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心劄》

「千千、小福，你們姊弟倆要永遠相親相愛啊！」萬老先生蹲下和怡地說。

「為甚麼呢？」千娜稚氣滿臉，不假思索地問；百福太小，呆呆站在爺爺跟前，聽在耳內，卻不擅表達。

「因為呢……我們仨的相遇是數不清的偶然交疊而成的，如漫天星熒。我能這裏和你們說話，是奇蹟啊！能在茫茫人海中成為親人是多麼叫人納罕呢！試想想，我們生在同一時空中，在此結緣，在此生活，難道不教人歡喜和快樂嗎?」雙手輕撫他們的臉頰……

「而且呢……成為親人，只有今生，沒有來世的，所以我們更要珍惜、珍惜……」臉帶微笑深情地望著小人兒的四目。

萬杉梧今年七十七歲，出生時正值國民政府北伐成功，全國剛剛統一的首年。好事多磨，緊接爆發八年抗戰、三年內戰，小時候都在槍林彈雨中成長。那一輩的中國人，閱月甚深，「憂危困辱」是他們最妥貼的形容詞。由於童年親身體驗到生命的明滅多變，因而對周遭的人和事都生一種不捨之情；大抵這種不捨之情純源於對生命的難得。而且，國難當頭，少年時代便很有正義感，對身邊的人亦很關顧，深信「不自強不足以救國人，不可以禦外侮」。於是便拜師習武，讀起兵略來。偶爾還會號召同胞捐款，敵愾同仇。

他個子挺高，磊砢不凡，雙目炯炯，兩顴飽滿，髮梢灰白帶點嫩黃，燦燦金光返照下，銀絲縷縷，晶晶發煥。由於從小習武的關係，沒有半點弓背哈腰，在他身上，你真知道什麼叫老而彌堅。

打從兩個孫兒出生起，他便常常與他們玩在一起，也樂在一起。閒時，教他們做這作那，有時又會教他們「兩招」。看到細事瑣物，也會跟他們倆分享自己的感受，儘管小人兒並不喜聞或樂見，明白與否。

某天，萬老爺爺指著一棵樹苗，對五歲大的千娜和剛剛三歲生日的百福說：「樹樹，ｔｒｅｅ！」百福卻人有三急，說「噓噓？」

由於前妻曾出洋留學、英語甚精，萬爺爺從中汲取良多，偶爾教導孫兒學習簡單的生字。千娜是語文奇才，第二次聽到「ｔｒｅｅ」便曉得它的意思；她覺得「ｔｒｅｅ」和「ｈｅｒｅ」很押韻。當然，在她那種年紀，「押韻」是一個極為深奧的學問，卻也悄悄掌握技巧了。此情此景，喜歡生事和戲弄百福的千娜開了如此一個玩笑兒：「小福噓噓？ｈｅｒｅ！」百福就此學會「施肥」以及「ｈｅｒｅ」、「ｔｒｅｅ」這三個詞語，以及最前者的「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技巧；雖然，他說的是「豬皮」、「嘻嘻」和「痴痴」。

三爺孫滿足尤甚：萬爺爺為著與千娜、百福的愉快學習時光感到鼓舞，千娜為自己的機靈善道感到驕傲，百福則為貢獻環境和知識增長歡天喜地。

萬老先生笑了一笑：「買『痴痴』？是買樹樹──ｔｒｅｅ　ｔｒｅｅ吧！小福，樹樹是不能買的啊！不如我們在門口種一棵，小福十年後快高長大，它也會大個仔啊：有云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語有所憬，對人生若有寄寓；語畢，眼光便徐徐眺到很遠……很遠……眼神中彷彿難以言傳感慨，匿含其中又似有一種更深的懷眷。

