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女馴虎

董妮


第四章

芙蓉廳裡,當東方妮和虎兒瞧見洗塵宴的菜色時,四隻眼珠子睜大得幾乎要跌出眼眶了。

「聖安兄,你這是……」全雞、全鴨、全羊、全豬……天!一桌子的葷食,油膩的味道衝得人快吐了。

威遠候的眉眼也皺得悽苦。「廚房說,府裡的牲畜突然都集體死亡,沒辦法,所以……」

侯府裡人口眾多,雞鴨牛羊向來是整批整批買進,想吃時再宰殺,誰曉得會發生這種事?威遠侯也很頭疼,只怕往後一年內,他家的倉庫要全被醃肉、火腿……

給塞滿了。

「牲畜……集體死亡……」不會是得了病吧!東方妮很懷疑。

一直跟在東方妮身後的虎兒突然退了幾步。

「這一定是因為那些牲畜知曉『狂虎將軍』駕臨,斂於將軍神威,所以集體死亡了。」一個粗嘎的聲音傳來,是石威那個莽大漢。

東方妮回首,眼瞳裡的怒火再飆。這混帳,一張臭嘴就從不說好話!

「你想再跟我打架嗎?」

「將軍!」石威突然把腿一曲。「請你收我為隨從,石威這一輩子都要服侍將軍。」

東方妮眨眨眼,疑惑的目光轉向威遠侯:大哥,你這屬下是不是瘋了?

只見威遠侯輕聳肩,將頭一搖: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一回事!

威遠侯把關係撇得一乾二淨。開玩笑!東方妮厭惡有人作陪是眾所皆知的事,石威愛犯禁忌,是他自找倒楣,可千萬別連累無辜人等。

「我不愛人跟在身邊,你走吧!」東方妮揮手趕人。

「那『他』為什麼可以留在將軍身側?」石威不服地指著虎兒。

她憤怒一跺腳。該死!就快逃出去了說。

東方妮的注意力被牽引到虎兒身上,見她一腳在廳內、一腳踏在門檻上,腦海裡靈光一閃。

「虎兒,妳過來。」

「將軍!」石威驀地閃進他們之間。「我絕對比『他』還好,我……」

「你閉嘴。」東方妮一腳踢開了礙事者,身形一閃,自門口將虎兒拎了回來。

「妳又做什麼事?」

「將軍!」石威實在不服氣,他又高又壯、武藝一流、忠心耿耿,哪兒比不上這個矮不隆咚的小不點了,為啥將軍就是不看他一眼?

「你再多話我讓你永遠開不了口!」煩死了,這蠢大個兒到底在吵什麼啊?

他將他的注意力往旁人身上引。

「老爹,你就收了他嘛!既不花錢,又多個人使喚,你不吃虧啊!」虎兒拚命東方妮瞇細了眼。她又喊他「老爹」了,很顯然小傢伙正在心虛;她若沒闖禍,做啥這樣膽戰心驚的?

「虎兒!」他冷笑。

虎兒咕噥一聲,吞下一大口唾沫。「老爹有何貴幹?」

「妳是要自己招?還是由我來逼供?」

「招?招什麼?石威要認你做主子的事嗎?」

「將軍,你肯收我啦!」石威又大聲插話。

東方妮一怒,彈指點了他的啞穴。

完蛋!虎兒臉盤兒一白,擋箭牌沒了,而東方看起來真的很生氣,她又要倒大楣了。「老爹,你到底要我說什麼呢?」

「哼!」他把眼一瞇。「這些牲畜為什麼會死?」

「壽命到了自然就死嘍!」

「還不說實話!」他張口,吼得桌上的杯盤蹦跳不絕。

虎兒的耳朵更是受創嚴重。「我說……要不老爹你給我一些時間,我去請個道士,喚回那些牲畜的魂魄問清楚,他們為什麼會突然想不開集體自殺?」她皮笑。

東方妮也跟著她笑,不過他是獰笑。

「我看算了,請道士浪費錢,乾脆由我送妳下去,直接問他們比較省事。」東方妮冷言,泛著紅光的大掌慢慢地、一寸一寸伸向她的頸子。

「老、老爹……有話……話好說……」她語無倫次,眼見要命大掌已近在跟前,漂亮的大眼豁地閉了起來。「我猜,大概是剛才的虎嘯將他們嚇壞了,牲畜們才會集體死亡--」東方妮雙腳一個打跌,大掌自她頸邊穿過,打在後頭的石牆上,壁面立刻凹下一個掌印。

該死,竟是這種答案!早知道就不問了,說來說去,侯府裡今日所發生的壞事全是他和虎兒帶來的,他還得賠上多少銀兩才能還得盡啊?

「賢弟,」瞧這情勢,似乎又要變天了,身為主人的威遠侯只得硬著頭皮充當和事佬。「那個……虎兒姑娘說的……」

東方妮俊顏一整,噴出一道森寒的冷氣。「聖安兄,你說誰是姑娘?」

威遠侯咬著了舌頭。莫非「姑娘」二字是禁忌,說不得的?他偷偷覷了東方妮僵凝的五官。哎呀,這火可不比平常,會要人命的。

「我沒說姑娘啊!」他裝傻。「我只是想安慰虎兒,沒人能吼幾聲就叫牲畜們自殺的,這是意外,不關她的事。」

「真是這樣就好了!」東方妮長喟口氣。

威遠侯疑雲滿面。

「侯爺,」未免東方妮再找她麻煩,虎兒決定自己招了。「一般人的嘯聲或許沒那威力,但我自幼由老虎養大,我的吼聲就是真正的虎嘯,馴養的家畜是受不了的。」

「竟有此事!」威遠侯大吃一驚。「那麼虎兒的虎嘯對戰馬有效嗎?」

咦,侯爺的想法竟與她不謀而合耶,這可好!虎兒笑出一臉燦爛。「侯爺真不愧謀略過人,我正是有此計劃,才與東方一同前來,欲助侯爺大破西夷。」

「那真是太好了,近來西東軍囂張得緊,不斷擄劫我朝商隊、殺人越貨,我正為此而憂心不已,能得妳與賢弟相助,此難必可化解。」

「侯爺儘管放心,這件事就包在我們身上了。」她拍胸脯保證。

「好,改明兒個我先帶你們上校場看看。」威遠侯大笑。

虎兒也跟著人勾肩搭背。「我可要好好見識見識聞名天下的『靖遠軍』了。」

「沒問題……」

東方妮撇撇嘴。那一老一少談得可真愉快,怎就沒人過來問問他:「狂虎將軍」可願上馬領軍?倘若他此刻將頭一撇,轉回家去,看他們的行軍大計如何進行?

心頭升起一把火,不是以往那種燥熱的怒火;它微慍,燃得酸澀,卻綿遠流長。頭一回有這種感覺,擾得東方妮心神愈加煩亂了。

「唔唔唔……」一旁,石威不停地對著他眨眼睛。

惹得東方妮更火,他用力一搖頭,怒哼一聲,伸手扯了虎兒往外走。

「東方,你怎麼了?」她急問。

「閉嘴!」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天色初白,校場上已是一片喧嘩。

威遠侯伴著東方妮、虎兒和石威走上檢閱台。「賢弟,這就是愚兄一手訓練出來的『靖遠軍』!」他臉上有著歲月磨滅不去的驕傲。

晨風揚起東方妮的髮絲,站在高台上的他衣袂飄飛、有若神人。

「聖安兄,我可以下場檢試一番嗎?」

「當然,你的戰甲、面具,愚兄都還保留著。」威遠侯手一揮,下人捧上了全黑玄鐵精製的盔甲一套,和一只猙獰的鐵面具。「你的寶馬『黑龍』,五年前已經死亡,不過牠的孩子還在,腳程、精力完全不輸『黑龍』,大哥給他取名『迅雷』,看你喜不喜歡?」

「『黑龍』死啦……」東方妮低聲呢喃,腦海中閃過「黑龍」的英姿。他們曾一起出生入死、打敗西夷、勝過南蠻……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他們片刻不離,南征北討。那真是一段瘋狂的歲月!但是再也回不來了,因為「黑龍」死了……

「老爹,你幹麼戴個兒面具把自己的『花容月貌』遮起來?」虎兒突然伸手搶過那只面具,往臉上一套。小巧的身形配著一只大面具,未見其可怕,反而惹人發笑。

砰!東方妮伸手敲了她一記,心頭的愁情給她一鬧,登時灰飛煙滅,明亮的神采重新回到臉上。

「關妳什麼事?」搶過面具,他跳下高台。「聖安兄,我這就去了。」

「賢弟小心!」威遠侯雙手背在身後。他等著,看威鎮大下、令外部諸國聞名喪膽的「狂虎將軍」重現於世。

半晌!一名身穿黑色盔甲、臉罩黑色鐵面具、跨下騎著一匹赤紅寶馬的戰士,旋風般地躍進了軍隊之中。

幾支小隊散開、成陣、包圍,一氣呵成,看得出受過嚴格訓練。

黑衣將軍氣勢如虹,九環刀光彩萬丈,更勝天上日陽!

