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雙
第一章
「大阿哥恭喜你了,這會皇阿瑪很賞識你在春季狩獵場上的表現。」
「哪裡,你們表現得也不錯。」大阿哥胤是對向他道賀的四阿哥、八阿哥賀道。
八阿哥胤曙笑笑的諂媚,「大阿哥表現得好,理應得到獎勵。」
「還是二阿哥命好,生下來就被立為皇太子。」四阿哥胤禎有點嫉妒的說。
「是啊,阿瑪最疼他了。」胤是口氣頗酸。
二阿哥胤祁是康熙爺最鍾愛的兒子,平日在宮內胤祁即有感於他的幾個兄第,對他一出生便被立為皇太子很吃味,不僅排斥他,私下更是常找名目構陷,甚至不惜派人暗殺他。
處於兄弟間明爭暗鬥的情況下,胤祁感到憂心不巳,加上國內政局仍未穩定,時有反清復明逆賊謀反。
為此,他下定決心晉用忠良,不僅想穩固自己的地位, 更想共體時艱,安內攘外。
在別稱玄武的海灝貝勒,同時也是他堂弟的引薦下,青龍棣樊貝勒、朱雀偉烈貝勒、白虎鑒鋒貝勒。這四名皇室人中豪傑,感於他仁德召喚,傾力擁護他,幫胤祁完成一統江山霸業。
鑒鋒個性落拓不羈、狂霸傲情。他撓勇善戰,大小戰役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是通曉軍事的征戰名將。
胤祁指派他平定西南叛賊的任務。收服叛亂份子指日可待。
賓客雲集、鑼鼓喧天,方府內外張燈結彩。一片喜氣洋洋,僕傭們個個精神奕奕,忙碌的穿梭在長廊、庭閣間,準備迎接就要前來迎娶的花轎。以及即將展開的喜宴事宜。
一名丫鬃由房門內探出半個身子,左右張望後旋即轉身掩上門,對著裡頭的人喊道:「小姐,外頭變得好熱鬧哦!一定是曾家少爺的花轎來了。趕快,我再幫你把衣裳穿戴整齊。」
「情兒,別緊張。」方銀舞拉下情兒急急伸向她前襟的手安撫著,「你己經幫我裝扮得很完美,這會只要靜心等著管家劉伯前來通知出閣就行了。」
她笑看著貼身婢女一副著急樣,打從將喜服穿妥後。情兒總又力求完美的再三幫她整裝,這前後已經不下三、四回了呢!
「可是,花嫁是每個女人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這不打扮得漂亮點,事後可是會遺憾……」情兒的話才說一半,就被外再傳來的聲音打斷。
「小姐,曾府的花轎已經到了府外,老爺吩咐我來請小姐到大廳。」劉伯在門外恭敬的說。
「好了。劉伯,馬上就好。」銀舞回答著,臉上頓起待嫁女兒的害羞神色。
隨著房門的開啟,劉伯見到一身喜紅裝扮的銀舞,雖然看不到蓋頭下的臉龐,可他相信此刻的小姐必定比普天之下任何一位新嫁娘更嬌美。從小看著小姐長大,他早已將她視為自個女兒般疼惜。如今要嫁人了,他心中當然萬般不捨。
劉伯雖然感歎,但仍盡責的領著僕傭,護著小姐前去大廳。
裝飾華麗的宴客廳上,方松柏夫婦及兩個兒子方守義、方守節,在招呼完前來祝賀的賓客後,就只等著新郎來到大廳。
方母一見女兒緩緩由內室走來,不捨的上前擁住她,臉上淚如雨下,神情有喜悅也摻雜著離情依依。
方松柏也感傷的拍拍妻子的肩,示意讓女兒完成拜別雙親儀式,好上府外等候已久的曾府花轎。
銀舞完成應有的儀式後,在情兒的攙扶下慢慢往大門方向步去。怎知此時,門口卻突然傳來一陣吆喝聲。
「讓開!讓開!阻撓官府辦事者,一律捉起來嚴辦!」數十個穿著官服的大漢排開眾人,從外闖了進來,「你們誰是方松柏、方守義和方守節?」為首之人喝問。
方松柏聞言,納悶的走向前,「老夫正是,敢問官爺有何貴事?」
「方松柏,白虎將軍懷疑你和吳三桂余黨鄭耀文串通謀反,要捉拿你們回去審問。來人呀!捉起來。「為首之人一聲今下,將措手不及的方松柏父子強押出去。
一旁扯下蓋頭的銀舞,錯愕的和母親眼睜睜的看著家人被強迫帶走,一時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而穿著紅袍馬褂的曾自豪在旁看到整個情況,也頓時失去主張。看來他得回去請示父母才是。
「方伯母,銀舞,我看婚禮還是暫時延後吧!」說完,他無奈的領著花轎隊伍離去。
對這些突來的打擊反應不及的方母,倏她眼前一黑,昏倒在銀舞懷裡。
銀舞驚惶失措的扶著母親,情何以堪的承受周圍眾人的指指點點。
天啊!誰來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康熙三十年十二月
氣派的大廳,高聳的廊柱,廳中兩列長長的太師椅顯示出曾家在地方上有著不小的聲望,平日熙來攘往的客人不知凡幾。
少了平日簇擁的奴僕,方銀舞第四次隻身來到曾家,在等待能報的時候,她掃視著這寬闊熟悉的廳堂,心中不禁一陣的唏吁。
曾幾何時,方家也和曾家一樣,在地方上享有盛名,探訪的客人來來往佳,而如今曾家景況依舊,方家卻如瘟疫一般,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這幾日來,她努力的為身陷牢獄的父兄們奔走,但是那些平日和爹爹交好的好友們,卻個個都避不見面,就像是一夕之間全失了蹤似的。
正所謂錦上添花有之,雪中送炭無人!但能怪得了他人嗎?她早就勸爹爹不要與吳三桂的黨羽太過接近,否則早晚有一天會受牽連。
但爹爹就是不聽,如今白虎將軍率兵南下,以極快的速度兵破西南,叛黨之首鄭耀文匆匆逃入了雲南山區,真正受累的則是以住與他交好的那些名門世家?而她方家即首當其沖。
一夕之間,方家所有的男丁全都下獄,她娘也因為打擊過大而臥病在床,現下方家唯一還能為父兄們奔走的就只剩下她這個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
想到這幾日所嘗到的人情冷暖,銀舞忍不住緊絞著手中的絹帕,曾家已經是她最後的希望了。天啊!求求你發發慈悲,不要再讓我失去這最後的一線希望!她在心中祈求著上天,讓一直避不見面的曾家人,願意為他們挺身而出。
畢竟他們關係不凡啊!如果沒有發生這事,他們會是兒女親家,她會被風風光光的以八人大轎抬入曾家。如果連這樣的關係都還不能讓她依恃,那麼她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低歎了一聲,望著一個時辰前奴僕消失的方向,銀舞心中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看來這次向前三次一樣是白來了。
就在她失望的想要回身離去時,一個怯怯的聲音已在她的耳際響起。「銀舞,你還好嗎?」
聽到曾志豪的聲音,她原本破滅的希望再次燃起,她快速的轉過身,面對自己的未婚夫。
「豪哥,我終於見到你了!」銀舞的三寸金蓮往前邁了兩小步,含淚帶笑的微仰頭,雙手祈求般的置於胸前。「這次父兄們的事,要拜託伯父和你了。」
聞言,曾志豪的臉上頓時堆滿了為難和不知所措的神色,緊緊握著手中的玉珮,不發一話的直盯著她。
她那清艷的臉龐和纖弱的身軀映人他的眼簾,本已決定退婚的心意,不自覺的動搖起來。
銀舞原會是他的妻啊!他愛她幾乎已經一輩子了,可爹娘適才的耳提面命和曾氏一族的命運,讓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心疼。
「你怎麼不說話呢?」他盯著她的目光讓銀舞心慌,覺得那目光彷彿是在作最後的判別一般,讓她忍不住的輕聲問道。
「銀舞,我想你也知道現下的情況,你父兄們是因為鄭耀文而入罪,如果曾家出面為他們奔走,恐怕就連曾家也難逃這次的災禍。」
迴避著她審視的目光,曾志豪終於鼓起勇氣,無奈的說出現實,也點明曾家不願出面的決定。
「所以…」滿含著希望的目光一黯,銀舞的心涼了。
冷笑掛在嘴角,顯然老天爺還是沒有聽到她的祈求。就連自己未來的夫家也極力撇清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有何方法可想。
看到她嘴角的那抹笑,曾志豪知道兩人的緣分只盡於此了,於是他往前邁了一步,將握著玉珮的手攤在她前面。
當那玉珮印入眼簾時,銀舞禁不住的以小手捂著胸口,她真的沒有想到曾家會做得這麼絕。
「這是我們的定親信物,不是嗎?」她幽幽的說道,眼光緊凝著那塊通體碧綠的玉珮。
「是的。」曾志豪強迫自己不能心軟,為了曾氏一族,他寧願當一個負心漢…「如今退還這塊玉珮,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顫巍巍地重複著這八個字,此刻銀舞的心徹底地冷了、死了。
這就是她幾乎相信了一輩子的男人,她曾經以為他會是自己一輩子的天,可如今一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卻硬生生的打碎了她對未來的向往。
「是的。」眼見她不肯收下玉珮,曾志豪的心一狠,粗魯的捉過她的小手,硬是將玉珮塞進她手中。「從此以後方、曾兩家,再無任何關係,你也不用再來了。」
銀舞緊握著手中那塊冰涼的玉珮,那冰冷筆直的傳入她的身軀,凍結了她的血液和靈魂。
自小處在深閨,她從來不知道人性可以這樣殘忍,想當初他們訂下親事時,他是那麼歡欣喜悅,而如今竟殘忍得連一點希望都不留給她。
豪哥的表現正應驗了古人所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是嗎?這樣的丈夫她不屑要,也要不起。
想到這裡,銀舞倏地笑了起來,緩緩的褪下手腕上的玉鐲,但並不直接交給曾志豪,反而擺在一旁的桌上。
現在的她連碰眼前的男人一下都會覺得噁心,原以為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沒有想到他竟也如世人一般貪生怕死。這世間到底還存在著情與義嗎?如果連未婚夫家都不肯仗義執言,那麼她方家還有什麼希望呢?
