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風輕徐,楊柳輕掃湖鏡。
水藻櫬著湖水見綠,遠方山巒疊翠,一片青綠入目欣然。
湖畔邊的飄袖樓一直是城裡的熱鬧景地,四周的大型酒樓、客棧幾乎都以飄袖樓的客人為主。
其中最有名的,莫過於飄袖樓的招牌--名妓虞宛宛了。
傳說中她帶著欺霜雪膚、明眸皓齒,妖饒的身軀勾著男人心魂、柔媚軟語的嗓音挑戰著男人的意志力,弧形美麗的瓜子臉上著淡淡的胭脂,假霜勾出了她攝人的丹鳳大眼,容貌減一分太淡、加一分太艷,身上覆著淡色的薄紗,讓柔弱無骨的嬌軀若隱若現,使她同時包含清純和嫵媚,但是極少人真正見過她的容顏,令她又包含了神秘和冷艷。
只是,從來沒有人能擄獲這位絕代佳人的心。
多少王宮貴族捧上大把銀子、多少奇珍異寶,希冀能討這位佳人歡心、或是多給一個笑容,只是大都空手而返。也有不少人想替她贖身,只是那幻想皆落空。
這就是虞宛宛,一個冰山美人。
這是在江湖上的流傳,但是實際呢?
宛宛佇立在繡閣的陽台邊,眺望著遠山搭綠水的黛綠景色。
看到那平滑如鏡的湖心,宛宛心底忽然擁起一股感傷。
自前幾天起一直到昨夜,她那原本平靜的心湖彷似被丟入了一顆石子,雖小但已引起陣陣漣漪。
那個任徜飛,儘管沒有看清楚他的面貌,但是他的氣勢、他的嗓音,已經成功的跨越了別人耗盡心絲也無法翻越的心牆,著時令她動心。
而昨夜,那個黑衣男人......
宛宛忽然覺得自己好羞恥,明明對自己起誓要一輩子獨身,不讓男人影響自己,因為感情只會讓人心傷。況且,以她現在這『藝妓』的身分,又有什麼資格言愛?
但是,先一個任徜飛,後一個黑衣男子,卻頓時令她陷入心動的領域無法自拔。
喔!老天應該降下閃電劈死她這個花心的女人,怎麼會同時喜歡上兩個男人?
不過,喜歡上了就是喜歡上了,誰叫他們兩人都有一股令她熟悉的味道......
味道!宛宛像真有閃電頓時劈在腦子上,忽然想起什麼。
對啊!他們倆人同時會讓她有股心安、甚至有找到歸屬的感覺,不就是因為他們身上的味道令他感到熟悉嗎?
只是,她之前到底在那兒聞到這股味道呢?而且,不同的兩人怎可能會有同樣的味道?
除非......他們是同一人。
深思被一個丫鬟打斷,她恭恭敬敬的道。「宛宛姑娘,前頭有客人指名要見您,嬤嬤請您過去。」
宛宛回神,看到一張生疏的面孔,才想到貼身丫環小鵲被嬤嬤找出去辦事去了。唉!雖然平時老怪小鵲有點聒噪,但是少了她真有點寂寞呢。
「好的,我就去。」宛宛柔聲道,軟嫩的嗓音聽起來好令人心醉。
輕輕整理了那鵝黃色的衣裳,看看銅鏡中的自個兒,確定有沒有什麼東西遺漏。現在該是她見客的時候,就算到時有薄紗擋住有心人的窺視,她的打扮都該是最好的。
至於那任徜飛和黑衣男子的事情,就待會再想吧。
* * *
剛步到飄袖樓,嬤嬤那發福的肥胖身軀已擠過來,將宛宛用力拉到一邊。
「宛宛啊,還記得嬤嬤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吧?」嬤嬤小聲的在宛宛耳邊道。
「嬤嬤跟宛宛說的話,宛宛一輩子都記得。」宛宛點點頭,卻有點懷疑嬤嬤現在提這做什麼?
