的行為,湖水將她臉上的煙塵灰燼都洗乾淨了,露出一張纖細而清麗的臉蛋。

這名少女長得稱不上美人,頂多只有清麗的程度。在她小巧的臉頰上有兩道彎彎的眉,小小的鼻梁之下配的也是一張精緻的小嘴,她給人一種瘦弱清幽的感覺,東方煒甚至無法從她的臉蛋判斷她的歲數。雖說在救她之時免不了有肌膚相觸,但那也只有讓他感覺到她的身子骨相當單薄,輕得幾乎是沒有一點存在感。

「唔。」睡穴被解開後,她嚶嚀了幾聲,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雙眼眨了眨後,像是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她似的,慢慢地轉過頭,跟著對上了東方煒探索的黑瞳。

她有一雙盪漾如赤子般的眼眸。

這是東方煒望著她雙眼時唯一的感覺;濃黑的眼瞳似夜、澄澈如水,其中蘊涵的光輝,是那種唯有孩童才有的無瑕純真。

「這裡是哪裡?」她輕聲開口,聲音充滿不安。

「妳不要害怕,妳現在正在我租的畫舫上。」東方煒小心翼翼地開口,深怕她又激動起來。「先前發生了一場大火,妳記得嗎?是我救了妳,然後帶妳離開『慈雲寺』的,妳的身子還很虛弱,所以我才擅自主張地帶妳離開,想找個大夫治療會比較妥當。」

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晶瑩如同水晶一樣的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欲言又止的唇蠕動了半晌,害怕地問道:「你真的只是帶我去看大夫?」

「妳是因為這樣才跳船的?」東方煒聽出她話中的恐懼,連忙安撫道。「我沒有惡意,看完大夫之後,若是妳想回去,我會送妳回『慈雲寺』的。」

「不!」她雙眼閃著恐懼,慌亂地開口。「我不要回『慈雲寺』!」

「妳為什麼不回去?『慈雲寺』的信徒眾多,要重建並不是一件難事。」東方煒覺得她的神情有異,試著想套出更多的消息。「再說,寺裡有那麼一位顯現神蹟的『雲琤巫女』,我想募款重建的時間要不了多久的。」

她躺在床上動也不動,跟著閉上眼緩緩流下了兩道淚水。

「妳怎麼了?」

「不能回去,也不用回去了。」她睜開眼,再一次直直地望進東方煒的雙眼中,說出的卻是讓他錯愕不已的話。

「『雲琤巫女』……已經死在那場大火裡了。」

東方煒一愣,不知道該做什麼回應。這整件事似乎才起了一個頭,就被一場大火給打亂了,接下來該怎麼做,他應該要好好地想一想……


第二章

蘇州。問霞別苑

晚霞染紅了天際,一陣風輕輕吹過,帶來一股沁涼的感受。

在富麗堂皇的宅院裡,所有人都為了這人的到來而忙碌著;最好的桂花釀酒已經端上、最上等的佳餚已經盛在盤中、女侍們換上新衣,就連城裡最會跳舞的舞孃,也都被請進了「問霞別苑」,在他的面前盡展所有的美麗。

「東方公子,這個涼亭可說是咱們蘇州城裡最適合觀賞夕陽的地方。」宅院的主人張明德,殷勤地站在一名白衣公子身後,涎著一張笑臉說道。

「張員外,這裡的風景確實不錯。」白衣公子點頭,瞇起眼欣賞風景,仰頭喝下一杯溫熱的桂花釀酒。

「您慢慢欣賞、慢慢欣賞。」聽到貴賓滿意,身為主人的張明德,可說是鬆了一口氣。

要知道眼前坐在這,傭懶地喝著小酒的貴公子可不是什麼普通人,他是名震天下的東方家長公子東方煒,張明德表面上是蘇州城富商之家,暗地裡卻是當朝皇太子在蘇州設下的眼線,這個東方煒不但與當朝皇太子是義結金蘭的兄弟,還是權傾京城東方世家的長公子,如此一號人物現在到了蘇州城,他自然不會放過獻殷勤的機會,於是,當東方煒一從畫舫上岸,他就上前表明身分,驅車將東方煒接回府上招待了。

「東方公子若是需要什麼,小人自當盡心戮力的為公子效勞。」張明德恭敬地道,東方煒初下蘇州,皇太子在信上注明要好好地招待他哩。

「別忙,我聽說這裡山明水秀,所以才特地南下一遊,打算在這裡好好休息休息。」東方煒淡淡一笑,將話題帶過。

「既然如此,請一定讓我聊表地主之誼,我這個地方住起來比客棧要舒服多了,就請東方公子不要客氣,放心地住下吧!」張明德笑開了臉,住得越久,那可是更好攀交情啊!

「如此我就打擾了。」東方煒舉杯敬酒,嘴角始終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淺笑。

「老爺。」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婢女匆匆地走來,在張明德耳朵邊說了一些話後,婢女臉上盡是為難的表情。

「啊!這樣,那該如何是好?」張明德也白著一張臉,不知所措的眼睛瞄了一下東方煒,又迅速別開了眼。

「張老爺,是我帶來的姑娘惹了麻煩?」東方煒自幼習武,自然將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於是主動開口詢問。

「不知是不是我家下人不中用,惹得小姑娘不高興了。」張明德有些尷尬地笑道。他不知道與東方煒同行的女子是誰,卻怎麼也不敢得罪。

「這倒是我失禮了,她的脾氣拗得很,這一路上都在和我鬧脾氣。」東方煒搖搖頭,對那名女子斯文一笑問道:「真對不起,不知她惹了什麼麻煩?」

「啊!也沒什麼。」婢女脹紅了一張臉,為東方煒那一抹淡笑失了魂。「只是……只是姑娘不願意我們替她更衣。」

「原來如此,這丫頭,先前我帶著她上『慈雲寺』參觀,她就是淘氣,一時興起買下一套寺裡巫女的衣裳,說是好玩,妳現在要她換下,她自是不肯。真是胡鬧!」東方煒無奈地搖搖頭,輕鬆地將她的身分和寺裡的巫女劃分清楚。