「千千，妳不是很喜歡家中那幾尊指頭大小的粘土娃娃麼？」

「娃娃卻也是泥掐出來的。妳不想自己也掐一個漂亮的娃娃嗎？」

三人努力地翻土。萬爺爺為孫兒、孫女的快樂努力地動手翻著，也動口翻著：

「借書以後，我們還要到那家佈置得非常精美的餐室吃下午茶！」

奇哥聽到此話，不由分說面帶難色。他知道，快要十七歲的女朋友ｗｉｎｎｉｅ下一步行動，是先親一親他的臉，再企圖揭開他的面具。

「ｗｉｎｎｉｅ，請不要！妳相信我，總有一天，我會讓妳看清楚我的真面目。」

「還有四年才二十一歲，真有點兒急不及待！你像個披著面紗的新娘兒，而我就是要征服你的王子！」

「只要妳願意等，多少年我也願意等下去。告訴我，現在的一切也真實嗎？」

「除了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在和我一起在這兒等電車來以外，甚麼也真實。我對你的愛，當然也絕對真實。待會兒你跟我做舊區重建考察，也是千真萬確、十萬火急、鐵一般的事實！還有──我是真心等待、期待、期求你把最真摯的愛降臨在我身上。你是不會讓我失望的，是嗎？你是不會像我遠方那個大商家父親一樣仍我一角置諸不理的，是嗎？每天在大宅裏如軟禁狀，真孤獨。學業忙得這樣，書唸得再好，還是覺得世界欠缺感情，直到我在雜貨店遇上了你。你現在是我最重要的人。在二零零五年五月一日這一天，你可以對天發誓，一生一世只愛我ｗｉｎｎｉｅ一人嗎？」

風度翩翩的奇哥凝視入世未深的ｗｉｎｎｉｅ、傾聽她稚氣非常的愛情話語，心中不禁酸溜起來。他明白，對於這個年輕得這樣年輕的現代女性而言，愛情絕不可能如想像的純粹。他深知世上沒有純粹這回事兒，而這回事兒也絕不純粹。他要回答，也只能托腮笑口而道：

「我們要是結婚了，我一定會跪地朝天發出最真切的誓願。可是，妳年紀這樣輕，世界又有太多變數……我不是不相信妳，而是……第一次見面時，妳烏黑亮麗的鬈曲長髮如希臘女神輕懾著我；那輕輕一懾，叫人魂斷九霄。妳水一般晶瑩的明眸，以及柳一般柔柔在言語間擺動的眼睫毛，把我再懾進無底深潭。知否，妳甜美溫婉的嗓音，是我的致命一傷。如今能擁妳於懷中，我想是三生有幸、三世無憾！我怎敢奢求與妳長相廝首……」繼而，面具蓋不著的鬚根，在ｗｉｎｎｉｅ俏靨擦過──「噢，小心刮花的我臉！」甜甜又是兩個人的溫笑。

「早知到你愛我了。」回眸再懾奇哥思緒，甜美嗓音又道：「你就是這樣沒自信的人。知道嗎？我愛的是你的溫柔、你的體貼，你樣子怎樣也不重要！我想，你這麼高大、這麼型格，樣子當是最俊秀的一種。」

ｗｉｎｎｉｅ眼內濃濃的情絲正如夏日湖中的波心盪漾著，澄澄澈澈的；波心浮動，動的似真情。然而，兩情之長久，在海不枯石不爛的安穩生活中，受盡紛繁複雜世界折磨，經不起風霜的溫室小花終會給狂風無情地吹出淚痕，又或者……不出數月，不堪回首的景況便在這對戀人的生活之中呈現出來：

「你──只不過是我的一件玩具！可以帶給我快樂，卻是可有可無的。」ｗｉｎｎｉｅ振振有詞、字字鏗鏘，戴著求婚水晶戒的手指一下衝向奇哥的胸膛。

「不，妳不可能是這樣的。」嚇退了一步，奇哥深情還是堅定不移的：「ｗｉｎｎｉｅ，妳是受了甚麼刺激嗎？為甚麼……我跟妳一起這麼久了，為甚麼……妳知道我對妳是真心真意的！」一反常態的ｗｉｎｎｉｅ讓奇哥心窩裏的蜂蟻都騰轉起來，物和主人思緒同樣異常紊亂。

「我對你也是真心真意的，我真心真意地玩弄你的感情！」再清透亮麗的眸子，說起此等叫人心痛的話語，不免給幾分邪惡態度沾污。

「妳是不是有苦衷？哦，我明白了。妳還有兩星期便生日，是想得到甚麼禮物吧！我會盡力獻給妳的。請相信我、告訴我。」

ｗｉｎｎｉｅ不想在街上大聲吵鬧，掙開熊抱，一個勁兒把奇哥拉進百福養父生前留下的黑膠碟店門外，指著努力工作中的百福對奇哥說：

「不妨、老實跟你說，我愛上了另一個男孩，他比你好千倍、萬倍！你只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不折不扣大笨蛋！若你仍然留戀我的錢財……這兒有三千元，快滾！」

