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傍晚，月娘已緩緩爬上了樹梢，灑落了一地的銀亮。
寶兒站在客廊的迴角，思考著要不要前進？她的手中端著木製的茶盤，上頭擱著溫熱的瓷壺，瓷壺裡頭裝著的是雨向柔吩咐的藥湯。
雨向柔曾特地吩咐，這藥湯一定要給狄傲宇喝，保證身上的傷會好的很快。不過基於昨天的一次『實驗』，她倒覺得這湯真像毒藥，唯獨湯的香氣淡和且相當好聞。
「走吧！」深吸一口氣，寶兒跨上了狄傲宇房門前的走廊，準備將藥湯親自送到狄大哥身邊。
但是難題來了，由於雙手都托著茶盤的關係，她根本沒有辦法敲門。再次嘆口氣，寶兒正想輕聲喚一下裡頭的人時，門已經豁然被打開了。
「啊！」寶兒嚇了一跳，看著站在門裡高大的男人。「你是要開門還是要嚇死人？」真是！差點嚇掉她半條命！
「做什麼？」狄傲宇微挑高了眉頭，表情倒沒什麼變化。
「呃，送藥。」寶兒縮了縮脖子，有點擔心的望著表情逐漸轉陰沉的男人。
昨天他似乎不太喜歡這藥湯呢！今天該不會拒喝吧？今天這藥可是她親手煎的呢！光是坐在火旁等待，就花了她大半天的時間。
狄傲宇的眸光只是加深了幾分，看著她好半晌才開口。「進來。」
跨進狄傲宇的房間，寶兒順手將托盤放在桌上。
「這是今天的藥，大......大夫交代一定要喝完。」不是她魏寶兒誇口，而是她真的一丁點兒都沒有說謊話的天份。這次這雨向柔真是害死她了。
「是嗎？」狄傲宇低沉的道。「哪個大夫？」
「嗄？哪個......」寶兒尷尬的抓著頭皮。「不......不是大夫，只是藥舖的老闆......我去抓藥的時候，他告訴我的。」
老天啊！你就喝了吧！問這麼多做什麼？
狄傲宇的目光從陰鶩又轉到深濃，瞅著寶兒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寶兒只能不自在的承受著狄傲宇的目光，眼睛東瞟西瞟，就是不敢看他。
就在寶兒認為這藥即將被打回票的同時，狄傲宇卻忽然掀開了瓷壺蓋，將瓷壺靠在唇邊就喝了起來。
「呼......」寶兒低呼一聲，總算喝了。也不枉費她煎藥的一番苦心。
一直等到瓷壺裡只剩下難入口的藥渣，狄傲宇才放下了瓷壺。然後又再度皺起眉頭。
這藥方跟昨晚一樣，但是卻明顯的加重了幾分。喝下去有如滾燙岩漿在燒著喉嚨、折磨著他的五臟六腑。而且，這藥湯的後勁也來的不慢，一陣暈眩感又朝他襲來，欲將他拉往闔上眼後的黑暗世界。
「怎麼？想睡覺嗎？」寶兒開始緊張，她只知道這藥喝下去容易使人昏昏欲睡，但不知道為什麼這藥後勁總來的這麼快？
狄傲宇來不及回答她，眼一黑就先往被榻倒去。
「這藥該不會真有什麼問題吧？」寶兒替狄傲宇調整了一個較舒服的睡姿，再幫他拉上了被蓋，隨即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容。
睡著中的他，擁有宛如嬰兒般的安詳。醒著時的冷酷和淡漠，在閉上眼時逐漸消失無蹤。寶兒幾乎覺得，可以就這樣看著他一直到永遠......
＊ ＊ ＊
熟悉的感覺又朝他襲來，那是一股永無止盡的黑暗，是一種連一點光亮都不可能存在的絕境。長久的面對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就算再達觀的人也會逐漸萎縮心理。
又是這裡！這是狄傲宇的第一個想法。這個地方似乎讓他見識了人性的黑暗面，也讓他遇見了思念中的母親......