「是啊!姑娘家就是淘氣。」張明德「喔」地一聲,也跟著搖頭。

「沒事,讓我去教訓她幾句就可以了。」東方煒站起身,對張明德解釋。「小姑娘鬧脾氣,張員外請多包涵,耽擱了晚宴真是過意不去。」

「哪裡的話,這晚宴主要也是為東方公子洗塵,自然是等您回來才開始。」張明德哈哈一笑,瞧東方煒似乎對那名少女頗為禮遇,說不定她也是個身分尊貴之人,看來他可走運了,屋裡一下子來了兩個貴賓哩。

「那我就先失陪了。」東方煒拱手為禮,跟著婢女自花園離去。

走出花園涼亭、穿過長廊,東方煒不一會兒已經來到了客房之外,他停下腳步,對帶路的婢女一笑後開口道:「妳先下去吧,我記得路,一會兒我會帶著她一起回花園。」

「是。」婢女再次紅著臉,無限嬌羞地退下。

等到婢女退下,四周空無一人,東方煒眉頭一緊,望著那緊閉的房門,一時之間還不知道要怎麼進去面對那名小巫女。

先前在畫舫上,他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本以為他可以從這名小巫女身上,多探聽一些有關「雲琤巫女」的事,沒想到她一醒過來,就告訴自己「雲琤巫女」已經在那一場大火中喪命了,這消息將他原本的盤算都打亂了。

此時將她送回「慈雲寺」並不恰當,一來她的身體尚未痊癒;二來,官府的人現在正在清查那一場大火的起因,要是他私自帶走一名巫女的事情被發現了,勢必又會惹上一場不必要的風波。

沒想到那天畫舫一靠了岸,張員外已經等候在岸上,所以他只能將小巫女一起帶回這「問霞別苑」。

要怎麼安置她倒是其次,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說服她換件衣服,參加這場晚宴,其餘的以後再說。

「我要進去了。」東方煒喊話,敲了房門幾下,便直接推門而入。

只見那名小巫女身上仍是穿著那一件髒兮兮的衣服,纖細的身影坐在床上,縮成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讓她們服侍妳更衣?」東方煒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拉了張圓椅在床旁坐下,試圖和她講理。

她仍是不發一語,以沈默應對。

「妳……」東方煒蹙眉,這倒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破人徹底忽略,感覺有些不習慣。

「你和他們是一樣的,都想帶我上京城,對不對?」她雙手環膝,頭也不回地冒出這一句。

「帶妳上京城?妳哪裡來的這個念頭?」東方煒覺得莫名其妙,真要懷疑「慈雲寺」是個古怪的地方,就連一個小巫女,說起話來都陰陽怪氣的。

「就在我們上岸的時候,那個胖胖的、一臉和氣的員外,他不是一看到你,就親切地說,『什麼風把您這位貴人從京城吹來?』你還想騙我?」她輕聲開口,肯定對方一定是特地從那裡來,想要將她帶去京城的,她不要!

「我的的確確是打京城來的,可是我可沒打算回去時還帶著妳這個小巫女,帶妳回去可以做什麼?蓋一間寺廟讓妳為我念經祈福嗎?」東方煒忍不住低笑出聲,好玩地發現她原本白皙的臉上,慢慢染上了一層暈紅。

「你沒有……沒有要帶我上京?」她轉過頭,既驚又喜地問道。

「的確沒有。」東方煒肯定地搖搖頭。

「那,是我誤會你了……因為一天之中發生太多事了,我有點緊張,真對不起。」她澄澈的雙眼換了個方向,總算肯轉頭注視東方煒。

「就為了這事,妳不願意換衣服,出去用膳?」東方煒有耐心地詢問,他可不想再有什麼誤會。

「不是,只是,我習慣了穿這身衣服,那些……那些衣服大花俏了,我穿不習慣。」她有些尷尬地開口,指著婢女為她準備的新衣。

「我記得妳在畫舫上告訴我,妳不願意再回『慈雲寺』,對不對?」東方煒微微傾身,欲借這個機會和她吧話說清楚。「現在官府的人都在調查那一場火災,而我不但救了妳,還將妳帶出『慈雲寺』,這可是有包庇人犯之嫌,妳可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我剛到這個地方,並不想和官府的人扯上關係,我想妳也不願意事情定到這個地步吧?」

她的臉色一白,僵硬地點了點頭。

「很好。」東方煒見她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滿意地點點頭。「目前為止,沒有人知道妳是我從『慈雲寺』帶出的巫女,但若是妳在言行舉止上露出了破綻,那我可救不了妳。」

東方煒看到她非常困難地又點點頭,不情願地拿起了新衣服,雖說這種威脅的行為有點卑鄙,但此時此刻他也顧不了這麼許多,既然她不願意回慈雲寺,就得聽從他的命令。

「妳明白就好,我在外面等妳。」東方煒站起身,正準備要離開時,又回頭問道:「對了,至今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

她抬起頭,看了東方煒好一會兒,像是在做什麼重要決定似地猶豫著,最後緩緩地開口道:「我叫練無瑕。」

「練無瑕,我是東方煒,記住我的名字。」東方煒點點頭,關起了房門。

練無瑕輕嘆一口氣,開始換下那一身代表著巫女身分的白袍。

弄了半天,是自己誤會了東方公子。原本自己想乾脆死在那一場大火之中,一了百了,沒想到卻被東方公子救了起來,他救了自己,自己非但不感激他還誤會了人家,而他居然沒對自己生氣,這個東方公子真是一個好人。


當換上新衣衫的練無瑕走出房門,東方煒滿意地點了點頭。

淡粉色的衣裳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細緻,也增添了一些生氣,讓她看起來不再那麼纖細單薄,一頭烏絲規矩地縮在腦後,再加上無瑕本身就有一種寧靜的氣質,說是巫女也好、大家閨秀也罷,地想張員外是不會察覺出兩者之間的不同。

