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女馴虎

董妮


第一章

有人在跟蹤他!

東方妮頎長的鳳眼瞇成一條直線,如火如炬的目光激射向身後三尺處,一條藍色的身影條忽閃過。

「嘖!身手不錯嘛!」快得連他都看不清楚。會是誰呢?老頭兒派來押他回去成婚的手下?「不可能,大哥年紀比我大,要押也是押他,哪輪得到我?」

可這傢伙跟蹤他三天了,就沒見「他」放個冷箭、下毒、暗算什麼的?真不曉得跟蹤他做啥兒?莫非又是個瘋狂仰慕者?

東方妮摸摸自己光滑如玉的臉蛋,他一直很有自信,自己這張臉就算不是天下第一英俊,也絕對排得進前三名。

記住,是「英俊」喔!打死他都不承認自己的長相跟「美」字扯得上任何一丁點兒關係;男人長得「漂亮」是恥辱,但「英俊」、「帥氣」就是光榮啦!

大搖大擺走進「狀元樓」,一如前兩日,此起彼落的抽氣聲大大地充實了他的自信心。東方妮發現好幾個姑娘偷偷地在瞧他,那一副副癡迷顛倒的表情更促使他挺直了背脊,唇角彎起惑人的弧度,腦袋微向左傾四十五分,這是他最好看的角度。果然,咚咚咚,又百三個姑娘被他迷得摔下了板凳。

「呵呵呵……」這遊戲他是百玩不厭。

正當他得意地跨步走向二樓時,一隻纖纖素手打斜橫裡伸出,扯住他的衣襬。

「老爺!」

東方妮咧開的大嘴迅速抿成一條直線。哪個沒眼光的瞎子叫他「老爺」?他今年不過二十有六,什麼地方老啦?

小手的主人是個十來歲、身著白衣素服的小姑娘,此時她正滿臉感恩地跪倒在他腳下。

「繡姑見過老爺,多謝救命大恩,繡姑決定一輩子為奴為婢,服侍老爺。」

東方妮單手執起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我沒見過妳,妳認錯人了。」

「老爺!」繡姑豁身前撲,雙手抱住他的大腿。「是我啊!您再想想。剛才繡姑在大街上賣身葬父,您好心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下我,讓繡姑的爹爹免於曝屍荒野,繡姑怎會認錯自己的大恩人?」

東方妮飛揚的劍眉往中間推擠,蹙成兩座高峰。「我不知道買妳的人是誰?但絕對不是我,妳不要隨便賴人。」說完,他起腳粗魯地踢開了她的糾纏。戲耍姑娘,見她們為他神魂顛倒,是項頂好玩的遊戲,但他可不愛與人牽扯太近,麻煩!

繡姑不死心地又拉住了他的手。「您是東方老爺吧?」

東方妮翻個白眼。「老爺在家裡,我是少爺!」

「東方妮,東方二少。」

本來要甩開她的大掌倏然僵直了下來,東方妮驚問:「妳怎麼知道?」

「老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豈會連自家恩人的事都不曉得。」

好像很有道理喔!但……「不對啊!我根本不認識妳、沒見過妳、更沒買下妳,妳怎會知道我的來歷?」雖然他從不對女性動粗,但對象是個如此可疑的危險人物就另當別論了。

長臂一伸,將她拎上了二樓,正待押回自個兒房間拷問,又一個傭懶的嗔嗓喊住了他的腳步。

「老爺,請您稍候一會兒。」這回來的是名嬌柔多姿、豔麗無雙的大美女。

「妳又是誰?」

「妾身雲娘見過老爺。」

「我不認識妳,別來煩我。」東方妮口氣相當差。一個繡姑已經搞不定了,再多個雲娘,想累死他啊?

雲娘縮了縮脖子,沒料到東方妮的性子是這般火爆。

「昨晚是妾身點紅燈籠的日子,老爺您花了一千兩銀子為妾身贖身,救妾身脫離風塵,如今妾身已是老爺的人了,為妻為妾但憑老爺作主。」

東方妮張大了嘴。「我買了妳?」

雲娘羞怯地點頭。

「我是誰?」

「東方妮,東方二少。」

太好了,有意思!他不過逃家三日,就有人暗地裡花了二十兩銀子幫他買了名奴婢、一千兩買一個侍妾;下一個又會是什麼?

「妳過來。」東方妮對雲娘勾勾手指。「咱們得好好談談。」他一手拎住繡姑,另一手扛起雲娘,沒半點憐香惜玉之心,火大的步子邁向「天字一號房」。

房門口,一個女人手裡牽著一名三歲多的小孩童見著他,「叭」地一聲跪了下「梁氏見過老爺。」

「妳別說,讓我猜猜。」東方妮非常用力地喘了口氣。「我花了多少銀子買妳?」

「呃……一百兩。」

「妳打哪兒來的?我為什麼會買下妳?」這問題乍聽之下完全不合章理,可東方妮就是這麼問。他確信,有某個混帳正躲在暗處裡惡整他。

「我是城東的梁寡婦,自先夫去世後,我就開了家小酒館以賣酒為生,前天幾名惡霸在酒館裡喝酒不付帳,還砸了我的酒館,抓走小兒,是老爺您救了我們孤兒寡母,您還說我們可以跟著您、服侍您,只要工作做得好,您願意出錢供小兒柱子上學堂,我想了想……讀書總比賣酒好,所以……」

「妳就來找我了。」很好、很好!東方妮悄悄咬緊了牙根,現在他有了一個奴婢、一名侍妾、一個寡婦,外帶一名三歲小兒,太棒了!這個惡整他的人果然有一套,曉得他最討厭麻煩,便給他找來成堆壘塔的麻煩事兒準備煩死他。

可惡!要讓那混帳如了願,他這「狂虎」的封號就自動改成「病貓」啦!


「也就是說,有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哥兒,自稱是我兒子,奉了我的命令花錢買下了你們,並且交代你們來找我,讓我來安排你們日後的去處?」東方妮握緊雙拳,面向窗台,直挺挺地站著。

「是……是的!」說也奇怪,東方妮並未對他們疾言厲色,可繡姑、雲娘、梁寡婦和柱子就是忍不住渾身發抖。

事實上,東方妮那張平時看起來俊美如仙的容顏,一旦結上了冰霜,其恐怖程度足可媲美地獄圖上的無情閻君。「那個小哥兒長什麼樣子?身上有何特徵?」

「這……」三個女人相視片刻後,雲娘顫巍巍開口。「大概……到老爺肩膀那般高,白淨臉蛋,沒有老爺好看,可……一雙黑眼睛又圖文亮,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燦爛;身穿藍色長衫、腳踏黑色皂靴,滿頭長髮綁成一束,垂在腦後……」

「他腰間還圍了一塊白虎皮。」梁寡婦補充了一句。

「白虎皮?」東方妮回過頭來,心頭有譜了。

三個女人同時一頷首。

「他束髮的飾品也很特別,是一塊血紅色的石頭。」繡姑又想起了一點。

東方妮嘴角勾起一抹冷沈的笑意,他已猜出那惡整他的混蛋是誰了!

負著雙手走到几案邊,磨墨寫了封信,又自懷裡掏出六張百兩銀票,繡姑、雲娘、梁寡婦,每人各發兩百兩。

「這些銀子給妳們,要做個小生意或者買塊地自耕自食都足夠了。如果你們還是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就拿著這封信上京城找『東方世家』,把信交給東方老爺,他會為妳們安排出路。好啦,你們可以走了。」

「老爺您別趕我們走!」繡姑搶先跪了下來。「繡姑什麼事都會做,我會好好服侍您的,請讓我留下來。」

雲娘和梁寡婦彼此對看了一眼,也跟著跪在他跟前,東方妮的脾氣或許不大好,發起怒來怪可怕的;但他長相英俊、出手大方、言談舉止又不失正派,她們一致認為跟著他就是一條好出路了。

「我要上西夷去打仗,你們跟著我做什麼?去讓人家砍?還是去當軍妓?」他沒好氣地瞪了她們一眼。「聰明的就快點兒走,別自找死路。」

三張花顏同時變色。「可是老爺……」

「少廢話!」把銀兩和書信塞進她們懷裡,東方妮大手一張,粗魯地將四個人轟出房間。他忙得緊、煩得很,才沒空陪她們玩報恩遊戲。

含怒的腳步重新踱回窗台邊,一條藍色的身影又自他眼皮子底下掠過,跑得倒挺快的!