「那就好。記得,千萬不要愛上那任徜飛,他不是妳能愛的,也不是妳惹得起的,知道嗎?」嬤嬤苦口婆心的道,只希望宛宛千萬不要誤入歧途。
「宛宛知道。」口頭說著知道,其實宛宛的心已被挖下一個大角。
是啊,她是不能喜歡上那個任徜飛的。她的身分是何奇的卑微?而那任徜飛是江湖上如此赫赫有名的風流大俠,擁有的是無數的紅粉知己,她......一個小小的藝妓,怎能匹配得上他呢?
現在,她只能怨恨,恨那些黑衣人毀了她原本幸福的家。若沒有秦莊的滅門,她還是父母唯一的掌上明珠、是他們最疼的女兒、是秦莊的千金大小姐,她的身分該可配得上那位任大俠了。
只是,現在的她只是飄袖樓的花魁,儘管受盡了嬤嬤的寵愛、得到了男人的奉承,但她只是要一份平凡的愛、擁有一個平凡的家庭、做一個平凡的妻子相夫教子、過著平凡但充足且快樂的生活,只是......有可能嗎?
「妳能了解那就好。」嬤嬤鬆了口氣。「現在,到前頭去吧,那位任大俠在等妳呢!」
「什麼?」宛宛的身子僵在原地,有點不敢相信的望著嬤嬤。「他就是叫我的客人?」
「當然,妳可得記得我的話,否則到時為了他傷心難過,可別怪嬤嬤沒警告過妳。」嬤嬤輕拍宛宛的手背,笑著道。「去吧,嬤嬤還得應付其他客人,妳自己去去吧。」道完便甩著大紅絲巾離開,徒留宛宛還睜著雙大眼兒楞在原地。
是任徜飛要找她?可......她還沒心理準備見他啊!
一想到那炙熱又深不可測的黑眸,宛宛的信心就全熔化了。回想到幾天前他打量著她的眼神,就彷彿她是個最可口的獵物,等待著他將她收為己有。
而那目光......也很熟悉呢!
宛宛微蹙起眉,努力想著那眼神到底在何處見過,專注的模樣令人屏神,甚至忘了要去見任徜飛,直到小鵲大呼小叫的聲音打斷了她。
「哇!小姐,妳怎麼還不去見客?」小鵲將手在沉思的宛宛容顏前晃了晃。「我一回來就聽說那任徜飛特地指名要見您,怎麼這會兒看您在這兒發呆?您病了嗎?」小鵲還將手貼在宛宛額頭,隨即又搖頭晃腦起來。「沒有發燒啊......小姐,妳......」
「小鵲,我沒事,只是在想些事情罷了。」為了躲過小鵲的追問,宛宛趕緊接著道。「我要去見那位『大客』了,就待會兒再見吧。」
宛宛急急踏著小碎步離開,不理會小鵲在後頭氣急敗壞的追問聲。
* * *
同樣的美景,同樣的地點,坐著同樣的佳人。
任徜飛輕把弄著冰涼的紫玉金杯,杯內是沁涼的葡萄酒,嘴邊噙著同樣冰冷的笑容,眼眸中的興味令人心顫。
秦宛宛--
曾是秦莊的獨生千金,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如今只是一個孤兒,甚至淪落紅塵為藝妓,為江南第一名妓。
任徜飛仔細思索著,懷疑自己為什麼老是想到那個小女人?
雖然不可否認,她算是個罕見的美人兒,那白皙如透明的上好白玉的肌膚,配上烏黑而細長的烏絲和紅艷欲滴的嬌豔嘴唇,和那始終無辜澄澈眨啊眨的大眼,實在是令人神往。
但是走遍江湖、看盡人世的他,也敢發誓,她的美絕不是絕對。
閱人無數的他還是看過比她更美的女子,例如他的前任紅粉知己:雲夜姬,那該是擁有數百個女人的他,最疼愛的女人。先不論她那驚為天人的絕色容顏,更令他任徜飛心服的,是她那堅毅的不輸男人的韌性、倔強,光是她渾身散發的那股氣勢,就是真正令他著迷於她的原因。
而最好的例子,合該是雨峰山莊裡那個被他打小溺愛到大的妹妹--雨向柔了,不是他愛自誇,這個被他從小寵到大的妹妹,可是現今世上第一美人。若不是他們三個師兄努力保護、隱藏住她,否則想上雨峰提親的男人們,都可以排到天上去了。
但既然他身邊圍繞著這麼多迷人的美人,他還會對一個並不是絕對美貌的女子提起往日沒有的興致呢?
