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向前走…一、二、三……十六…然後向左轉…

午後的東京,藍天不像平日那樣飄著朵朵軟綿綿的白雲,灰灰暗暗的天空上,有的是幾層厚厚的烏雲。烏雲遮蔽住猛烈的太陽,街頭不再悶熱。

低頭研究著手中的圖示,天闇夕漾慢慢地走在東京住宅區的街頭上。

今天一早起床就發覺寄給自己的信裡放著這一張紙,就是這張紙,她才走到這裡來的。

是誰那麼厲害,居然清清楚楚地畫出這張地圖,而且是從她家門口到這裡耶,一步也沒漏過。

雖然是無聊啦,但好奇心作祟,她更想知道是誰那麼無聊這樣來約她。

「向右轉…一直走…」腳一步一步地移動著,離手中的指示圖的約定地點也越來越接近。

最後一步了。

往前看……

夕漾抬起頭,驚訝於眼前所看到的景物。

東京私立高中!?

難怪她覺得這幾條路的環境那麼熟悉…原來是自己曾經走過三年時光的路呀。

緩緩地走到那敞大的校門前,被鎖上的鐵閘門,透過那欄杆之間的空隙,可以察看到校裡的花圃、草地、校舍、操場……還有那棵…老松樹…

一切都沒變,學校還是那麼的讓人感到親切。

四年沒來了,好懷念……

空無一人的校舍內,彷彿還遺留著往日的影子,還記得那時讀書的趣事…

天邊突然響起一聲悶雷,濛濛的天空似乎快要下雨了。

夕漾望著天空,呆呆地回想著過去的事情。

不知在何時,在她身後不遠處已站著一名穿著休閒衣服的男人。凝視著那道久違了的身影,唇邊牽起一抹輕笑。

「怎樣?我的畫功不差吧?

聞言,夕漾的心跳了一拍,下意識向後一退。

抬起頭看著那個向她走來的男人,夕漾皺起了眉頭。「你是…」

她認識他的嗎?…怎麼…那種感覺……

「你真的忘了我嗎?」男人來到她身邊,那一頭染上淺金色的頭髮襯托著那張俊臉,顯得更引人注目。低頭對上夕漾茫然的眼神,克制進心裡那股想把她擁進懷裡的衝動,他溫柔地笑了。「夕漾…好久不見了。」

他……

夕漾看著那雙深邃且溫柔的眼眸,試圖努力地去尋找出一絲絲被遺忘了的記憶。帶著笑意的雙眸,在那一瞬間注入了她心內。

睜大眼睛,夕漾不可置信地瞪視著他。「你是伊崎央登!?

他笑著點點頭。

還好,她還沒把他完全忘掉…

「你…」不是去了英國嗎?…緊握著拳頭,夕漾卻沒把心由的疑慮問出口。「你很無聊耶。」

雙手插在灰色棉質長褲的袋子裡,他意味深長地說道。「可是妳也來了呀。」

「我…我是來看看是誰那麼無聊,原來就是你!伊、崎、先、生!」夕漾氣得連臉蛋也泛著紅暈。「如果你還想玩,請你去找別人,我天闇夕漾沒空陪你!

咬住下唇,夕漾把手中的地圖往他身上一丟,悻悻然地轉身就走。

接住地圖,央登緊追著夕漾的身後。

「怎麼了?」不是疑惑的語氣,更不是擔心的詢問,夕漾感覺到的,是他正在忍著笑。

她沒有回答他,反而加快腳步,她一點也不想理會他。

央登停下了腳步,收起那份輕浮,露出從來沒有過的穩重。

「夕漾,我回來了。」

急步走著的雙腳,在聽到他的話後,慢慢地停頓了下來。

我回來了……

此刻盤旋在腦海裡的這句話,她也忘了曾經是如何的期待過…

依然沒有轉過身去,夕漾背對著他冷冷地開口道。「你回來不關我的事…」

「…你不想我回來嗎?

「哼!當然。」夕漾不屑地搖搖頭,口中慢慢地吐出一句句話。「你不是永遠都不回來日本的嗎?怎麼現在又回來了!?你愛回來就回來,愛走就走,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她不會原諒他以前欺負作弄她的種種事情。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繼說:「所以我希望你快點回英國去,永遠都不要回來最好!