「這玉鐲想來也是和我無緣,你替我還給伯母吧!」沒有哭天搶地,也沒有任何責備,銀舞僅是淡淡的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要離去。
「銀舞……」看著那抹背影,曾志豪追上前,還想說些什麼,但卻被她絕然地打斷。
翩翩衣袖連同纖弱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圓弧,回過身她淡漠的眸子正對上他隱含傀疚的眼,冷淡地說道:「曾公子,你我既已無婚約存在,銀舞這名偉已不是你可喚的,往後若在街上相遇,還請喚我方姑娘才是。」
說完,她不再留戀,一步步的走離曾家,也一步步地邁離往昔天真快樂的日子。
拖著疲累的腳步回到家,才剛踏入大門,銀舞的身子就一陣搖晃,好不容易才穩住身軀倚在大門旁,但隱忍多時的淚水卻忍不住的落下。
看著空曠的大宅,昔日來來往往的奴傭早已在事發之時四散離去,唯一還堅持要留在方家的只剩曾經受恩於方家的管家劉伯,和一個自小和她一超長大的貼身丫髻情兒。
難道這真是老天要絕她方家嗎?銀舞仰頭問天,天卻不應。
突如其來的一場橫禍,讓她從一個不識人間疾苦的大小姐轉變成一個必須扛越方家重擔的女人,壓得她都快透不過氣來。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匆匆傳來,隨之是情兒的呼喊聲,「小姐,夫人的病又犯了。」
原本因為情況緊急,而欲出外尋找小姐的情兒,一看到銀舞仍在大門旁,便急忙的奔上前。
「什麼?」聞言銀舞的心下一驚,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蛋更顯蒼白。「情兒,你說我娘怎麼了?」
她僅剩下這唯一的親人,難道老天爺連她娘也不願放過嗎?
情兒邊喘著氣邊說:「夫人…夫人剛剛又暈過去,而且這次比前幾次都嚴重許多,就連嗅鹽也弄醒恥,所以劉伯就趕忙請了大夫,但是……」
「大夫到底怎麼說?」再也顧不得大家閨秀的教養,銀舞著急地扯住她的手臂問道。
終於喘完最後一口氣,知道小姐著急,情兒連忙據實稟告,「大夫卻說夫人這是心病,積郁成疾,所以還需心藥來醫。」
「心藥?」銀舞的柳眉緊緊的在額前蹙成一個結,嬌弱的身軀微微顫抖著。
「我想夫人可能是太過於憂心老爺和少爺們的安全,所以才會郁出了病來。」情兒臆測地說。
其實不用情兒說,銀舞也知這她娘的病絕對是出自終日的憂心,但依她連日來奔波的結果,這心藥恐是千金難買了。
「如果哭瞎了道雙眼,能換回你爹和兄長,邦麼也算是值得了。」方母郁郁抑說道。
銀舞在母親的床沿坐下,以手中的繡帕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然後握住她的手,試圖安慰她。
「你這個樣子,要是爹爹回來了,可是會怪我對你照顧得不夠周詳了。」
一提到自己的丈夫,方母又是一陣悲從中來。「還回得來嗎?被以反叛的罪名關進去,還能回得來嗎?」
雖說她是一個婦道人家,從不搭響這此官場的是是非非,可是她也知道滿人入關以來,對於被扣上反清復明罪名的人從不輕饒。
「娘,你先別灰心,天無絕人之路,我相信一定有辦法可以將爹爹和大哥們救回來。」
雖是自信滿滿的語氣,但銀舞心中知道,這話是安慰的成份居多、可事到如今,她又能如何呢?
長歎了一口氣,銀舞撐著虛弱的身子,往屋內走去。「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還是先去看看娘吧!」
「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看著小姐虛浮的步伐,情兒這才發現她的不對勁,連忙關心的問道。
「我沒事。」閉了閉眼,抑下另一股暈眩,銀舞咬著牙說。
以前她可以是嬌弱的千金大小姐,但現下方家就只剩下她一人了,她絕對不能倒下去,若是她倒下去,那方家就注定逃不過生離死別的下場了。
在情兒的攙扶下,銀舞匆匆地走到母親的房前。才推開精雕細琢的木門,便見母親斜倚在床頭,手中的繡帕正拭著那抹不完的淚痕。
「娘,你怎麼又哭了?」整了整自己的失意,銀舞笑著步人房間,「不是告訴過你,哭多了對眼晴不好嗎?」
「對了,你今天不是到曾家去了,他們願意幫忙嗎?」女兒那自信的口吻,讓方母不禁懷著一絲希望。
銀舞緊抿著唇,心中猶豫著要不要將退婚一事告知母親。
她不想說,因為這個消息對娘而言不啻是另一個重大的打擊,可是方家被退婚這等大事,能瞞得了多久呢?
終於,她牙一咬,狠著心自懷中掏出那塊玉珮,攤在掌中。「曾家不僅不肯幫忙,還生怕遭到牽連,所以……所以…退還了定親的信物。」
「退還信物?」方母的雙眼睜得圓大,彷彿完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是啊!」銀舞的臉上出現一股哀傷,但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釋然的心情。「其實這樣也好,早點讓我們看清楚他們的真面目,免得女兒嫁過去受罪。」
方母並沒有將女兒安慰的話聽進去,因為“退婚”這個訊息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她自幼生長在書香世家,是個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從小就被教導“名節”的重要,女人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名節,訂了婚,若又被退婚,那就表示這個女子的一生毀了。
她忍不住心中的悲切,放聲哭了起來,「銀舞,都是你爹不好,若不是出了這件事,曾家何至於退婚,你將來該怎麼辦啊?」
看著淚眼婆娑的母親,邊哭邊責備著自己的丈夫,銀舞強忍著即將落下的淚水,一個勁兒的安慰著她。
「娘,你放心,退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現在還是爹和哥哥們的事情比較重要,只要能保住他們,日後山高水遠,誰知道會怎麼樣呢?」
方母聽了女兒的話,雖然止住了淚,但是她心中太清楚了。若連曾家都袖手旁觀,那麼就表示他們方家恐怕是在劫難逃了,不要說是銀舞的爹爹和哥哥們,恐怕她們這些女眷也有危險。
定心一想後,方母很快的作出決定,想來如今是能逃一個算一個了。她緊緊地握住女兒的雙手,心痛的交代著。「銀舞,你聽娘說,趕快去收拾一下,趁夜離開這裡,去杭州投靠你舅舅.」
「不,我不能丟下你和尚在獄中的爹爹哥哥們,覆巢之下無完卵,我怎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們受苦,自己去逃命呢?」沒有半絲的猶豫,銀舞一口就否決了母親的提議。
「傻孩子,現在情勢己經很明白了,'牆倒眾人推',白虎將軍這一進城,你父兄們就下了獄,這幾日下來,咱們這個 家早已不如以往,往日穿門踏戶的人現在一個個都不見,這樣的光景我們還能指望誰會出面去救你爹爹他們,恐怕連說個好話的人都沒有,你不趁現在快走,難道要留下來受罪嗎?」
為母則強,能救一個是一個,方母雖然心痛但仍苦口婆心的勸著銀舞,現在女兒已經是方家唯一的希望了,她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女兒最後為奴為傭,只好忍痛割捨。
但銀舞怎可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她絕不可能一個人遠走他鄉繼續做千金大小姐,而留下其他家人吃苦受罪。
「就算是吃苦受罪,我也要跟著你們,更何況爹他們的罪現在還沒定,事情還是有轉圖的余地。」堅決的搖搖頭,銀舞的眼中再次泛起淚光,這幾日的人情冷暖,她算是嘗透了,但她在心中發誓就算沒有任何人願意幫助方家,她也要靠自己的力量救出爹爹和大哥們。
「你真是個傻孩子,我何嘗不希望事情能有轉機,但'附逆'是何等大罪?我原盼著能有個有份量的人在白虎將軍面前說說話,看看能不能免去這個罪名,改個輕點的,也許還能留一條生命,但看眼前這個局面是不可能了,那麼轉機又從何而來?」
說著說著方母早已通紅的眼中再次落下淚來,她想起了丈夫和兒子們身陷圉圄,方家至此算最真的沒落了,更甚至絕後都有可能,而女兒又在這個時候被曾家退婚,女兒的未來更是失去了依恃。
眼前這樣困難的狀況讓她如何能相信他們可以撥雲見日,重回往日那種平靜的生活?