刀槍交擊,馬蹄紛踏,有人被刀背擊落,更多的長槍向黑衣將軍背後攻擊。

塵揚滿天,戰鼓如雷,黑衣將軍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第一個陣勢已被他衝開,另外二支小隊從旁竄出夾擊他,那九環刀旋出了狂風。

「呀哈--」馬背上的將軍奮然高喊,聲音裡沒有畏懼,而是興奮、是激情,赤紅寶馬不退反進地直接衝進陣勢正中央。

「啊!」高台上的三人不約而同發出一聲讚嘆。這是戰神啊--。

虎兒突地撞撞石威的腰。「大個子,你那一掌是白挨了。」

石威睜著眼,不解其意。

「虎背熊腰、面如鍋底、眼若銅鈴、手持一把重達八十斤的九環刀,沈聲一喝,即能裂山開石……」虎兒低聲呢喃。「原來傳言不假。」

石威偏頭望向威遠侯。「侯爺,『他』顛了不成?」

「你才癡了!」虎兒白了他一記。「你瞧清楚,東方此刻的樣子是不是跟傳說中的『狂虎將軍』一模一樣?」

「將軍從來……」石威說了一半,聲音便在喉嚨裡。「是啊,跟我懷裡的圖像好像!」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怎麼會這樣?」他掏出了畫比對半天。

「這就要問侯爺了。」虎兒目光灼灼轉向威遠侯。

威遠侯掩嘴竊笑一聲。「告訴你們可以,但千萬別讓賢弟知道,話是我透露的。」

「我保證。」虎兒舉手做發誓狀。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你們都知道,賢弟的面貌……嗯……」

「嬌豔更勝女子,」威遠侯不好意思說,虎兒代替他答了。

「對,但……實在是太美……不!是太俊俏了。」趕緊把「美」字消音,東方妮對於那個字可忌諱了。「只要他一上戰場,場中必然大亂,小小的調戲、逗弄是家常便飯,惹得賢弟不時在戰場上捉狂,而他發火砍的若只是敵人還好,有時……一個控制不好,連自個兒人也受害了。賢弟和我都傷透腦筋,而且也因為那張面具過於猙獰的關係,敵軍往往一見著他便未打先驚,效果好得連我們都意想不到。只是有一個壞處,賢弟向來惡於向人解釋自己的容貌,那只面具帶給他莫大的便利,不管是誰,見了他無不退避三舍,少了許多麻煩。賢弟貪圖方便,從此日夜戴著面具,時日一久,謠言自然傳出,大家就以為『狂虎將軍』容貌醜如惡鬼了。」

「原來如此!」這的確很像東方的作風。討厭解釋,便給自己戴個假面具,讓人人害怕他;難忍生離死別之情,就不與人交往,獨自獨行。虎兒懂得,所以才纏著他,也不怕他逼人的怒火灼身。

「侯爺,你真太不夠意思了,既然知道真相,為何不告訴我呢?害得我……」

石威摸摸自己還痛著的胸膛,那一掌挨得可真冤。

「自己蠢怪得了誰?」威遠侯啐了他一口。「我可不只一次向你使眼色了,偏你愛自找倒楣。」

「不過也因為這樣,我更加欽敬將軍了。」石威一臉崇拜之色。

虎兒睨了他一眼。「是嗎?那就祝你好運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東方最愛整你這種傻大個兒了。」

「『你』是什麼意思,矮冬瓜!」石威憤憤不平。

「字面上的意思。」盲目崇拜真的是件非常愚蠢的事兒!虎兒懶得理他,她飛身蹤下高台,竄往校場。「吼嗚--」沒有預告,仰天就是一聲虎嘯。

「哇、啊、呀……」肅然軍容霎時崩潰。

上萬騎軍被他們胯下的馬兒顫得七暈八素,連東方妮膀下的寶馬「迅雷」都氣躁地蹦跳著。

「虎兒!」他暴吼,順手摘下了鐵面具。

「哇--」同時,驚嘆聲此起彼落。

東方妮臉上罩著一層寒霜,接收到一雙雙直勾勾、像要將人吞下肚的視線,噩夢似的過往在腦海裡重演,著實氣炸了他的心肺。

「老爹,你別氣,我不過是印證印證我虎嘯的威力……」真是無心之過啊!只是想在他與威遠侯面前逞點威風,誰曉得……唉!她總是與禍事牽扯不清。

「剛好,我地想試試九環刀的威力!」冰珠子自他齒縫擠出,赤紅寶馬箭一般向她射去。

「有話好說啊!老爹--」慘了!又將他惹火了。

「少廢話!」九環刀劈出,驚天動地的勁道將整支「靖遠軍」都給衝散了!

虎兒腳底抹油跑得飛快,一時間「迅雷」還追她不及。大概是最近禍闖太多,給他追打得輕功都磨利了。

東方妮氣極,哪管得了身處何地,非打到她才甘心。他棄了馬,輕功施展到極限追她。

「侯爺救命啊--」虎兒急著找救星。

「天皇老子也救不了妳啦!」東方妮火氣正盛。

威遠侯退到一旁,匆忙解散「靖遠軍」;眼下他的軍隊重要多了,誰管他們打得是要死,還是要活?空下來的校場任他們去打個夠!


她不敢回去了!怎會這麼倒楣呢?不過隨便叫了聲,也會闖大禍!

虎兒垂著腦袋在大街上亂走。早上,給東方妮從校場上追進侯府裡,又自侯府追回校場上,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像是非生吞活剝了她才甘心。

好不容易逃離了他的追擊,但邊關她又不熟,漫無目的四處逛著,也不曉得該到哪兒才好?漸漸地,日頭落了西,她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

「不知道東方的氣消了沒?」大概還沒,因為她那一叫不只擾亂了他的閱軍,還洩了他的底。

聽到那麼多人對他發出驚豔聲,她就曉得自己死定了。因為她知道東方沒事愛亂迷女子,但卻恨自己被男人盯著瞧,他常說那些眼光教他惡心欲嘔。

如今,她給他招來了這麼多迷……打個寒顫,她不敢想,東方體內的怒火會是怎生的翻天覆地。「唉!」她已有自覺,今晚大概是得露宿街頭了。

「呀--」一陣尖銳的慘嚎驀地傳來。

「是姑娘家的叫聲!」虎兒小巧的耳朵豎了起來,她對女孩子再體貼、敏感不過了。卯足了勁往前衝,果然瞧見土地廟前,一對主僕給地痞流氓圍住了。

那小姐可真漂亮,像朵嬌豔的牡月花,擋在小姐身前的丫鬟也很可愛;如此出色的主僕,沒帶家丁就外出,難怪會引人覬覦。

「你們想幹什麼?」眼見小丫鬟要給欺負了,虎兒腰間的軟劍含怒砍出。

「『公子』,救命!」小丫鬟怯生生地換了聲。

虎兒大踏步走進對峙的兩造之間。「別怕別怕,有我在,沒人可以傷得了你們的。」她露出一臉溫和安撫的笑,待她們可是一視同仁、不分主僕。

那小姐微頷首,一舉手、一投足俱是萬種風情,她像是常遇見這種事般,表情鎮定得離奇。

虎兒還想跟她們多聊幾句,但受不得冷落的流氓們已發下狠話。「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姓王、名八蛋。合起來就叫王八蛋。」敢打擾她和姑娘們談天,真真不要命了!

「『你』……」小流氓脹紅了臉。

「大哥,給『他』好看。」幾個跟班的摩拳擦掌。

「『公子』,小心……」小丫鬟白了臉。這「小公子」行不行啊?則是銀樣蠟槍頭、逞強出來送死的才好。

「放心放心,瞧我教訓他們給妳看。」虎兒待女人向來體貼,一點兒也不介意她的不信任。

她把軟劍橫在胸前,大發豪語。「你們一塊兒上吧!」早早解決了這些流氓,也免得那對主僕擔心。

「臭小子,『你』別太囂張!」流氓也不是混假的,自有一股橫霸之氣。

虎兒撇撇嘴。這一生只敬過東方妮,其他人如何入得了她的眼?軟劍斬出,肅寒的劍風在每個流氓額頭留下了一個「王」字。瞧,是萬獸之王的標誌呢!

高超的劍招引起了圍觀百姓一陣歡呼掌聲,連帶嚇軟了流氓們的腿。

「還要不要打呢?」

沒人敢回話,流氓們連滾帶爬地逃了。

虎兒這才回身望向主僕二人。「兩位姑娘沒受傷吧?」

小丫鬟瞪著大眼,給她嚇壞了,暫時忘了怎生說話。

做小姐的膽子大一些,微福了福身。「水仙謝過『公子』救命大恩。」

「舉手之勞吧了!水仙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虎兒率直地揮著手。

「『你』……好厲害……」小丫鬟眼睛都快瞪掉了。

「我也這麼覺得。」虎兒抬高下巴,清秀的面容配上豪放的舉止,一點都不願高傲,反而有股可愛的氣質教人心生好感。

「嘻!」小丫鬟插嘴輕笑了聲。「『公子爺』,『你』可真不害臊!」

「冬梅!」水仙沈換了聲。「不准無禮。」

「沒關係,沒關係。」虎兒一臉逕是笑,她這輩子還沒對女子生過氣呢!女孩子是寶啊!個個水靈靈的、俏美可愛,給取笑幾句算什麼,只要她們對她笑一笑,她半點兒氣也不會發。「水仙姑娘要上哪兒去呢?我送妳吧!」

「這……」水仙遲疑著。

「別客氣,天漸漸暗了,兩位姑娘在大街上走怪危險的,反正我也沒事,不如陪你們走一遭。」虎兒無拘無束慣了,一探手就抓著了水仙的柔荑。

「公子--」水仙沈下面容。

「怎麼啦?」虎兒滿懷不解。

「還以為『你』是好人,想不到也是個登徒子。」丫鬟冬梅氣怒地拍開她的手。「不准對小姐無禮。」

虎兒大眼珠子轉了幾轉,驀然捧腹大笑起來。

「哈哈哈,兩位姊姊誤會了,我其實是……」她拉著水仙的手搭上自己的胸。

「原來妳是……」水仙紅了臉。「是我誤會了。」

「沒關係,這樣我可以送兩位了吧?」她是真心地關懷她們。

想不到水仙悵然地搖了搖頭。「我住的地方不適合正經人去。」

「什麼地方不適合正經人去?」這虎兒可不懂了。

「是……」水仙喟嘆一聲。「不瞞妳說,我其實住在『迎仙樓』。」正因為出身風塵,遭調戲時才沒有人出手相救,流氓也欺負得理所當然;可她不服,立得挺直不肯吭半聲,髒了身子又如何?她的心是乾淨的;若非遇見虎兒,她會跟那群流氓拚了!