宛如戲劇似的，遠方逐漸出現了一點光亮。但這次跟上次不同，那光亮正逐漸自動的接近他，在離他不遠處停了下來。
從光亮中逐漸透出一抹黑影，細瘦又嬌小，那是狄傲宇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身影。
「娘......」狄傲宇嘗試性的低喚一聲。
只見那黑影逐漸清晰，在微亮的光下終於看清了她的容貌。只見那年約４０卻依然風華猶存的婦人，緩緩上前在狄傲宇身邊停了下來。
「宇兒，你來看娘嗎？」不同於昨晚的嚴厲，母親的聲音中參了幾許虛弱與溫柔。
「娘，是宇兒。宇兒不孝，總是讓您傷心。」狄傲宇凝望著母親，覺得就算過了許多年，娘的容貌依舊不變，永遠那麼美麗，
「別說了，娘知道你這幾年來為了替娘報仇，已吃了不少苦。」狄三娘心疼的撫著狄傲宇的臉頰。「娘的宇兒，又長大了呢！」
「娘！」狄傲宇再也難耐思親之苦，呼喚著已多年沒有叫喚的稱謂。「是我在作夢嗎？竟讓我看見您？」
「孩兒，你不是在作夢。是老天憐惜你，你為了替娘報仇，不惜犧牲自個兒的幸福。老天憐惜你這個孝子啊！」
「娘......」母親越說，狄傲宇反而越覺得不快活。現在的他，對於為娘報仇的事其實已不大熱衷，現在的他全將心思放在寶兒身上。但是母親現在卻又挖起了他心底一直不願面對的問題。
「但是，宇兒......」狄三娘的聲音忽然哽咽了起來。「娘知道你現在是愛上了......一個女人，愛上人是很好。但是......為什麼你愛上的，會是魏海的女兒呢？」
彷彿一根銳刺刺進了狄傲宇的心坎，痛的他說不出話。只能微張著剛毅的薄唇凝望著母親。
「你愛上誰都好，就是不能愛上魏寶兒！那魏寶兒的爹，可是親手殺害你娘的兇手啊！」狄三娘忽然淒厲的大吼，狠狠地挖出了狄傲宇的痛。
「宇兒，答應娘！」狄三娘握緊了狄傲宇的手。「答應娘！離開那魏寶兒吧！你現在只能為娘報仇，不能分神去愛上仇家的女兒！放手吧！你希望娘在九泉下死不瞑目嗎？」
「宇兒，放棄吧！會有更好的女孩適合你，但絕不會是魏海的女兒。」狄三娘握緊了狄傲宇的手，滿臉的哀怨。
「娘......」狄傲宇開始動搖了。想當初會接近寶兒，原因也是為了報仇，但是現在......
「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狄三娘放開狄傲宇的手，轉身踱向那片光明。
「娘！」狄傲宇想追上，無奈黑暗又再度襲來......
＊ ＊ ＊
冷汗襲來，狄傲宇瞬間從床上翻身而起，動作迅速地有如天邊的流星。
不同於昨晚的逃避，狄傲宇這次是深深感受到問題的來臨已不像昨晚一樣可以置之惘聞。低下頭，入目的是寶兒已然熟睡的臉龐。看起來沒有半分警戒的臉龐，充滿了天真與嬌美。
像是感受到什麼，寶兒的眼皮動了動，微微掙扎的坐起身來。剛剛她為了替狄傲宇煎藥，花了大半的時間，現在累到就趴在狄傲宇床邊睡著了。
寶兒看到已坐起身的狄傲宇，立即露出了純然而無防備的笑容。「啊，你醒了！怎樣，身體還有不舒服嗎？」
只是，寶兒越露出如此全心信任的笑容，狄傲宇的心中就越來越不安。他知道，他是愛著寶兒的，但是如今的他卻必須在親情和愛情中選擇。
這種感覺讓狄傲宇心煩，一邊是重要的親娘，一邊是摯愛的小女人，他要如何抉擇？
『你愛上誰都好，就是不能愛上魏寶兒！那魏寶兒的爹，可是親手殺害你娘的兇手啊！』
娘親的話依然迴盪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沒錯！他愛上了仇人的女兒，一場原本精心設計好的佈局也因此散亂。
老天，寶兒在他心中，原本只是顆棋子兒，一盤棋原本也是走得好好的。但瞧瞧現在，下棋之人都被棋子給搞的心神不寧，這盤棋要怎麼走下去？
再次低頭看到寶兒疑惑的臉龐，狄傲宇心中的某個角落似乎已下了重大的決定。
放手吧！愛上她本就是個錯誤，他不該因一己之私而捨下了更重要的大事。只有現在撤手，才能將彼此的傷害減到最低......