「其實爹雖然和鄭耀文過往甚密,但我估量爹是不知道他謀反的事,爹曾在我們面前說過,'為了大明而降清實在不可為,既已擇木而棲便應事君以忠'的話。」
腦中浮現起爹爹曾經發出的感慨之語,銀舞更是認定他是無辜的。既是無辜,那麼為人子女的,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盡一切的力量將爹爹救出,如果她現在逃離,豈不枉為人女?
「就算他真的不知,但是又有誰能為他證明?」方母慨歎地說。
「娘,你放心,我一定會救出爹爹和哥哥們。」銀舞緊握著母親的手,許諾般說道:「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安心把身子給養好。」
「你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女孩子家能有什麼辦法呢?」認定女兒只是在安慰她,所以方母的反應且得有些意興闌珊。「我看你還是快去杭州投靠你舅舅,別讓為娘的再為你擔心才好。」
舊話重提,她現在是真心希望能救得了一個是一個,方家己經再也禁不起另一次的摧殘了。
「我一定會做到。」毅然絕然的說道,銀舞已經下定的決心,容不得有絲毫轉圖的余地。「別人不肯幫我們,我們只好自己幫自己。」
眾人不願意幫他們,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可是她是絕對不會放棄,就算得親自去找白虎將軍說個明白,她也不會退縮。
「傻女兒,你可別做什麼傻事啊!」見女兒這樣堅持,方母優心仲仲,卻又無力可施的叮囑著。
「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傻事,你只要安心養病就成了,其他的你就別操心了。」銀舞的臉上泛出一抹微關,安慰著憂心的母親。
方母含淚無言以對,女兒的堅持讓她既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她沒白疼這個女兒,害怕的是,不知女兒為了救出她丈夫和兒子們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寧靜的子夜,除了耳旁不時傳來的打更聲外,別無其他聲響,恍若這世上除他一人之外己無他人的存在。
以杯就口啜飲著干烈的白干,鑒鋒無意識的搓揉著手中的綠指環,輕易地攻破吳三桂的余黨鄭耀文所率領的叛軍,並沒有帶給他太多的快樂。
因為事情本來就應該是這樣,自他和其他幾個貝勒答應二阿哥胤祁所交代的任務之時,他就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失敗。
想他們這四個貝勒從小便是好友,但雖為貝勒卻從無心於政治,只願在其他領域上各展長才,因他們從小便在政治的耳漏目染之下長大。深知伴君如伴虎的悲哀。
但是經過二阿哥胤祁幾次的召見密談之下,因感念於他的仁德而願追隨其下,期望能輔佐他達成統一天下的重責大任。
想當然耳,他們四個能力出眾的貝勒亦極受二阿哥青睞,陸續被委以重任,青龍棣樊至東南沿海負責政商事務、朱雀偉烈至南方追捕叛黨、玄武海灝則被派至海上維護大清的安危,而他則是被派率軍前往西南討逆吳三桂余黨。
他們四兄弟在二阿哥的餞別酒會上,還曾上香起誓,需在一年以內完成二阿哥所交付之任務,然後相約在京城見面。
如今他雖己攻破了吳三桂余黨的大軍,但真正教他遺博的是讓鄭耀文在趁亂之際逃脫。
雖然他已可以確定,逃亡後的鄭耀文對清朝不會再有任何威脅,但以他對自己的自信而言,他著實無法接受這樣 的缺憾。
所以他發奮絕對要生擒鄭耀文,完成二阿哥交代之任務,否則他絕不離開雲南,也就是在這樣的決心之下,他下令捉拿所有曾與鄭耀文交好的名門世家和黨羽,希望能自他們的口中間出有關鄭耀文的線索。
可多日來的詢問,卻沒有任何的進展,讓一向沉著穩重的他,也忍不住煩躁起來。
「王羽!」心頭梗著一股氣悶,鑒鋒像跟自己賭氣似地一口乾盡杯中的烈酒,然後突地大喊了一聲。
倏地一道人影從微閉的門扉急奔而入,恭身站立在桌案之前。「將軍,請問有什麼吩咐?」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王羽是他的貼身護衛,平日總是和他形影不離,也是除了他那些兄弟外,他唯一相信的人。
「除了方家父子三人之外,其餘皆已俯首認罪,但都聲稱不知鄭耀文現在何處。」王羽雙手握拳,據實以告。
「方家父子三人是嗎?」鑒鋒微瞇著雙眼,腦海思緒翻了幾轉,又問道:「方家和鄭耀文一向交好,怎可能不知此次鄭耀文叛逆之事?」
方家在雲南可以這樣興盛,除了方家原為明朝降清遺臣之外,另一個原因便是與吳三桂的余孽鄭耀文的關係非常友好,所以算是雲南當地的一個世家。
「屬下也是這樣認為,可是不管屬下怎麼問,他們仍堅持自己不曾參與鄭耀文叛逆之事。」王羽也覺將軍說得有理,可那方守義言之鑿鑿,無論如何都不願俯首認罪,他總不能屈打成招吧!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我還真該去看看他們到底是如何狡賴的。」唇畔泛起一抹冷笑,鑒鋒眸中的精光盡露。
他不相信自己會捉錯人,更何況如果他真捉錯人,那麼以方家在地方上的聲望,早已不知多少名門仕紳會來跟他說情了,可如今卻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這樣的情況,讓他如何相信方家是無辜的呢?
「將軍,還有一件事,屬下不知當說不當說?」王羽見鑒鋒渾身散發一股冷意,知道此刻他的心情不好。
明知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增加將軍的煩惱,可現下外頭正下著大雪,那門外之人若還堅持跪去,遲早會出人命,所以他只好硬著頭皮試試看了。
「有話就說吧!」皺起了濃眉,鑒鋒瞪了王羽一眼,什麼時候他這個得力的屬下也變得畏首畏尾了?