「那又如何?姊姊住得,我自然也去得。」她眼裡沒有半絲譏諷之意,坦白的話兒就是自自然然地出口了。

「妳……真要去?」

「叫我虎兒吧!若不方便,我送你們到門口,見你們安全了就走。」

「不,只是……」再推辭就不近情理了,水仙點點頭。「請往這邊走。冬梅,你來帶路。」

「是,小姐。」丫鬟冬梅點了燈籠,領前鑽進胡同裡。

「咦?水仙姊姊,這路怎麼越走越陰暗偏僻?」幸虧她跟來了,否則在這地方遇見麻煩,那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這兒是通往後門的路,大門人多,有時還會有酒醉的客人騷擾,走後門平靜些。」水仙話裡難掩苦澀之意。

虎兒蹙眉。「常常有客人對姊姊不禮貌嗎?」

「哼!風塵女子,誰跟你講禮貌了?」

「只要有我在,誰敢對姊姊無禮,我幫妳教訓他!」

水仙感激地執起虎兒的手。「姊姊謝謝妳的好意,但『迎仙樓』不是好地方,以後妳別再來了。」

「可我喜歡姊姊啊!」虎兒瞧著水仙的臉兒……真好看,幾幾乎乎要與東方一般端正了,只差東方從不對人和顏悅色,水仙則平易近人得多;在東方身上得不到的溫存笑顏,水仙全給了。虎兒瞧得心神一陣恍惚。「要不……我給姊姊贖身好不好?等姊姊得了自由,我們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屆時,就算東方想走,她也有個人可以暫寄衷情了。

水仙愕然。「虎兒,這不能隨便亂說的,而且……咱們都是女兒家,妳給我贖身做啥兒?」難不成她有什麼兄弟、長輩要納妾?可她寧願待在院裡唱曲兒度日,也不再相信男人。當年若非誤信了男人、與他私奔,卻在耗盡了私蓄後,又被賣進妓院,她何以從一介千金之軀落到這步田地?男人是不可信的,這麼多年下來,她僅得此一教訓。

「做啥兒?看姊姊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啊!」虎兒摸著下巴。「要不咱兩人來做伴也行。」她喜歡她的臉,有七份肖似東方,就是她見過最相仿的容顏了!

水仙一時怔忡。「虎兒,贖身可得花費一大筆銀兩,妳這樣豈不……糟蹋了錢財。」

「怎會糟蹋呢?」虎兒笑得粲然。「只要姊姊開心,把眉頭的結化開了,對我笑一笑,再多的銀兩地值得。」

水仙愣了會兒,驀然笑開來。「天,虎兒,妳的思想怎麼……呵呵呵!咱們都是姑娘,瞧我笑有啥樂趣?」

「我會很快樂啊!只要姊姊肯笑,我就開心了。」

水仙瞧她是正經的,不覺納悶。「虎兒,妳該不會……」她是曾聽聞過「斷袖之癖」,意指男人喜歡男人;而女人……難道也有偏好女人的女人?

「姊姊,妳誤會了,我只是喜歡看女孩子笑而已。」虎兒知道她想歪了,朗聲大笑。「妳不認為女孩子都是寶嗎?每一個都這麼漂亮可愛,嘴角一彎起來,天上的日陽都為之失色。」每每瞧著,她便自動在心裡將她們的笑顏罩上東方的影子,想像他正對著她笑,那心情是無以言喻的。

水仙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不會想看其他女人笑。」當然自己也不會想笑。「虎兒,妳為何如此執著於女子的笑容?」這……不是很奇怪嗎?

「為什麼?」虎兒的目光飄向遠處天邊的銀月,喃喃自語著。「因為大家都那麼好看,就像他一樣,我總想著要幫他做些事情,希望他能對我笑,雖然……老是失敗,惹他發怒,可……我知道他其實不是真生我的氣,他……是個大好人……」

水仙瞧著她,雖聽不清楚她的呢喃,但她臉上那抹癡迷的表情她再清楚不過了,就如同多年前陷溺情海的她。心下不覺憂慮,便問道:「虎兒,妳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咦?什麼意中人?姊姊妳別嚇我了!呵呵呵……我這樣子像是會有意中人嗎?」那是女孩子才會做的事,而她……虎兒不認為自己會成為真正的姑娘,就像東方常說的:她根本不男不女。

她記住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討厭姑娘,嫌麻煩;她能待在他身邊,只因她是「虎兒」,一個他親手撿回來、教養成長的小棄兒,準備做為一生對手的,再無其他。所以這輩子,她只要做「虎兒」就好。

「虎兒!」水仙突地扳住她的肩。「聽姊姊的勸,男人多半是不可靠的,妳千萬要小心,別給騙了。」

「姊姊,妳想會有幾個男人看上這樣的我?」

「妳心裡頭擱著的那一個呢?」

「我心裡頭……」虎兒歪著頭想了會兒。「姊姊指的是東方嗎?他是『爹』,我是給他養大的,他不是妳說的那種男人,他……我也不曉得怎麼說,總之他不一樣。」衷心的仰慕與愛情終究是有分別的吧?因為她從沒想過要與他有進一步的關係,崇拜藏在心裡,只求與他永世不分離。這種感覺是否也跟石威一樣盲目?唉!

心裡有種淡淡的苦澀……

卻是妳心裡最重要的!水仙閱人多矣,豈不了解虎兒的心思?虎兒現下不懂,但總有一天,她的身和心都會給了那個叫做「東方」的男人。

這善良純真的小姑娘,水仙只希望她運氣夠好,能遇上真正的好人。


「還沒找到嗎?」東方妮憂心如焚。「這該死的虎兒,等她回來,我非好好教訓她一頓不可!」闖了禍就跑,大半夜也不回家,不想想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兩軍交戰中,危機四伏,她還四處亂闖,萬一……

真不想理她,如此混帳的傢伙,出了事也是她自找的、她活該……可偏偏心里就是急,深深掛著她,真真氣死他了!

「將軍,有消息了。」莽大個兒石威踢著門檻兒,一路滾進偏廳裡。

「你在幹什麼!」威遠侯斥了他一句。東方妮臉都黑了,他還耍寶,想死嗎?

「對不起,我大緊張了。」嗚!摀著胸膛,又摔到傷處了,疼啊!

「你不是說有消息?」東方妮話裡冒著火。

「有人在傍晚瞧見虎兒救了兩位『迎仙樓』的姑娘……」

迎仙樓?東方妮整個身子噴發出火光。這混蛋虎兒,又跟青樓妓女扯不清了,她難道真非氣死他才甘心?

不待石威說完,東方妮飆射的身子已離開侯爺府,往迎仙樓行去。

迎仙樓號稱是邊關最大的妓院。就坐落在大街上最醒目的地方,兩只大紅燈籠不懼黑夜地朝街上的行人散發出火熱的吸引力。

東方妮站在院樓門口,心底的火可比上頭那兩只燈籠粲然多了。

「公子爺。」老鴇涎著笑臉走過來。

「閃開。」他怨言斥退她,舉步往裡頭走去。

「公子爺,你……」老鵠眼神閃了閃。這人像是來惹事的,她可得小心應付才行。

東方妮不理她,直入了內堂。還以為邊關的妓院不可能大到哪兒去,想不到堂裡還有二進,虎兒會在何處呢?

「我問妳,今天有沒有一名身著藍衫、腰間圍著一塊白虎皮、長髮成束,年約十五、六歲的孩子進來過?」

「公子爺,你說笑了,咱們這裡是給男人尋樂趣的地方,怎會有孩子進來呢?」老鴇才說著。

一名捧著水盆經過的丫鬟突然手一抖,滿盆子的水灑了一地,其中幾滴還濺上東方妮的靴子。

「唉呀,冬梅,妳這死丫頭,瞧妳幹的好事,還不快向公子爺賠禮?」老鴇雞貓子喊叫著。

東方妮卻一把攫住冬梅的手,目光如炬。「妳見過我方才說的人?」

「我……」冬梅嚇得牙齒直打顫。

「公子爺,小丫頭不懂事,你大人有……」老鴇說到一半。

東方妮嫌她大吵,一指點了她的穴道。「我說話時有妳插嘴的分兒嗎?」解決了礙事者,再面對冬梅。「虎兒在哪裡?」

冬梅甩著被他攫住的手,淚眼汪汪的。疼死人啦!「公子爺,我不曉得你說些什麼?求求你放了我……」虎兒好歹是她們的救命恩人,而這人像是來砍人的,她再怕也狠不下心出賣恩人。

「不說實話,我就扭了妳的手。」他橫眉豎目,手下加重了力道。

「將軍!」莽大個兒石威不知何時竟跟了上來。「我帶兵來了,咱們掀了迎仙樓,不信找不著虎兒。」

「住手,誰准你亂來的?叫兵士們在外頭候著,沒我的命令不准妄動。」東方妮雖擔心虎兒,可還沒亂了分寸。

「可是……」

「出去!」他再吼一聲,趕走了石威,轉向冬梅。「妳看見了,再不交出虎兒,我就下令拆了迎仙樓。」

冬梅全身發抖。「我我……我……」

「她在哪裡?」他端起了閻王面孔。

冬梅終於崩潰,一屁股坐倒在地,顫抖的手指向中間的樓房。

有了目標,東方妮立刻丟下她,朝前跑去。

名為「水簾」的樓閣裡罩滿了層層疊疊的粉紅色紗帳,一室的薰香在外人眼裡是充滿情趣的佈置。

但東方妮卻只是瞧得眉兒猛皺。「什麼鬼地方?淫靡下流到極點!」想到虎兒竟待在這種地方,他心底的火又更盛了。

一直知道她對女人有種奇怪的熱情,雖不知原因為何,但只要不過分,他也不想管她太多,可眼下……聽著房裡傳來嘻笑的聲音,他眼睛瞇得只剩一條縫。

很明顯,虎兒是走火入魔了;他再不能放任她下去了,非得好好教訓她一番不可!