東方妮漆黑的瞳眸爆射兩道火光。「虎兒,妳給我出來!」冷冽的聲音明明不高,卻悠
悠盪盪地飄出了老遠,方圓百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寒意。

話落,一條藍色的身影飛鵠般躍進了窗戶,撲向東方妮胸懷。

「好久不見,老爹!」飛揚的聲音裡是濃濃的尊崇與喜悅。

「妳這個混蛋,誰是妳爹?」東方妮一掌拍擊在窗台上,整座窗戶都給他震碎了。

「當然是你啊!老爹。」虎兒笑咪咪望著他,她可沒忘記自個兒小時習字,第一個學為的就是這個「爹」字,因為東方妮說,這天底下最偉大的人不是皇上,也不是神仙,而是「爹」。

在她的心目中,他就是天底下最偉大的人了,她打小便敬他、愛他,不喊他「爹」要喊啥兒?

後來大一些,明白「爹」字還有別的用意,是親屬上的尊稱。他們非親非故,不能喊他「爹」,可她也只懂得用這個字來表達心目中對他深沈似海的仰慕。故三不五時、或想撒嬌、或有事相求之際,「爹」字總是不自覺地溜口而出。

「我今年不過二十六,妳已經十六了,我十歲就能生下妳這個兔崽子嗎?」他怒吼,整座樓都晃盪了起來。

「冷靜啊!老爹,別忘了你功力深厚,萬一將這座樓給吼垮了,今晚咱們爺兒倆可得睡破廟了。」這記錄不是沒有的,且輝煌得緊。

「妳以為這是誰害的……」他卯足了勁,扯開喉嚨發洩心中的怒火。

轟隆、轟隆!樓閣搖晃得更加劇烈,東方妮再想摀住嘴巴,已是不及。

乒乒乓乓,店家、小二等一行人鐵青著臉撞開了「天字一號房」的門。

東方妮兩顆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要大,直恨不能一刀劈了虎兒這個掃把星。

「客倌,小的一家十餘口就靠這家店過活了,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們一條生路吧!」店家把膝蓋一彎,跪在他面前響頭磕個不停。

東方妮抿著唇、握緊拳,兇狠的目光殺向虎兒。

而虎兒則是一臉的無辜樣。這結局也算是她的錯嗎?她什麼都沒做啊!

「求大爺高抬貴手!」現下連小二們都矮了半截。

這些傢伙,全當他是瘟神了嘛!東方妮就算有心解釋,話兒也不知從何說起。

他憤怒地哼了聲,冒火的步伐踱出了「狀元樓」。

虎兒跟在他身後,瞧見被他踩過的地方,就像鐵塊遇見了烈火,熔出一個個大小均勻的腳印子,她深深地咋舌,幾年不見,他的功夫又更精進一層了。

不過火氣也同樣進步良多。唉!虎兒無奈地喟嘆一聲,出聲安慰他。「老爹,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你就別再生氣了,氣壞自己的身子多划不來!」

東方妮伸手揪住她的衣領。「不准再叫我『爹』,不准,妳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老爹!」虎兒一雙小腳在半空中踢踢踏踏的,嘴巴一張,依然是一聲「老爹」出口。

「還說!」東方妮張嘴噴了她一道烈火。「我到底倒了什麼邪楣,居然會遇上妳這個混蛋?可惡!」氣不過,長臂一抖,運勁將她丟了出去。

虎兒扭腰,翻了個身,瞬間,又躍回到他身側。「誰教你小時候不讀書呢!」

「我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四書、五經任考不倒……」他吼到一半,猛地搖了搖頭。「該死,怎麼扯到這裡來了?」

「對啊,我也覺得很奇怪,你是不是還沒睡醒?」

「妳閉嘴啦!」東方妮自知脾氣不好,但完全失控的記錄卻是少之又少,幾次發狂都與虎兒脫不了干係,可以確信,她真是上天降下來折磨他的掃把星。「妳又來找我做什麼?師父呢?」

「老……不對,東方,你有沒有聽過『路不拾遺』這句話?」她轉話題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聽過又如何?」他特意加快腳步想要甩掉她。

無奈虎兒的輕功也不差,硬是跟得他緊緊的。

「這句話就是告訴我們,不要隨便撿拾掉在路邊的東西,因為撿了就得負責,而有些責任是你逃避不了,非得背負一輩子的。」

「妳到底想說些什麼?」

虎兒一臉赧笑地搔搔頭。「那……你撿了我嘛,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讓你背負一輩子嘍!」

「誰要背負妳一輩子啊!」他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窒息而亡。「撿了妳是我這一生中做過最最最後悔的一件事……」

「可你還是撿了啊!」

東方妮的胸膛憤怒地劇烈起伏著,他會被這傢伙氣死、一定會!為什麼十三年前他會這麼蠢?明明是場避得掉的禍事啊!他卻……。

唉!總而言之,那是一場非常非常恐怖的噩夢,哪怕時隔十多年,他再次回想,依然忍不住背脊滴溜溜的寒意。


十三年前……。

長白山腳下,一間簡陋的草盧前,天機老人正一臉興味地察看著他的寶貝徒兒東方妮帶回來的獵物。

「這張白虎皮大概能值個幾十兩銀子,至於其他兩件……東方啊!這是什麼?」天機老人翻開那被虎皮包裹著,一團黑黑和一團白白的東西,打獵能打到這玩意兒,了不起!

「師父,你癡呆啦?」東方妮沒好氣地拾起那兩件東西。「這團白白的是隻才出生沒多久的小老虎,至於黑黑的……看樣子像個小娃娃。」

「我知道!」他的眼睛又沒瞎,豈會瞧不出這兩樣「東西」的原貌?「為師想了解的是,你是在哪兒撿到他們的?」嗟,小老虎和小娃娃又不是垃圾,滿地都有。尤其這三、四歲的娃兒,本應是父母抱在懷裡呵疼的年紀,怎會無端端出現在山林野地裡?還讓東方妮撿著!

「我追一隻雪狐追到了一處虎穴,發現一隻死老虎,本想剝了牠的皮就走,誰知這個小娃娃和這隻小老虎一直緊抓住虎皮不放,我只好把他們一起帶回來了。」

「這娃兒怎會出現在虎穴裡?」

「你問我、我問誰?我看見她的時候,她就在虎穴裡了,睡在那隻死的母老虎身下,和這隻小老虎,一個咬住母老虎一隻奶子,也不曉得母老虎已經死了,還猛吸不放。」

「難道是母老虎養大的孩子?」天下萬物、無奇不有,饒是天機老人年近百歲,此等怪事還是頭一回聽說。「你在虎穴裡可有看到任何足以證明這孩子身世的物件?」

東方妮搖頭,還把娃娃提起來晃了兩下。「什麼東西也沒有,或許是被人丟棄在山林裡,叫母老虎刁回去撫養的棄兒。」

「你小心點兒,可別把娃兒弄傷了。」天機老人伸手搶過娃娃。「真沒辦法,只好由我們收留他們了,你要不要給他們起個名字?」

「還要名字?」怎麼這麼麻煩:「一個叫小黑、一個叫小白吧!」

「東方!」天機老人瞪眼。「這隻小老虎可以叫小白,這娃娃可是個女孩兒,你給她起名『小黑』能聽嗎?」

「不然你起啊!」

「是你撿回來的耶!」

東方妮秀巧的眉頭打了十七、八個結,他最恨麻煩了,偏偏麻煩老愛招惹他。

「那就叫『虎兒』吧!在虎穴裡撿到的孩兒。」

「你認真一點好不好?一個女孩子取名『虎兒』,像什麼話?」

東方妮粗著脖子回吼:「我家老頭都能給我起名『東方妮』,我為啥兒不能叫她『虎兒』?」

天機老人閉了嘴,不忍再說。其實「東方妮」這名字純粹是場誤會。

當年,東方夫人生第二胎時,東方老爺與天機老人正在泰山遊歷。當他們得到消息趕回家門時,夫人已生產完畢,沈沈睡去了;丫鬟抱來初生兒給他們觀看。

當場,兩個男人驚為天人,初生的小寶寶美得恍若仙女下凡,東方老爺大為欣喜,也沒細查,立刻給孩子起了個名字叫做,東方妮,並且謄入族譜,大肆昭告諸親友,東方家繼長公子之後,又誕生了一位小千金。

等到東方夫人一覺醒來,發覺兒子給他那糊塗老爹起了個可笑的名字,已為時太晚,改不回來了。

從此,「東方妮」三字就成了東方二少生命中最大的夢魘,他五歲前的每一場架都跟這個名字有關。及到後來,天機老人看不過去,收他為徒,帶他隱居長白山,期望藉著大自然的陶冶,改掉他那火爆、衝動的脾氣。

只可惜這麼多年下來,他的身子是越練越壯、武功日益增強,只有脾氣……唉!不提也罷。

「隨便你,你愛叫她『虎兒』就叫吧!不過人是你撿回來的,你要負責照顧。」天機老人反手再度將娃娃塞進東方妮懷裡,他要煉丹去了。

「我……為什麼?」居然又把麻煩推給他,什麼師父嘛!東方妮不滿地破口大罵。昏睡中的虎兒給他嚇醒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東方妮登時忘了呼吸,想不到娃兒的眼睛這麼漂亮,清澄的姿態彷彿匯集了滿天的星辰,給她盯著看,神魂兒也會飛上天。