「宴席上不用說話也可以,等今晚的宴席結束了,我們再來討論該怎麼做。」

東方煒看出她的不安,於是為她打氣。

「嗯。」練無瑕點頭,柔順地跟在東方煒的身後前進。打從她換下那一身巫女的衣裳起,她就告訴自己該有所改變。

既然自己沒有死在那一場大火之中,她也已經離開了「慈雲寺」,從今以後,再也沒有「雲掙巫女」這一號人物。

她只是練無瑕。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在簡單的介紹雙方之後,晚宴開始了,但接下來的場面,幾乎讓張明德嚇破了膽子。

為了討好東方煒,張明德準備了一桌上好的美酒佳餚--駝峰炙、纏花雲夢肉、蒸臘熊、小天酥,各種奇珍美食,奢華程度幾乎可媲美宮廷飲食,沒想到,這挖空心思所籌備的美味一上桌,坐在東方煒身邊的練無瑕卻是臉色一白,手摀著嘴痛苦地彎下身,不住地乾嘔出聲。

「練姑娘怎麼啦?」張明德嚇呆了,這可是他花了不少金子,特地向御廚買來食譜做的,怎麼她光是聞了味道,就吐成這個樣子?

「我……很難過……」練無瑕臉色蒼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怎麼了?」東方煒直覺地伸出手將她垂軟的身子摟住,黑眸淡掃過一桌子的葷食,有些明白地問道:「是這些味道讓妳不舒服嗎?」

他聽過有些人若是長年茹素,一旦吃到葷食,身體會覺得不適,但沒想到練無瑕卻是連聞到氣味都會不舒服。

「我……不舒服。」練無瑕無力地攀住他,沒有力氣說出其他的話,就昏倒在東方煒的懷中。

「啊!東方公子,這是怎麼一回事?」張明德緊張地問道。

「無妨,可能是受了點風寒,就請員外為我準備一些清淡的素菜,我先帶她回去。」東方煒將練無瑕一把抱起,對張員外歉意一笑。

「要不要我請個大夫來看看?」開玩笑,貴賓怎麼可以在他的屋簷底倒下?張明德急忙表示。

「不需要,我略通醫理,等會兒為她把個脈,再請人抓一帖寧神養氣的藥方即可。」東方煒不再多說,抱著練無瑕很快地離去。

望著那一桌原封末動的美食,張明德哀怨地嘆了一口氣,他精心準備的美食啊!就這樣全浪費了,東方煒連一口也沒嚐到,真是可惜極了。

「老爺!」身邊的僕人小心地開口。「從雲舞坊請來的舞孃還在等著,您看,是不是要送她們回去?」

「統統散了!」張明德揮揮手,看來今晚是什麼馬屁也拍不著了。「這宴席也撤了去,另外,叫廚房準備一些清粥小巷,即刻給我送到客人房裡去。」

「是。」

張明德起身,莫可奈何地拂袖而去。今晚雖然有點不順利,但東方煒人就住在這,他只好慢慢找機會再獻殷勤了。


東方煒將練無瑕一路抱回房間,再一次感嘆自己不該將麻煩攬上身,早該將她留在慈雲寺的。現在可好了,不但從她身上問不出「雲琤巫女」的事,還要處處防著她的身分暴露,真是麻煩。

一腳踢開房門。東方煒將她平放至床上,順手倒了一杯水,小心地餵她喝一口溫熱的水,練無瑕這才慢慢甦醒過來。

「啊!」長長的眼睫眨了眨,澄澈的眼在看到他時霍地大睜。

「醒了?覺得好些了嗎?」東方煒不以為意,又餵她喝了一口水。「妳當真這麼虔誠,光是聞了肉味就讓妳受不住?」

「對不起。」練無瑕有些委屈地開口。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只知道食物一上桌,腦門就覺得暈眩,跟著一陣酸意就湧上了喉頭。

「算了。」她的確是個麻煩,但也是自己惹上身的,再說,不知怎麼一回事,面對那雙純真的眼,自己就是無法狠下心不理會。

「等會兒員外會送上一些清粥,妳多少吃一點。」瞥了眼她清瘦的身子,東方煒命令道。

「謝謝。」練無瑕抬眼望著他,若是連她暈倒這件事算在內,東方煒一日之中就已經救了她三次。

練無瑕怔怔地望著他半晌,像是從沒看過他那樣,仔細地盯著他瞧。原本有些迷惘的眼,慢慢凝聚出一族耀眼的光暈,蒼白的臉頰添了淡淡的紅潤,就連她的小手,也微微地顫抖著。

「怎麼?」東方煒察覺出練無瑕的異樣,有些奇怪她的改變。

「你是好人,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練無瑕綻開笑顏,脫口說出盤旋在心頭的感激。一日之中,東方煒已經救了自己三次。他救她離開「慈雲寺」,改變了她的命運,原以為自己若是死在那場火中,一切就一了百了,沒想到上天卻賜下了一個貴人,解救了她。

好人?東方煒微微蹙眉,這倒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形容他,他處事向來精打細算、絕不做虧本的生意,就拿帶她離開「慈雲寺」來說,當時不過是想日後可以藉由她接觸到「雲琤巫女」,雖然事與願違不得不將她帶在身邊,但那可不是同情她沒地方去,只是為了免除官府調查的麻煩。另外,他地想從她身上多套點慈雲寺的消息。

總之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義兄交代下來的事,卻沒想到練無瑕單純到以為這是善心,還稱呼他是個「好人」。

「妳認為我是好人?」東方煒眉一掀,不知道為什麼,練無瑕那種全然的信任,完完全全對他不設防的表情實在讓人生氣。

「嗯。」她用力地點頭,純真的表情就像是一隻等待主人拍撫的小狗。

對!就是那種像孩童、又像小狗的眼神。「我可不是妳認為的那種好人。」東方煒微微瞇起了眼,這種純真到幾乎是愚蠢的人最麻煩,就像是隨意丟了根肉骨頭給街上的狗,牠就認定了自己是牠的主人,不顧一切地跟在身後那樣的麻煩。