第五章

「虎兒!」東方妮起腳踢開了房門,那瞇細的眼倏然暴睜開來。

她--向來做男裝打扮的虎兒竟穿著一身湖水綠的薄紗衫裙,露出大抹酥胸,白玉似的藕臂若隱若現。

從未染過脂粉的容顏透出一點粉紅,豔豔櫻唇像似三月裡的桃花那樣迎風招展著,舞出一陣陣春風。

虎兒聽到他的叫喚,豁然轉過身來。「東方!」盪漾開來的淺笑直逼天上銀月,風華絕代。

跟以往一樣,她筆直地撲進他懷裡。

東方妮接觸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膚,像似碰著了燒紅的烙鐵,心臟給狠狠地撞了一下,情不自禁地運足功力將她震離胸懷。

「東方!」她愕然張大嘴,眼裡有受傷的神色。

他粗喘著,雙眼瞪如銅鈴。這是虎兒嗎?他的小虎兒……不!虎兒不是這樣的……狂風巨浪在他心裡翻騰著。

「將軍!」石威忽然闖了上來。

「誰准你上來的?」想到她的肌膚會被外人瞧見,他什麼理智都沒了,身形一閃,擋住房門口,一掌將石威擊下了樓梯。「滾出去!」

虎兒怔忡地望向他,從沒見過他如此猙獰的樣貌,那對火眼裡,將她否定得徹徹底底。

「東方……」難言的痛楚抖顫地逸出,哪裡還有半點萬獸之王的魄勢?

他不認識這樣的虎兒。東方妮咬牙背對著她,只覺心臟像要迸出胸口,皮膚給火燒得快要裂開。他不敢看她、也不看她,這女兒不是虎兒,她不是--。

「換好妳的衣服,給我出來。」砰一聲,他甩上了房門。

虎兒顫抖了下,這般冷沈的聲音她還是頭一回聽聞。為什麼?他氣成這樣?是為了早上校場的事嗎?她願意道歉,磕頭也無所謂,只求他能原諒她。

「虎兒。」水仙拍拍她的背。「那就是東方?」好個狂暴、躁烈的男人,真可怕!

虎兒頷首,喉頭梗著,說不出話來。

「我幫妳換衣裳吧!」水仙嘆了口氣。誰料得到一場閨房遊戲竟會惹出如此大虎兒定定地站著,任由水仙幫她更衣、換衣。才披散下來的髮又重新束起,紅色的頭飾是她學會說第一句話時,東方妮送的獎勵;在綁住了她的髮的同時也綁住了她的心。

「虎兒!」水仙很擔心她。

虎兒無言,朝她點頭致謝,默默走了出去。

門口,東方妮瞧也不瞧她一眼,一逕兒往前狂奔,虎兒則低著頭跟在他身後。

一路無語,進了侯府裡的客房,他坐在離她最遠的椅子上,陰沈的眼還是不瞧她一下。

「我以後再也不施展『虎嘯』了,我發誓!」她忽地著慌高喊。「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她以為眼下的異常是早上校場的禍事。

問題根本不在這裡!東方妮背對著她僵直地坐著,他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當初撿到她的時候,直覺遇上了今生最強對手,那感覺是興奮的。在養育她的過程裡,看著她出四肢著地爬行、張口閉口虎吼,到直起兩隻腳走路,努力學習喊他的名字……她是鮮有耐心的他,這輩子唯一花下最多心思陪伴的人兒。

不否認,在心底,她一直是特別的;但虎兒就是虎兒,非男也非女、非親更非故,只是獨一無二的「虎兒」。

她甚至喊他「爹」,一個尊崇無比,卻也壓力無限的稱呼。

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變成一個大姑娘,一個令他心慌意亂、手足無措的漂亮女孩;而他該死的,一見這樣的她,就控制不住心裡的火氣、煩躁不已。

現在該怎麼辦?如果要遵守「男女授受不親」的禮節,他根本不該將她帶在身旁,甚至連她的手部不能碰一下。

可她是他的虎兒啊!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一直是他們之間相處的方式,要他突然用待姑娘的方式對她……不行,他做不到,那樣他們就再也不是自己了。

除非他們有了什麼名分……可惡!他用力搖搖頭。又想到哪兒去了?

「東方!」虎兒小心翼翼拉扯他的衣袖。「你要還不放心,不然……你廢了我的武功,我就再也不能使『虎嘯』了!」

東方妮驀然回過頭來,瞪大了眼。

「不行嗎?」她哽咽著。「那我自己動手好了。」

說著她的手真要往氣海穴拍下了,東方妮嚇得幾乎肝膽俱製。

「妳瘋啦!」用力攫住她的雙手。「無端端廢什麼武功?」弄不好會死人的!

想到她會死,他死命咬緊牙根,身體止不住顫抖。

「你很生氣、很生氣……」她抿著唇,淚終於墜下。從前他也罵過她,還常常有事沒事就趕她走人,可她知道他不是真心的,只是純粹鬧鬧脾氣,她很習慣了,從不放在心上。

但這回不一樣,她感覺得出來,他全身上下都散發抗拒她的氣息,像是打心裡厭惡她到極點!

她有個不祥的預感,這問題若是弄個不好,他會永遠離開她,而這正是她最害怕的事;沒了武力算什麼,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求留下他。

虎兒從沒掉過淚的,第一次的行為教他整個心頭都抽緊了起來。為什麼?因為他嗎?好深的無奈在心底翻騰。

「能不生氣嗎?」他伸手敲了她一記,很輕微,因為她是大姑娘,而他再也捨不得對她使勁兒了。「早上跑出去,三更半夜也不回來,整座侯府裡的人都在找妳,妳知不知道?」

「咦?」虎兒訝然。「你不是氣我早上攪亂了你的閱兵?」

東方妮張大了嘴。敢情他們一直都在雞同鴨講?無奈外再加一股無力,天!他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原來你不氣我了,呵呵呵……」她開心地跳進他懷裡。「對不起、對不起,我下回絕不再亂跑了。」

「妳乾脆發誓再也不闖禍,我還會開心些。」他翻個白眼,雙手負在背後,任她在懷裡蹭,既無力解決這麻煩,乾脆暫時忘卻。是逃避現實,但……心裡真不願把事情推演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可我不曉得怎麼分辨什麼事情才不算禍事啊?」她從沒真心鬧過事,只是……唉!災難老自動上身,她有什麼辦法?

東方妮白了她一眼。「那妳發誓別再見女人就亂救!」

「學武之人,不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習武何用?」

他眼瞳裡開始冒出火光。

虎兒迅速跳離他的一大步。「這可是你教的喔,你教的……」快逃吧!看他的樣子,又要訓人了。

「該死的!虎兒,妳別跑,這次我一定要好好教訓妳一頓。」他暴吼。但真的下得了手嗎?心裡竄過一陣苦澀,怕是難嘍!

「呵呵呵……」她嬌笑,跑得飛快。

身形像燕子一樣輕盈,而且……美麗!可惡,他完了,居然會覺得她「美麗」--。


不過是在校場上鬧了點兒小小的意外,「狂虎將軍」復出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邊關。

只是有關將軍貌醜如惡鬼的傳言稍微改了版本。現在人人都說,將軍美賽王薔、更勝西施,比天上的神仙還好看!

正了身,東方妮理應開心的,可他一點快樂的情緒也沒有。什麼叫「美賽王薔、更勝西施」?這不是擺明了說他「娘娘腔」!