「嘿,虎兒!」他情不自禁放柔了聲調,伸手拍拍她柔軟的頰。

虎兒突然低吼一聲,白森森的利牙咬上他的手臂。

「喔!」東方妮悶哼一聲。「該死的,妳這個沒教養的小鬼,快點鬆口……」

他運功一震,將小虎兒給甩落了地面。

她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竟四肢著地,對他呼呼咆哮著。那模樣兒完全學自老虎的一舉一動。

東方妮看得出神,直覺得這娃娃怪有趣的。

「過來,妳別怕,我不會傷害妳的。」他朝她招招手。

「吼嗚……」虎兒仰天呼號,後腿一個用力,又撲咬上他的手掌。

「妳白癡啊?聽不懂我說的話是不?」東方妮一個閃身,避開了她的攻擊。

虎兒呼呼叫著,就像一隻面臨危險的野獸,弓起背脊,步步為營,直繞著他打不知道為什麼,東方妮體內突然溜過一抹戰慄,和虎兒對峙令他興奮不已。

「吼……」這一次,她叫得好大聲,大眼裡閃著銳芒全力衝撞他。

「就憑這點小本事想打倒我?妳作夢!」他狂笑,飆悍的掌風朝她劈去。

別看虎兒年紀小,感應危險的本能可比任何人都高,前撲的方向一轉再轉,俐落地避開了他的攻勢,彎身在雪地上滑出一條長溝,順勢咬上他的小腿肚。

「啊!卑鄙的小鬼!」他將全身的功力運集腿部,被她咬住的肌肉頓時反彈了起來。

她的嘴巴因為他內力震盪的關係而滲出血來,可儘管如此,被萬獸之王養大的孩子依然固守著王者的尊嚴緊咬他不放。

「妳還不放開?」東方妮可以再運勁的,只要將她一口牙都震碎了,不信她不鬆口,但那樣她會受很大的傷。

他瞪著她,她不馴的眼光同時迎上,裡頭沒有半點懼意;他的心跳又開始加速,身體變得好熱、好熱……。

他們對峙了許久,她嘴邊滴下來的血把白雪都給染紅了。

「笨蛋!」最後,他低咒一聲,一記手刀劈昏了她。

她終於鬆口,幼小的身軀軟軟地倒在雪地裡。

東方妮凝視著她,一時間竟動彈不得。「真是個討厭鬼!」他最惡麻煩,轉身想走,但……一股好奇怪的吸引力扯住了他。

方才與她對陣時的興奮感還在他體內狂燒著!那感覺就像他征服了一座高山,練成一套無人習得會的絕世神功,無比的滿足令他開心得想要飛上天。

「可惡!我一定會後悔的。」他一邊彎腰抱起她、一邊罵自己沒腦子、自找苦可是……光這樣瞧著她,他就熱血沸騰得難以自制,虎兒或許是他這輩子僅遇過最強大、與眾不同的對手。

東方妮有種渴望--他要征服她!

只是他作夢也沒想到,這一時的反常,竟注定了日後永無止盡的災難。


離開「狀元樓」後,東方妮直接出了城,往西走上兩個時辰,找了一間破廟暫時棲身。「我問妳,師父呢?他為什麼沒有看著妳?」

「呃?」虎兒大眼珠子轉了兩圈。「東方,你渴不渴?我去找水給你喝?」

「不必了,我不渴、不餓、不累……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想知道師父在哪裡?他應該看著妳的,為什麼又放妳出來為禍世人?」說到最後,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浮起來了。

只為禍你吧!虎兒低頭暗唸,輕撇了下唇角。

「虎兒,妳還沒回答我的話!」

她兩手在胸前搓了搓,一臉皮笑道:「我說東方啊,我們真的只能睡破廟?城裡還有許多其他的客棧,不如……」

「妳還好意思說!」突如其來的暴吼像平地一聲雷。「只要有妳在,我們哪一次住得成文明地?」

十多年前,他與師父本來在長白山腳下隱居得好好的,意外撿到她後,災星從此黏上他們師徒倆,甩不開、去不掉。

害得他們三天兩頭像過街老鼠似,被人拿掃把趕出家園,最後落得只能窩在鳥不拉屎、烏龜不上岸的叢山峻嶺裡。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打垮人家十餘戶磚屋的人是你、擊沈多艘船屋的也是你、還有梅莊也是你毀的……我什麼都沒做,你怎能將所有罪過都推到我頭上來?」

「妳若不惹我生氣、我豈會發火;我不發火,又怎會捉狂地搞出這麼多事?」

這問題就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無解!

「這倒也是。」虎兒難得乖巧點頭。

「妳知道反省就好。」東方妮以為她懂事了,稍稍緩下一口氣。

「東方,你的脾氣是該改改了,太差啦!」誰知她下句話又說得他火冒三丈。

「妳才應該改進,可惡!」

「是嗎?」虎兒傻笑,走到他身旁,拉拉他的衣袖。「可是從我下山到現在,見過我的每一個人都說我是大好人耶!」

「大好人?」她不提,他還忘了。「妳為什麼買一堆女人推給我?妳故意找我麻煩是不是?」

糟糕,又說錯話了!她搔搔頭。「我怎麼會故意找你麻煩呢?只是……她們真的很可憐,你也曉得,我最見不得女人哭,所以……」

「妳也是女人!」雖然老是扮得不男不女,東方妮沒好氣地想。「她們哭她們的,與妳何干,要你多管閒事?就算妳想做好事,給銀兩就好了,叫她們來找我做啥兒?」

「因為她們說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過日子,那……我也不曉得啊,只好讓她們去找你想辦法嘍!」

東方妮的五官明顯地扭曲了起來。虎兒她從小就是這樣,老幹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煩事要他收尾,能怪他脾氣差嗎?

「我警告妳喔,再給我找麻煩,小心我扁妳!」說完,他豁身躺下,不再理她了。

虎兒等了好久,沒聽見他開罵,不覺疑惑。「東方,你……我們現在要幹什麼?」

「睡覺,明天一早,我帶妳回黃山。」猶記得師父和虎兒的最後落腳處是黃山,把她帶回去,交給師父看管,他就脫離苦海了。

「啊!你要去黃山?」她跳了起來。「不要吧,那裡……」

「怎麼樣啊?」他斜睨著她。「妳儘管說,我聽著。」

「呃……」她縮了縮脖子,為了不氣爆他的心肺,她最好還是閉上嘴。「沒事,睡覺。」她走到他身邊躺下。

東方妮惱怒地瞪著她。這傢伙一定又闖禍了,才會吞吞吐吐。

「走開,妳離我遠一點兒。」

「嗚……」虎兒眨眨眼,見他的怒火真的一點消散的跡象也都沒有,只得認命地拖著腳步返到廟門口。「這兒夠遠了吧?」

「哼!」他冷哼一聲,閉上眼。

「唔,好冷……」她綣曲著身子,呢喃自語。

東方妮緊閉的眼皮子抖了兩下。

「哈啾。」她打了個噴嚏。

「可惡!」他低咒一聲,走過去把她抱了回來。

「東方……」她兩手圈住他的頸子,腦袋瓜兒在他懷裡鑽來鑽去的。

或許是因為自幼吃虎乳長大的原因,儘管她已學會人語、懂得直起兩隻腳走路,很多小動作還是像動物一樣,純稚無偽。

「閉嘴,睡覺!」東方妮怒喝了聲,恨死自己的心軟與仁慈了。


第二章

黃山。

東方妮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一切。

「虎兒,妳是不是記錯地方了?」

「沒有!」虎兒搖頭。「過去一年,我和師父確實就住在這裡。」

「但……這裡沒房、沒屋,什麼都沒有,只是……」大片夾雜著碎石斷枝的黃土造就出一幕蒼涼、荒廢的景象,他懷疑這裡曾經有過任何生命的存在。

「一年前這裡什麼都有。」她恨肯定地頷首。

「那現在所有的東西呢?」

她傻笑著蹲下身,拾來一根斷枝用力刨挖著地面的黃土。

約莫過了盞茶的時間,黃土下露出幾片破瓦,然後……

約略成形的屋頂現了出來。

「現在我很確定,屋子就在這下面。」她用力跺跺腳,將「證據」指給他看。

東方妮的嘴角抽搐了好幾下。「虎兒,我請問妳一聲,這黃山究竟是發生了什麼惡劣的災禍,房子居然會理在黃土下?」

「呵呵呵……」她搔搔頭,裝迷糊。

「虎、兒……」他咬牙,一股凌厲的掌風劈了過去;看似對準她,實則偏了寸「啊……我說就是了嘛!」她抱著腦袋趴下身,掌風自她頭頂掠過,打散了她綁成一束的青絲,黑髮半遮住她不及巴掌大的小臉,烏亮的顏色更襯托出她肌膚的白皙嬌嫩;髮簾後,一雙水靈秋眸閃閃發亮,誘人的神采直逼天上日陽。