而依這個情況下去,這個練無瑕到了最後,極有可能會睜著這雙水汪汪的澄澈眼睛,想要和他一起到京城去,那怎麼可以?他必須做點什麼,讓練無瑕斷了他是好人這個念頭才是。

「你是。」她更用力地點頭,拳頭握得緊緊的,小臉上的表情更是篤定了。

一股無名火突然湧上心頭,東方煒決定好好給她一個教訓,好讓她知道輕信於人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原本坐在床沿的身子一傾,雙手攫住她的雙臂,低下頭黑眸鎖住她純真的容顏,扯開一抹放肆的笑容道:「我可承擔不起這樣的信任,我東方煒從不做虧本生意,我的確救了妳,但這可是要索取報酬的。」

「啊?」她圓瞪雙眼,有些無措地看著他向她逼近的俊臉。

「隨隨便便相信一個人,是要付出代價的。」不給他回答的機會,東方煒低頭,吻住了練無瑕微啟的心嘴……

一股淡雅的少女清香,從兩人相接的唇齒之間幽幽地傳遞過來,當他一觸碰到那兩片溫潤的唇瓣,意外地發現它們是如此地甜美誘人,而自己居然有點捨不得離開……

「東方公子,我送晚膳來了。」門外的敲門聲,「咚」地一聲喚起東方煒的自制力。

「該死!」東方煒低咒出聲,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忘形至此。

他站起身,下一秒已經恢復了平靜,當他走向前開門,伸手接過了婢女端上的餐盤,臉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無波,就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

「謝謝。」就連他說話的聲音也極為自然。

重新關上門,再將餐盤放到桌上,東方煒深吸一口氣,準備接受練無瑕的指責,她應該會被他剛才的行為嚇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後悔自己不該這麼相信人,如此一來,等練無瑕的身體較舒坦以後……她就會主動離去。

「好香的粥,我已經好久沒吃東西了。」愉悅的女聲響起,卻讓向來自制的東方煒猛地抬眼,不可思議地瞪著她看。

「妳……」她為什麼是這種反應?非但不沮喪,甚至還很愉悅?

「這裡的張員外也和你一樣是好人,知道我不能吃葷,還特地送上這麼香的粥。」練無瑕從床上起身,坐到了桌前,很體貼地先為東方煒盛了一碗粥,才又為自己盛了一碗。

不應該是這種反應的,東方煒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她。

「你不吃嗎?」饑腸轆轆的練無瑕吃了半碗,才有空抬起頭,這才注意到東方煒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妳沒有什麼事想問我的?」這個小巫女要不是太遲鈍,就是根本不把剛才的吻當一回事,而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你的肚子不餓嗎?若不是這樣,你剛才就不會吃我的嘴了。」練無瑕小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

「什麼?」若不是自己的自制力夠好,他真想捏死她。弄了半天,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佔她的「便宜」。

練無瑕不知道他為什麼板起面孔,有些無措地咬著下唇,半晌後才繼續道:「嗯……我 想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不但從大火裡將我救出來,又好心地跳下湖救我,這些都是很累人的 ,所以你現在應該很餓才對,沒道理你不想吃東西啊!」

練無瑕說出她心中的疑問,忽然飽含歉意地開口道:「啊!我怎麼忘了,張員外幫你準 備了那麼豐盛的酒菜,你當然不想陪我吃這些清粥小菜,我真是糊塗,不如……」

「閉嘴!」東方煒低咒一聲,被她徹底打敗了。

他臉色不悅地在練無瑕面前坐下,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她盛好的稀飯,心裡開始盤算著 要怎麼和這個純真過了頭的小巫女將眼前的處境說明白。

他現在所面對的,不是精於算計的富商,也不是工於心計的競爭對手,而是一個很明顯 沒見過世面的小巫女。在畫舫跳水之後,她明明對自己還有戒心,但是不知怎的,現在她似 乎認定了他是好人,她望著他的眼神不單是閃著信任,就連笑容,都是那副「我相信你是好 人」的真誠模樣。

古怪的小巫女!單純而毫無戒心,極有可能被他一口吃了,她都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

  「妳今年幾歲了?在慈雲寺待多久了?」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牠是該多了解她一 點,以後才好知道要怎麼擺脫她。

「我十七歲了,我從小就待在慈雲寺,是那裡的師父們將我養大的。」面對恩人的問話 ,她毫不隱瞞地據實回答。

「妳從來沒有到過外面?」東方煒推測道,唯有如此,她才會不怕陌生人,卻又對世事一竅不通。

「嗯。」練無瑕點點頭。

「那麼,妳為什麼不願意回慈雲寺?」東方煒再問,幾句簡單的談話,他已經知道練無 瑕是個極單純的女子,但是他絕不明白,為何她獨獨對重回「慈雲寺」一事反應激烈。

「我不能說。」她臉色一變,堅決地搖頭。

「還有,妳最初以為我要帶你去京城,還激動地跳湖,這又是為了什麼?」東方煒繼續

逼問。「妳以為我是誰?是誰準備帶你去京城?」

「我……」她垂下眼,身子變得僵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告訴我,妳如果不說,我要怎麼幫妳?」東方煒不著痕跡地坐到她的身邊,極有說服 力的語氣溫和地響起,低低柔柔地迴盪在她耳邊。

仔細一想,這個小巫女看似天真,卻處處透著古怪,而他不喜歡這個情形,他不允許身 邊有這樣一個無法控制的變數,眼前的練無瑕就是如此,她似乎覆蓋著一層掀不開的面紗, 卻偏偏有著一雙澄澈如水的眼,這不單影響了他的判斷,還讓他不自覺地鬆懈,這並不是一 個好現象。

「對不起……我不能說。」練無瑕鼓起勇氣抬頭,輕聲回答。

「這不是我要的答案。」東方煒瞇起眼,看到態度開始退縮的練無瑕想站起身逃離他, 於是伸手一抓,輕鬆地將她扯回,按著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我救了妳、收留妳,我以為我 有權知道答案。」