「後會無期!」回過頭去朝他扮了一個鬼臉,夕漾沒有理會他的反應,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恰巧地,一滴雨水落在夕漾的臉上,不消一會兒,天空突然嘩啦嘩啦地下起大雨來,之前響起的悶雷,也許就是意味著這場傾盆大雨的來臨。

在街上毫無準備的人們紛紛走避著,夕漾也不例外。把手袋放在頭上擋雨,快步地向前走著,然而過了不一會兒,她卻停了下來。

雨下得很大,漸漸地連街上的環境都變得模糊不清。東京私立高中那方,雨水阻擋住夕漾的視線,她早已看不清他的身影是否仍佇立在雨中。

可是,在學校那方卻隱約地傳來一陣陣打鬥的聲音,雖然很輕微,但她聽得很清楚。

眨去滴落在眼睫毛上的雨水,夕漾看到那幾條閃動在雨中的黑影。

是那笨蛋想引她回去嗎?…哼!她才不會上他當咧。

夕漾轉身特地不去看學校那邊,心內在掙扎著,之後,她終於提起腳步準備離開。

然而在她提起腳步的那瞬間,她跑向的方向……是向著學校那邊……

她天闇夕漾發誓,除了這次,她以後不再理他…

雨下得愈來愈大了,她的身影,早就掩沒在大雨之中…

←→←→←→←→

被雨沾濕了的身影,仍然落力地在滂沱大雨中對敵人作出反擊。落在揮舞出去的拳頭上,還有那黏在臉上髮上的,分不出那是雨水、還是汗水。

一腳踢向朝自己奔來的殺手,央登反身一拳打在後面那抹緊緊相逼的黑影的肚子上。

沒有聽到預期中會發出的哀嚎聲,他就知道,他這次恐怕要很難才脫得了身,只要一失手,就可能再也見不到雨後的彩虹了。

緊握著拳頭,他冷眼地看著把他包圍住的殺手們。

要在伊崎家族或社會上那一行業立足,身為伊崎家的二少爺,對這種情況早已見怪不怪,而且他早早就已明瞭,為什麼他和右典從小就被訓練成打架的能手。

就是以防有今天這種局面的發生,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出生在伊崎家……

該死!他出來時把保鑣甩掉了。

殺手們都一副誓死如歸的撲克臉,就像發生了任何事,也絕對是面不改容。

抽出背後的武士刀,他們朝他步步進逼……

央登毫不鬆懈地應付著眼前的刀子,可是對方太多人了,殺手一刀刺向央登,他馬上向旁一退,準備避開那致命的一刀,但他卻沒料到殺手一個反手令刀刺向的方向轉左,冷不防地,刀尖仍準確刺中了他的左肩。

殺手抽出刀尖,鮮紅色的血從傷口裡流出來,染紅了純白色的襯衣。央登忍著痛,右手按著左肩的傷口,一步步向後退著。

「砰」的一聲,物件倒地發出聲音,其中一名殺手被人從後重重地一擊,昏倒在地上,接著跌落在地面的,是一個公共的……垃圾桶。

央登往左邊一看,幾乎是傻了眼,可是,隨即又回復戒備的狀態。

撥開臉邊濕漉漉的髮絲,夕漾捉緊手中的手袋,狠狠地甩向比她高出一個頭的殺手。

手袋扣住了長刀的,夕漾用力一扯,長刀跌在地上,她踢起地上的刀,右手緊接著被踢起的刀,水花揚起,她迅速地用手肘往殺手的腹部一撞。

那力度,根本不是弱質女流該有的。

殺手們不知道,眼前的小女生跟他們前幾晚交過手的女警察,有著深厚的關係。

眼看著尖銳的刀峰再次朝著央登刺去,夕漾閃身來到他面前護著他。

夕漾雙手緊握著刀柄,把刀高舉起,擋去那迎面而來的巨大力量。兩把長刀相碰,相交成一個十字形,清脆的聲響緊接著傳出…

雨水滴落在光滑的刀面,順著刀身滑落地面。

某一處的地面上,雨水中浸染著鮮血……

四方八面而來的殺手,看來是絕不會讓他再次逃脫。埋藏在夕漾心裡的那股力量,快要被逼發出來了。把手中的長刀丟向一邊,她反身一個旋踢,踢向緊握著長刀的手腕。

殺手一不留神而忽略了那衝力,他往後飛倒出去,撞到了其他的殺手。

有機會了。

夕漾退到央登的身邊,捉住他的手快速地跑到學校的門口。「快!爬過去。」說完,夕漾一個縱身,輕盈地翻躍過校門的鐵閘。「快點啦。」

朝夕漾點點頭,央登爬上那高聳的閘門,接著往閘內一跳。

「嗯…」感覺到左肩的傷口愈來愈痛,央登皺起眉頭。

「怎樣,你沒事吧?」夕漾走到他身邊,輕輕地將他扶起,卻不小心觸及到他左肩的傷口,令他痛得連連吸了幾口氣。「你先忍一下吧,我們要找地方躲起來再說。」

夕漾回頭察看校門的狀況,然後轉身到央登的右邊,輕抬起他的右臂放在自己的肩上,小心地扶著他走進那空無一人的校舍內。

←→←→←→←→

狹窄的空間,微弱的喘息聲,額角的水珠滑落臉頰。

屏住氣息,夕漾把耳朵貼向儲物室的門,探靜著外面的動靜。

「呼~」確定外面並沒有任何風吹草動,夕漾才鬆了一口氣。

嚇死她了!