那散亂的髮形成大塊的烏雲截斷了他的呼吸。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幾年不見,野蠻的小虎兒竟出落成一名大姑娘了,俊秀靈姿教他看傻了眼。

「其實是……」她小嘴張張合合的。

清脆的聲音鑽進他耳朵裡,卻忘了停留在大腦間,直到她閉上了口,東方妮完全沒聽進她半句話意。

「事情就是這樣了。」她垮著雙肩立在他面前。「東方,你生氣了嗎?」

他還是看著她發呆。

「東方!」虎兒出手推了他一下。

「幹什麼?」由於練武人的直覺反應,他的擒拿手瞬間截住了她的腕脈。

「嘻!」他們的功夫系出同門,她自然懂得化解之道。小手在他臂上一拍、一推,脫開了他的禁制。「東方,你要考我武功是不是?」

「當然不是!」他用力搖了搖頭,拉回那迷路的理智。「把妳的頭髮綁好。」

那討厭的東西搔擾得他的心神亂飄。

「嘖!」她微嘟著紅唇。「這頭髮真麻煩,東方,你幫我剪了好不好?」

「不好……」他驀地大喊。

「哇!」她蹦了老高。「你幹麼這麼大聲?想嚇死人啊!」

他白了臉,自個兒也被那裂帛似的失聲駭了一大跳。

「妳別想轉移我的注意力!」他伸手敲了敲額頭。臭虎兒,總有辦法氣得他捉狂,該死!「我們現在要談的是黃山,為什麼整座山谷都塌了?妳和師父住的房子怎會被埋在黃土下?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她背著手走到他面前,燦爛如星的雙眸緊緊揪住他。「相信我,東方,人要往前看,老是回首過往是不會有進步的。」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他揚起手掌,掌心隱泛紅光。

咕噥!虎兒用力嚥下一大口唾沫。「呃……劈空掌。」一種會將人全身骨骼震成碎屑的致命武學……東方不會想拿它對付她吧?

「被劈空掌打到會有什麼後果,相信妳不會陌生吧?」

「當然。」她靈巧地跳離他一大步。

「很好。」東方妮露出威脅的獰笑。「現在你要告訴我黃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沒?」

「山崩!」她挺起胸膛大聲回話。

「無緣無故的,怎麼會山崩?」

「打雷!」

「最近天氣一直很好,沒理由打雷吧?」

「那個……」她欲言又止。

轟!東方妮的掌風劈下,虎兒的腳邊立刻凹下一個大窟窿。

「我試驗『天雷陣』,不小心引來天雷,就把山壁轟垮了!」她抱著腦袋蹲下身,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都招了。

「妳……」他全身的血氣往上湧,心臟差點停擺。「那師父呢?山崩後他逃出來沒有?」

「應該有吧……」小老虎登時變成小病貓,喵嗚喵嗚細聲叫著。

「應該?!」他衝過去,大掌捏住她的後頸,像提一隻小貓般將她拎了起來。「妳闖下大禍,卻沒救師父一起逃,妳這個……」

小虎兒兩隻手摀住眼睛,雙腳在半空中晃呀、盪的。「不要啊!老爹,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別叫我『爹』!」這混蛋,每回心虛就喊他「爹」,他哪兒這麼倒楣,生出這種不肖子來氣死自己?「我告訴妳,師父沒事便罷,他老人家若是有個什麼萬一,我……」大掌在她頭頂揮了揮,明明惱得要命,偏偏就是打不下去。

她十指開五縫,黑亮的大眼透過指縫偷瞧他。「師父會有什麼萬一?」他老人家能吼、能跳、能蹦的,只是暫時失去了蹤影,東方怎能斷出他發生了意外?莫非東方他能預知過去未來?哇!太了不起了。

東方妮愣了下。虎兒的思路向來與一般人不同,她對問題的反應百分之百直接,從不會去思考前因後果,所以她說出口的話也不能以常理來論斷。

「我問妳,妳知不知道師父現在何處?」

她搖頭。「山崩後,師父氣得拿太乙神劍追著我砍,我拚命地逃,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當我回過神來,人已經到了京城,而師父不曉得什麼時候就不見了,所以我只好去找你。」

「妳去找過我?」東方妮鬆開擒住她的手。

腳踏實地後,虎兒皺眉揉著疼痛的後頭。「對啊!只可惜我才混入你家廚房想找點兒東西吃,就瞧見你翻出牆頭;我怕把你跟丟了,連口茶都來不及喝,只隨便摸了些銀票帶在身上,就去追你了。」

「敢情妳用來做好事的銀兩還是從我家摸來的?」

「呃……」又自找死路了。「反正你是我『老爹』,我是你『女兒』,爹爹的銀兩早晚要傳給孩子;換言之,妳的就是我的,何必計較這麼多呢?」

「我沒這麼好福氣,有妳這種不肖女……」他罵到一半,聽見她的悶笑聲,眉峰又聳了起來。「妳笑什麼?」

「東方,你罵人的口氣跟你爹好像喔!」她不心虛了,便又喚他「東方」。

「什麼意思?」

「我要離開你家時,也聽見老伯這樣罵,不過他吼的是『這四個不肖子』!」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東方妮張口結舌。莫非他對老爹太不孝了,上天才會降下這個災星來折磨他?

若真是如此,他現在所遇到的一切災難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報應!

東方妮兇惡的眼光僻哩啪啦砍向虎兒。

「妳不說話沒人當妳是啞巴!」


離開黃山後,他們找到一處小鎮暫時歇腳。虎兒跟在東方妮身後,在大街上來來回回走著。

「東方,已經中午了耶!」虎兒的肚子早餓得咕嚕咕嚕叫。

「妳沒看見我正在找地方吃飯!」他比較著幾處小吃攤,只可惜那些個鄙陋的粗食,沒一樣入得了他的眼。

「那裡有一間客棧啊,外表雖然不好看,倒還算乾淨。」

「我不要在有屋頂的地方吃飯。」

「為什麼?」

「因為有妳在的地方就會有災難,我不想連累無辜,更不想在吃到一半的時候又被店家請出門。」東方妮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以為他會這樣落魄是誰害的?

「去吃麵吧!」看來看去也只有街尾的麵攤上空飛舞的蒼蠅少一點兒,可惡!

「喔!」虎兒跟在他身後,走到一半,眼光突然被小巷裡的一幕景象吸引住了。「等一下。」她跑過去拖住正要叫麵吃的東方妮。

「客人,妳有什麼事嗎?」胖老伯搓著一雙油膩膩的大手,對她咧開一嘴黃板東方妮不滿的眼光殺過去。「妳又想幹什麼?」

「我不要吃麵,」她手插腰大吼。「我要吃水餃。」

胖老伯的臉立刻脹紅了起來。「咱這兒不賣水餃。」

東方妮更是瞇細了瞳眸,一手抑住她的頸子,一手摀起她的嘴,將她拖到路旁。「妳是故意找我麻煩是不?這街上哪有人賣水餃?」

虎兒拚命掙扎著,好不容易嘴巴得了自由。「我既然敢說,當然就有啦!」她拉著他離開大街,鑽進巷子裡。

「這地方的東西會比麵攤好吃?」他雙手環胸。巷弄裡的小攤子看起來比大街上的攤子更頹圯敗壞,看著那些七拼八湊的板凳,他毫不懷疑會將人的屁股摔成四瓣。

「你又沒吃過怎麼知道不好吃?」她頂了他一句,回頭面對一臉羞赧的女掌廚時,嘴角的笑意比蜜還甜。

「不知道客人想吃些什麼?」女掌廚大約三十來歲,溫婉的面容上刻劃著滄桑,大約也是吃過苦的人。

「水餃。」虎兒清亮的嗓音裡飽含元氣。「我要三十個。」說完,她橫肘撞撞東方妮的腰。

「一樣,不過我要五十個。」

「好的,馬上來。」女掌廚轉身,開始忙碌了起來。

東方妮舉手敲了虎兒一詞暴粟,低聲罵道:「妳真的很變態耶!就因為這個掌廚是女人、麵攤老闆是男人,妳就眼巴巴拖我來這裡。」

「有什麼不好?」她兩手摀著額頭,一臉委屈。「吃東西時瞧著一個漂亮的女人,總比對著一個臭男人要愉快些吧?」

「吃東西主要是選味道,跟男廚、女廚有什麼關係?」

「是我在使銀兩,我當然有權選擇花費在我喜歡的人身上嘍!而和那位胖老伯比較起來,我更喜歡這位女掌廚一些。」

「妳的銀兩還不是從我家偷來的。」極度不滿,他又敲了她一記。

「暫時借用一下嘛!」她抱著腦袋傻笑。

「哼!萬一東西不好吃,看我怎麼教訓妳?」

「不會的,女掌廚人長得這麼漂亮,做出來的東西一定也好吃。」

東方妮無奈地趴在攤子上吟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一般小姑娘長到十五、六歲都會開始思春、想男人了,怎麼虎兒這小傢伙硬是愛死了女人?