就連夜姬也不曾令他如此思念。
搖了搖頭,任徜飛又再度替自己斟了杯酒。然後才想起,怎麼那令他反常的想念的人兒還不來呢?
才在思索時,薄紗已輕輕飄開,笨重的木門被人推開來,淡淡花香隨著衣衫飄搖傳來,裙紗拂在地上的聲音告訴任徜飛:他想見的人終於來了。
紅紗後的人步伐輕盈,靈動的身軀在地上行走,除了衣紗拂動聲外沒有腳步聲,但是可以知道她並不會武功。
可人兒輕輕滑坐在軟榻上,榻前放著上等的白玉古箏。
「奴家讓公子久等了,特在此先向公子敬杯酒,以表失禮。」宛宛輕扯衣袖,從几上輕端起一杯酒,先敬後飲。
「怎會失禮?宛宛姑娘的美貌,讓在下值得等。」任徜飛打量著紅紗後的身軀,滿意的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模樣。「就是讓在下等上十天半月,在下都毫無怨言。」
「公子太抬舉奴家了,怠慢了客人就是奴家的不是。」宛宛低垂長如扇羽的眼睫,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抬頭,否則她怕自己會承受不住那心窒的眼光。
「別這麼說,我寧願宛宛姑娘抬眼看看我,也不忍心妳低著頭像隻貓兒般向我道歉呢。」任徜飛輕描淡寫的道,看似關心,但其實話裡的衝擊力已讓宛宛嚇掉半條命。
「這......」宛宛為了掩飾自己心底深深的震驚,反而將頭垂得更低。
他看出來了!他看出來她是故意要逃避他的目光!
宛宛忽然覺得,他真的是一個好可怕的男人!她怎麼惹的起這樣的男人?
「不願意,看來是在下的面子不夠,沒資格讓宛宛姑娘看我一眼。」任徜飛假意的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挫敗,多令人不捨,將黑眸裡的笑意掩飾得很好。
「不......」宛宛迅速抬起了頭,心兒卻控制不了的砰砰跳著。「我不是這個意思......」宛宛的聲音越來越小,甚至有點兒憤怒,只因為她看到了那個男人嘴邊克制不住的笑意。
啊,這個男人好過分,竟然耍著她玩呢!
害她以為她真的令他受傷了。
「任大俠在江湖上的地位是舉足輕重,牽一髮而動全身,說起來也該是宛宛沒資格。」宛宛將頭垂了下去,強迫自己該保持原來的禮貌。
「宛宛姑娘這樣說是反而是太抬舉我,在妳--『虞』宛宛面前,我寧可做個最平凡的男人,就只為求見妳一面、得妳一笑。」任徜飛恣意了舒展了個懶腰,清淡的道,嗓音卻不斷散佈著專屬於他的磁性魅力。
油嘴滑舌!宛宛忽然覺得嬤嬤說的真的沒錯,這任徜飛在江湖上真的是個一代風流大俠。否則明明是最甜言蜜語的親密話,他怎能就這樣隨便、輕佻地說出口呢?
這讓秦宛宛莫名覺得有點怒從中來,他對其他女人,也是這樣輕易就說出這些甜言蜜語嗎?
「宛宛感謝公子的厚愛。」宛宛柔順的垂下頸顎,心裡卻是怒濤洶湧、怒火中燒。
老天!她忽然發現,她在吃醋!她竟然為了一個連面目都還沒看清的男人而吃醋!
喔!老天真該懲罰懲罰她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才對!
但她更悲哀的想到,她......還是沒有遵照嬤嬤的交代,喜歡上了這個......風流男子,更甚......是愛。
「讓宛宛賠罪,為公子您奏上一曲。」宛宛不敢抬起頭,但現在她不是不敢面對任徜飛,而是怕他會看到她眼底的......愛意。
宛宛自憐的委屈嗓音讓薄紗前的任徜飛蹙起劍眉,是什麼讓她忽然改變了?