所以最近「靖遠軍」裡頂著熊貓眼的兵士越來越多,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嘛,活該倒楣。

比如昨天,虎兒才繞了營區半圈,她就瞧見了一、二、三……算啦!數沒帶黑眼圈的人還快些,總之沒挨打的人十根指頭數得出來。

她隨手拖了個兵士。「你明知東方脾氣暴躁,怎不謹慎?難道真這麼喜歡挨他的拳頭。」

「唉,虎兒,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校場上那一鬧,兵士們多認得她了。「將軍是很威風,大夥兒也都很佩服他,可……只要一瞧著他的臉,神魂兒自然就迷失了,這也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啊!」

虎兒歪著頭。一直曉得東方妮容貌俊美無儔,但是有這麼厲害嗎?竟能惑人心「但他是男人啊!你們也是男人,啊……莫非你們都有斷袖之癖?」這種想法真令人討厭。

「別說啊!虎兒。」兵士嚇出一身冷汗摀住她的嘴。不過貪看將軍兩眼、讚美幾句就給打成這樣,若讓將軍誤會他們對他有幻想,這條命還要不要啊?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虎兒有些沒好氣地問,因為東方最近老板著臉,他心情不好,連帶的她也快樂不起來。

「這……怎麼說呢?大夥兒都曉得將軍確是男兒身,但他的臉……很難令人相信;不是說將軍舉止陰柔,事實上沒人比將軍更像男子漢了,只是他……就是好看,非常非常好看,不管將軍出現在何地、場中有多少人,那光都集中到將軍身上去了,你就是……不知不覺會被吸引住,然後……心神跟著迷失,下場……」他摸摸抽痛的眼,這就是下場。

虎兒聽著,心裡有了計量。「要不要來打個賭?」

「什麼?」在軍中賭博,要判軍法的。「虎兒,妳別害我了。」

「又不賭錢!」虎兒強拉下他的耳朵。「理智上,你們都知道東方是男人,可感情上,只要一見著他的臉,便什麼禁忌都忘光了。所以嘍!咱們就來賭,東方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兵士睨她一眼。這事兒還要賭嗎?大夥兒都曉得啊!將軍是男人。

虎兒嗤笑。「問問你們的心,真沒有半分懷疑?」信心若堅強,還會被迷住嗎?別開玩笑了!

兵士紅了臉。他們確實幻想過若將軍變女人,那該是怎樣的天姿國色?

「你去邀人,我來調查東方入浴的時間,咱們來個眼見為憑,怎麼樣?」

「看……將軍……洗澡……」好誘人的提議,也好可怕。

「你好好考慮一下。」虎兒拍拍他的肩,她可有信心了!這場賭絕對開得成,只是絕不能讓東方發現,否則她的皮就該糟了。

可她絕無意鬧他喔,純粹是想為他分憂,若她能幫他化解此一麻煩,相信再見他粲然笑顏的日子就不遠了。

懷著喜悅,虎兒蹦蹦跳跳地進了將軍帳蓬,裡頭正在開作戰會議。

東方妮氣鼓鼓地坐在正位上。「叫你們看的是地圖,你們看著我做啥兒?」

真恨在校場時給虎兒氣瘋了,一不小心洩了真面貌,現在再戴鐵面具,威力只剩一半,還惹出一堆謠言和猜測,更有人處心積慮只想摘掉他的面具。

他索性丟了面具現出原貌,可這樣也麻煩,不時迷昏人。一支蠢蛋軍隊,要怎麼上戰場打仗?

「是,將軍!」一群人趕緊把視線往桌上移。他們是也害怕、也驚愕;名聞天下的「狂虎將軍」耶,生得如此俊美,真宛如神人降世!

虎兒撇了撇嘴。這何嘗不是一種盲目的崇拜?

「八百年前的地圖,看了也沒用啊!」

「誰讓妳進來的?我不是下令不准妳進軍營嗎?出去!」東方妮拍桌,外頭的守衛都該砍頭。她也是的,以為戰場好玩,一個不小心是會掉腦袋的;平常由著她鬧,可來到這裡,他絕不准她妄為。

「我有好東西喲!」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你確定不要?那我走了。」

「等一下,那是什麼?」他瞥了眼,羊皮上好像畫著山嶺河川。

「沒什麼?」她聳肩,腳步往外退。自進了軍營,他日日夜夜避著她,說好聽是擔心她出事,其實他心裡根本看不起她的本事,以為她只會胡鬧。所以她才會處心積慮去弄這份圖來,無論如何再不讓他有機會甩了她。

「回來!」他喝道。「把妳手中的羊皮給我。」

「你要買嗎?算你便宜點兒,一萬兩銀子就好。」存心惹他生氣,誰教他又想撇下她!

他橫眉豎目與她對峙半晌。「你們都出去。」

揮手摒退了眾人,走過去拎住她的衣領。「妳這傢伙,真這麼想死,乾脆由我直接砍了妳。」也省得她到處惹事,煩人心神。

「沒有我,你才會死咧!」她瞪眼,雙眸裡又是不馴的激光。

他身子自然一熱,打初相識開始,她的眸光就能教他心跳加速;最近在發現她的女兒裝扮後,除了發熱外,體內文竄起了另一股莫名的騷動。

「囉哩囉嗦的!」東方妮撇開頭,深吸口氣,燥熱緩緩平復。「妳又拿到什麼好東西了?」

「你想看?」

「廢話!」要不他摒退眾人幹麼?

虎兒也不再刁難他,直接把羊皮給了他。

「這是……」圖上畫的豈非西夷國地形?「這東西妳哪兒來的?」

「自然是從西夷國裡偷出來的。」

「妳什麼時候潛進西夷的?」天啊!這麼危險的事,她當真不要命了。

「我有告訴過你是我去的嗎?」

「那是……」啊!他想起來了,她有馴服獸類的能力,訓練幾隻小貓、小狗代勞是比人潛進利便、安全些。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她驕傲地揚起眉。「若你讓我參戰,我早就幫你了,也不必犧牲十來個領行軍。」

東方妮默然。他就是不想她參戰;近來心底奇怪的熱氣越來越強,總是見著她就發作,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其實她的能力不弱!至少比起那些見著他就發呆的人強上一倍,只是……意識到她是女人吧!像男人那樣拚戰,行嗎?會不會很危險?

腦海裡又自動浮起她身著衫裙的嬌美模樣,從前不覺得,現下看著,一股保護慾就油然升起了。

「妳少廢話,幫我叫那些將官們進來。」想了想,還是別叫她涉險吧!

虎兒手插腰,「你想趕我走,把那張圖據為己有?」

他蹙眉。「那又如何?」

「太不公平了!」她跳腳,「那些人只會對著你發呆,可你重用他們;而我如此厲害,你卻想撇下我?」

「軍營裡沒有女人。」

「我是虎兒,不是女人。」討厭他將她比做姑娘,因為他待姑娘是無情的,可面對「虎兒」,自有一番特別待遇。所以她只願一生當「虎兒」,而在她這麼努力過後,他竟還當她是姑娘?可惡!心好痛……

「我這樣說吧!軍營裡不留『母』的……人和動物……什麼東西都一樣,『母』的就得走。」跟她在一起久了,他的口才地磨利了。

「紅帳區裡那些人難道是『公』的?」

他一口氣差點喘不過氣來。「妳去找軍妓?妳--該死!」

「我沒去那兒睡,我只是去幫她們劈劈柴、燒燒水。」誰教他不理她,她滿腔的鬱悶不找張相仿的容顏傾吐,該往何處去?

東方妮無力地垮下肩,早知她變態的性格,但……連對軍妓都憐香惜玉,他委實無言。

「給我跟嘛,老爹。」她扯著他的衣袖。「我很有用的。」

「別叫我『爹』!」他暴怒。「妳能有什麼用?再施虎嘯嚇壞我的戰馬嗎?」

還說幫他咧,月前校場那一役就差點沒整死他。

虎兒卻笑得燦爛,就愛聽他吼她。彆彆扭扭多討厭?有什麼開心、不開心的事直接吼出來嘛,而且能享受他的吼聲,又保持四肢完整無恙的只有她、只有她耶!

「我有兩大用處,第一、幫你探路;其二、我有辦法讓營裡的兵士從此不再見著你就發呆。」

「什麼辦法?」那可是他目前最大的隱憂!

「你讓我跟我才要說。」

「妳敢威脅我?」

「做都做了,還問?」

「妳……」他吹鬍子瞪眼,卻又拿她沒轍。

「要不這樣,老爹,你能說出一個理由,讓我心服,我就不再煩你。」她夠講道理了吧?

「那麼妳告訴我,妳為什麼非跟我不可?」

「要不你讓我上哪兒去?」

「上……」是啊!她無親無故,總不能趕她回虎窩吧?「去找師父。」

「你要我隻身一人,獨闖江湖去找師父?」她不信他放得下心。

是啊!詭譎的江湖能比戰場安全到哪兒去?東方妮雙眉緊緊打了一個結,幾經思量。

「若我讓妳跟著,妳保證不惹事兒?」

「我保證、我保證!」聽見他終於軟化,她禁不住跳起來歡呼。

「不莽撞、不幹危險事兒?」他一本正經的。

她眨眨眼,一臉納悶。「東方,你又變了……不像我認識的東方了!為什麼你最近老是怪怪的?」

打小就只跟他親近,是因為自虎窩裡出來,第一個見著的人就是他。雖然他老愛罵人、脾氣差、吼聲不絕,可她知道,他其實是疼愛她的。不論她惹他發多大的火,他從不曾傷害過她,威脅是有,但多是口頭說說。

習慣了他的直來直往,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變,她好生不安,這樣的他讓她心悸,還有……害怕;怕是緣分到了,他終要永遠離開她。

他心下一虛,火氣又上來。「妳胡說八道些什麼?笨蛋--」她歪著頭,這吼聲是挺熟悉的,可眼底裡的神采不一樣。

東方妮伸手再賞她一記暴栗。「我只怕妳又闖禍、拖累我,妳小心點兒,要是壞了我『狂虎將軍』的名號,看我怎麼修理妳?」

「呵呵呵……」她傻笑。是啊,是啊!熟悉的東方又回來了,「我才不會,你等著看我大顯神威吧!」說完,她轉頭跑了出去,幫他叫人。

「喂,妳還沒告訴我,妳有什麼好辦法幫我解決麻煩?」

「晚上你就知道了。」隨著她的話落,方才被轟出去的將官們又陸續回到了營帳裡。

「參見將軍。」他們拱手行禮,為了避免再因發呆而挨罵,這回他們學聰明了,把眼睛閉上就好。

可此刻,楞住的換成東方妮了。她問他為什麼變得不一樣?為什麼、為什麼……他也問自己。要是能理解就好了……

唉!為什麼?