女人同女人……天!他的頭好痛……。

水餃送上來,東方妮和虎兒各吃一口,味道普通,幸虧不難吃,保住了她的小命。

「東方,再接下來你要去哪裡?」虎兒邊吃水餃,邊問道。

「去哪裡都沒妳的分兒,妳給我去找師父。」他才不要帶一顆掃把星在身邊氣死自己呢!

「我又不知道師父在哪裡?」

「所以才叫妳去找啊!」

「不要啦!」她放下筷子,兩手抱住他的腰,腦袋瓜兒在他懷裡鑽呀鑽的。「老爹,人家捨不得離開你嘛!讓我跟好不好?」

「妳幹什麼?」東方妮使勁推開她的頭。「我告訴過妳幾百次了,別叫我『爹』,我只是一時運氣不好撿到妳,沒倒楣到生下妳!」

「也沒差多少嘛!」虎兒歪著頭,晶亮的大眼裡又蓄滿那種直勾勾、撼動人心的神色。

東方妮心臟一緊--十三年前,他就是被她這副模樣給騙了,才會一時不察招惹上這顆煞星;不過現下他學聰明了,撇開頭,別看她就沒事了。

「總之我不可能帶妳走,妳別白費心思了。」

「為什麼?」她整個人賴進他懷裡。

他鼻端衝進一股馨香,渾身一顫。

「妳吃飯就吃飯,別再靠過來了。」

「為什麼?」她的好問堪稱舉世一流。

「因為男女授受不親。」他端起水餃移坐到另一張板凳上。不知道為什麼,這傢伙打小就有本事誘使他反常,氣死人了!

虎兒學他把碗一端,坐到了他身側。「以前我們都一起洗澡、一起睡覺的,那時怎沒聽你說『男女授受不親』?」

「咳!」差點叫嘴裡那顆水餃給噎死,他咬牙,冒出一頭冷汗。「因為才三歲的小混蛋還稱不上女人……」

「可虎兒還是虎兒啊!難道我以前是虎兒,現在就不是虎兒了?或者我現在是虎兒,以前不是虎兒?」她一本正經地問著。

東方妮差點忍不住拿頭去撞攤子。這傢伙好像非氣死他才甘心似的,可惡!「妳少廢話!總之我怎麼說、妳怎麼做就對了,少煩我。」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她念念不忘的唯有這個。捨不得離開他啊!八年前她還小,他走時,她來不及跟上;為此她整整鬱悶了八年,愛女人的習慣就是在那時養成的。

他形容清朗、俊美無濤,她心裡無時無刻不掛著他;有時在路上瞧見了相仿的容顏,哪怕只有高挺的鼻梁像,也會心跳加快。

爾後,她發現有這樣細緻端正的五官的多半是女人,便從此逕愛往女人堆裡鑽了。拯救那些相似的人兒,看著她們笑,使她覺得自己的思念有了寄託。

「我是去西夷打仗,妳跟著我幹麼呢?」東方妮嘆氣。

「我可以幫你去打仗啊!你走後,師父又教了我許多新武功,現在我跟你一樣厲害了。」

「戰場上沒有女人,」

「我不是女人,我是虎兒!」

該死,又扯上這沒完沒了的問題!東方用力一搖頭,忙把話鋒轉開。

「不管妳是女人,還是虎兒,我不能帶妳去就是不能帶你去。」他已經吃完水餃,把碗重重一放,起身走人。

虎兒把最後兩顆水餃一起掃進嘴裡,放下多一倍的銀兩,向女掌廚道過謝後,追在他身後離去。

「為什麼嘛?我真的很厲害,我可以幫你打勝仗的,」東方妮埋頭疾行,此時他真恨自己以前酷愛掌法、刀招,懶練輕功,現在才會甩不脫這顆掃把星。

不論他如何加快速度,虎兒就是有辦法跟在他身後兩步遠,大半個時辰過去了,那距離硬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東方妮不得不洩氣地長嘆,停下了腳步。「我這回上西夷是有目的的,妳別再跟著我了行不行?」

「什麼目的?」只要他肯跟她說話,虎兒才不管他的口氣是好、是壞,照樣開開心心地蹦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

「唉……」東方妮低頭,長喟一聲。面對這種腦筋秀逗、又愛死纏爛打的傢伙,只要是正常人都會被打敗的。「妳有沒有聽過『銀月傳說』?」

虎兒頷首。「根據古獻志記載,西夷國中央,有座常年濃霧繚繞的聖山,山裡有一個國家,名換『銀月』,每隔四十九年,銀月國會從聖山頂浮起,凡是有幸進入銀月國的人,都能夠得到大筆的財富。」

「沒錯,我這回上邊關幫助威遠侯打仗,為的就是尋找一條進入西夷、登上聖上的捷徑。」他飛揚的劍眉一聳。「現在妳知道啦!這是一趟非常危險的旅程,為了妳的安全著想,妳還是別跟著我好。」

他以為這樣就能嚇退她了,沒料到虎兒一聽完他的話,不僅不害怕,一雙晶亮的大眼更散發出興奮的虹光。

「好好玩喔!我也要去。」

他左腳絆右腳,差點摔個五體投地。

「妳瘋啦!我入聖山目的是要找尋銀月國,眾所皆知,銀月國詭譎難測且途中危機重重,這樣妳還要跟著我?」

「可是古獻志也記載著,銀月國裡有一樣舉世無雙的寶貝,叫做『尋夢枕』。這個枕頭可以讓人美夢成真,這種稀世難求的珍寶,我怎麼地想見識見識。」

「咳!」東方妮差點教自己的口水給嗆死。因為他去銀月國的目的也是想拿「尋夢枕」。

雖然還不知是否真有其物,反正他也無事可做,不如去試試。只要能得到這樣寶貝,讓老頭兒睡上幾夜,他想抱孫子的夢想在夜裡得到滿足了,大概就不會再逼他娶妻了,一舉兩得,多好!

「我說東方啊,你上銀月國的目的該不會也是為了『尋夢枕』吧?」虎兒倒也乖覺。「這樣你更該帶我前往了。傳聞銀月國之所以詭譎難測,是因為被聖山上的天然陣勢守護住了,不懂五行八卦的人一進入聖山,就陷在陣勢裡出不來了。難得我對陣勢有所研究,就算不能幫你過陣,也可以再排一個陣勢以陣破陣,救你出危機,這樣不是安全許多?」

「是嗎?」他劍眉斜挑。「請問妳要排什麼陣?天雷陣?像轟垮黃山一樣,也順便打崩聖山,將我們兩個人一起埋入黃土下?這樣確實會『安全』許多。」他們的「屍身」保證完全,沒人或獸可以毀壞之。

虎兒的臉一下子脹得火紅。「那……西夷和我朝正在打仗,身為中原人,你想光明正大進入西夷國,除非打勝這場仗。在戰場上,我的『虎嘯神功』總能派得上用場了吧?」

他戲謔地笑說:「敢情妳想吼得西夷國自動投降?」

「不是啦!」她跺腳。「虎嘯一出、百獸俱伏。行軍打仗,絕少不了戰馬,我若能讓那些個戰馬不戰而逃,或聽我號令,這場仗打起來豈不容易多了?」

這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東方妮低著頭,仔細思考此計的可行性。

打小,他就發現虎兒有一種奇異的能力,只要帶著她去打獵,當天一定無功而返。初時,他覺得很奇怪,後來才曉得幼喝虎乳長大的她,身上帶著一股萬獸之王的氣息,較弱小的動物,一聞到這個味道,就自動退離老遠了,因此他永遠打不到獵物。

而一些較強悍的動物,也只要她登高一吼,便會顫巍巍地伏下,彷彿承認她是獸王的傳承,所有的動物都得遵從她的號令。

倘若虛兒連狼、狐狸等這些動物都能夠使喚自如的話,要制伏戰馬更是不成問題……嗯,這的確有助於戰事的進展。

「好啦,東方,帶我一起去嘛!我的『虎嘯』真的很厲害耶,不信我試給你看。」她說著,立刻扯開了喉嚨。

東方妮還來不及阻止她。

「吼……」一聲嘹亮霸道的虎嘯沖天而起。

汪汪、喵嗚、呱呱……鎮上所有的家禽、家畜同時騷動了起來。

「妳這個笨蛋!」隨即,東方妮飽含內力的怒吼加了進去。

離他兩人近一點的屋子受不了震盪地搖晃不絕。

霎時,整座小鎮被他們弄得雞飛狗跳、烏煙瘴氣、亂七八糟……總之,說有多慘、就有多慘!