但悠揚的琴聲已在亭中旋繞,曲調輕揚便奪人心魂,任徜飛闔上雙眸聽著這絕世的天籟,任憑腦海中充斥著她的琴音。
半晌,琴音終了,任徜飛才緩緩睜開雙眼,輕輕擊掌起來。
但這擊掌聲令宛宛當場震懾在原地,好......熟悉的掌聲,就像昨夜她所聽到的掌聲......
兩個不同的男人確有著同樣的掌聲,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他們是同一人。
宛宛抬起螓首想仔細看清楚紗前的人,確定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不料一道掌風已經先至,掀起了薄紗,瞬間一個高大健碩的身軀倚靠了上來。
宛宛想大叫,那身軀卻直接俯下頭來,在她欲尖叫前輕輕在額上印下一吻,阻止了她的叫聲。
任徜飛抬起頭,對上了宛宛驚魂未定的雙瞳,他溫柔的朝她露出一抹足以令人窒息的笑容,優雅的吐出一句話,又如流星般瞬間消失在她眼前。
「妳真的是一個難能可貴的可人兒,竟讓我對妳依戀不捨。宛宛,妳讓我迷上你了。」
「啊......」宛宛輕撫著額頭,感覺那熱燙的氣息還殘留在額上,那氣息是如此熟悉,而他說的話還回盪在她腦海中......
『宛宛,妳讓我迷上你了。』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呢!卻讓她有如初萌芽的小花兒般雀躍,想再次聽他喚她的聲音。那是好悅耳的醇厚嗓音,猶如陳年老酒般讓人舒暢。
宛宛想起身卻又跌回了軟榻,那張帥氣非凡的面孔在浮現眼前。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任徜飛的面貌,但......那也足夠令她對他著迷。不論任何女人見著那張魅力過人的英俊臉龐,一定會立即傾心於他吧?
更別提他忽然展現,那令她霎時心窒的笑容......
宛宛想--
她完了!她是真正愛上他了!
* * *
黑夜,緩緩降臨。
但此時,才是對秦宛宛真正的考驗--
一道無法捕捉的黑色旋風捲進了素雅的繡閣,狂捲著秦宛宛的心。
「嗨,美人,我還準時吧?」黑衣男子輕巧的跳進窗抬,男性的嗓音在寂靜的夜晚中更扣人心神。
「準時......什麼?」宛宛差點咬到自己舌頭。「我又沒有在等你!」
「哦,原來我剛剛在窗戶外頭看到,妳因等待某人而心焦的模樣,是我的錯覺囉?」黑衣男子笑意十足的開口,沒說出口他愛極的,是宛宛因為他言語的挑弄,臉頰上浮現的暈紅。
「你......少胡說!我幹嘛等待一個陌生人,還是個......可怕的黑衣男人?」宛宛說出口是為了說服他,也是為了說服她自己。
「喔,原來......我是個陌生人,還是個可怕的人,是嗎?」黑衣男子緩緩上前,男性氣息霎時間傾入了宛宛的鼻間,令宛宛恍惚了片刻。
「你......別靠過來,你本來就是個陌生人,就憑你昨晚那嚇壞我的舉動,我沒大叫要人來趕你就很不錯了。」宛宛緊張的不停向後退,直到靠上了內廳的桌沿。
「原來我昨晚嚇壞了妳,我可沒有半點壞心哪!」只有滿分的壞心。「或許,我該跟妳賠罪......」黑衣男子繼續向前靠近宛宛,直到彼此只有一臂之遙。
當宛宛以為他又要做出什麼逾舉的動昨時,沒想到他只是抬起宛宛的手背,輕輕在上頭烙下一吻......