月黑風高,既是賊子暢行的好時機,也是偷窺的最佳天候。

「虎兒,妳確定將軍會在這時間到鏡湖沐浴?」八月天,雖不到霜雪紛飛,可晚風也挺寒的,三更半夜洗澡,不冷嗎?

虎兒瞪了眼滿口廢話的兵士。「你要不信,跟我來做啥兒?」

「嘿……」兵士抓抓頭,被另一個同僚扯下去。

「虎兒,我們這樣去,會不會……萬一被將軍發現……」摸摸自己腫得快要瞎掉的眼睛,是貪看「美色」,可還捨不得把命玩淖。

「那你就回去吧!」虎兒沒好氣的。設計這場賭局時也沒想到要來印證結果的人居然這麼多,一長排的,怕不有一支先鋒軍。四、五十個,東方又不是死人,怎麼可能不發現?

若非戀著東方的笑顏,她早蹺頭去了。不曉得這場賭玩完後,他們能認清幾分東方的真面目,但可以肯定,今晚,她百分之兩百有場罵好挨了,唉--。

「虎兒……」

「閉嘴!」一記死光殺過去。「想活命的話,從這裡開始都給我噤聲慢行,東方的耳力有多厲害你們都很清楚,若是還沒達成目的就給發現了……哼哼!那後果想必你們也不會太陌生。」

四、五十人一起摀著眼睛,那場面可真夠壯觀的。

「我們知道了。」

虎兒冷眼白了他們一記。搞不清楚到底是美色迷人?還是人迷美色?

「跟上來吧。」

「是。」他們在鞋底綁了布、口裡塞著圓球。這樣子別說想製造噪音了、連說話都不成呢!

隊伍快速、靜默地往前移。

鏡湖邊,有一個人正在練刀。

大多數人喜歡看舞劍,因為劍是君子之器。劍舞可莊嚴、可文雅、行如流水、儀態萬千。

相較起來,刀就粗魯多了,而使刀之人也多是不識之無的武夫。

但東方妮的刀招卻完全顛覆了一般人的印象。他的刀法凌厲剛猛、霸氣十足,那穩定肅穆的姿態彷彿崇偉的高山。

一刀劈過,連天上的烏雲都可以劈開,明亮的月光露了出來,撒下一片銀芒!

「呼!」練完一趟刀,他一頭一臉的汗,緩緩脫下外衣。

很多男人都不愛洗澡,以為這一身的汗味就是男人味兒,但東方妮卻不以為然。相反地,他很喜歡洗澡,受乾淨、討厭髒污。

這習慣也延伸到身旁的事物上。「『迅雷』,過來。」他雙手在唇邊圈出一個環,吹出一記打著呼旋兒的嘯聲。

赤紅色的寶馬蹬著馬蹄跑過來,濕潤的鼻子在他懷裡磨來蹭去的。

「呵呵呵……」他仰頭輕笑,拿起刷子,一下下為馬匹刷著毛。

「迅雷」開心地揚聲嘶啼,馬尾上形如拂塵的閃亮鬃毛頻頻搖晃著。

想不到將軍也會做這種事!幾名兵士面面相覷。

大驚小怪!虎兒撇撇嘴。東方也是人啊!當然也會笑、也會生氣、有喜歡的東西、討厭的事……他與大夥兒再相同不過了。

刷完馬後,東方妮在馬臀上輕拍一下,「迅雷」跳舞似繞著他打轉,顯然受到如此良好的待遇令牠相當愉悅。

東方妮脫下半濕的衫子,月光下,他精壯的身材展露無遺。那寬廣的肩背、厚實的胸膛,堅硬有若鐵板,顏色是麥黃色。

他身上交錯著許許多多深淺不一的傷疤,就是這些傷累積了他輝煌的戰功。

其中,尤以在肩胛上那道傷最深、最長,猙獰扭曲的姿態彷彿還可以窺見當時戰況之慘烈!

虎兒瞧得心悸不已。那一定很痛,不曉得東方是怎樣熬過的?一想起他曾經吃過如此多的苦,水霧就不由自主地矇上眼,寧可那刀是砍在自己身上。

脫完衣後,東方妮轉身,躍進湖裡,強壯的手臂在水裡划動著。

直到那條壯碩的身影消逝在湖面上,隱伏在一旁偷窺的眾人,那強壓在胸懷裡的悶氣才盡洩而出。

此時,兵士們的眼裡再無迷戀,代之而起的是敬畏。

將軍啊!他們威武不凡的將軍,今夜月光的聚集處不是他俏美如仙的臉蛋,而是那一身崇高肅穆的男子氣概。

怎會以為他是女人呢?不是的、不是的,他是「狂虎將軍」,這名號只稱他一人而已--東方妮,名震天下、英豪蓋世的「狂虎將軍」!

「你們在幹什麼?」一陣寒霜倏襲而至。東方妮鐵青著俊顏立在眾人面前。

哇!他到底是不是人?怎麼來無影、去無蹤的。

「唔唔唔……」口不能言的兵士們紛做烏獸散。

當然啦!輕功最好的虎兒跑最快。

東方妮長腿一掃,揚起一陣沙石。

凡是被那飽合內力的石粒打中的兵士,無不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虎兒回身一探。慘矣!全給點中穴道了。這可該如何是好?

轉回去救他們?得了,以她的能力,能救幾個呢?且當她對不起他們好了,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是她千算萬算,就是沒料到盛怒中的東方妮能發揮出比平常高出一倍的功力,不及一刻鐘,她的領子就落他手裡了。

虎兒脖兒一縮,感覺他捉住她的手燙得嚇人,悄悄轉身一望,天啊!他整個人都燒起來了。

完啦完啦!這回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救命啊,誰來救救她?


第六章

東方妮胸臆間的怒火拿整座大海來填都熄滅不了。

這混蛋、這混蛋……他實在氣得腦袋要爆炸;是怎樣的異想天開,她居然召集四、五十個兵士來偷看他洗澡?

將她剁成肉泥、製成包子,拿去餵狗都洩不了他滿腔的羞恥與憤怒!

「妳最好有一個完美的解釋,否則我就……我就……」含恨的一掌拍在帳蓬裡的木桌上,桌子頓成一堆木屑,塵歸塵、土歸土。「讓妳好看!」

可惡啊!若換成別人,腦袋早飛了。可偏偏虎兒不是別人,這一刀就是砍不下去,徒然氣炸了自己的心肺。恨哪、可恨--。

虎兒拉拉被他扯亂的衣衫,小小的胸膛挺起來。「我不是說過有辦法讓那些兵士們不再見著你就發呆?」

他呼吸一窒,不敢相信,「這就是妳所謂的『辦法』?」找人偷看他洗澡!

她點頭,還是光明正大的,所思、所想、所為全是為了他,不覺有啥兒不對。

「他們為什麼見著你就發呆?因為你的容貌和威名令人迷戀;但這種崇拜是盲目的,唯有讓他們瞧清真實的你,幻想自然破滅,發呆的毛病也就不藥而癒了。」

「瞧清的辦法多的是,而你們卻……」

「有什麼辦法比讓他們看清楚你其實跟他們長得一樣,沒胸沒臀,更能喚醒他們清明的理智?」

這是什麼話?莫非那些傢伙以前見著他的時候,腦子裡淨是一些齷齪下流的幻想!

東方妮更怒了,頭髮一根根往上直豎。

「老爹!」她軟下聲,方才鼓起勇氣侃侃而談,其實心裡怕死了,「我保證這辦法絕對有效,所以……」

「我管他有沒有效!」他咬牙切齒的,真正憤怒的是給人偷窺了,這是恥辱啊!「妳給我過來。」今天不教訓她,他「東方妮」三字就任人倒過來為了。

虎兒飛快後退了一大步。「你不能只處罰我。」時值非常,也顧不了什麼道義了。

「廢話,凡是參與者,全打三十軍棍。」而且他打算親自下手,打爛那些傢伙的屁股。

「那恐怕三天後,沒人能跟你上戰場了。」

「什麼意思?」黑臉轉青。

「我是說……」她揉搓著雙手。「跟我去的那些人只是監看,其實……下注者……」

「下注?你們拿我來打賭。」他的頭頂冒出白煙。

「呵呵呵……」她搔著頭傻笑。

東方妮肯定現下在他體內奔流的絕不再是血液,全數換成怒火了。

「很好。」他倏地伸手,點了她三大穴道。「我要把妳關起來,關一百年,一千年,這輩子妳都別想再出來了--」虎兒瞪大眼睛,限制住她的自由,豈非比要了她的命還慘。

「至於其他的傢伙,我會給他們好看的,絕對!」

同一個時間,半座軍營裡的人都在打寒顫。是不是……天要異變了?


那些以為「狂虎將軍」的名號只適用於外敵的人,這回可是踢著大鐵板了。

自從打賭一事露餡兒後,營裡的操練比起平常,起碼嚴厲了一倍。

東方妮把所有的怒火全發在兵士將官們身上。一天十二個時辰,最少有八個時辰可以聽見他在怒吼。

兵士們人人自危,個個悔不當初。

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是:士氣提高了,見著東方妮就發呆的情況已逐漸改善。

這到底是虎兒的「辦法」生效?還是東方妮的雷厲風行大大減了他迷人的姿態?