奇哥心裏不禁一顫，冷汗也冒上額前、手心，全身滾燙：似曾相識的話語！也出自愛人之口──為著一點過失，他前妻惱怒多時，最終挾著他們剛滿月的女兒從這看來山崩似震撼、傷感、毒咒般話語的慘霧中離開家園。女兒要是活到今天，該只比ｗｉｎｎｉｅ少兩或三歲罷了。他望著與自己一起進店的、同樣眼泛淚光的、曾一起渡過無數悲傷冷寂孤夜的ｗｉｎｎｉｅ，把這半年來共渡的美好時光緊鎖心裏，好不痛快地從她手上套出戒指、輕輕說了聲再見，一個飛身頓走。沒錯，奇哥是雜貨店老闆，也是專業魔法師；他懂得好幾種讓自己輕鬆下台的方法，即使只是表面上的輕鬆──城市人最習慣這種意境。

「我的尊嚴，原來只值這個價錢…… 」掐著三千元，是一位飲泣的中年漢。

「詩歌是阿拉伯人的文獻！」

十七歲，對於少小離家的萬百福來說，比任何人更加寂寞。寂寞帶來等待，等待是希望驟現的黎明時分。

「ｗｉｎｎｉｅ！」

創作天地，是一個互聯網上的創作人天堂：那兒活著一班熱心創作事業的年輕人在冷冷現世冰封了的熱切心靈；那兒，有ｗｉｎｎｉｅ，有百福，有千娜，還有ｄｏｒｏｔｈｙ……當然，最重要的，是那萬人儆仰的編輯阿寶小姐──此為後話之後話也。

下課歸家，百福和ｗｉｎｎｉｅ這兩個同齡的人兒，又再趕忙拋下書包、把電源接通、蜉蝌般滑翔渺渺網絡穹蒼：ＭＳＮ立刻亮起兩個俏麗的臉蛋兒；百福那小小的窗格震了一震。

「福頭，多謝你的詩！」一個可愛的笑臉符號隨之劃破無垠的時空界域。

「只要能讓多愁善感的ｗｉｎｎｉｅ笑起來，再多的詩，我也會寫。」隨之，一個跳皮的網路娃娃伸出了舌頭……ｗｉｎｎｉｅ給籠罩於一片歡天喜地中。

「那麼……生日詩，你會不會寫？」

「ｗｉｎｎｉｅ生日了嗎？讓我看一看……哦！我找到了──原來是後天！」

「你一定是在ＩＣＱ資料欄找到的！」

「雖然妳沒有在那邊上線，福頭我還是非常機敏的。想要甚麼禮物？除了詩。我這陣測驗忙著。」

「哼，剛才又說甚麼詩也會為我寫。好吧，那……就一個絕版ｗｉｎｎｉｅ　ｔｈｅ　ｐｏｏｈ水手服布偶！沙田新城市廣場有售。」

「這個嘛？我想我沒那麼富有啊……但我會盡我所能，多售黑膠碟，看看積蓄能否足夠！」

百福第一次信口開河般答允人家做事，這好像是第一次。他不太知悉這回是否吃錯了藥，答允得這麼爽快。想到這兒，一個既痛苦又甜美的回憶便湧上這位可憐少年的心頭：那是他第一次真實看見熒幕之內那個ｗｉｎｎｉｅ的遭遇──第一次碰上，ｗｉｎｎｉｅ仍是如奇哥口述所感，束著烏溜溜秀髮、閃著清清幽幽的眸珠──吸引死人了！不同的是，百福不為所動，更對她仇恨至深……他萬萬沒想到，如今坐在遠端電腦面前那異常聊得起心事的，竟然會是她。

話說，在數星期前的某天，ｗｉｎｎｉｅ和奇哥雙雙步至百福的黑膠碟店旁。

「現在還有人聽黑膠碟的嗎？真老套。」

「就是了。」

奇哥和ｗｉｎｎｉｅ談戀愛期間，總是她唱他隨。

百福正看著一本叫《懸詩》的阿拉伯詩集。一聽到ｗｉｎｎｉｅ倆對黑膠碟的「年齡歧視」，奮的推著輪椅走到他們跟前：

「只有能歷久常新的美聲，才最動人。你們有聽過影迷公主陳寶珠的歌兒嗎？很多顧客也為著這百聽不厭的天外之音，遠道走來聽聽絕版已久的《姑娘十八一朵花》！你們這些知識貧乏的，沒批評黑膠碟的資格！」

「聽歌？ＶＣＤ啊，ＤＶＤ啊，還有我手上的ＭＰ３、我奇哥哥在聽的ＭＰ４才是現代文明生活的好法寶嘛！黑膠碟兒既重又難存放，流星機也不可能再買到了。黑膠碟啊？放在博物館吧！」