這姓伊崎的怎麼惹了一群這麼恐怖的人回來?

夕漾回過頭,靠著那微微透進來的光線,看到了那一張強忍著痛楚的俊臉,皺起了眉頭。濕透的白襯衣被血染紅,水和血混和在一起,滴落在地面上。

慢慢地靠近央登,夕漾擔憂地問道:「你怎樣了?」

央登抬起頭,朝夕漾露出虛弱的一笑,沒答反問。「怎麼突然關心我了?」如果捱了一刀可以換來她的關心,那倒是很值得。

「欵你……」她是出自真心的擔憂他的傷勢,他卻以開玩笑的口吻這樣來戲謔她?她是很想像往日那樣發脾氣呀,可是對上那蒼白的臉,什麼怒火怨氣都被澆熄了。「今天不跟你計較。」

等他傷好了,她天闇夕漾才跟他算總帳。

貝齒咬著下唇,夕漾用力地在自己的裙襬撕了一塊尚算乾淨的布出來。

「妳想做什麼?」看她撕破自己的裙子,露出部份白皙的大腿,央登緊皺起眉。

「替你止血呀,別亂動!」夕漾趨向前,拉開他按住傷口的手,輕輕地把布覆在傷口上。

央登悶哼一聲,別開了頭。

「很痛嗎?」他那痛苦的樣子,不期然讓夕漾的心抽了一下。

嘴邊勉強地掛起一個微笑,央登搖搖頭。

「糟了!」夕漾驚呼一聲,艷紅的血跡透過那塊布,染紅了它。「怎麼還止不了血?」

她開始慌張起來,可恨她平時沒認真地跟之影學醫護,這下該怎麼辦?

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他會失血過多的。

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夕漾堅定地說道。「我出去找人來幫忙,你在這裡等我。」

「不!」央登拉住她的手,聲音開始顫抖著。「別走。」

驀地,夕漾呆住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央登。一個會叫她別走的男人。

「可是…可是你受傷了呀…」一股感動從心底蔓延開去,夕漾泛紅了眼眶。「我不想你有什麼意外…」

央登深深吸了口氣,右手把夕漾擁進懷裡。「不要緊的…只要妳陪著我,我不會有事的…」

夕漾把臉埋進他的懷抱裡,並不察覺溫暖的淚珠已滾落臉龐。

忽然覺得肩上沈甸甸的,夕漾吸吸鼻子,輕輕地推推伏在她身上的央登。「央登…央登…」

狹窄的儲物室內,除了夕漾的輕喚聲,那原本屬於他的呼吸聲,已變得很微弱很微弱…

心狠狠地一抽痛,夕漾伸出顫抖中的小手,撫上那蒼白的俊臉,燙手的溫度令她一震。「央登,你醒醒!央登!」

她咽哽著,淚水湧出眼眶,滑落臉頰。

那一刻的她,幾乎快要嚎啕大哭…可她忍住了,哭了,就代表她會失去他…

她不要,所以她拼命地想忍住自己的淚水…

←→←→←→←→

清脆的鳥鳴,在這美麗的晨光中傳了開去。

早上的陽光帶著燦爛金光,風吹著窗簾,揚起了一室夢幻的感覺。

被鳥聲喚醒,伊崎央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除了那一室的明亮和舒適,還有就是伏在床邊的人兒。

剎那間,一抹溫暖的感覺飄上心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寬厚的大掌輕輕地撫著沉睡中的俏臉。

掛念多年的臉兒,如今正在自己的面前,感覺,是那麼的真實。

是喜悅、感動,還是更多的感觸?千絲萬緒凝聚在心頭,難以用言語形容。

嘴角上的弧度不覺地向上揚。不管心裡有多激動,反正可以再見到她,他已經很滿足了。

微風吹進了這個對他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想起床,卻忘了自己的肩上還有傷,不小心拉扯到了,被包紮好的傷口再次透著血跡。