「是!」得到主子的許可,王羽連忙說道:「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下午有一女子前來要求見將軍。」
「女人?」他輕蔑的哼了一聲,八成又是哪個妄想攀龍附鳳的女人,竟這般不知廉恥的登門踏戶。「這種事何需問我?打發她走便是了。」
「屬下原也是這樣想,可是…」王羽欲言又止,不知該怎麼將事情講清楚。
「可是個什麼勁?什麼時候你連一個女人也打發不了?」鑒鋒一肚子的悶氣無處可發,又見他這般吞吞吐吐,火氣更是直往頭上冒。
「那女子無論如何也不肯離去,硬是要跪在將軍府前,說一定要見到將車您。」見主子已然發火,王羽只好簡明扼要的將事情說完。
「哦,竟然有這種事情。」鑒鋒的眼眸瞥向外頭落地綿綿有如細雨的雪,臉上倏地出現一抹玩味的表情。
在這隆冬之際,竟有一女子可以自下午跪到深夜,只為見上他一面,光這一點,鑒鋒就對這女子另眼相看了。
不過就不知道這女人來找他究竟有什麼事情,如果她來此是為名、為利或為財,那他真的不得不承認古人所言“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句話了。
「她有表明自己的身分嗎?」這個女子引發出他心中一點點的好奇心,所以他破天荒的詢問著來者的身分。
女人之於他,一向不過是一種發洩慾望的工具,他從不在乎自己身下的女人是誰,因為在他心目中,卑賤的女人並不值得他多花一絲精神。
可如今那女子竟有這樣的舉動真教他吃了一諒,讓他有些好奇的想知道這個固執的女人要什麼。
「沒有!而且不論屬下怎樣驅趕,她都不肯離去,還說有要事一定要親自見到將軍,否則寧願跪死在將軍府前。」
「真的嗎?」他生平最離恨的就是別人的威脅,尤其當這威脅來自於女人。
所以他原本想要去會會那女子的好奇心,也因王羽這句話而冷淡下來。
「既然如此,就讓她繼續跪著吧!反正她自己也說寧願跪死在將軍府前,那本將軍就成全她了。」
冷血的說完這段話,鑒鋒的眉頭連皺一下都沒有,就好像他們現在在討論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狗一樣。
「可是……」王羽也對這段話給嚇了一跳,他一向知道將軍對女人並無好感,可是若任那女人跪在府前而不管她的死活,難道不嫌太過殘忍嗎
「怎麼,你有別的意見?」鑒鋒挑眉冷冷地問。
「沒……沒有。」知道他一向喜怒無常,王羽雖然還想多為那女子說些話,可也不敢在老虎面前持虎鬚,只好抹去心頭的那番不忍。
「那你就下去吧!」揮了揮手,煩躁的驅趕著自己的貼身護衛,鑒鋒不再多說一句的閉目養神起來。
王羽的腳步雖然猶豫再三,終究還是退了下去,畢竟為了一個陌生的女子而惹怒自家主子,並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第二章
白雪蒼茫,幾乎掩蓋了蕭瑟的大地,乾枯的枝極彷彿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而發出“吱嘎”的聲音。
劇烈顫抖的身子險險倒在雪地之中,但銀舞仍硬生生的撐下來。
雖然身著著皮毛大裘,可就算是一個大男人,在這樣的隆冬大雪之際,在雪地跪上數十個時辰之後,也禁不住這樣的折騰,何況是她這個纖柔的弱女子。
可即便她的眉、眼、口、鼻,全都覆上一層薄薄的霜雪,雙腿麻痛得猶如不屬於她的,渾身更是因一下午跪在大雪中,導致感染風寒,而燙得有如置身於地獄之火裡,她仍然堅持下去,心甘情願的承受,只為了救還身陷牢獄之中的父兄們。
昨日探望完了病倒的母親,回到自己的屋內,銀舞努力的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到還有誰能夠幫他們的忙。
就在她幾乎放棄之時,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就算別人不願意幫她方家,難道她不能自己去找白虎將軍證明父兄們的清白嗎?
於是她急急奔至父親的書房,取出以往父親因為慨歎明未朝綱不振、心憐百姓受苦的文章,在沒有告知任何人的情況下,前來將軍府。
沒有告知將軍府的守衛自己的身分,是不希望白虎將軍因為她的目的而拒絕接見。
雖然她也知道他遲早會查出她的身分,但在那之前。她所求的只是一個見他的機會,一個可以讓她為自己的爹爹辯白的機會。
「姑娘,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吧!」垂頭喪氣的自鑒鋒房內出來的王羽,好心的走向仍跪在雪地上的銀舞勸道。「你不肯表明身分,又不肯說出前來的目的,將軍是不會見你的。」
王羽盡量將話說得婉轉,雖然他心底認為將軍不顧這女人生命的行為有些殘忍,可是身為將軍的屬下,他仍不願意讓旁人認為將軍是一個殘忍之人。
跟隨將軍這麼些年,王羽心底其實明白,將軍不是真的殘忍,他只不過是狂妄霸氣了些,所以待人處世全任憑自己的喜惡,不顧世人的目光。
不過他是有這樣狂妄霸氣的本錢,辜且不論將軍出身便是一個貝勒爺,就說他現下乃是二阿哥面前的當紅人物,就有資格目空一切。
更何況,這個貝勒將軍討厭女人是出了名的,他從來沒有看過將軍對哪個女人和顏悅色過,就連現下府中的侍妾,也是一個個戰戰兢兢的過日子,生怕一個不得將軍的意,便被驅趕出府。
因為任何女人在將軍眼中都是貪婪的,他覺得女人故作嬌礙的姿態只是為了讓男人心甘情願的奉上一切。
所以如果今天們外跪著的是一個男子,或許將軍就會破例見上一面了。
「公子不必再勸我,我想我己經說得很明白了,若見不上將軍一面,那麼我寧願跪死在將軍府前。」銀舞絕決地說,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她現在所剩的就只是這一點點的堅持,若是連自己都放棄了,那麼方家就真的沒有希望。
所以儘管她渾身難受得緊,仍不願退縮一絲一毫,其實就連她自己都很難想像,像她這樣一個嬌弱的千金大小姐,竟可以在這一跪就好幾個時辰?
她想若不是心中的那一線希望,恐怕她現在己被收進閻王殿前了吧!
「姑娘何必如此堅持?」王羽低歎一聲,很少看過如此剛烈的女子,尤其是她那清艷纖弱的外表,根本就瞧不出她會有這樣的烈性子。
在他心底是有些同情她,瞧她那說話的語氣和態度,可以想見她絕對是一個大家閨秀,而今她願意如此委屈自己,想必絕對是有要事要見將軍,可是……
唉!低歎了一聲,王羽忍不住再次勸道:「將軍的性子我很清楚,他說不見你就絕對不會見你,你又何必白白在此浪 費時間呢?」
「若非己無法可想,我會願意做這樣的選擇嗎?」銀舞喃喃自語著,臉上浮現一抹淒迷的神情。
沒有聽清楚她的自喃,王羽忍不住靠近了她些,問道:「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公子不必太擔心我,若是老天不憐惜我,讓我見上將軍一面,縱使死了又何妨。」銀舞抬頭望天,淡然的說。
想起世人的無情,和曾志豪那畏縮的臉孔,她的心早已冷寂,如今她唯一的希望僅是救出自己的爹爹和兄長們。
已經看盡人世丑惡的她,寧願犧牲自己成全家人,也不願苟活於世,承受旁人同情的眼光。
「你……」對於她的堅持,王羽不禁為之氣結,可是人家堅持要跪,他也無法可想,只好任由她去了。「罷了!既然你這麼堅持,我也無話可說。」
說完,他便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覆在銀拜顫抖的身軀上。「我能為你做的就這麼多了。」
「多謝公子。」這是她這陣子以來,除了家人以外,唯一感受到來自於旁人的溫暖,心下不禁對這位陌生的公子多了一份感謝。
「謝什麼呢?」王羽無奈的苦笑,想他跟隨著將軍縱橫沙場,殺敵無數,可真教他眼睜睜的看著眼前的弱女子邁向死亡之路,他仍不忍心。「若是真要謝我,就快快回家去吧!別讓我愧疚一生。」
「你我萍水相逢,說什麼傀疚一生?」銀舞淺淺的笑了起來。「若今日我真命喪於此,不過是我的命運,公子不必掛懷。」
王羽搖了搖頭,不再多說什麼,獨自回身返回將軍府內。
「公子且慢!」望著他的背影,銀舞突地出聲喚住他。
「什麼事?」王羽霍地回過身來,以為她改變主意了。
「奴家有一事相求,不知公於是否願意成全?」她怕自己若真命喪於雪地之中,父兄們就真的沒希里,所以她不得不先想好退路。
「你姑且說來聽聽。」王羽不置可否,僅是站在原地凝視著她。
「若我真的命喪此地,可否請公子看在一面之緣的份上,將這份東西交給將軍過目?」銀舞拿出一直揣在懷中仔細包好的文章。
「這很重要嗎?」他皺眉問道,既然她長跪於此,就是希望將這包東西交給將軍,那她為何不早說?「那你為何不現在就讓我拿去交給將軍?」
「奴家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做到這事,若真不能…」她的身軀微微一晃,只得摹抵地,撐住自己的身子,「若是真的不能,也只能麻煩公子了。」
王羽低頭考慮了一會,心中的不忍讓他應允了她的要求。「好吧!,我會幫你做到的。」
「多謝公子成全。」銀舞點頭道謝,隨即再次妥貼地將那包好的文章收入杯中。