鎮上的居民還以為有野獸或強盜了,紛紛拿起掃把、鋤頭、柴刀準備驅逐強敵,捍衛家園。

東方妮和虎兒臉色不約而同一變。

「就是他們。」居民們的武器對準了罪魁禍首。

「老爹,怎麼辦?」虎兒確信自己又闖禍了,急得求爹告娘。

「我被妳氣死了……」東方妮破口大罵,已經記不清楚這是第幾次被她害得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還不快跑!」可恨歸恨,還是捨不得看她死,只得心不甘情不願,拖著她逃命去也。


半個月過去了,東方妮不是沒試過,但不論他如何努力,就是甩不開虎兒這顆掃把星,沒辦法,只好帶著她一起來為禍威遠侯。

「我警告妳,侯爺最近為了與西夷的戰事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你要再給人添麻煩的話,小心我一掌劈了妳。」

虎兒撇撇嘴又聳聳肩。銅板沒有兩個能打得響嗎?哪一次不是她惹事、他闖禍,怎能將所有的罪過都推到她頭上?

「妳聽到我說的話沒有?」他散著髮、臉紅脖子粗地怒吼。這一路行來,不曉得被她拖累而倒了多少楣,將他玉樹臨風的外表都給磨光了;小命尚未丟去,是因為他祖宗積德,否則他此刻墳前的草都比人還高了。

「聽到了啦!」她悶聲應道。

「大聲一點兒。」

「我說聽到了啦!」她也火了,尖著嗓門直喊。「這一路上你已經叮嚀過八千次了,你的喉嚨不累,我的耳朵都快長繭了。」

「妳還好意思說,我千叮嚀、萬囑咐,妳還不是照樣闖禍。」

「那是意外,意外又不會每天發生!」她悶道,一臉的無辜。

東方妮輕啐一口,走上威遠侯府的大門。

「站住!」守衛兩枝長槍擋在他面前。「這裡是威遠侯府,豈容你胡亂遊闖,還不滾出去?」

東方妮橫眉豎目,狂霸的怒氣如火飄出,直把兩名守衛「燒」得連連倒退、以避烈焰後,他才解下腰間的金牌丟給他們。

那金牌前面雕著雙龍搶珠的花樣,後頭則列了六個大字:欽賜狂虎將軍。

守衛們驚疑的視線在金牌和東方妮之間游移著。「你是……『狂虎將軍』……」這是戰神的代號啊!行軍打仗的人,無人不尊、無人不敬的戰神,會是眼前這個人?

「怎麼?懷疑啊?」東方妮怒斥。

那已是八年前的往事了。

是年,他十八歲,因為再也受不了虎兒的荼毒,慌忙拜別師門,下山遊歷。行經江南時,偶爾救了微服出巡的聖上和當時的靖南將軍溫聖安,也就是現在的威遠侯。

刺駕行動經過調查,發現是朝中不法大臣與西夷國王勾結策劃的。皇上匆匆趕回宮中平定內亂,而靖南將軍則授命掃平西夷。

閒著無事的東方妮也跑去湊熱鬧,他在戰場上大發神威,博得「狂虎將軍」的威名,皇上本來是要給他封侯的,但他做價乞丐懶做官;趁人不備,又跑了個無影無蹤。

最後是溫聖安花了三年的時間,踏遍江湖尋到他,並將皇上的心意,就是這塊御賜金牌送給他,還纏著跟他結拜。

東方妮本來不肯的。無緣無故多個大哥管,多穢氣!但將軍說絕不管他,再不然,長兄的位置讓給他無妨;他才勉強答應,認了個乾哥哥。

而經過這麼些年,溫聖安也升官了,榮封威遠侯;時間過得確是飛快!

「呃……」是很懷疑!兩名守衛一逕兒盯著他的臉蛋發呆。

天,多漂亮的一張容顏!怕是連邊關第一花魁水仙姑娘,都比不上他。如此俊秀端雅的人兒竟然會是威震天下的「狂虎將軍」?別說他們,只怕說出去也沒人肯信。

「還看!」東方妮最討厭被男人盯著瞧,他大掌握住一枝長槍,不過些微使力,鐵製的槍頭就給他硬生生扳斷了。「再看,我就把你們的脖子,像這枝槍頭一樣,卡!扳成兩截。」

兩名守衛嚇得呆若木雞。

東方妮卻沒耐性等他們回神,伸手又扳斷另一枝槍頭,隨手一甩,槍頭盡沒入「再不去通報,你們腦袋的下場就跟它一樣了。」

守衛們驚呼一聲,拿著金牌,像後頭有鬼在追似地跌跌撞撞跑進了侯府。

虎兒忍不住為守衛們嘆息一聲,她抬眼細瞧東方妮巧奪天工、完美無瑕的俊臉,頗能理解兩名守衛的反常。

只要是人,誰能不迷惑於此等「天姿國色」?

不過她也為他們感到可憐,東方妮只有那張臉好看,性子卻是差到了極點,不小心給他那張臉騙了的人,最好去換一副「鐵膽鐵心腸」,免得輕輕兩下就給嚇壞了。


第三章

半晌,隨著一聲興奮的呼喊,一名身著侯爺服飾的男人衝了出來,張臂就將東方妮抱了 個滿懷。「賢弟,真的是你!天,我們幾年沒見了?愚兄實在是太高興,太高興了……」

東方妮朝天翻個白眼,喊了聲:「聖安兄。」

威遠侯緊抱他不放。「愚兄好想你,這些年你到底上哪兒去了?愚兄派人找了你好久都 找不到……」 

「隨便走走。」東方妮悶聲回道,身子骨扭了兩下,還是掙脫不開威遠候的懷抱。

「你難得回來一趟,一定要多待些時候,咱們哥兒倆好好敘敘舊……」威遠侯的激情持續了許久。 

東方妮額上的青筋終也忍不住地爆了出來。「聖安兄,你抱夠了沒有?難看死了!」

「啊?」威遠侯愣了下,隨即放聲大笑,「哈哈哈!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害羞彆扭,討厭 與人親近,不過愚兄知道你其實心地善良,只是不善於表達而已。」

可不是,東方妮的臉紅得幾乎要噴出血來了。

但虎兒很懷疑,燒在他臉上的那到底是怒火?還是羞赧? 

「你夠了沒?」東方妮揮出一掌震開他。「不准再靠近我了,走開。」 

掌風掃過威遠候的衣袖,把他的衣袖都給割裂了,最後落在青石台階上,石板被劈出一 條縫來。 

威遠侯身旁的兩位護衛臉色大變。「大膽,竟敢對侯爺無禮。」 

「不妨事的。」威遠侯笑著擺擺手。「你們退下吧!」 

「可是侯爺,您……」護衛們可不敢放著主子和一頭發飆的猛虎獨處。 

「義弟的脾氣我很了解,他的火發完就算,旁人不招惹他,他不會隨便傷人的,你們儘 管放心。」而且東方妮已經手下留情了,只割破他的衣服算什麼,記得以前他死纏著要跟他 義結金蘭的時候,他煩不勝煩,還曾打斷過他的手臂呢! 

不過威遠侯一點都不後悔當年的行為,因為東方妮性子雖差,但是為人卻非常講義氣。 一個人,只要被他認可了,他待朋友的全心付出,可稱得上是:綿延無絕,足夠人享用終生 還有剩。 

「遵命,侯爺。」主子都這麼說了,做屬下的當然只有領命退下。 

威遠侯重新回過身來,一手攬住東方妮的肩。「義弟,你來的正是時候,愚兄我為西夷 國屢次犯境,而頭疼不已呢!」 

「頭疼什麼?直接打過去不就得了。」東方妮率性地回答,隨著他走進了侯爺府。 

虎兒手插腰,看著他們自顧自往府裡走,,竟沒人注意到她! 

「老爹--」她大聲叫道。 

東方妮僵直了身子,憤然回頭。「妳叫什麼叫?」 

「我怎麼辦?」 

「妳不會自己跟上來啊!」 

虎兒氣鼓著雙頰踱近他身邊。「這裡是侯爺府,你們自個兒走了,你以為等會兒守衛們 還會放我進去嗎?」 

「那正好,妳就別進來了,找師父去。」 

「不要,我要跟著你。」她挺固執的。 

又是這個吵不出結果的問題。東方妮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撇開頭去,懶得理她。 

威遠侯直到此刻才發現虎兒的存在。這可真夠稀奇的,我行我素、獨來獨往慣了的東方 妮,什麼時候也肯接受同伴了? 