「小姐，妳是沒到過廟街了吧。那兒有所樓上鋪專門售賣流星機，黑膠碟生意還多著呢。我們不會像妳那樣忘了根、不敬老、不飲水思源的。」

「你這個……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呢。一身打扮，是阿拉伯人？」

「妳倒識貨。在下出身阿拉伯家庭，卻是不折不扣的中土人。」

「中土？土人……我才沒興趣知道土人的生活。奇哥哥，我們走吧。」

「走吧～走吧～雖然這不是我寶珠的歌兒。倘佯在黑膠碟的悠揚仙音裏，叫我不得不提筆賦詩。啊！我崇高而尊貴、尊貴而美麗的寶珠……」百福在情侶步出以後，一如既往靈機一觸即唸唸有詞以狂草在店鋪剩餘的牛皮紙上為他純潔無瑕的「柏拉圖式愛情單思門類」加上煌煌桂冠……

年輕人的世界畢竟是年輕人的世界。兩位失意的年輕人，一在現實或虛擬網絡上相遇、相知、了解尤甚，說得投機時，總暗生點點好感，甚而愛慕。喜歡創作的ｗｉｎｎｉｅ，和喜歡創作的百福，原來早早已經在互聯網上惺惺相惜。對於有位不肯透露真面目的男友的ｗｉｎｎｉｅ，以及深受歧視的南亞籍學子百福，素未謀面無礙傾心交往，因為在他們身上絲毫也發現不到成年人現實世界充滿壓迫感的可惡隔膜！他們聊在一起，自自然然自然得忘卻一切煩憂。百福對於這天受辱的網上控訴，終於給ｗｉｎｎｉｅ發現了；這叫專橫的ｗｉｎｎｉｅ心軟、心酸、心痛起來：

「其實，我就是那個可惡的女孩子。對不起！我們也孤獨、需要朋友。別怒我，好嗎？」一個哭得慘慘的表情符號呈現在二人的小小ＭＳＮ窗格之內。依我看，那就是二人毫無保留地呈現自己的心窗。

百福看到訊息，停止回應、終斷電源。ｗｉｎｎｉｅ為自己以前的無知、殘忍、不智，由痛哭落淚變為欲哭無淚。一個好端端瑞的網友，從她溫熱的雙手走來，也從她冰冷的內心走去。雖然，她現在不再冰冷，或者說這一刻她是不再冰冷的──她，焦急如焚。

數天以後，百福深感男子漢大丈夫不能沒有容人之量，尤其當那人主動道歉以後。他重現創作天地：氣消了，因為人很大量──腦袋清醒、記性靈光是他的優點，更叫人折服的長處是不記前仇。這正是最罕有的、最值得交朋友的現代人心靈遺產。ｗｉｎｎｉｅ由是給這種豁達心境懾著芳心。

在灣仔圖書館門外那「閱讀雙娃塑像」旁邊，ｗｉｎｎｉｅ發現深宵醉倒街頭的千娜。這是千娜在香港的第一天，或者第一個黃昏。

ｗｉｎｎｉｅ猛的搖動著千娜瘦弱不堪的胳膊。一名神秘人閃的出現、協助ｗｉｎｎｉｅ把千娜抬到計程車上，再飛快地頓走了。ｗｉｎｎｉｅ覺得這個神秘人有點兒像奇哥，卻肯定這不可能是他──她唯一知道的，是這個人和她前度男友奇哥離場方法如出一轍。

計程車抵步以後，ｗｉｎｎｉｅ的傭工安置千娜於沙發之上；ｗｉｎｎｉｅ整理了她紛亂的曲髮，再親手把解酒茶灌進千娜口內。千娜的鬈曲髮型，並不是ｗｉｎｎｉｅ那種烏溜自然的長曲髮，而是酒紅色的人工爆炸裝，狀甚驚嚇。

「小姐，喝解酒茶啊！」ｗｉｎｎｉｅ一嚷，千娜便回復知覺、眼皮抖了一抖；異常的困倦，叫她不想睜開眼睛，她也沒有睜開眼睛。

「醉娃姐姐，妳冷嗎？」ｗｉｎｎｉｅ溫柔地問──這是奇哥最初認識那慧質與蘭心。

「這兒有一件大衣，先給妳穿穿吧。它是我那出外到訪的媽媽的大衣。」

「甚麼？啊……啊啾！到訪──到訪甚麼？妳是國家主席的女兒嗎？」千娜碩大的眸珠終於在閃閃的水晶中吊燈之下更閃閃發光地呈現出來。

「哈哈！姐姐妳很懂說笑。不，媽媽到南洋那邊談珠寶生意，爸爸則在北歐。」

千娜沒多留心，只給環保的異樣引得舉目四顧：「哇！這個大宅有兩層啊……天南地北？妳父母挺浪漫的！不知道他們有否時常惦念對方呢？」千娜溫溫的笑，挺甜美──雖然她不像ｗｉｎｎｉｅ，沒酒窩兒。