「啊!」握著她纖細腰肢的大掌一緊,讓練無瑕輕呼出聲,嚇了一大跳。

「為什麼不願意回慈雲寺?」東方煒漫不經心地開口,但扣住她腰際的手卻半點也沒放 鬆。

「不能回去。」練無瑕無助地開口,覺得腰際間傳來一股熱,讓她覺得很不自在,但東 方煒偏偏半點也沒鬆手的打算。

「為什麼?」他輕輕撩起她的一撮髮,從髮梢隱隱傳來一股清香,和她原有的那股少女香混合在一起,淡雅宜人。「是寺裡有妳不想見的人?還是有別的原因?」

「我不能……不能再當巫女了。」她微微顫抖,覺得被困在東方煒的懷中很奇怪,她感 覺到他身上的溫熱一波一波地傳來,讓她的身子忽冷忽熱,就像是病了一樣。

「為什麼?」東方煒低笑出聲,他可以感覺出她的緊張和不安,卻無意放棄他逼供的決 心。「妳在發抖。別怕,只要你給我答案,我不會傷害妳的。」

「我……不能。」他吐出的氣息緩緩地噴在她耳後,讓練無瑕幾乎要從他身上彈起,但 是他的手卻像是鐵環似地緊緊扣著她,讓她連動一下都不能,更不用說是離開了。

「無瑕,我快要失去耐心了。」

就在練無瑕無助地脹紅臉、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的時候,門口再次傳來了敲門聲。

「東方公子,我是張明德。」門外傳來張員外殷勤的聲音。

東方煒低咒一聲,不情願地鬆開了手,練無瑕則急忙地從他腿上站起,一連退了好幾步 ,她緊張地咬著下唇,小臉上有著敢怒不敢言的委屈神情。

東方煒走向前開門,對上張明德一臉討好的笑臉。

「東方公子,不知練姑娘好些了嗎?」他說明來意,執意當個盡責的主人。

「無妨,我已經讓她歇下了。」東方煒應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張明德鬆了一口氣,跟著道:「我已經將您的房間準備好了,離 這不遠,就讓我帶您過去休息吧!」

「也好,等我吩咐她幾句話後就走,就麻煩員外在外面等我一下。」東方煒淡淡一笑,再次關上了門。

他回過身,不意外地看到練無瑕又僵著身子,一臉緊張地望著他。

「無瑕。」東方煒踩著平穩的腳步,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這件事不會這樣就了結 ,我或許救了妳、願意將妳留在身邊,卻不表示我是個傻子,我不可能什麼都不問、什麼都 不明白地將妳留在身邊,妳明白嗎?」

她像是僵硬的石塊,只是動也不動地站著。

「明天一早,我要聽妳的決定。」東方煒直接下達最後的通牒命令。「看你是要給我一 個滿意的答案,或是讓我送妳回『慈雲寺』?妳自己好好想清楚了。」

狠下心不看她泫然飲泣、楚楚可憐的小臉,東方煒大步離開了她的身邊,將選擇權交到 練無瑕的手上。

此次下蘇州不容許有變數,即使練無瑕已經意外地挑起了他的憐惜,還有不常出現的同情心,但他仍是不能破例。

二選一的決定,他已經對她夠仁慈了,不是嗎?


第三章

一大清早,東方煒就被門外竊竊私語的聲音喚醒。

「這該怎麼辦?我僱你們這些飯桶是做什麼的,居然連個人都看不好?」壓低著聲音說話的,正是這宅院的主人張明德。

「老爺,我們已經派人去找了,或許練姑娘只是出門走走,不會走太遠的。」

東方煒聽了幾句對談,心中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罩上長袍起身,「呀」地一聲推開房門。

「東方公子。」張明德無限惶恐地垂下頭。

「出了什麼事?」

「是……下人們說練姑娘,她……不見了。」張明德摩挲著雙手,惶恐地開口。練姑娘若要是什麼皇公貴族之女,他一條小命可就不保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原有的猜測得到證實,東方煒並沒有表現得太驚訝,只是對練無瑕的決定略感有趣,原以為經過昨夜的逼問,她會將真相全盤托出,沒想到她竟然有膽子選擇第三條路,來個不告而別,看來她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脆弱,卻也讓他對於練無瑕極力想隱藏的事感到更好奇。

「呃,是早上為姑娘送早膳的下人發現的,我發現後已經立刻派人去找了。」

張明德深怕東方煒一怒之下拂袖而去,連忙解釋。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家丁匆忙地跑來,對著張明德喊道:「老爺,我們找到練姑娘了。」

張明德輕吁一口氣,伸手揉了揉臉上因為驚嚇過度而僵硬的線條,旋身再對東方煒笑道:「和我猜想的一樣,練姑娘應該是起得早,嫌這裡悶,所以自個兒出去走走。」再次轉身面對剛才來報的家丁道:「阿喬,練姑娘人呢?是不是把她請回來了?」

「回老爺,練姑娘她不知怎麼了,就是不肯和我們一起回來,我們不敢用強,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讓阿強留在那兒守著練姑娘,我先回來請示老爺。」

「她現在人在哪裡?」東方煒心知唯有自己走一趟,才帶得回練無瑕。

「我們是在街上遇到練姑娘的,阿強已經將練姑娘帶到附近的客棧歇腳了。」家丁阿喬據實稟告。

「那好,就勞你帶我走一趟。」東方煒轉身又對張員外無奈地笑道:「這姑娘的脾氣甚是古怪,看來我片刻都不能將視線離開她的身上。」

「敢問那位練姑娘,到底是……」這下子連張明德都感到好奇了,不知道這個小姑娘到底是何來頭,就連東方公子在言語中,似乎都對她相當包容、忍讓。

「唉!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也莫可奈何。」東方煒語焉不詳地將話題帶過,接著與家丁一同離去。