「這位小兄弟是?」 

因為虎兒做男裝打扮,言行舉止又野性十足,無人提點,還真沒人看得出她本是女兒身 。 

「我叫虎兒,是他兒子。」她惡意一笑,手指東方妮。 

「啊?」這答案可大大出了威遠候的意料之外。「義弟,你什麼時候成親的?怎麼沒通 知愚兄一聲?實在……咦,也不對啊!小兄弟,你今年幾歲?」 

「十六。」虎兒回道。 

「義弟,你幾歲?」威遠侯覆轉問東方妮。 

東方妮還來不及回答,虎兒已插口道:「老爹今年二十有六。」 

「哇!」威遠侯驚呼一聲。「義弟,你果真是天人托世,十歲就有了孩子,了不起!」 

「誰會生出這種混蛋啊?」東方妮破口大罵。「聖安兄你腦子壞啦,這種渾話你也信? 」 

威遠侯搔搔頭。「但向來厭惡與人交際的義弟,居然容許旁人跟隨,這……愚兄實在想 不出來,除了父子、兄弟、夫婦,此類親密關係人等,什麼樣的人能突破你銅牆鐵壁般的禁 忌,與你結伴同行?」 

最重要的是,虎兒還保持著四肢完整、毫髮無傷。想他以前……現在也一樣,不過多囉嗦了兩句,胳臂就差點沒了,東方妮能在怒火中把持理智不對虎兒下手,這就稱得上是神蹟 了。 

東方妮愣了下。的確,撿了虎兒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失誤,未能擺脫她更是失誤中的失誤 ;但基於面子問題,他是不會在旁人面前承認自己的過錯的。 

「因為這顆掃把星像牛皮糖一樣,黏得死緊,甩都甩不掉,我是逼不得已才帶著她的。 」 

「老爹,你這話就太過分了,我是來幫你忙的耶!」虎兒不滿地雙手環胸。 

「告訴過妳幾百遍了,我不是妳爹,不准再叫我『爹』!」東方妮呲牙咧嘴地說道。這臭虎兒,下山不過月餘,旁的沒學會,人倒是賊邪了不少。 

本來只在做錯事,心虛時才會喊他「爹」;現下,有事要求就喊;興致一起、想整他時 也喊;仗著師父教她的一點輕功,四處闖禍、為所欲為。 

她真以為他拿她沒辦法嗎?哪天要真把他惹火了,他才不管什麼三七二十一,直接劈了 她了事。 

不過他自己大概沒發覺,他早就被她惹怒過千百次了。手裡那把九環刀舉了又放、放了 又舉,始終沒能狠下心真欣過去。 

「嘖,人家是尊敬你才喊你『爹』耶!」虎兒搖頭,一臉受不了他的任性的表情。「你不感激也就罷了,還發火,真是--」「認識妳我已經夠倒楣了,我可不想再衰下去。」他 搶先一步走進府裡,不想再理她。 

虎兒卻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這一切都是命運,天意如此,又豈是我倆一介凡人所能改變?」 

「妳離我遠一點就能改變了。」 

她後退了一步。「這樣嗎?」 

轟!他頭頂冒出白煙,劈空掌朝她砍了過去,但也只是掠過她身旁,她毫髮無傷,連衣 服都沒破,倒是連累了她身後一株老樹,代她折腰成兩半。 

威遠侯拉拉自己裂掉的衣袖,有些羨慕地看著虎兒。真好!能得東方妮另眼相看,他這 個做義兄的還沒這麼好福氣呢!


侯府大廳,一名虯髯大漢看見威遠侯走進來,興奮地跳起身。 

「侯爺,我聽說『狂虎將軍』來了,在哪裡?」大漢名換石威,是威遠侯手下的先鋒官 ,為人豪爽氣概,最最崇拜「狂虎將軍」,簡直拿他當天神在拜了。 

「不就在這兒。」威遠侯指指身旁的東方妮。 

石威把臉湊到東方妮面前,大眼瞧了他好久。「你……莫非是『狂虎將軍』的隨從?」 

「他就是『狂虎將軍』!」威遠侯糾正道。 

「他,『狂虎將軍』!」石威訝然大吼。「怎麼可能?」 

東方妮已經快受不了了,剛剛給虎兒搧起來的那一肚子火還沒消呢! 

「小子,憑你也敢冒充『狂虎將軍』?」石威仰頭大笑。「撒泡尿照照你那張娘娘腔的 臉吧!」 

東方妮把眼一瞇,端正美俊的臉龐僵凝如冰,全身罩著一層恐怖的黑色火焰。

「你再說一遍?」 

虎兒倒吸口涼氣,伸手將威遠侯一扯。「侯爺,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著想,你還是避一避吧!」 

「能避哪兒去呢?」威遠侯慘白著臉。這笨蛋石威,什麼話不好說,竟說東方妮娘娘腔 ! 

他還記得東方妮「狂虎將軍」封號的由來。八年前,東方妮初次上戰場,那時,他才十八歲,身材還沒現今魁梧,一張俊顏俏美更勝天仙。 

西夷國那些大將一點都不將他放在眼裡,還語多調戲,惹怒了東方妮,他九環刀一起, 宛如天上的日陽併裂,轉瞬間取了敵將五顆人頭。隨後,他更加狂虎出閘,銳不可擋,只一人就幾乎殲滅了西夷國一支前鋒軍。 

那一役成就了他的威名。但親眼目睹永遠忘不了「狂虎將軍」的狠厲,他是神將、閻羅 、死神……招惹上他的人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死! 

石威猶自狂妄地大言不慚。「傳言『狂虎將軍』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鍋底、眼若 銅鈴,手持一把九環刀,重達八十斤,昂然一吼,可以崗山碎石。哪像妳……」他輕蔑地停 了聲。 

東方妮大眼眨了眨,身上的怒焰消了些許。這傢伙在背「蚩尤傳」嗎?一個人長成那副 德性,還能算是人?   「你又沒見過『狂虎將軍』,別隨便亂嚼舌根。」 

「我亂嚼舌根!」石威憤憤不平地自懷中掏出一幅畫像。「我石威生平最敬重的人就是將軍,你瞧,我還把他的圖像隨身攜帶以示尊崇,有關將軍的事蹟,沒人比我更清楚了。」

東方妮看著圖上的畫像,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說他是長成這樣,簡直是侮辱他了 。 

「我才沒長成這副醜樣子,不准你再詆毀我的名譽!」 

「你才不准再冒充將軍,娘娘腔!」 

東方妮才消散一點的怒火頓時竄燃得更加熾烈。 

石威看著他氣紅臉的樣子,突然把手伸到他胸膛摸了兩把。「怪了,你真是男的?」居然比畫裡頭的九天玄女還美,太不可思議了…… 

虎兒和威遠侯不約而同屏住了氣息。完蛋了,要起大禍了! 

東方妮的呼吸登時截斷,一掌把石威牛犢一般壯碩的身軀擊飛出去。

石威張口,噴出一道血柱,身子撞到牆壁,隨即暈了過去。 

東方妮手中現出一把九環刀,刀鋒似雪,森寒無比。他全身冒火,端整的容顏霎時繃緊 、銳眼如劍,周遭的空氣都給他爆烈的魄勢割裂開來了。 

「糟了,石威!」威遠侯擔心在還沒上戰場前就要先折損一名先鋒官了,但他也沒膽上 前攔。東方妮想做的事,無人制止得住,就連天皇老子也一樣。 

「吼--」虎兒突然越過威遠侯,竄上去擋在石威身前。她仰天長嘯,炯炯發亮的大眼 不馴地瞪著東方妮。   人中之首與萬獸之王彼此對峙著,戰勢緊繃,一觸即發。 

東方妮怒髮衝冠,手中的九環刀激射出一道虹光,是他體內功力運行到極致的表現。 

「吼嗚--」虎嘯再起,她也在嘯聲中加入了內力,侯爺府裡的牲畜瞬間騷動了起來。 

東方妮沈怒的鳳眼裡閃過一絲讚賞,他的小虎兒是長大了,變成一隻真正的萬獸之王了 。 

他血液裡又湧進一股熱潮,心頭的火焰更加茂盛;但不同的是,怒火已被激焰所取代。 

和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他身體發熱,興奮難仰,九環刀蠢蠢欲動,一心只想與她拚個 高低。 

「吼嗚--」虎兒扯開喉嚨再吼一聲,弓起的背脊瞬間拉直,凌厲的身影化成利箭射向東方妮。

他九環刀輪轉,刀光成盾擋下她的攻擊。「妳沒有更好的招式了嗎?」 

「試試這一招。」她腰間的軟劍出鞘,森然劍氣遮天避地朝他罩去。 

「好!」他雙腳飛起,身形如電。 

剎那間,刀光和劍氣在大廳裡交鋒不下百遍! 

威遠侯簡直看呆了。這是什麼樣的武功?好……好可怕!