「你......!」宛宛趕緊抽回自己的小手,臉上呈著羞憤的淡紅,映著白皙的肌膚,就宛如一個水嫩欲滴的桃子,讓人好想咬上一口。「你在做什麼!?」
「賠罪啊!小姐,我在為我昨晚冒犯妳的舉動,做深深的道歉。」黑衣男子完全有紳士風度的微彎腰,語氣中卻洩漏了滿滿的笑意。
「不必!」宛宛瞪了他一眼,語氣滿是高傲,心兒卻無法克制的不斷跳個不停。「你只要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昨晚說的恩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衣男子只是笑著冷哼一聲,隨即大掌忽然攫住了她的下顎,但是動作卻是絕對輕柔。「這很重要嗎?」黑衣男子輕淡的聲音,卻莫名讓宛宛的雞皮疙瘩全部冒了出來。
老天!就是這個聲音、這個氣息、這個身軀,令她深深著迷,令她陷入無法自拔的深淵中,而這氣息是如此酷似白日時的任徜飛!
但是,她不能愛上他啊!她是配不上高高在上的風流大俠的,她是如此低等、甚至在妓院中做著受人唾棄的藝妓......
這是一段不被人接受的戀情啊!這是一段孽緣!
「當然重要,你知道當半夜忽然有個來路不明的黑衣人闖入自己的居所,我有多害怕嗎?尤其......我根本不認識你,你卻說的好像......我真的欠了你什麼......」宛宛的語氣忽然哽咽了起來,半年來假裝的堅強、冷傲外殼,因為這個認知、這個黑衣男人而徹底崩潰。「但是,我根本不認識你啊......!你為什麼......總是要這樣嚇我呢?」
宛宛已將眼前的黑衣人和任徜飛看在一起,將幾天來的忍耐與心酸完全發洩了出來。「你......老是這樣嚇我......欺負我......我也會怕啊!我......」宛宛乾脆哭了起來,豆大的淚珠不停的滾落雙頰,嗚泣聲令人心憐。
黑衣男子嘆了口氣,大手一攬便將宛宛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宛宛的背脊。「要哭就哭吧,妳是該發洩發洩了。哭出來吧,妳會好過點的。我......就在這,我會保護妳的。」
這些話讓宛宛拆解了她所有的心防,更是難過而無助的揪緊了黑衣男子的衣服,大聲的哭了起來。
此時的她,不再是飄袖樓的第一名妓,不是人人口中的冰山美人。而是一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女孩,急需一個溫暖而寬大的胸膛擁住她,盡情讓她釋放她的淚水。而且,這是一個她已戀上的男人。
半年來強忍的辛酸,在一個認識不到兩天的男人懷中完全的以淚水釋放出來。她彷彿一個掉落水而差點溺水的人,努力的抓住眼前的浮木,尋求一線生機。
宛宛那柔腸寸斷的哭聲,也令任徜飛陪著心疼。她還那麼小啊!也只比柔兒大上一點兒,卻已遭受了人間的慘劇,忍受眾人的眼光,淪落成一個人人唾棄的藝妓。
現在,他只想抓到那些曾傷害她的人,狠狠的將他們碎屍萬段!
宛宛自己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哭到自己都倦了。她只知道有一股好熟悉的溫暖包圍著她,令她不想放開,想就這樣感受著這樣的溫暖一輩子。
然後,有一個陌生但又好聽的嗓音緩緩在她耳邊低語。「我會保護妳,再也不讓妳受到傷害......給我時間,我要一輩子守護著妳......」
但接下來的話宛宛卻再也沒聽到,在即將掉入夢境前,她只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息深深印在她的唇上,彷彿是替自己的誓言烙下一個見證......
* * *
宛宛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在她哭累的昏睡過去時,有一雙溫暖厚實的大掌擁抱著她,寬大的胸膛讓她依靠著,讓她感到無比的溫暖、無比的安心,有種找到歸屬的感覺。
而印象有點深刻卻又有點模糊的,是唇上隱約留著的觸感......
他吻過她了嗎?那感覺又是如此的似曾相識--
就彷彿是白晝時任徜飛在她額上印下的一吻!
哎呀!她真糊塗!昨晚不僅在一個陌生人的懷中哭的嘻哩嘩啦,丟盡了顏面,甚至還忘了要詢問她跟任徜飛的關係!