因為得不到狄傲宇的回應，寶兒乾脆伸出柔荑輕拉住狄傲宇的衣袖。「狄大哥，你怎麼......」
一個使勁，狄傲宇揮開了寶兒好心伸出的小手。「別碰我！」
陰沉的嗓音配著陰鶩的黑眸，再加上強勁的力道使寶兒嚇傻了眼。寶兒不確定的望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冰冷氣息的男人，心中的疑惑開始累積。
對著寶兒明顯受到傷害的雙瞳，狄傲宇的心在一瞬間揪緊，多想立刻將寶兒拉進懷裡疼她、惜她。但他不行！斬情絲便要斬的徹底，就算未來她心中的傷害將再也無法撫平。
「妳，真是煩死人了。」狄傲宇低低的灑下一句。
「你......你說什麼？」寶兒瞅著狄傲宇，想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小手也不經意再度拉上了狄傲宇的袖子。
「我說妳煩死了！」狄傲宇再次毫不留情的揮開衣袖，任憑寶兒因承受不住他強大的力道而摔倒在地。「像妳這樣，待在王府深處、那種溫室裡的花朵，成天只會纏著人到處轉，真是惹人嫌！」
寶兒搖著頭，驚慌地坐在地板上，眼眶在一瞬間蓄滿了淚，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受驚，看起來格外柔弱。
「哼！就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淚眼汪汪地盯著人，難道從不知道這樣會令人心煩嗎？」毫不留情的話語再度灑向受驚的寶兒，眼眶中的淚自然有如斷線珍珠般滴了下來。
但狄傲宇沒因這幾滴淚而心軟，眼神中再也沒有平時的溫柔，而是飽含著冰冷、鄙視與輕蔑。
「不可能的！」寶兒終於開口。「你......你說過你愛我啊！」
「啐，我隨便說說妳就隨便相信嗎？不愧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嬌女啊！難道妳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只是耍著妳玩嗎？」
「不！不會的！」寶兒嘶聲吼著，不相信昨天還好好的狄傲宇，如今竟會吐出如此傷人的話語。「你說過你愛我，會一輩子陪著我！狄大哥，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突然變的這麼......可怕，但是我要你相信......我愛你啊！」
狄傲宇原本深邃的眼神，因為寶兒最後一句話而閃動了一下，但旋即又迅速恢復正常。
「哼，愛情一斤能值多少兩？要我愛人或許可以辦到，但要我愛仇人的女兒，休想！」狄傲宇惡聲惡氣的道。
「仇人的......女兒？」寶兒被弄糊塗了，她......是他仇人的女兒？
「妳被妳爹娘保護得好好的，自然不會知道這些事。魏寶兒，我告訴妳！是妳爹！是妳爹當年親手殺了我娘！」狄傲宇的聲音或許有些激動，但依舊是面無表情。
「我......我阿瑪？」寶兒的臉瞬間失去血色，撐在地上的手幾乎已支撐不住他嬌弱的身子，就要滑落在地。「不可能！我阿瑪是堂堂親王，不會殺人！」
「哼，愚蠢的女人！妳阿瑪根本就不是個清官，他這幾年下來吞了京城不少上呈的官銀。被我娘發現，妳阿瑪就親自到我家來，動手殺了我娘！」想到當年母親慘死的慘狀，狄傲宇的口氣更加惡劣。
「不......不會的！我阿瑪是個......好官！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寶兒拚命搖著蒼白的小臉，不肯相信自己的親爹會是貪官！
狄傲宇只是冷笑一聲。「不會有誤會，就算真有誤會，妳爹親手殺了我娘的事實依舊存在！」
「那你......又為什麼......要我......」寶兒泣不成聲，眼淚不斷滾落下沒有血色的粉頰，遭受背叛的感覺卻油然而生。
「要妳什麼？要妳跟著我一塊？要妳跟著我走？哈哈哈......」狄傲宇忽然仰天狂笑。「要妳跟在我身邊，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妳愛上我！」
「想想，若我成功地讓妳愛上了我，讓妳對我難分難捨，就像現在這樣，讓妳瘋狂愛上我、再也離不開我時，我再帶著妳回家，親手揭穿妳爹的秘密。讓妳爹嚐嚐這種：親生女兒因為愛上了仇人，所以無法為親爹求情的痛苦。甚或讓他知道，被寶貝女兒背叛，會是件多麼痛苦的事！」
「所以，」寶兒癱軟在地上，手已沒有力氣的撐著地面，臉頰上的淚水不知在何時已經乾掉，在粉頰上留下兩行淚痕。
「所以，你才來接近我，才對我溫柔。其實只是為了報仇？」寶兒的聲音有著無限清柔，微彎的嘴角洩出的卻是自嘲的微笑。
「沒錯！」狄傲宇冰冷的話語，連帶冰冷了寶兒的心。原本總是清澈而純真的大眼，如今已不存半點希望，只留下了空洞與無神......