被央登吵醒,夕漾揉揉眼睛,矇矓中彷彿又看到了他痛苦的表情。心頭一震,完全清醒過來了。

「怎麼了?又弄到傷口了嗎?」夕漾慢慢地扶起央登,讓他的背靠在枕頭上,在看到那泛紅的繃帶時,倒吸了口冷氣。

「你等等,我去找之影來!」

「夕漾…」央登開口,可還來不及叫住她,小小的身影已經飛奔似地衝出房間。

不消一會兒,夕漾氣喘喘地跑回來,左手抱著一個小型的醫藥箱子,右手拉著一個穿著白色外衣的女人。女人被夕漾拉進房間,饒富趣味地盯著床上的央登。

「噢,醒了?」月城之影挑起眉,訝異於他身體恢復的狀態。沒想到兩天前正發高燒,現在卻像沒事般坐在床上。除了肩膀上的傷,精神看起來倒是不錯。

嘖嘖!是她的醫術太好了嗎?早知道她就不那麼「用心」救他啦,白白錯過了看多幾天好戲的機會。

感受得到眼前的女人對自己的評頭論足,央登緊鎖起眉頭。

一頭彎曲的棕色長髮散落在纖幼的腰際,那雙黑亮的眼珠子晶瑩地閃耀著,精緻的五官配著那玲瓏有致身材,一個如斯成熟的女人,是他見過以來,最嬌艷嫵媚的。

一個和夕漾,完全不同味道的女人。

「之影,別在這裡呆呀,妳看他的傷口又流血了!」夕漾急得直跺腳,無奈之影只是悠閒地站在原處,像是沒把這事放在心裡似的。

夕漾急急把之影推到床邊,拉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

「來!藥箱在這裡。」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礙於夕漾緊張的神情,之影輕笑出聲。

果然,這小女生就是口硬心軟。

對於之影的輕笑,夕漾並沒有太去理會,只是專注之影替央登護理傷口的過程。直到接觸到那道熾熱的目光,她才不好意思地別過頭。

熟練的功夫,之影很快便把那染血的繃帶除了,再換上乾淨的。

一切都護理完畢後,之影收起笑容,嚴肅地問向房間裡的二人。「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兩天前夕漾扶著一個受傷的男人回到家,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守在他身邊哭花了臉蛋。她沒有問夕漾,相信問也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想必,這個男人一定不是個普通的人物。

房間裡,忽然變得鴉雀無聲。

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趕緊扯開話題吧,要是讓之影知道她跟一些相當恐怖的人交過手,就死定了。

「喔…呵呵呵呵…」夕漾的嘴角抽動著,強裝出笑容。「之影姐喔,我們出去吃早餐吧!」

之影回給夕漾一個十分甜美的笑容。「可愛的小夕漾喔,坦白告訴妳吧,別常用這招,對我沒用的。」每次一到重要時刻便扯開話題,她不膩別人也膩。「這樣吧,妳不說,那這位先生說好了。」反正一樣嘛。

之影正坐,微笑地看向央登。

聽言,央登把視線從夕漾身上移到之影那裡,正準備開口之際,「砰」的一聲,房間的木門被推開,兩名穿著名貴套裝的女人邁開腳步來到床前。

天闇步看到床上的央登,馬上瞪大了眼,繼而驚呼出聲。「伊崎二少爺怎麼會在我們家?」

長得跟伊崎家大少爺一模一樣,說他不是伊崎家的人,她才不信呢!

「是夕漾帶他回來的。」之影聳聳肩,指向站在床邊的夕漾。

「表姐,我…」

天闇瞳打斷夕漾的話,露出微笑。「伊崎先生留在這裡是不錯的主意,起碼這裡很安全。」

「瞳妳一早知道夕漾帶回家的男人就是伊崎央登?」步驚訝。

「之影說的。」

步把視線移向之影,只見之影吐了吐舌。「我看過他的證件。」她可以發誓,她絕對絕對是「光明正大」地看。

「妳們是…」深怕自己是否誤會了事情,央登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們是警察,隷屬日本警務處中心,這次負責保護你們伊崎家。」瞳禮貌地朝央登一笑。「我是天闇瞳,夕漾的表姐。」

「我是天闇步,同樣是夕漾的表姐。」

「月城之影,是她們的鄰居。」之影玩弄著修長的手指,繼道:「也是她們的家庭醫生。」

央登點點頭。「我是伊崎央登。」

「對了!」步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東西,衝到床邊,以期待的眼神望向央登。「既然你是伊崎家二少爺,而且這次我們家夕漾救了你,所以有件事,冒昧想請你幫個忙。」

央登看看夕漾,再看看步。「請說。」

只要是他能力範圍以內的,他一定會幫。

在這房間裡出現的四個女人,讓央登得到一個結論,果然天闇家的女人不是那麼簡單,就連她們的鄰居,也是神秘兮兮的。

看來,天闇家,也真是一個謎……

 

BACK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