「來人,將東方公子隔壁的廂房打掃一下,收拾乾淨乾淨,另外再叫廚房準備些糕點,聽到了嗎?」東方煒離開後,張明德很快地下達一連串的命令。

聽東方煒的語氣,這也是一個不能得罪的姑娘,但若是她動不動就要出走,那大家豈不是累壞了?不能得罪又不能阻攔,那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兩個人的房間相鄰,這樣不管出了什麼事,自己就不必擔上被責難的風險。

張明德捋鬚而笑,為自己這個聰明的主意感到驕傲不已。


在家丁阿喬的帶領之下,東方煒不一會兒已經來到城中非常有名的「迎賓客棧」,阿喬正想踏進門檻,卻被東方煒一把拉住。

「你也忙了一個早上,我這裡有些碎銀子,就讓你和阿強打酒喝去。你現在進去,對阿強使個神色,要他不動聲色地出來,這樣你聽明白了?」東方煒從腰間取出一些銀兩,遞給了家丁。

「東方公子,這是……」他有些受寵若驚,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

「你就帶著阿強打酒去吧,我需要一點時間在這裡。」東方煒淡淡吩咐。「姑娘說穿了就是喜歡聽人哄,我可沒打算在太多人面前勸她回去,這樣你總該明白了吧?」

「啊!是是,小的這就去辦。」阿喬露出一抹會意的笑容,這才收下銀兩,跟著小心翼翼地走到客棧裡頭去。

不一會兒,兩名家丁一起走出了客棧,他們向東方煒拱拱手表示謝意,隨即知趣地離去。

東方煒一個翻身向上輕輕一躍,跳上了「迎賓客棧」的樓上,他向下淡淡一掃,選定了一個可以看得見練無瑕的位置,怡然自得地坐了下來。

「來一壺桂花釀,還有些小菜。」東方煒向店家點了一些酒菜,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她。

練無瑕仍是穿著昨天那套換上的衣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的緣故,在陽光的照射下,她的肌膚幾乎是呈現透明的雪白,連帶地使得整個人有種清幽脫俗的美感。不過,她的神情仍是鬱鬱寡歡,就連桌上的素麵看樣子也沒動上幾口。

喝了一口香醇的桂花甜釀酒,東方煒仍是好整以暇地凝望著她,不單是如此,他還注意到四周的人,也頻頻將目光停駐在單獨一人的練無瑕身上。

隻身一人的美麗少女,非常容易就成為別人覬覦的對象。

「是該受點教訓了,小無瑕。」東方煒喃喃自語。

果然,在東方煒為自己斟上第三杯酒的時候,練無瑕隔壁桌一名穿著華麗的公子哥,涎著一臉獰笑地朝練無瑕走了過去。

那名男子不知道對練無瑕說了些什麼,後者先是搖頭,而後還拚命地揮手,拒絕的態度相當明顯,而練無瑕的反應似乎也惹惱了對方,那名男子揮一揮手,與他同桌的另兩名男子跟著也坐到了練無瑕的桌前,眼看自己被三名陌生男子圍在中間,練無瑕原本就白皙的小臉變得更加蒼白了。

「小姑娘,我這麼誠心地邀請你,妳不去就太不給面子了。」為首的華衣公子開口。

他的嗓門一拉開,頓時客棧變得鴉雀無聲,不少好事者認出了為首的那人乃是蘇州縣令的親姪子,平常作威作福慣了,眾人就算對他的行為不滿,卻也不敢插手管閒事,只能對那一名柔弱的少女,投以同情的眼光。

「謝謝公子美意,我的朋友一會兒就來了,實在是不能和你一同離開。」練無瑕秀眉微蹙,一雙澄澈的眼略嫌慌亂地掃視四周,卻怎麼也不見剛才說要去小解的家丁阿強。

「小姑娘,我可是堂堂蘇州縣令的姪子,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姓蘇名俊才,在下可是誠心邀請你哩,妳還是跟著我走吧!我自會留下字條,這樣對姑娘的朋友也算是有個交代。」蘇俊才哈哈一笑,說出這個他認為是折衷的辦法。

想他蘇俊才身邊的妻妾無數,就缺眼前這種看起來楚楚可憐、渾身透著清靈氣質的小妾,雖然身子骨看起來是薄弱了些,但無妨,光是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就讓他心癢難耐,管她是誰的人,先帶回去再說。

「不好、不好,我還是在這裡繼續等他就可以了。」練無瑕搖搖頭,心中已經在懊悔自己輕率離去的決定,更不明白為何行事低調的自己,仍會惹上麻煩?

「我若是執意要請姑娘到府上一遊呢?」蘇俊才「嘿」地一聲冷笑,他就不信這小姑娘敢當面拒絕他。

「蘇公子,我真的不能。」練無瑕無奈地經嘆一口氣,抬起頭緩緩道:「剛才我才想起來,若你真是蘇家的長公子蘇俊才,那麼我更不能到你家裡去。」

「嘿嘿,這小美人真有趣,既然妳知道我是誰,本公子倒是要聽聽妳不能上蘇府一遊的原因?」蘇俊才端起一杯酒,邪笑著開口。

「蘇府可是曾有三位女子上吊,兩名婢女投湖,另有幾位下落不明?」練無瑕以平淡的語氣說道。當他自報姓名的時候,她就隱約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跟著才想起,每個月蘇府的夫人們都會前往「慈雲寺」,除了捐獻大量的香油錢之外,還念經超渡亡魂,希望「雲琤巫女」能夠消滅怨靈,不讓怨靈騷擾蘇家的人。

「妳……妳這個瘋女人!在說什麼鬼話?」蘇俊才怒吼出聲,卻讓在場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議論紛紛了起來。

「有沒有這回事,你是蘇家大公子,自然會比我更明白,我是真的不能去蘇府,請見諒。」蘇府有太多枉死的人,而她身為巫女,自有比一般人更強烈的感受力,若是到了那裡,她的身子一定受不了。