誰曉得,反正虎兒都給關進黑牢裡了,那結局也沒人再有興趣去研究。

「將軍,你要上哪兒去?」大個子石威好不容易才取得東方妮侍從的位子,樂得寸步不離他身旁。

「不關你的事,你留下來,盯著拔營行動。」明天起,軍隊就要進入西夷國了,或許一月、或許三月才能再返,這最後一日,他無論如何想再瞧瞧虎兒。

「可是將軍,我是您的護衛啊!我得保護您才行。」石威就怕一個沒留神,侍從位子又要給虎兒搶了去。

「你的武功能比我行嗎?真要發生危機,到底是你保護我?還是我保護你?」

東方妮瞪他一眼,輕功一展,甩開他,朝黑牢方向行去。

前兩天,他氣正盛,不願見她,就怕一時控制不住,會傷了她。

挨了兩日,再挨不下去了,他發現自己竟會想念她?真是古怪得緊!

八年前迫不及待逃離她,怕的是她的胡鬧,終要逼得他失控。可在「狀元樓」裡,他一眼就瞧出她來,卻證明了心底始終沒能撇下她。

真知她所言,撿了就得負責?所以打十三年前開始,她就注定是他的責任了。

該如何是好呢?

這樣一個不同於凡人的小傢伙,拿她當什麼都不對!

黑牢在望,幽暗暗的牢房並未因盛大的日陽而減去幾分陰森。

幸虧他氣歸氣,仍沒忘了叮囑牢頭關照她,別教她餓著、冷著;否則一個健健康康的人直著進去,怕不出幾日就要橫著出來了。

「參見將軍。」牢頭對他行了個揖。

「你出去吧。」摒退牢頭,他在桌上拿了鑰匙打開牢門。

「嗨!老爹,好久不見。」虎兒笑咪咪地對他揮手打招呼。

「妳的精神倒不錯。」早知她非常人,他操個什麼心?

「還好啦!」她的屁股挪了挪。

「幹什麼?」

「這裡有跳蚤!」她隨口掰了句。

他眉一皺,脫下風衣。「拿去墊著。我會叫牢頭把牢房打掃一遍,順便拿著驅蟲藥來撒撒。」

「喔!」她點頭,接過披風,卻是覆在自個兒身上。

「怎麼?妳冷啊?」

「有一點兒!」她逕自笑著。

他連鼻子都皺起來了。這牢頭,該打板子了,沒給她好吃、好穿的嗎?

「回頭我叫牢頭送妳回威遠侯府。」

「放我自由啦?」

「換個地方關。」要給她自由,起碼也得等他打入西夷再說,他是絕不讓她上戰場,那地方太危險了!

虎兒眼光往下垂,「你又要自個兒走了是嗎?」

他心頭一慟。莫名啊!

打第一眼,就對她熱血沸騰,直到現在,這股子激動未因時空而改變,反而與日俱增著;如今,更在興奮中摻入了某種不一樣的東西,是什麼?令他不敢看她,又禁不住牽牽念念?

「妳乖乖在侯府裡等著,侯爺自會照應妳。」

「那你呢?」她話裡掩不住苦澀。

「我打了勝仗就回來。」

「你會順便去『銀月國』嗎?」

他愣了下,她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自然要去。」

「你不懂五行八卦。」

「憑我的身手也沒幾人傷得了我。」他是有自負的本事。

虎兒再吐口氣。算啦!不跟他說了,這人根本不聽道理!反正她是跟定他了,他休想獨斷獨行。

東方妮把她的沈默誤以為死心。她肯乖乖聽任他的安排,他也可以放心了。

「妳在侯府裡等著吧!我一拿到『尋夢枕』就回去,再陪妳一起去找師父。」

說著,他伸手摸摸她的頭。

「哼!」她輕哼一聲。

他為她孩子氣的舉動莞爾一笑。

「乖,別再鬧脾氣了。」他想拍她的肩。

虎兒卻為這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溫柔嚇得跳起來。

他的大掌倏然擦過她粉嫩的頰。

四隻眼睛同時睜得圓大。

東方妮甩著手。燙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虎兒跪倒在地,俏臉上紅雲、白雲交錯閃爍不停。

「將軍,石先鋒來報,出發的時間到了。」牢頭突然出現。

他捧著手,倒退著步出牢房,驚疑不定的眼就是離不開她的臉。

「將軍。」石威進來找人。

東方妮被他拖著走,怎地他的心卻好想留下來?

虎兒……輕輕地,他在心裡喚了聲。

「呼--」直到牢房阻斷了東方妮的視線,虎兒腿一軟,癱倒在地板上。

怎麼了?她的臉燒得燙手!

自幼就跟他打打鬧鬧的,這樣的肢體接觸也不是沒有過;這回突然發燒,全都該怪他,脾氣不穩、性子不好、變來變去的,教人怎麼適應嘛!

不過剛才真是嚇死她了!一個沒留神就跳起來,忘了遮住才挖好的小狗洞,還以為會被他發現呢!

雖早已收買了牢頭,可她沒把握能躲得過他的監控;幸虧他也反了常,平白賜給她一個逃脫的良機。

虎兒拍拍屁股,把他的披風穿在身上,往小狗洞裡鑽呀鑽的。

誰要在侯府裡乖乖等著他?她要跟在軍隊後面陪他去西夷!


「狂虎將軍」不愧是威鎮天下的名將。

由東方妮率領的「靖遠軍」連戰皆捷,不過半月,就已幾乎打入了西夷國的國都。

軍隊包圍在城池下,攻入國都是指日可待的事。

「將軍,你真是太厲害了。」石威眼裡閃著崇拜的光芒。

「別太大意,當心驕兵必敗。」東方妮睨他一眼,語音裡少了往日的狂霸。

說來,這一仗能打得如此順利,全是虎兒的功勞。因為她偷來了西夷國的地形圖,他才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將來若要論功行賞,虎兒當居首功。

只可惜她不能親眼見他攻入西夷國,不過回去時他會給她帶些禮物的。只要她乖乖的,沒闖禍的話。

沈思的視線又自落在掌上。那一天,他摸了她的臉……

好滑啊!是特屬於女性的觸感,但又沒有一般姑娘家常帶的那種脂粉味兒。

他不討厭女人,可也不見得喜歡,身上老是一股怪味兒,又愛哭,好像碰一下就會散了。

在他心裡,女人是設定在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的位子上,所以不管老爹怎麼說,王尚書的千金再優秀,他就是不想娶妻。

但虎兒不同,他撿了她、養大她,小時還幫她洗過澡,常常,她會脫口叫他「爹」……真是個討厭的稱呼!

他們之間到底該怎麼定位呢?心裡再無法將她當成單純的「虎兒」了,他變了,為什麼?好煩惱,又想不透,可惡--。

「將軍,外頭西夷軍來叫陣了。」一名兵士來報。

「什麼?那群傢伙這麼不怕死!」先跳起來的反而是石威那莽大個兒。「將軍,石威請纓出戰,我一定會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咱們都兵臨城下了,他們還來叫陣?」東方妮深鎖重眉。這事兒挺反常的,稍微僅一點兵法的人都不會幹出此等蠢事,除非……「由得他們去叫吧!」

「將軍!」石威瞪大眼。這一路行來,東方妮總是身先士卒,哪一次退縮過了;他教所有人都見識到了「狂虎將軍」的厲害,怎麼卻在這緊要關頭卻了步?

「少廢話,我說的話就是軍令,你想違抗軍令嗎?」東方妮懷疑西夷國是安排了陷阱想誘他們進入,他才沒那麼傻咧。

「可是……」

「你敢擅做主張,當心我治你叛亂之罪。」

「將軍!」石威不服啊!

「出去!」東方妮怒吼。

石威這才不得不認命退下。

出得帳來,西夷國的叫陣聲越來越響,而東方妮卻仍喝令三軍不得妄動。

沒半晌,西夷軍得不到回應,遂開始罵人了。

「『狂虎將軍』是膽小鬼、沒種的王八蛋……」

「不敢應戰沒資格稱『狂虎將軍』!」

「天朝派了個膽小鬼將軍,膽小鬼將軍……」

東方妮只當沒聽見,重遇虎兒後,他的耐性給練厚了不少。

石威心底的理智之線卻倏然繃斷了。誰也不能侮辱了他心目中的偶像!

「格老子的,看誰是膽小鬼?」也不帶兵,他舉著雙鎚就往外衝。

「石先鋒,將軍下令不准迎戰的。」一名兵士擋住了他。

「閃開。」石威一鎚逼退他。「老子不是去打仗、老子去扁人。」扁那個膽敢罵將軍的混帳!