東方妮的刀和虎兒的劍終於交實,一陣電光石火迸射而出--。 

砰!像是排山倒海的勁力在廳裡流竄,本來黏貼整齊的青石地磚盡數被摧毀殆盡。 

虎兒披頭散髮收了劍。「老爹,我不玩了。」她邊說邊喘。「好累喔!」 

東方妮抹去一頭一臉的汗。「別叫我『爹』!」他伸手敲了她一記,卻沒用太大力,因 為這一仗打得太過癮了。

威遠侯深吸口氣。剛剛沒發覺,現下虎兒散了髮他才看出,原來……小傢伙是個大姑娘 !還挺可愛。瞧東方妮待她那種古古怪怪的態度,莫非……他咧著大嘴,笑得好不開懷。 

東方妮突然覺得威遠候的笑容十足的礙眼,而他看虎兒的眼神更教人討厭。 

「哼!」他噴出一口火氣,脫下外袍罩住她的頭。 

「哇!」眼前的光明忽然被奪,駭了虎兒一大跳。「幹麼啦,東方,差點被你嚇死了。 」她掙扎著想要拉下外袍。   東方妮卻兩手使勁制住了她的妄動。「少廢話,走了。」 

「去哪裡?」 

東方妮望了威遠侯一眼。後者立刻點頭笑道:「我叫人帶你們去客房,你們先梳洗一下 ,待會兒愚兄擺宴為你們接風洗塵。」 

威遠侯一拍手,一名臉白蒼白、全身發抖的下人應聲出現。「參……參見……侯爺…… 」

「你怎麼啦?」侯府裡的下人都受過戰事訓練,雖稱不上膽大包天,倒也比平常百姓勇敢英豪,畏怯成這樣,可是前所未見! 

下人溜一眼前一刻鐘還金碧輝煌的大廳,如今卻殘破更勝廢墟;而這只是一把刀和一柄 劍的作為,那威力若發在人身上……天!會是怎生可怕的光景? 

東方妮看了看掀翻的地磚、崩塌的廊柱、無一處完整的桌椅……確實毀得很徹底。 

「呃……聖安兄,那個……」 

「沒關係、沒關係。」威遠侯暗自拍著胸口,只要橫樑還在都可以重新修復,這種小傷 害他八年前就習慣了。

「對不起!」他臉上閃過一抹赧色。「我叫人來修好了,東方家也有經營木材、石材, 所有的修理費用全部由我負責。」 

再推託就算不上兄弟了!威遠侯大笑著拍拍東方妮的肩。「那愚兄就先謝謝你啦!有東 方家的商行為我裝修房子,這可是莫大的光榮呢!」 

「哪裡,這是我應該做的。」他一手制住掙扎不休的虎兒,邊向威遠侯頷首致意。「那我們先下去了,回頭我立刻聯絡家裡。」 

「好,等宴席準備妥當,愚兄再讓人去請你們。」 

「多謝聖安兄。」說完,東方妮挾著虎兒跟隨下人進入內堂。 

傾倒頹圯的大廳裡只剩下威遠侯和莽大漢石威。 

威遠侯蹲下身,在他臉上拍了兩下。「喂!你怎麼樣?」 

「唔……」石威幽幽醒轉,胸膛痛如火燒。「好可怕,那就是威鎮天下的『狂虎將軍』 !」

威遠侯白了他一記。若非這蠢傢伙,他的大廳怎會毀了?「算你運氣好!」 

「侯爺,我差點給打死了耶!」石威張口,又嘔出了一口血。真是只剩半條命了。 

「我認識他八年,這期間,罵他娘娘腔的人只有你的腦袋還好好地留在脖子上,你的運 氣還不夠好嗎?」這也是威遠侯頭一回看見東方妮對人手下留情,一切全是因為那個叫做虎 兒的姑娘的緣故。他著實好奇,他們是什麼關係? 

石威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威遠侯睨他一眼。「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口不擇言?」 

「不敢了。」 

「你的腦子最好放機靈點兒,以後見著他有多遠閃多遠,知道嗎?」威遠侯可不想在戰 事最吃緊的時候,還無端端折損一名先鋒。 

「不!」石威大聲反駁。 

威遠侯大吃一驚。這蠢傢伙給人打不怕嗎? 

「我決定了,今生今世都要跟著將軍!」石威突然跪下,給威遠侯磕了三個響頭。「請侯爺原諒,末將不能再隨侍於侯爺身旁了,從今而後,我的主子只有將軍一人。」 

他是被打壞腦袋了嗎?威遠侯瞪著石威。 

不過這事兒也不需太過驚訝,八年前他就做過跟石威一樣的蠢事,被東方妮的能力和氣魄迷惑住了,一心只想與他結交。 

但他很快就發現了,東方妮是天生的狂虎,凡人近身不得,妄想攀附的人,傷藥最好多準備點,因為狂虎傷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是嗎?隨便你,祝你好運了!」 

「多謝侯爺成全,末將告退。」石威奔離的方向和東方妮一樣。 

「唉!上天保佑他。」威遠侯嘆口氣,當然,也要順便為自己的大廳哀悼一下,「它」 最可憐了,無緣無故惹來一場災禍,嗚呼哀哉!


東方妮坐在案上寫信。唉……逃家之人還得向家裡求助,鐵定給老頭兒罵死! 

「東方,你在做什麼?」虎兒才梳洗完畢,她身穿罩衣,披著濕髮走到他身旁。「水還熱著,你要不要順便去梳洗一番?」 

「等我把這封信寫好再去。」 

「什麼信啊?很重要嗎?」 

「求助信,請商行派人來修大哥房子的信,妳說重要不?」他飛揚的肩又染上一抹慍色 。 

她尷尬一笑。「原來老爹在寫家書啊!那你忙吧,我不打攪你了,待會兒見。」快閃吧 ,不然他又要罵人了。 

「哼!」他抬頭,正好瞧見她的背影。濕髮上的水滴將單衣濡成一片透明,大半纖細的 雪背若隱若現地在他眼前浮動。「虎兒--」她蹦了老高。「我知道了,別再叫你『爹』, 記住了、記住了。」快逃吧!聽他的語氣像要吃人似的,而那人就是她。 

「妳給我回來!」他一手拎住她的領子,隨手抽了條巾子,用力擦拭她的頭髮。「以後不准再披散著髮到處走,聽到了沒有?」方才那幕景象瞧得他的心臟差點爆裂;老天爺!即使面對一支西夷軍,他也沒這麼緊張過。 

「聽到了、聽到了……」她啞著嗓喊。救命啊!頭皮快給他扯裂了。 

將她的髮擦乾之後,東方妮丟開巾子,兩手板住她的肩。 

虎兒眉一皺,淚汪汪。好痛呀!他一雙大掌像兩只千斤巨擔快把她的肩膀壓碎了。 

「還有,不准穿著罩衣出現在人前,再讓我瞧見妳衣衫不整,我絕對修理妳!」他眼裡沒了怒火,只剩一片正經。

虎兒不覺愣了會兒。東方妮雖然老愛大吼大叫的,卻鮮少用這種嚴肅的口吻說話;她是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嗎?他怎會突然變了? 

「妳聽見我說話沒有?」他用力搖晃她,幾乎把她一身骨架子搖散了。 

「我……」她平時也是伶牙俐齒的,但不知為何,面對這樣的他,舌頭卻不聽使喚。 

東方妮深吸口氣,察覺到她眼底的懼色。她也懂得害怕了!但……怕他……不知怎地, 這個發現令他很不開心。 

「東方,」虎兒小手拉著他的衣袖。「你真討厭我嗎?」她的心口好疼。他是她這輩子 最仰慕的人啊! 

那惶惶不安的神情又撕扯著他的心,「討厭」,這字眼他說不出口,換了個說辭道:「 從來就沒喜歡過,妳腦筋秀逗了嗎?」伸手敲了她一記,怒眼直瞪著她的臉,沒敢亂瞟,就 怕又瞧見什麼不該看的地方,心頭又要抽痛了。 

呵!這可就是她熟悉的東方妮了;嘴裡罵著她,眼底憐著她。 

「你才突然發神經,嚇了我一大跳。」 

「妳妳妳……」他的火氣又土來。「害得我要賠大哥的房子還這麼囂張,真不該帶你來的。」 

「只我一人可也沒辦法毀得那麼徹底,你別想推卸責任。」要她獨自背黑禍,沒門兒。 

「哼!」他撇開頭去,見不到那幕撼動人心的景象,心緒自然逐漸持平。「少廢話,你快去把衣服穿好。」

「穿這個嗎?」她捧出了一套衫裙。透明薄衫製成的,露出大抹酥胸,可真夠養眼的。 

東方妮瞄了一眼,手中的筆一抖,毀去了剛寫好的家書。 

「該死的、愛自作主張的聖安兄!」他丟下筆、撕了信。「妳在房裡等著,千萬別出去 ,我去給妳找衣衫。」

小虎兒穿成那樣能看嗎?小虎兒就合該有小虎兒的樣子,萬獸之王的傳承,有雙不馴的 野性大眼;世俗的裝扮只會污了她的顏色,而他……絕不承認那樣的虎兒,絕不!


***************************************

百草園 SCAN & OCR 
http://members.spree.com/sip/greenland/
轉載請保留

***************************************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上一頁  |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