唉!這任徜飛和那黑衣男子真是她的剋星,總是讓她輕而易舉的忘了一切。
不過,她是又確定一些,任徜飛和那黑衣男子,絕對是同一人。
就憑她多年看男人的直覺,他們應該就是同一人沒錯。只是......那任徜飛為什麼又要在夜晚扮成黑衣人,潛入她的住處呢?
而他所說的恩情,到底又是什麼?
宛宛偏著頭努力思索著,連貼身丫環小鵲進來都毫無所覺。
「宛宛姑娘,您在想什麼啊?想的這麼入神?」小鵲晃了晃手,想引起宛宛的注意。
「啊,小鵲。」宛宛朝小鵲露出一笑,那笑容彷彿剛出水的芙蓉般輕純潔美,含羞帶怯的嫩紅臉蛋,閉月羞花的出色容顏令古時西施都自嘆不如。
小鵲發現自己竟然又看呆了!這似乎已不僅一次,她看著宛宛看到出神。
宛宛姑娘真的是上天完美的傑作啊!那明亮的勾魂眼,隨便一眨就讓男人骨穌魂消,但偏偏清亮的雙瞳中又滿布著善良純真,恍若一個含苞待放、不知世事的初生嬰兒,令人頓覺矛盾。連說話都要小心翼翼帶著溫柔,深怕一個說錯話會玷污了純真無暇的她。
更別提她精緻細膩的五官和凹凸有致的身軀,是如此令人想將她收入羽翼下,捧在手心中呵護。
小鵲想,這宛宛姑娘絕對是上天派下凡來的仙女,不然就是老天爺的女兒,才有如此沉魚落雁之貌,下凡來媚惑人心。
「妳怎麼了,小鵲?」宛宛甜柔的嗓音傳來,驚醒了小鵲,小鵲才發現自己竟然在流口水!
「啊,我沒事、沒事!」小鵲趕緊應答,似乎讓宛宛蹙起眉頭擔心是一件罪不可赦的大事。「有客人指了名字要見妳,剛剛我來看到妳在休息,還不好意思吵醒妳。只是對方說今天一定要見妳,不然就要燒了飄袖樓呢!嬤嬤壓不住,只好叫我再來找妳了。」
「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門?」宛宛起身讓小鵲服侍她穿上衣衫。她雖只是個藝妓,但嬤嬤念她是飄袖樓的紅柱,又是她的乾女兒,特地差了小鵲來打點她的日常。
「不早了,宛宛姑娘。」小鵲掩著嘴偷笑。「已經接近晌午了,只是嬤嬤見妳還在睡,叫我先不要吵妳了。」
「沒想到我竟然睡了這麼久?」都怪昨晚她哭的太累了......
想到昨晚,宛宛的臉蛋又燒紅了起來。
「是啊,不過妳還是快去吧,否則那客人一翻起臉,說不定真燒了飄袖樓呢!」小鵲將宛宛打扮好,仔細的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繡有百花圖樣的嫩綠色長裙圍住腰際,精選了百鳥尾部羽毛夾在彩色絲錦中,織成了七彩片裙覆在長裙外,走路時隨風波浪擺動,令人目眩神迷。腰間以百草流蘇環繞,流蘇底端垂掛小巧銅鈴鐺,隨著片裙擺波發出清脆聲響。白玉螭龍珮繫在裙上,反射著耀眼陽光讓人心醉。
長到尾椎的烏亮頭髮被梳得光亮整齊,簪上價值連城的翠玉金簪,幾朵青色小花別在髮際間,小巧的翠綠耳環就垂在耳邊,此時的宛宛就彷彿是個百花仙子矗立花叢,所有芬芳美麗的花兒就是專為她而生。
「太完美了,宛宛姑娘。我保證那大爺一瞧見妳,絕對立刻丟了魂、沒了神!」小鵲挺自傲自己有雙巧手,更高興有宛宛姑娘當作她練習的對象。她還曾將宛宛姑娘打扮的如同天仙下凡,而讓嬤嬤不停誇讚她呢!