「妳這個瘋丫頭,居然敢胡說八道?」蘇俊才脹紅了臉怒吼道,敏感地注意到四周圍的人神情變得詭異,正竊竊私語著。他心中惡念已然湧起,先前對練無瑕的邪念已經轉變,此刻他只想狠狠地教訓她,看她還敢不敢口出狂言。

「我沒有胡說。」練無瑕神情淡漠地搖搖頭,不再言語。

「我先斃了妳這個瘋丫頭!」蘇俊才一步向前,霍地閃身向前,舉起手掌狠狠地就要朝練無瑕的臉摑去,心想就算一掌打她不死,也要將她擊暈,怎麼也不能讓她再胡說八道下去。

「啊!」練無瑕驚呼一聲,雖然察覺出對方渾身散發著惡意,卻不知道他當真欺身向前,竟然想要出手傷人。

她自小生長在「慈雲寺」,對這種事自然無法反應,只能直覺地合上雙眼,認命地準備接受這避無可避的一掌。

一陣掌風襲來,跟著「哇」地一聲慘叫!練無瑕卻感覺不到身上有任何疼痛的感覺,她疑惑地睜大了眼睛,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她面前,白色的衣服、高大結實的肩膀,是她怎麼地想不到的東方煒!

「是你!」練無瑕又驚又喜地叫出聲,定睛一看,這才瞧見蘇俊才已狼狽地倒在一旁,左手正撫著右上臂,不住地哀嚎出聲。她才明白剛才發出淒厲慘叫的人是他。

「你是誰?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出手傷人!」與蘇俊才一夥的兩名男子怨聲問道,卻沒有一個人敢向前。剛才他們甚至沒看清楚東方煒是怎麼出手的,蘇俊才就被打了出去。

「動手想傷人的可不是我。」東方煒淡淡一笑,渾然不在意地開口。「在場各位可有誰看到我出手?我不過就是往這位姑娘的面前一站,誰知道這位仁兄就自個兒飛了出去,我說,練武之人練到這種難看的地步,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明明就是你。」蘇俊才掙扎著起身,脹紅了臉怒道。可惡!這個渾小子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居然敢和他蘇俊才作對。

「喔!這位仁兄若是不相信在下的話,不如這樣吧!我就站在這,不閃不避地再議你打一次,如何?」東方煒無所謂地聳聳肩,笑道。「就煩各位做個見證,看看到底是他自個兒跌倒,還是我出手將他打飛出去的。」

「啊!」東方煒背後的練無瑕輕呼一聲,擔心地伸手輕輕扯住了他的袖角,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傷害。

東方煒感覺到了,伸手輕輕回握住她的手,要她別擔心。

「你!」蘇俊才一時之間倒也答不出話,方才他明明是被一道極強的內力所震出,也就是說眼前這位嘴角含笑的白衣男子的武功內力修為極高,才能身影不動地就將他震開,兩人要是再交手,他可沒有贏的把握。

「哼!本少爺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我們走!」所謂英雄不吃眼前虧,此刻身邊沒有幫手,待他回去搬了救兵,再回來和他好好地算帳。

在友人的扶持之下,蘇俊才鐵青著一張臉離開了客棧。

蘇俊才等人一離開,方才圍觀的人群也慢慢地散開;有些是以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出手相助的東方煒,大部分的人則是擔心地搖搖頭,這個白衣男子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來的,看樣子不知道自己惹到了城中的霸王,未來的日子可有苦頭吃了。

「妳真有惹麻煩的本事。」無聊的蒼蠅趕走了,東方煒轉過身,似笑非笑地開「我……我也不知道會這樣,我明明只是坐在這裡吃麵,沒打算招惹任何人的。」練無瑕無辜地開口,忽然想起自己昨夜逃走之事,她對於城中街道並不熟悉,胡亂走了半天,盡是在原處打轉,後來不知怎地,張府的家丁就找上了她,不由分說地將她帶到這裡來等人。

「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們換一個地方。」東方煒打斷她,察覺出他們仍是人群注意的焦點,當下決定先離開這裡再說。

「呃!可是……」昨晚和東方煒單獨相處的回憶又湧上了心頭,讓她又害怕了起來。雖說他不曾傷害過自己,但光是被他那一雙炯亮的眼神看著,她的心裡就感到一陣慌,不知道該怎麼辦。

「無瑕,妳到現在還不明白?跟在我身邊才是最安全的。」東方煒眉一挑,對她的退縮略顯不悅。「妳瞧,剛才要不是我來得快,妳可能就被那個人一掌劈死了也說不定,所以我又救了妳一次。」

練無瑕「啊!」地一聲,小臉露出了為難的表情。這下子可慘了,為什麼每次有難,都是東方煒救了她?再這樣下去,他對自己的救命大恩,可能要到下輩子都還不清了。

「跟我來。」東方煒淡笑出聲,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她抿著小嘴皺眉的模樣挺有趣的,自己總是禁不住想作弄她。

不給練無瑕回話的機會,他伸手攬住她的身子,大步走出了客棧。他現下有一堆問題想問這個神秘的練無瑕,卻也不急著回「問霞別苑」,於是他心念一動,輕功一展,一手摟著練無瑕的腰,輕輕鬆鬆地離開了繁華的街道。


楊柳垂蔭、水波蕩漾,東方煒帶著練無瑕來到蘇州城湖畔邊,租了一艘小船,慢慢地盪離湖岸,遠離所有人的騷擾。

「妳可別又急著往下跳,我可不打算一天毀一件衣服救妳。」等船隻來到了湖畔中央,東方煒淡淡取笑她道。

「不會了。」原本睜著一雙好奇眼睛四處打轉的練無瑕,被這句話喚回了心神,小臉一紅,輕聲地應了一句。

「別怕,我不再逼迫妳就是。」東方煒開口。漸漸瞭解她是如此單純的姑娘之後,東方煒知道強逼是沒有用的,他必須花更多的時間讓練無瑕相信自己,唯有如此她才會將事實的真相全盤說出。

反正「雲琤巫女」已死,「慈雲寺」也因為那一場大火而全毀了,他目前為止能調查的事情並不多,既然閒著也是閒著,逗逗這個單純的小巫女,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