「不曉得。我只想知道他們會否記掛著我。」ｗｉｎｎｉｅ嘴巴抿了一抿。

千娜自幼習武，身體有時很不錯。她這回元氣盡返，在柔軟如棉的沙發座位上，彈了起來、翻了個筋斗，踏在那畢加索名作圖樣羊毛地毯之上：「妹妹，妳獨個兒留在家中多久了？」

也沒多留心的，ｗｉｎｎｉｅ先拍手大叫：「姐姐……好厲害啊！」接道：「我獨個兒待在這屋內，大概有一年了。真是過得很苦啊！孤獨又煩悶，幸好有奇哥伴著我……可惜我們談戀愛半年以後，還是分手了──分手，竟然是我提出的！因為我愛上了另外一個不知道該否去愛的人。」

「叫妳神神化化吧。剛剛解酒又這樣了。是呢，妳家住何處？」

「見妳這麼健談，又這麼善心，我告訴妳：我是從廣州偷渡來港的。我在一位年輕的香港男子的皮箱中困了幾句鐘。他本以為我問路，想為我引路，卻給他的朋友拉到一角去幹點事兒。他短暫離開的時候，我趁機走進沒有鎖好的皮箱裏。妳看，我的瘦骨嶙峋就是偷渡的本錢！說老實話，男人好易騙。這男人回港後，經過一番長途旅程，就在甚麼維多利亞公園拉開皮箱的鍊，發現活像北姑的我躲在那裏面呢。我說，謝謝他啊……然後一個飛身湮沒他的視野外。」

「ｗｉｎｎｉｅ，好快十七了。千娜姐姐，其實妳可以在這兒先落腳吧！除了我和傭人外，屋子空得鬼影也沒有。」

「逃跑出來的。從大學裏逃跑，也從家中逃跑出來。我就是不喜歡唸政治學！我喜歡的是藝術。我就是不喜歡門戶姻親！我喜歡的是自由戀愛。」

「逃婚來的，我明白了。現在教我飛身吧！或許有一天我也要這樣了。」

此時，傭人清潔浴室完畢步出。她聽到ｗｉｎｎｉｅ的話，立刻上前制止……清潔濟瓶子也從她濕滑的手套滑下，幸好塑膠不會砸破：

「噢！我親愛的兩位甜心兒。現在很晚，吃畢晚餐就該睡了。飛身嗎？太危險了，ｗｉｎｎｉｅ小姐妳還是不學比較好。要是有甚麼碰傷撞瘀，我一介工人，飽碗兒怎麼擔當得起？」

千娜在ｗｉｎｎｉｅ家吃了一頓完美的西式晚餐，卻不懂那一把刀用來塗牛油、那一?匙用來喝湯……ｗｉｎｎｉｅ和傭人也教曉她了。吃罷，千娜先隨傭人到大宅內分配好的房間卸妝。

ｗｉｎｎｉｅ也回房收拾翌天要帶回校的東西。當中，原來有一個微型黑膠碟狀匙扣兒，美美地沿著她新蔟蔟的開學書包邊閃垂著。傭人在外面敲門、進入ｗｉｎｎｉｅ的房間，隨即湊近ｗｉｎｎｉｅ說：

「小姐，這……這，突然多了一個陌生人，我們怎向主子交代呢？」

傭人煩厭的出現，叫脾氣不太好的ｗｉｎｎｉｅ更仍煩厭：「你少管閒事。人家懂飛身之術，你懂嗎？難道爸媽又懂？」

「小姐，懂得飛身的女孩子不是等閒之輩，還是小心為妙啊。」

傭人又再緊皺眉頭了。傭人五十多歲，樣子不算好；再這樣一皺，ｗｉｎｎｉｅ覺得太沒有藝術美，人生因此不能愉快、美滿地活著。她火爆的個性，沒有甚麼人曾「有幸」領會過，這個女傭人卻是打從她出生便開始明瞭。接著聽到的一句，傭人每聽到也很心酸至極……