這些是方家最後的希望,也是她最後的希望,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再也堅持不了多久,她死並不足惜,只希望老天能夠憐惜方家。
鳥嗚雞啼,鑒鋒依照往例在破曉時刻起身,待侍兒著好衣物,便逕自到中庭練劍法。
突地前院傳來陣陣的聲響,打斷了他練功的心情,也惹起他原已平息的煩躁。
他倏地收劍入鞘,寒著一張臉往前院走去,還沒走到,己聽到王羽呼喝著僕傭去請大夫。
鑒鋒不知發生了何事能讓王羽這樣著急,連忙運起輕功,幾個跳躍人已置身於他身後。
「發生了什麼事?」鑒鋒沉著聲問王羽,眼尾順著他的方向掃過仰躺在雪地的女子。
好一張清麗絕艷的臉蛋,可惜此時卻蒼白而無血色,想來她就是引發這場混亂的禍首了。
「將軍?!」突如其來的詢問,讓王羽驚跳起來,但他隨即鎮定下來,向將軍稟告事情的始末。「那姑娘在這兒跪了一天一夜,此刻只怕是支撐不住了。」
剛剛他已經探過她的鼻息,雖然還有氣息,但已氣若游絲,他才會急著要傭人去找大夫。
「你昨夜提到的人就是她?」鑒鋒一聽,皺起了眉頭,細細的打量起橫躺在雪地中的女子。
瞧她那纖弱的體態,竟能在這隆冬的雪地中跪上個一天一夜,光是這份堅持,就讓他佩服。
「是的。」王羽點頭稱是,原想悄悄的將這姑娘安置在別院的計劃已因鑒鋒的出現而落空,如今他也只好詢問將軍的意見。「這女子該怎麼處置?」
鑒鋒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昨夜因為沒有見到她,還能不當一回事兒,如今見她已臉色死白的躺在那兒,冷淡的心終究被硬生生的撥動一根細弦。
終究他還是無法對這樣一個有勇卻愚蠢的奇女子見死不救,所以他淡然地說:「先將她安且在別院。再為她請個好大夫,一切等她有命活過來再說吧!」
「是!」王碼偷偷地在心中吐了一口大氣,他就說嘛!將軍其實不是真正冷血的人。「屬下這就去辦。」
他上前數步,原欲橫抱起躺在地上的銀舞,但旋即發現她仍緊揣著杯中那包東酉,想起她昨夜的要求,連忙拿起它,步至鑒鋒的跟前。
「這是這姑娘一直堅持要交給您的東西,她要求過我,說若她真有個三長兩短,希望我一定要將這份東西轉交給將軍。」
鑒鋒接過他手中的東西,看都不看一眼便署入懷中,然後撥開他,逕自步至銀舞的身邊,一把抱起她。
「這事我來即可,不用勞煩將軍。」他的舉動讓王羽嚇了一跳,呆愣了一會後,連忙出聲阻止。
「羅嗦!」鑒鋒不耐的喝了一聲,不理會他的目瞪口呆,筆直的抱著銀舞往院落走去,還不忘回過頭對他交代道:「還不快去請大夫?」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會有這樣的舉動,只不過剛剛見王羽要抱起這女子時,心中突覺不悅起來。
彷彿地上躺的是屬於他的東西一般,不願別人觸碰到
一絲一毫,他才會撥開王羽,抱起躺在地上的她。
鑒鋒甩了甩頭,不能理解,也不想去理解自己的心態,如今當務之急應是先救回她的小命,再弄清楚她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以這樣剛烈的方式,只求見他一面。他承認懷中的她的確已經徹徹底底的引起他的好奇心。
在生死關頭,幾經輾轉,也許是對世間仍有不捨,所以閻王破例不收只剩半口氣的方銀舞。
但是死罪雖可免,活罪卻是難逃,幾天幾夜的忽冷忽熱,讓一向嬌弱的她備受煎熬。
好不容易在大夫的妙手回春之下,高燒緩緩退去,但接下來不飲不食的昏迷卻也攝去了她全身的精力。
眨了眨酸澀的眼,銀舞終於能夠擺脫昏迷的狀態,但就在她欲起身之時,卻發現自己全身軟綿綿地根本施不出半點的力道。
無力起身,她只好轉著眼,環視著周遭的一切,看出房中擺飾的不凡,雕粱畫楝的精美建築、細緻柔和的軟塌、牆上那些出自於名家的水墨書畫,在在都顯示出這屋子主人的不凡。
可她皺眉思索了半晌,仍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突然她心念一動,莫非老天終於心憐自己,在她昏死過去之時,被准許進入了將軍府內?
想到這裡,銀舞急急的伸手往懷中探去,果然那包她視之如命的東西早已不在。
「終於醒了!」一道冷冽的聲音忽地破空而來,驚醒了她的沉思。「我還以為你真要死在將軍府內呢!」
「你……你…」銀舞看不到說話之人,正要開口詢問,卻發現自己的喉嚨的痛難耐,發出來的聲音更起粗啞得有如烏鴉之啼。
隱身於暗處的鑒鋒見狀,慢條斯理的由廊柱之後現身,雙眼凝視著她隱含驚懼的眼眸,而後筆直的往房申的圓桌走去,傾身倒了一杯茶。
只手輕易的讓銀舞坐起,就在她準備以口就杯時,他卻帶著一抹邪笑,搶先將那杯茶一飲而盡。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忍著的痛,憤怒的瞥向鑒鋒,以微弱的聲音斥責著他無禮的捉弄。
正當她小嘴兒微張,他意以淬不及防之姿,迅速的將含在口中的水,彎身哺喂在她的嘴中。
被一個陌生的男人這樣對時,銀舞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當她再回道神來之待,已離開他的懷抱,穩穩的斜躺在松軟的枕上。
鑒鋒仍是帶著那抹令人憤怒的笑,輕鬆自在得宛如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斜躺在室內的軟榻上,雙眸緊緊的凝視著她。
「你這邪惡的登徒子,怎可做出這樣無禮的行為?」有了水的滋潤,銀舞的喉瓏不再如火燒般灼痛,就義正辭嚴的斥責他的行為。
讓憤怒主宰了思緒的她,完全忘了自己的腳正踩在別人的地盤上,也忘了眼前的男人極有可能是自己傾盡生命也要見上一面的男人。
「邪惡的登徒子?!」挑起了眉,收起臉上的邪笑,一抹嚴厲的神色已俏俏蔓延在他冰冷的臉上。「我有很多別號,但被人稱'邪惡的登徒子'還是第一次。」
他瞬間轉變的臉色,和褪去邪氣之後所放發出來的氣勢,讓銀舞心驚,但受到輕薄的她絲毫不肯承認自己的害怕。
「你本來就是。」在她所受的禮教中,這樣的行為是不被允許,就連她那無緣的未婚夫也不曾碰過她一絲一毫,如今卻被他這樣輕薄,她這個大家閨秀豈能忍受?「你我不過是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這樣的舉動難道還不夠輕挑嗎?」
「是夠輕挑,不過一個女人不好好的待在家中,出門拋頭露臉不說,還跪在別人府外求見一個男人,難道不輕佻?」
一段簡單的話,讓方銀舞徹底的啞口無言,只能含羞帶怒的瞪視他。
其實她不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名節,反正等父兄們的事情一了,她就打算出家,一輩子長伴青燈古佛。
只是他那盛氣凌人的模樣,讓她向來隱藏得很好的叛逆因子都湧了上來,她才會不思一切的大放厥詞。
「你究竟是誰?」在他冷然的凝視中,銀舞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收拾好自己被污辱的心緒,她終於能夠平靜問出心中的疑問。
「我嗎?」鑒鋒指了指自己,一抹邪笑重新回到臉上。「如你所言,不過是一個邪惡的登徒子罷了。」
他真的不得不佩服她,從她可以在雪地中跪上十數個時辰,再到她敢只身前來他這座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將軍府,又能不畏他冷然的神色。
若不是他對女人向來沒有什麼好感,他幾乎要為她的勇氣喝采。
鑒鋒的嘲弄幾乎又讓銀舞忍不住的怒從中來,可是想起仍身陷牢獄之中的父兄們,她只好忍住自己的衝動。
她試著以冷靜的思緒打量著他,刀雕斧刻的俊容,碩長的身軀,和他那一身貫氣的服裝及渾然天成的霸氣。
這不活脫脫像是個含金包銀的貝勒將軍嗎?依恃著貝勒的貴氣和將軍的確氣,雖然舉止輕佻,可他的表現卻是一派的理所當然。
若不是他的身分讓他有那個能力可以這樣任意的處世待人,否則他又怎可能自在得宛若天生的王者?
思緒到此,銀舞的臉色一變,心中暗叫了一聲糟,嘴裡卻發不出半點的聲響,看來她真的讓自己一時的衝動,弄砸了這千辛萬苦得來的機會。
「看來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方姑娘。」嗯,她不僅有勇氣,更有智慧。
他早已看出在她那清艷纖弱的外表下,隱含的是不為人知的倔氣和聰明,這樣一個矛盾卻又渾然天成的女人花,真讓他忍不住想要攀折。
不過,想要攀折是一回事,她對他的不馴與不敬,他絕對不會輕饒。
「看來將軍也已經知道我是誰。」一陣苦澀突地泛上心頭,銀舞仍然強迫自己堅強以對。
鑒鋒語氣充滿不屑地說:「我不但知道你是誰,還知道你的來意。」
「既是如此,將軍應可明了我父兄們的冤屈。」站在她眼前的男人,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被說服的人,更何況自己剛剛還得罪過他。
但她卻不能不試上一試,否則不是“入寶山卻空手而還”嗎?