「真的嗎?」練無瑕抬起頭,原先的憂愁頓時一掃而空,高興地對他綻開一抹「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等妳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也不遲。」東方煒溫和地開口,跟著又提出新的問題。「剛才在客棧,妳將那個蘇公子唬得一愣一愣的,氣得他幾乎要出手殺妳,難道妳說的都是真的?」

「嗯。」練無瑕點點頭,思緒慢慢飄回過往的日子,經聲開口道:「這種事常常有的,上『慈雲寺』的人很多種,大部分的人是來祈福、避禍,但蘇夫人每次出現,都是一臉愁苦,不停地求啊跪的,雖然她捐了很多錢想買心安,但是我想她的心永遠都不會平靜的。」

「那就是妳在『慈雲寺』做的事?坐在那裡,傾聽我們芸芸眾生的煩惱?」東方煒好奇地開口。

「嗯。」她點點頭,跟著又連忙抬眼,有些慌亂地解釋道:「我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我向來只是陪在『雲琤巫女』的旁邊,所以或多或少,我都聽到一些。」

東方煒淡淡一笑。「小無瑕,妳別緊張啊!要說妳這小小一個姑娘是那個名聲響徹蘇城的『雲琤巫女』,別說是我,這成千上萬慕名而來的人也不會信的。」

練無瑕聽到他這麼說,小臉不由自主地又紅了,心裡雖然鬆了一口氣,卻又有點不服氣地抬起頭道:「那你可曾見過『雲琤巫女』嗎?你倒說說她應該是什麼模樣?」

「反正不會是妳這個模樣。」東方煒聳聳肩,不忘對她戲謔地眨眨眼。

「你看不起我!」她又氣又急地瞪大了眼睛,卻看見東方煒朗笑出聲,像是見到什麼好玩的事一樣。

「喔!那妳說說,妳這個小巫女會什麼法術,是治病,還是消災解禍?」看到她氣鼓鼓的模樣甚是有趣,於是他再次戲言問道。

「我……那些我是不會,可是……可是我會一些別的。」練無瑕不敢相信他這麼惡劣,他這麼說好像她很沒用似的,這怎麼可以?她堂堂一個「雲琤巫女」,怎麼可以被他看扁了!

「喔!那就麻煩請你讓我開開眼界。」他仍是不改戲謔的調子,撐起手肘,好整以暇地等著看練無瑕大展神通。

練無瑕雙拳緊握,看樣子的確是動氣了。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伸出一隻手,不知道想要做什麼。

「這是什麼?」東方煒被她挑起了好奇心,坐直了身子。

練無瑕不語,轉頭專注地看著旁邊,不一會兒,她嘴邊緩緩揚起一抹笑容,將手又舉高了一些。東方煒也隨著她的動作轉頭,想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忽然,他們看見不遠處有兩、三隻顏色鮮豔的小鳥兒,往他們這裡飛來,更奇怪的是小鳥們居然停在練無瑕潔白如藕的手臂上,在她手上開心地跳來跳去。

「這是什麼?」東方煒確實看傻眼了,難不成這個小巫女要表演的法術就是「馴鳥術」?

「所有的鳥兒都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聽懂牠們的話,牠們自由自在地飛,可以告訴我許多事情。」練無瑕微笑地開口。

「無瑕,這只是普通的馴鳥術,這些全是訓練過的鳥兒,只要有人召喚,她們就會飛來的。」他搖搖頭。

「妳不相信我?」她瞪大眼睛,一副被傷害了的模樣。

「我的確不信。」東方煒就事論事地開口,一根特製的小笛子、一批訓練過的鳥兒,就可以有這樣效果,他可不信這是什麼神通。

「那你試試。」練無瑕手一揚,讓手上的鳥兒飛回天空,不服氣地開口。「你試試看,看鳥兒是不是願意停到你的手上?」

東方煒搖頭,他才不要和一個固執己見的小巫女窮攪和,若是她說鳥兒會聽她的,那就是這樣吧!花時間在這上面爭論是件再愚蠢不過的事。

「你不相信我!」她眼中有著不被信任的挫敗,激動之下從小船上站了起來。

「小心!」她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小舟晃動了起來,更讓她重心一個不穩,就跌到了東方煒的身上。

「痛!」整張臉直直地摟進東方煒堅硬的胸膛,撞得差點鼻子都歪掉了。

她呻吟著撐起手臂想起身,卻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是趴在東方煒的身上,一抬頭,就看見他那一雙漆黑的眼眸,動也不動地望著自己。

「啊!對不起。」她被東方煒看得很不好意思,只能紅著臉道歉。

「或許妳真是一個巫女也說不定。」東方煒緩緩開口。練無瑕整個人貼在他的身上,近到他可以感覺出她身子的柔軟、還有那一股幽雅的清香,若有似無地擾亂他的思緒。

兩片粉色嘴唇像是甜美的花瓣,誘惑他索取其中的甜蜜,東方煒望著她,雙手不由得將她的身子向上拉,想再次一親芳澤。

「我想到了!」單純的練無瑕突然大呼出聲,打斷了東方煒想偷香的念頭。

「妳想到了什麼?」他閉上眼,運用自己絕佳的自制力,深吸一口氣,驅逐腦中的遐想。

「我想到了,要怎麼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她有些興奮地開口。

「怎麼報答?」東方煒嘴角輕揚,漾開一抹挑情的笑。或許這個小巫女並不是真的這麼單純無知,倒也知道「以身相許」這檔事。

「嗯,你聽了可別嚇一跳喔!」她點點頭,這可是張府家丁阿強和阿喬給她的靈感呢!瞧張員外有一群僕人伺候,看樣子好神氣,而東方煒不管到哪裡都是一個人,未免不夠氣派,既然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麼樣也得讓他神氣神氣。

練無瑕深吸一口氣,大聲地宣佈:「我已經決定了,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家丁、僕人,我會好好服侍妳的!」

東方煒膛目結舌,果真被她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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