「石先鋒--」兵士擋他不及,石威衝了出去。「完了,將軍要發火啦!」雖然害怕,卻又不得不往上回報,這回會給石威害死。

兵士苦著臉,入帳通報東方妮。

他臉色轉黑又轉青。「這該死的……」一句話沒罵完,又有人來報。

「啟稟將軍,方才衝出去的石先鋒……」

「他怎麼了?」冰珠子迸了一地。

兵士一身骨頭抖得快散了。「給圍困住了。」

「召集兵馬。」東方妮果斷地下命令。這混蛋石威,待將他救回來之後,看他怎麼整治他!「先點三百騎兵隨我出去救人。」

「是!」兵士們退下後,東方妮披起了戰袍。

除了九環刀外,他另外帶了幾柄飛刀在身上。因為這是一個陷阱,可恨為了石威,他卻不得不自投羅網。

出得帳外,兵士已聚集完畢。

「這回咱們不硬拚,目的是在救回石先鋒,各自散去,保命要緊,聽到了沒有?」

「遵命。」

「那好!」東方妮一揮手。「出發了。」

三百騎兵隨著一聲號令,紛紛跨上馬背,跟隨他身後而去。

石威稱得上是一名猛將了,可惜沒大腦。他單人匹馬衝出去,還跑不到一公里就給圍住了。

所謂雙拳難離四手,任憑石威再勇,人家十幾個人攻他一人,他也討不了好。

東方妮領軍殺出,瞧見著的就是這幕「蟻多咬死象」的景況。

「這笨蛋!」九環刀高高舉起。「兵分三路,先救石先鋒,哪一隊救了人,立刻轉回營裡。」

「是,將軍。」三百騎兵同時策馬前進,一時聲勢浩盪。

包圍石威的西夷軍似乎被嚇住了,有後退的跡象。

「哪裡逃?」石威胸口的怒氣還沒洩盡呢!拔腿就往前追。

「站住,石威!」東方妮厲吼。這白癡,到底打了幾年仗啊?有敗軍退逃得這麼整齊嗎?分明另有陷阱。

石威沒聽見他的話,一心只想逞威風。

東方妮真想一刀劈了他,省得他的衝動連累了同袍。

不知不覺間,石威越跑越遠、緊追在他身後的東方妮也脫離了隊伍。

「石威!」終於,東方妮抓住了石威。「你這笨蛋,竟敢違抗軍令,回去後看我怎麼教訓你?」

「可是將軍……啊!」他一句話未完,教急射而至的利箭截斷了話尾。「哪個王八蛋竟敢偷襲將軍?」

東方妮用力一掌搧得他在泥土地上滾了兩圈。

「你這笨蛋,中了人家的計啦!」

「不愧是『狂虎將軍』!」隨著一陣低沈的話落,由東、南、西、北,各個方位竄出了近百名西夷軍,將東方妮和石威團團圍住。

東方妮看著領頭人,他穿得古里古怪,臉上還畫滿五顏六色的花紋,那裝扮分明是苗疆地帶的巫師。

西夷境內出現苗疆巫師!說沒問題誰相信。

九環刀暗暗握緊在手裡,腦海裡轉著待會兒該如何先把石威送出去。東方妮面對巫師說道:「這可是條好計呢!你想的?」

「哪裡!我不過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巫師微點了個頭。

「哦?可否請問你要消的是什麼災?」東方妮覷到空檔了,在西夷軍的層層包圍網中,東南方因為有個緩丘,防衛最弱,可利用這個地方送出石威。

「將軍是明白人,何必多問?」

「這……自然是要問的。」東方妮的嘴角像水波般盪漾出一抹彎弧,那笑容是天邊的星辰掉落下來的碎片,明亮得眩人耳目。

「好機會。」他的黑眸倏然睜大,五根手指夾著三把柳葉刀射出,嘟嘟嘟!連續三名西夷軍中刀落馬,東南方的包圍網立刻裂出一個缺角。

東方妮大手提起石威的領子,運功送他下緩丘。

「可惡--」巫師駭了一跳,沒料到東方妮不僅武藝驚人、才智謀略更是不可小覷。「還不快去追!」一聲令下,十來名騎兵追逐石威身後而去。

「將軍!」石威不想活了,本該是守護將軍的護衛,竟讓將軍捨命救了,他還有臉回軍營嗎?

「快走!」東方妮九環刀一揮,為他擋下了追兵。

「我不能扔下將軍!」石威掙扎著。將軍若是有個萬一,他絕對以身相殉。

「笨蛋,你過來幹什麼?還不回營裡搬救兵去。」包圍他們的騎兵有上百啊!

東方妮再狂傲,也不敢自信能夠以一檔百,再拖個石威做什麼?墊棺材底嗎?

「可是……」石威揮鎚砍殺了幾人,可西夷軍實在太多了,漸漸又有了被包圍的趨勢。

東方妮抽出僅剩的三把柳葉刀為他解了危機。「快走--」或者少了石威,憑他的輕功還能殺出一條血路。

石威把牙一咬,他不能浪費了將軍的心意。「將軍,你等著,我立刻就帶兵來救你了。」他拚命地往營區方向跑去。

包圍網中只剩東方妮一人,巫師臉色乍青乍白。

「我真是人小看你了,『狂虎將軍』。」

那聲音像是砂紙磨著瓦礫,難聽死了!東方妮把眉一皺。「所以你注定失敗。」九環刀圈起的狂風非比尋常,他準備突圍了。

「那可不一定。」巫師一臉猙獰。

「哼!」東方妮不想浪費力氣與他廢話,只是把刀越使越緊,轉眼間,上百騎兵給他砍翻了十來名。

一手策馬,韁繩霎時繃緊,東方妮胯下的「迅雷」的龐大身軀躍上半空中。

刀風再轉,擋路的西夷軍給掃落了戰馬,再一點點、只需過了這道關卡,他就能殺出重圍了。

突然!巫師雙手齊揚,一陣粉紅色的煙霧飄向東方妮。

「呃!」東方妮鼻端只嗅到一陣淡淡的桃花香味,神魂兒頓昏,握韁的手逐漸失去了力氣,眼看他就要栽落馬背--。

「吼嗚--」帶著翻江倒海的魄勢,一陣虎嘯席捲而來。

「呀--」霎時,所有騎兵胯下的馬匹盡數騷動了起來。

「啊--」至少半數以上的騎兵被他們的戰馬摔下了地面,連那巫師都未能逃開。

東方妮昏眩的神智一醒。「是虎兒嗎?」怎麼可能?她應該還待在侯府裡等他才是?

「吼嗚--」又是一聲虎嘯,西夷的騎兵隊再也維持不下去,全散了。

一條藍色的身影迅如雷電般衝進戰場。

東方妮想看清楚來人是誰,可他的頭好暈、全身燒得像要炸開,怎麼辦?他不行了……

突然感覺腰上多了雙手臂,一陣熟悉的氣味襲來。

「是妳嗎?虎兒……」他撐不住了,合上眼,心裡卻盈滿了她的身影。

「撐著點兒,東方,你千萬不能死,不能……」她憂心如焚,雙腿用力一夾馬腹,給虎嘯嚇得驚慌的「迅雷」又奔跑了起來。

「不要跑--」西夷軍還想阻攔。

「格老子的,你們這些不要臉的西夷軍,老子來啦!」是石威,他領著救兵趕到了。

「駕!」虎兒用力一拍馬臀,「迅雷」吃痛,迅速朝前奔去。

西夷軍追之不及,又給石威領來的援軍團團圍住,眼睜睜看著東方妮脫出重圍。這下子全完了。

沒能殺死「狂虎將軍」,最後一隊的精兵又將告滅,西夷怕是只有歸降一路了!


「迅雷」馱著東方妮和虎兒奔往南方跑去。

虎兒憂心如焚,東方的身體越來越熱,是中毒的徵狀!

「東方、東方……拜託你,醒一醒……」拚命拍撫著他如火般燒燙的面頰,可他的意識依然全無。

怎麼辦?她急出一身冷汗,得找個地方為他療毒才行。

她豎起耳朵,彷彿聽見流水的聲音,從左手邊傳來。「迅雷!」手控韁繩,讓馬匹朝水源方向跑去。

約過了盞茶時間,一條清澈小溪豁然出現眼前。

「東方,你振作點兒。」扶著他下馬,希望冰涼的溪水能夠減低他的體溫,他再燒下去,怕連命都要燒沒了。

解下他身上的盔甲,手指觸及他赤裸的胸膛,居然覺得手燙。這是什麼毒?這般厲害!

「如果師父在就好了!」天機老人號稱「武林一代怪傑」,不僅武藝一流,也深諳岐黃、機關之學。只可惜兩個做徒弟的,一個酷愛武學、一個嗜好機關,就沒人肯去學學醫術,直到此時才感到後悔。

虎兒把他扶進小溪裡,時值九月,溪水雖還沒結冰,卻已是寒冽徹骨。

東方妮在裡頭泡了大半個時辰,體溫不僅沒往下降,反而還在升高中。

「怎麼會這樣?」她臉白似雪,他再不降溫,就要死了。「東方、東方……拜託,你千萬要撐住……」

將他拖出小溪,她猜這熱毒是從體內發散出來的,所以光降低膚表的溫度並不能解救他的性命。

「我給你逼毒。」雖然內力不強,可為了他,任何一種辦法都得試試。

內力過遍了他的五臟六肺,虎兒訝然瞪大眼,汗如雨下。

「沒有中毒!怎麼會?」小心翼翼執起他的腕脈把視著,脈象分明呈現窒礙跡象,內力卻逼不出毒素!

她焦急地拿拳頭捶著地面。她看不出來、看不出來啊!

「唔……」他難受地喘息著,身體因為高熱而不停盜汗。

「東方。」她脫下外衣擦拭著他一頭一臉的汗。「我……我帶你回營裡找軍醫。」雖然不清楚那些大夫們懂不懂得治毒傷,但總比在這裡一籌莫展好。

虎兒輕手輕腳搬動東方妮,突然,他因為受到震盪而張嘴嘔出一大口鮮血。

「東方--」她心痛欲絕。

同時,他高熱的體溫卻反常急速下降著。

「你怎麼了?」張開雙手緊緊抱住他,老天!前一刻還熱得燙手的身軀,現在居然冷得像冰。

瞧著他越來越紫的嘴唇,她全身抖顫,就怕他……真要離開她了!

「別,不--」豆大的淚珠不停滑下眼眶。「東方,我不要你死啊,不要!」

腦中驀地一轉,不是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他嗎?

過毒--將他體內的毒素盡數過到她身上來,他自然就得救了。

虎兒抽出靴中的匕首,在腕上輕輕劃下一橫;他的手也得割一刀,傷與傷相疊,讓她的血與他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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