「少拍點馬屁,我可不愛聽。」宛宛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突然覺得她快不認識自己了。「我該走了,別又讓客人久等。」
「等等,宛宛姑娘,可別忘了這個。」小鵲拎來一件貂皮披風,上頭鑲著百來顆精挑細選的透明鑽石,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這些全是嬤嬤送給她的,嬤嬤對她已到了寵愛親生女兒的地步,送給了她許多價值連城的服飾、衣物、珠寶,算是一點補償吧?
* * *
才剛步到房門外,宛宛便聽到屋內吵鬧的聲響。
她輕輕推開門,看到物內一片狼籍,嬤嬤一見她就彷彿見到救星似,但又有點緊張的向她使使眼色。
宛宛點點頭,走入門內,讓丫環替她卸去了披風,展現出披風下纖細的身軀。
「宛宛呢?我要我的宛宛!妳還不快把宛宛叫來,小心我拆了這間飄袖樓!」劉振峰滿身肥肉亂顫,揮舞著衣袖又將一盤酒菜掃落在地,因憤怒而像個吵鬧的小孩般無理取鬧。「快把宛宛叫來!」
「哎呀!劉老爺,您沒瞧宛宛已經來到了嗎?我就叫宛宛服侍您吧!」嬤嬤苦哈哈的陪著臉色,又向宛宛使了個千萬小心的眼色,才識趣的招呼其他丫環退下。
「劉老爺,宛宛來遲讓您久等,先向您敬杯酒。」對於這個飄袖樓出了名的老番癲,宛宛很清楚他的弱點是什麼--酒。
「宛宛啊,妳可不知我有多想妳!」劉振峰一瞧見出色動人的宛宛,霎時魂都飛了,就想上前牽住她的小手,只是又因喝醉酒重心不穩的倒了下去。「我......嗝......我真的好想妳......嗝......我家那肥婆娘,真讓我倒盡了胃口......讓我想死妳了......嗝......」
你的肥才讓人倒盡胃口呢!宛宛偷偷的笑,但表面還是不動聲色的笑著。
「能讓劉老爺青睞,是宛宛的福氣。」
「說的好,嗝......我最近忙死了!一堆事要處理,嗝......又要面對家裡的肥婆娘......好累人啊!」劉振峰邊打嗝邊斷斷續續的說著,而宛宛只負責不斷替他斟酒。
「劉老爺在忙些什麼?」其實宛宛並沒有多大興趣聽這個,不過為了早點讓自己『脫離苦海』,只有硬著頭皮討好的問。
「嗝!他們......叫我不能說......嗝!因為,這可能要殺頭呢......嗝!」劉老爺其實已醉的一榻糊塗,充滿肥肉的手在空中亂揮。
「什麼事需要到殺頭那樣嚴重?」宛宛巧妙地躲開了劉振峰肆無忌憚的手,輕聲問到。
「妳......嗝!想知道?」劉老爺一臉自傲的問。
「只是聽聽。」
「是妳要問,我就告訴妳。」劉老爺像是想到什麼,自得的笑了起來。「妳要什麼,我劉......嗝!振峰一定為妳辦到!......」
「我告訴......嗝!......妳啊!妳知道......秦莊嗎?嗝!」劉老爺笑著想摸宛宛的臉蛋,沒注意到宛宛在聽到秦莊時,身軀在陡然間僵硬。
但劉振峰沒仔細注意,自顧自的道。「那秦莊啊......半年前就被滅門了......嗝!但是啊......我也有......嗝!......一份喔!」劉振峰的語氣,就彷彿這事件多偉大的壯舉而沾沾自喜。
「什麼?」宛宛紅艷的嘴唇已失去血色,不可置信的望著眼前的劉振峰,只覺得世界在她眼前崩潰。
「當晚......我在秦老爺家中做客......嗝!......嘿嘿,那軟筋散......嗝!還是我親手放的呢!」劉老爺完全沒注意到危機的到來,還依舊欣然自得的道,覺得自己也有一份而高興。
「那些軟筋散......就是讓他們在睡夢中死得......嗝!安安靜靜的東西呢!厲害吧......啊啊!!」一把尖叫中斷了劉老爺的話語,一把利刃正毫不留情的刺進了劉振峰的胸膛。
而緊握著致命匕首的小手主人,是宛宛。
但此時,纖白無暇的玉手已染上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