「就憑你杯中揣的那幾篇文章?」他嗤之以鼻地說,隨即坐正身子,認真的盯著她,「你爹與鄭耀文交好是真,在這雲南是任何市井小民都知道的事情。而那幾篇文章是否為真就很難說了。」
「將軍,那幾篇文章若非出自我爹之手,我又何必拼著一死,也要送進來給將軍過目?」
見他完全不相信的態度,銀舞心下一急,原本還算順暢的氣嗆了趕來,話一說完,隨即劇咳不停。
她孱弱的模樣讓鑒鑄忍不住皺趕眉,心頭隨即泛起一抹近乎不捨的情緒,但卻很快的被他壓下。
「不管是或不是都該由我來定奪,而不是你。」冷冷的說完,他自軟榻上縱身而起,隨即想要離開。
銀舞見狀,顧不得虛弱不堪的身子,只知不能讓他就此離去,於是拚命的掙扎下床。在他即將邁出門檻的那一刻拉住他的衣擺。
「將軍如何才能相信我爹他們是無辜的?」她急得雙眼凝出了淚,茬弱的模樣能教任何一個男子輕易的臣服,可鑒鋒卻不是一般人。
他望著橫趴在地上的銀舞,微瞇起雙眼,淡漠地說:「就一個邪惡的登徒子來說,不論有沒有證據,只要我想,你爹就是逆賊。」
他是故意要讓她著惱自己剛剛的衝動,銀舞知道。
可是她卻無可奈何,只能緊揣著他的衣擺,睜看一雙泛著淚光的大眼望著他,期望他能公私分明。
「將軍既然能統頓千萬大軍,想必一定是公私分明之人,何必與小女子的無禮計較?」
「可惜啊!」鑒鋒聳了聳肩,隨即殘忍的捉起自個的衣擺,使勁一撥,她嬌弱的身軀已然在空中翻了一圈,才重重的落地。
銀舞痛呼一聲,原就虛弱不堪的身子,此刻更是雪上加磊,嘴角甚至因為重擊而沁出血絲。
鑒鋒冷漠的臉上沒有任何疼惜的表情,他躇下身子,只手使勁的攫起她細瘦的下巴。「可惜我就是一個公私不分的登徒子。」
話一說完,他再次用力甩開銀舞,任她無助的癱在地上,痛得無法言語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真是既聰明又殘忍呵!明知她為了要救出爹爹他們可以不顧一切,卻仍聰明地將一切的罪過全往她身上推來。
現下若是不能救出爹爹他們,那她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世,畢竟他的遷怒起因於她的無禮。
方銀舞仰頭無言問蒼天,她--究竟該怎麼辦?
王羽一進屋內,看到銀舞猶如一尊破碎娃娃般的躺在地上,臉上仍留有未干的淚痕,心下已大概知道剛剛發生什麼事情。
帶著同情的眼光,他不發一語的輕輕扶趕荏弱的她,讓她重新回到床上躺好。
「我真的搞砸了一切,對不對?」銀舞雙眼茫然地捉著他的手臂,絕望地問。「是我害死了我的父兄們,都是我的錯。」
心中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地自殘起來,雙手洩恨似地不斷捶著自己的嬌弱身子。
王羽見狀,連忙捶住她的雙手,阻止她自殘的舉動。「方姑娘,你先別著急,將軍其實不是真的那麼不講道理的人。」
「真的嗎?」猶如捉著一塊浮木,銀舞帶著一絲希望的問。
「剛剛你或許真的惹怒了將軍,可是依我對將軍的認識,他絕對不會因為你而傷害無辜的人。」他持平地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稍微平靜下來的她依舊不敢相信他的話,但卻又想要相信他,於是又再問了一遍。
可不待他回答,腦海中浮現鑒鋒臨去前那冰冷又殘酷的眼神,她渾身一顫,篤定的說:「他會的,他是那樣的殘忍,他一定會因為我而遷怒我的父兄。
因為他是那樣的高高在上,絕不能容忍別人污辱他一絲一毫。
「不會的!」王羽知道她對鑒鋒的壞印象已經根生蒂固,可仍忍不住的想要替他辯駁。「將軍不是這樣的人。」
「他會的,他絕對會的……他的眼神是那樣的冰冷「所以他一定會這麼做……」喃喃自語地,銀舞失卻了往昔的冷靜,滿腦子全是自己害死了父兄的罪惡感。
「方姑娘,你試著定下心來啊!」握著她的手,王羽大聲呼喝著,對她的驚慌完全不知所措。
他的大喝讓銀舞稍稍平靜下來,她努力的深呼吸著,直到狂亂的心境平定下來。
「我現在該怎麼辦?」她沉靜的問,腦中己經開始努力的思索該如何化解這次的僵局。
「將軍已經交代下來。要姑娘好好養病,關於你父兄之事,五日之後他自有定奪。」
「五日?!」重複著這個數字,銀舞徹底的見識到他的殘忍,不給希望亦不滅絕希望,就這樣任她在惶惑之中度日。
無疑地,他相當清楚人性,知道她的弱點,他要她等五日,就是要她每分每秒記得惹怒他的後果。
王羽見她已然冷靜下來,也清楚地傳達將軍的指示,便不好在此久留,於是說了句保重便要離去。
「公子,請稍等!」銀舞突然想起自己失蹤數日,娘親一定急壞了,於是出聲挽留。
「方姑娘還有事?」王羽回過頭,有禮的詢問道。
對於她的美貌,他不否認自己曾經心動過,可是他更清楚自己的地位,也清楚將軍的心思,所以不敢多作妄想,行為舉止之間,也多了一份保留。
「可否請公子幫個忙,替我捎個口信回家,讓他們別為我擔心。」
「這事姑娘大可放心,早在數日之前,將軍已經交代我去捎過口信了。」
將軍交代的?!銀舞聞言怔了又怔,就連王羽離開都沒有發現。
她也沒有發現在窗外的暗處,一對精亮的眼眸正對她閃著惡意的光芒,只因她一直沒有羞恥心的任由別的男人握著她的雙手。
第三章
桌案上整齊的排放著一篇篇的文章,鑒鋒雖然怒氣猶熾,但卻沒有讓私人的情緒影響公事。
他仔細的翻看著銀舞拼了命帶來的文章,每一篇都是方松柏慨歎明末朝綱不振,改朝換代乃百姓之福的言論。
如果單由這些文章看來,方松柏雖然一向與吳三桂的余黨之首鄭耀文交好,但應該沒有參與鄭耀文謀逆之事。
他該放人的,可是他卻不願,不單單是為了懲罰方銀舞的冒犯之罪,另一個原因則是他認為方松柏雖沒有參與謀逆,但以方松柏重憎重義的個性,若在此時放山去,仍恐有暗中資助那些叛黨的可能性。
所以他是不願放,也不能放、可明知是無辜卻仍囚禁他人,不是他一貫的行事作風。
矛盾的情緒在他的腦中交相出現,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鑒修毅然絕然的闔上手中的文章。
嘴角微微的向上勾起,眼眸中閃過一抹惡意的光芒,他已經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方法。
任何一個得罪過他的女人都不可能不付出代價,方銀舞想要救出她的父兄可以,但得依著他的條件來。
想起她在辱罵他時的高傲臉孔,鑒鋒已經下定決心要摘下她那高傲的面具,引出她不為人知的一面。
既然她有求於他,他必能玩弄她於股掌之上,思緒運轉至此,他一邊攤開案上的宣紙振筆疾書,一邊喊著守在門前的王羽。
「將軍有何吩咐?」王羽恭身立於案頭,心想今日已是五日之限,將軍喚他想必是為了方姑娘之事吧!