「是嗎？只是個玩笑......？」寶兒的聲音虛弱帶著自嘲，像是聽到一件極大的糗事，但那件糗事的主角是她......
腦海中忽然飄進了爹以前常說的話：『寶兒啊，別相信任何妳阿瑪不相信的人。要記得，阿瑪一切絕對都為妳好。絕對別輕易掉入外人的陷阱。』
以前的她總是不懂這句話的涵義，而常把它當成馬耳東風。但是，她現在瞭解了。只是從不知道，原來瞭解這句話會需要如此大的代價......
大到當她親身體驗了這種痛苦，發現到自己的心已被狠狠的被挖掉了一角，再也補不齊時，才能領悟。
再也受不了如此的屈辱，寶兒不知那兒來的力氣站了起來，用力推開了門衝了出去，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侮辱！
＊ ＊ ＊
衝進了客棧後方的涼亭中，這兒曾是她欣賞假山美景的好所在，現在卻成了她唯一能發洩感情、讓眼淚洩洪的避風港。
想到剛剛狄傲宇那殘酷的話語，句句都成了一把銳利的刀，血淋淋的刺進了她的心坎。
他為什麼能做到如此無情？！說的如此殘忍？！這麼不留半分情意？！難道他對她從沒有半分情意？
像被監視似的，當寶兒一人哭著衝進涼亭時，一旁早已久候已久的黑衣人再度現身。
「魏格格，我們莊主是真心想請您前往追恨山莊，請不要再抗拒。」這是爺的命令，他們一定要做到！不，是『得』做到！
寶兒沒想到涼亭中有人，驚訝到忘了抹去滿臉的淚水。
「又是你們！」她現在可是不希望任何人打擾，就算這些黑衣人如此有誠意也一樣。「你們怎麼這麼不死心？」
「這是爺的命令，我們不會傷害妳。爺只想邀您去做客。」
「我不要，你們別強迫我，否則我就要叫......」吐到舌尖，就要出口的三個字被硬生生的攔了下來。她怎麼忘了，狄傲宇根本只視她是個麻煩，一個只會哭泣、什麼都不會的柔弱千金？
想到狄傲宇毫不留情的話語與殘酷的眼神，寶兒的唇邊再度掛上了自嘲的微笑。他會來幫她嗎？她只是他的一顆棋子吧？他還要靠她來為娘復仇呢。
想到爹有可能遭受劫難，寶兒意識到自己現在的使命相當重要。為了保護爹，她不能留下！
抬頭看向等著她回答的黑衣人，寶兒深吸了一口氣。就算爹做了再天大的錯事，他還是她爹，她必須保護爹！而唯一能保護爹的辦法，就是離開狄傲宇，不再讓他靠近她。
抬眼望向狄傲宇房間的方向，那裡燭火依舊亮著。原本以為是她未來歸屬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
寶兒勉強擠出了一抹笑。「我跟你們走。」
此話一出，黑衣人立刻鬆了一口氣。「事不宜遲，請魏格格跟著我們走！」
「嗯。」寶兒點點頭。無神的雙眼再度飄向狄傲宇的房間，心裡默默的嘆息，只想到自己或許再也不會回來......
再見了，狄大哥......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