「這幾天她過得如何?」鑒鋒頭也不抬的問。
「除了前兩天有些倉皇失措,食不下嚥外,這三天方姑娘過得極為平靜。」沒有問嚼軍問的是誰,因為他曾清楚的看見將軍眼中散發出一種對方姑娘的狩獵之光。
「是嗎?」那很好,因為他不需要一個病懨懨的對手,方銀舞之所以吸引他,是因為她那與時下女子相異的個性。
若是她依然和那天一樣,像只驚惶失措的小白兔,那這游戲玩起來就一點也不刺激了。
「是的,方姑娘的身體雖然還有些不適,但這幾天顯得很怡然自得。」對於銀舞的轉變,王羽幾乎是佩服的,因為他看過她的失措,所以對她轉變迅速的態度,自然感到驚訝。
他想或許有很多大男人在經過將軍那樣的對待之後,也很難再有這樣怡然自得的心憎,而方銀舞卻做到了。
沒有人知道她心裡想的是什麼,只是這幾日她的眼中多了一抹篤定,彷彿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再難倒她。
「這樣正好。」放下手中的毫筆,鑒鋒抬起頭來,嘴角那抹詭笑因為王羽的回答而加大。「今日已經是第五日,你去喚她過來吧!」
「是!」王羽領命,回頭便要往門外走去,但才不過邁開數步,又猶豫地回過頭來。「將軍……」
才剛閉目想要在戰爭開始前養一會神的鑒鋒睜開雙眼,不耐地問:「還有什麼事?」
「沒……沒有……」在他閃閃精光的凝視下,王羽終究還是不敢將心底的話說出來。
當他認命的欲再次邁開腳步,鑒鋒卻開口喚往他,沉聲的問:「王羽,你對方銀舞是不是有了不該有的想法?」
鑒鋒看出王羽的欲言又止,也看出他對方銀舞過多的關心,這樣的情況教他心中泛起不悅。
腦中亦想起那日在窗外.看到他緊握著方銀舞的手安慰她的畫面,心中更是光
「矚下不敢!」王羽誠惶誠恐地否認著,他就算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沾染將軍看上的人兒。
可……不能否認的是,他對她是有著一抹深切的同情,總忍不住地想要幫她多說幾句好話。
「難道你不害怕將軍的怒氣嗎?」他曾經這樣好奇的問過她。
「怕,但是卻改變不了事實。」銀舞誠實的回答,但臉上旋即出現一抹淡然的笑容,「我已經有了和父兄同命的決定,既然如此,也就沒有什麼好在乎的。」
這樣的淡然教他心折,亦教他不忍她受到將軍的錯待,所以在對將軍的忠心之中,他悄悄的撥了一些給她。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樣不凡的女人能改變將軍對待女人的態度。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樣有勇氣的女人可以成為將軍的福晉。
「那就好,她將會是我的獵物,你懂嗎?」鑒鋒毫不遮掩的宣示著他的所有權,並且不容旁人染指的決心。
「囑下懂,但是有一些話,屬下不知當說不當說?」雖然明知這番話不該說,可是他仍是想說。
「有話就說!」鑒鋒皺起眉頭瞥向王羽,什麼時候他驍勇的護衛成了婆婆媽媽的人了?
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對銀舞的不忍還是讓他寧願冒犯主子也要說出來,「方姑娘是一個奇女子,屬下希望將軍能夠善待她。」
「啪!」一聲,鑒鋒的手重重的擊在桌面,怒氣頓時因為王羽的話而沸騰起來。「什麼時候,我怎麼對待我的女人,也輪得到你來管了?」
「屬下不敢!」在他的憤怒之下,王羽單膝跪地。「只是方姑娘的勇氣讓屬下折服,屬下只是單純地希望方姑娘不致因為她的魯莽而受到錯待。」
「好,很好!」鑒鋒的雙眼微瞇,冷然的一字的說:「看來方銀舞不只勇敢,甚至手腕也是一流,輕易的就收服了我的屬下。」
她究竟是怎麼做的?竟能在短短的數天之內,讓向來對他忠心耿耿的王羽面倒向她?
用媚笑引誘他爬上她的床嗎?還是哀哀位位的扮演著小可憐的角色,讓他被她迷了心智?
不過不管她是怎麼做的,她不會再有另一次的機會,因為既然她已是他的獵物,他就絕不容許她再以別的手段去收買他人。
「屬下」王羽正要辯駁,壓根不知道銀舞的命運將因他這番話而變得更加的悲慘。
「你不必再說了!」大手一揮,鑒鋒制止他還想要說的話。「京城傳來消息,說我額娘病了,你現下就代爺兒我回去看看吧。」
這是驅離他的藉口,王羽心裡既清楚文明白,可是卻無可奈何,若是替人伸張正義,竟是換得這樣的下場,他亦無話可說。
露出一絲苦笑,他領命退下,他沒有後悔,因為方姑娘值得讓他這麼做。
站在窗前,望著院落裡數棵巨大的梅樹,看似枯死的枝頭冒出朵朵的紅梅,上面還沾染著點點細雪。
銀舞的臉上泛起微微的笑容,匆匆為救父兄而來,沒有攜來自己的琴,要不,坐在梅樹下撫琴一番,豈不快意?
這五天中,她沒有再見過將軍半次,只是孤單的生活在這方小小的院落。偶而王羽領著丫鬟送飯前來,會和他閒聊個兩句,除此之外,她常常一整天都說不到一句話。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心中的驚慌漸漸被平靜所取代,在這樣靜謐之中她對生死已有了另一層的領悟。
事如可為則盡力為之,若真不行,那縱然方家敗落,全家同赴陰曹也不是一件多麼令人難受的事情。
即便父兄之死真是因她之過,但既以求得了平衡之法,銀舞也回復到往日的平靜。
調離了王羽,不再假手他人,鑒鋒隱忍著滿腹怒氣親自前來,看著她帶著平靜的笑容倚窗賞梅,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雖然,他知道她已不如那日般驚惶失措,可也不應該是這樣閒適呵!
瞧她那自得的模樣,彷彿是在將軍府作客的,全然沒有那種等待父兄判決的誠惶誠恐。
「不過半旬之前,你冒死跪在雪地,只求見我一面,好赦去你父兄之罪,而如今你卻自得得宛若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你矛盾得讓人摸不透。」
即便視線依然停留在那紅艷艷的紅梅上,但那冷然的聲音依然讓銀舞知道來者便是掌握他們方家生死大權的人。
她垂下頭,旋即回過身,跪在地上行禮。「民女叩見將軍。」
「抬起頭來。」邁進房門,鑒鋒大方的端坐在椅上,命令地說。
銀舞依言抬頭,不發一語,只是睜著澄澈的雙眼無畏的宜視著他。
鑒鋒的視線來回穿梭跪在地上的她,仔仔細細地將她病癒後的容顏刻進腦海裡。
當頰上的死白染上醉人的淡紅,當平緩的神色取代喘促的呼吸,平靜之下的她更顯出一種落落大方的自信美。
小小的瓜子臉上,配著光潔的額、透澈的大眼、小而挺的鼻樑和紅艷艷的櫻唇,再加上那纖弱的體態,她合該是那種能夠吸引男人的女人。
但憑他的身分,天下的美女他看得多了,方銀舞真正吸引他的,並不是那絕倫的美,也不是那纖弱的體態,而是那種他從不曾在別的女人身上看到過的勇氣。
先別提她眼底的那抹不不馴,他敢打賭她現在雖然依禮跪在地上,心中絕對沒有半分對他這個貝勒爺的尊重。
「回答我的問題。」沉聲的打破寂靜,鑒鋒沒頭沒腦的命令。
「民女不知將軍的問題是什麼?」銀舞無懼的應答,從他進來到現在,她可沒有聽到他問她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可以這樣自若的生活著?」他提醒她,他會這樣追根究抵是因為他看不慣她的自若。
從來沒有人可以在得罪他以後,還能這樣的優遊自在。唯獨她,明知觸怒了他,還恍若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人生昔短,若不能事事自若,那麼到頭來苦得只是自己。」銀舞淡然的答。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卻可以清楚的感覺出來,今日將軍有些異樣,那日他或許待她邪肆,但並未帶給她這樣詭異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像他今日是要來摧毀什麼似的,也像是要來得到什麼般,而且不管他打的主意是什麼,他都誓在必得。
「真是看得開呵!」她的答案讓鑒鋒不期然的微笑起來,但旋即他又說道。「希望待會兒你也可以這樣看得開。」
銀舞聞言皺起了眉頭,在昔恩不得其解的憎況下她間道。「將軍此話是什麼意思?」
鑒鋒不答,只是以一種狩獵的眼神直盯著她,那眼神就像是一只狡黠的黑豹緊盯著自己的獵物一般。
那眼神看得銀舞平靜如水的心慌了,也亂了,但聰明的她沒有將害怕表現出來,只是迴避著他的視線。
還是怕了呵!銀舞的小動作並沒有逃過鑒鋒銳利的視線,引來了他一陣狂妄的得意。
終於他享受完那種凌遲的快感,將話題拉回此番前來的目的。「方銀舞,你還想救你的父兄嗎?」
「想!'」她鏗鏘有力的回答,但後面的話卻帶著點雲淡風輕。「不過生死有命,民女己不想再強求。」
「哦?」這個回答很有趣,她總能不斷地引起他的興致。「怎麼說?」
「將軍曾經說過,只要你想,不用證據就可以定我父兄為逆賊。」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似在譏諷著他的公私不分。「所以民女再去強求又有何意義,若老天真不憐我方家,就算同死又有何妨?」
「說得很好!」輕蔑的拍擊著手掌,鑒鋒的目光由慵懶轉為銳利。「上天讓你成為女兒身,真是可惜啊!一個看似纖弱的女子,責會有這種與家人同生共死的氣魄,怎不教人驚訝?」
「民女倒覺得不論主為男兒身或女兒身,能夠瞭解自己生命的本質才是最重要的。」儘管雙腿跪得發麻,但銀舞仍是不畏不懼的應答如流。
鑒鋒聞言倏地起身來到她跟前,彎下腰與她雙眼齊平,攫著她的下頷問道:「你這是在批評爺兒我嗎?」
「民女當然不敢,只不過將軍問,民女才回答。」他的手勁不輕,疼痛讓銀舞的聲音終於不若適才的平穩。「若是民女的答案不稱將軍的心意,那麼民女願意告罪。」
「很好、很好,我始終沒有看錯人。」甩開她小而巧的臉,任由她跪在原地,鑒鋒步至剛剛她倚窗賞梅的位置,不發一語。
讓寂靜不斷地在這間小小的房內回旋再回旋……
銀舞的執拗讓他的掠奪之心更加濃烈,這世間竟有這樣奇特的女人,有著嬌弱纖細的外表,但內心卻住著一個剛強的靈魂。
就算是再能自持的人,長時間處在弱勢的寂靜之中,也會出現不安的情緒,於是銀舞按著跪得發麻的雙膝,打破了房內的寂靜。
「請問將軍對我父兄的處置,已經下好決定了嗎?」
「決定是下了,不過能不能救你父兄,還得端看你的決定。」鑒鋒的嘴角微微勾起,得意的神色盡現。
因為方銀舞無法維持她那顆平靜的心,也因為他手上的籌碼比她多,所以這場對手戲敗的人注定是她。
「民女不懂,民女一直以為掌握著生殺大權的是將軍。而不是民女。」
隱約之中,銀舞有一種被追逐的感覺,就像貓捉老鼠一般,不過理所當然的將軍是貓,而她不過是那只等著被捉的老鼠。
「沒錯!但爺兒我也願意讓你有個選擇,以免你說我不近人情。」鑒鋒緩緩的回過身,居高臨下的凝視著她。
「還有一線希望!」這是第一個竄人銀舞腦海中的念頭,她興舊的抬起頭來,眼眶兒還帶著點喜極而泣的淚光。
可是當她看到他眼中那抹惡質的嘲諷,她的心又倏地冷了下來,她知道他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放過她。
從這幾天她和王羽的對談中,她知道了一些關於將軍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絕不輕饒得罪過他的人。
所以想必這個選擇絕對不會是什麼好的選擇,但除了這個他給她的選擇之外,難道她還有別的路走嗎?
「將軍有什麼條件?」隱去心頭的忐忑,銀舞淡然的問。「只要民女辦得到,絕對全力以赴。」
「條件很簡單!」鑒鋒勾起一抹邪惡的笑容,從容地自懷中揣出一張薄薄的紙,然後一把將它扔至她的面前。「只要你願意簽了它,你的父兄就可以獲得釋放。」
間言,銀舞急匆匆地撿起地上的紙,但她愈看心就愈涼,身子也就顫抖得愈厲害。
那是一張賣身契,賣的是她方銀舞,而代價則是她方家的三個男丁。
「為什麼?」顧不得該有的禮儀,銀舞撐著發麻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衝到望鋒的面前,捉著他的前襟,神情激動的問。
曾想過千百種的下場,可其中絕對沒有這一樣,為了父兄她是可以賣身為奴,可是她不懂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我說過我絕對不會輕饒得罪過我的人。」邪肆的勾起唇角,鑒鋒不屑他說:「而你是第一個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的女人。」
「就因為這樣。」不可置信的瞪著眼趾高氣昂的他,渾身的氣憤讓銀舞的身子劇烈的顫抖著,沒有想到一切就因為她曾經辱罵過他。
「只因為我曾經罵過你一句,所以你明知我父兄是無辜的,卻仍以他們為代價,要我簽下這張賣身契?」
「沒錯!」鑒鋒應得理直氣壯,她不過是一介平民之女,而他則是大清朝堂堂的貝勒爺,被她辱罵是一種奇恥大辱,所以他有權這麼做。「任何人得罪我都要付出代價,尤其是女人。」
更何況,她是他牽制他父兄,避免他們暗中幫助鄭耀文的籌碼,不過他可不打算讓她知道。
她只要知道他是她高高在上的天,容不得她侵犯一絲一毫,否則她所要付出的代價絕對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大。
馴服是一種快樂,而她就是那種適合用來馴服的女人,瞧她這會兒不就因為心中的激憤,顧不得他沒喚她起來,就自個起來了嗎?
「你……」憤怒讓她忘了一切,也忘了他是一個貝勒爺,纖纖細指就這麼不敬的直指著他,氣憤得難以言語,卻也不能奈他何。
「你可以自己作選擇,我不會強迫你。」他的口氣恍若賜給她天大的恩惠一樣,就像他剛剛說的,她的父兄能不能得救,全仰賴於她的選擇。
緊閉上眼睛,銀舞試圖讓心中的激憤平靜下來,半晌之後,她冷靜地問:「這份賣身契賣的是我的什麼?」
「你的全部!」彷彿早有答案似的,鑒鋒沒有絲毫猶豫地吐出這個答案。
「包括我的身子?」她冷淡的問,就像他們現在在討論的不是她,而是別的女人。
「當我想的時候。」他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充份顯示出她只要一簽了這張賣身契,他就是她的天。
如果他要她的身子,她就得給;如果他要她的心,她也不能拒絕,一切的掌控盡在於他。
「這張賣身契上並沒有寫下時限?」隱含著一抹奢想,銀舞希望他是忘了寫。雖然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想為自己多爭取一些籌碼,不想一輩子待在這樣冷血的人身旁,那會讓她發瘋。
「一輩子,或是等我膩了的時候。」鑒鋒冷冷他說,斷絕了她所有的希望。
「將軍果然夠狠。」她淡淡地評論著他張狂的行為,沒有絲毫的懼怕。
從他眼中的冷意,她知道這局勢是怎麼也不可能改變,那何不以最真實的自己去面對他的殘忍?
或許最壞的結局不過就是像自己原本以為的那樣,全家人同赴陰曹,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她或許還會快樂一些。
「別試圖再激怒我,你該知道會有啥下場。」他再次為她的不敬沉聲提醒,若不是為了讓游戲繼續下去,這女人根本沒有在這裡張狂的機會。
「將軍給我這樣的選擇不就已經是最壞的下場了嗎?」銀舞依然無畏地反擊,只因她聰明的從他的眼中看到一股征服的欲望,所以她知道在這游戲還未結束才前,他絕對不會讓自己失去征服她的機會。
「你很勇敢,但就不知道你的父兄是不是這麼勇敢了。」鑒鋒意有所指的威脅著。「你知道我可以不殺他們,但是就不知道他們撐不撐得過苦刑的逼供。」
輕歎了一聲,銀舞不再做不智的回應,畢竟逞再多的口舌,也改變不了一切。
但是她卻從不後悔來這一遭,就算自己萬劫不復,可救得了父兄三人的性命,那麼一切就都值得了。
「用我一個人換三個人的性命是吧?」她知道為了方家,也為了臥病在床的娘,自己一定會簽下這張賣身契。只是她要知道自己賣出去的是什麼,他要她的身子,她可以給,因為她早已絕了嫁人的願望,當一切終了時,她將會長伴青燈。
可是如果他要的是她的心,那麼很抱歉,這顆心她會守得牢牢的,不會放鬆一絲一毫,因為她的心只給值得得到它的人。
「是的!用一個換三個,你很划得來。」看到她的屈服,鑒鋒唇邊噙著得意的笑容,無意識的玩弄拇指上的玉扳指,充份的享受這勝利的一刻。
「是嗎?」銀舞淡淡的應了一句,如果以生命來說,一條命換三條命是值得了,可是如果以對象來說,那就真的不值了。「或許吧!」
從來不曾恨過一個人,可是她知道從此刻開始,她會徹底的恨著他,因為他那無情的掠奪,讓她這個精通琴棋書畫的大家閨秀變得比妓女還不如。
「那你究竟是簽或不簽?我沒有太多的時間浪費在你身上。」鑒鋒無情的催促著,一股噬血的快感在他的心底竄出。
默不作聲的,銀舞環視著周遭,發現房裡並沒有文房四寶,卻又不願開口向他要。
於是她把心一橫,以食指就唇,硬生生的咬了一口,以那淚淚流出的血當墨,以指為筆,在賣身契下簽下了“方銀舞”這三個字。
她的舉動讓鑒鋒微微一怔,原以為就算她不同於一般女子,但終究是在教條下長大的名門閨秀,沒有想到她竟倔強至此。
那麼他更想要看看她究竟能倔到何種程度,他衷心的期待,她不要讓他太早失望,畢竟征服她是他現在唯一的樂趣。
「好,很好!」從唇齒之間吐出這幾個字,然後他倏地攫住她的右手,不顧她的拉扯抗拒,堅決地含入嘴中吸吮那未干的血絲。「記住,你已經是我的財產,今後容不得你任意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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