小姐脾氣，太概就是這種。收拾好上課用品，ｗｉｎｎｉｅ便走出房門，下意識把手擱於欄杆上，俯瞰房間下層客廳裡黑壓壓的一切。白天裡金光閃閃的傢具，包括千娜一見傾心的水晶吊燈，被黑夜籠罩仍逃不過黯淡下來的宿命；如詩般美好的事物，曾經轟烈過卻落得如此寥寂的下場……叛意在她內心翻騰……

[ivina@青心劄＋*winnie@青心劄＋大可＠青心劄〕

第五章－－　熊之事件簿

大廳中，兩個美人兒聊著：

「明天是我的生日，第十七年。」

「恭喜妳啊！ｗｉｎｎｉｅ，祝妳青春常駐、年年貌美如今之動人。」

「福頭說他會買絕版的ＷＩＮＮＩＥ　ＴＨＥ　ＰＯＯＨ熊玩偶給我。我好期待。」融融細語，如春之柳絲清新地在空氣中飄然，在每個人澄澈的的心中翩然起舞。

「福頭？多麼有趣的名字！」笑罷，千娜若有所思，再若無其事；ｗｉｎｎｉｅ繼續對好姊妹高談闊論：「是的，他為人也很有趣。他還懂寫詩呢！他說他們阿拉伯人是詩之驕子……」羞澀的牡丹花，開得異常迷人。

「阿拉伯？」千娜眼睛瞪直：「妳愛上了阿拉伯人嗎？他們的左手還是右手會怎樣用，妳要清楚才行啊！」除即掐起一盒名貴紙巾。

ｗｉｎｎｉｅ搶過紙巾、拋到沙發後面，續語：「左手、右手不知怎樣用的，該是印度人而不是阿拉伯人。就算是，他卻是阿拉伯藉華人！他住的是香港，說的是廣東話，以及流利的英文……我喜歡和他一起以英文聊天，以及探討詩學、英國文學。妳知道嗎？我一說他那回教的白帽子和ＷＩＮＮＩＥ　ＴＨＥ　ＰＯＯＨ的水手帽子相像，他就說要努力儲錢、賺錢買自己給我。妳說他是不是喜歡了我？」小牡丹的紅開得更燦爛。

「討論詩學、英國文學？我想他也是純情的男生。而且，能這樣努力掙錢去以昂貴代價滿足一位女生，這女生於他來說，多半是心上人。慢著……你們是在創作天地認識的嗎？」

「是啊！妳怎麼知道的？」

「我己經在畫區遊走了好幾年！我也喜歡創作呢。收到教城電郵每周『學生報』時，我間或看到你們的名字──ｗｉｎｎｉｅ、百福，也是當期活躍的創作人啊。」

彼此對笑。ｗｉｎｎｉｅ回到房間做功課，千娜也回到房間寫日記。

千娜好知。這晚，她搜尋了所有ｗｉｎｎｉｅ和百福的文章。她竟然發現，某篇文章透露了百福對教城編輯阿寶小姐的期待和思念。而在眾多的文章之中，沒有一篇說述過百福對ｗｉｎｎｉｅ有任何傾慕之情。千娜覺得，愛情剛起步總是這樣，不敢明言於世；但她的心還是不定，挾著手包和八達通車票走到新城市廣場凝視著商鋪打烊後玻璃窗透出的ＷＩＮＮＩＥ　ＴＨＥ　ＰＯＯＨ影像。

「你，總是笑得這麼幸福。飽滿的面珠兒和身型……唉，不知道ｗｉｎｎｉｅ口中的百福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他和我失散多年的弟弟一樣名字，而一切也因為一隻生日小熊給摧毀掉……生日小熊，這天的又來一隻。汪勞哥哥，你知否我好恨你？我為著你送來的小熊，和弟弟爭執，再把他趕出門外。他當時才三歲……我五歲已經給你騙去芳心了！你可惡，我恨你！恨你啊，啊，啊……啾……啊啾！」

千娜從花園街上買回來的冒牌手包掏出一大支紅酒，暢快地喝下、喝光。她再凝視ＷＩＮＮＩＥ　ＴＨＥ　ＰＯＯＨ的眼眸，想起模糊記憶中弟弟小時候的樣子，以及一堂粗粗的眉、忘了長在那顆眼臉下的淚?。荏苒……

「小姐！鋪要營業了！」

兼職精品店員ｄｏｒｏｔｈｙ猛力搖動著醉著、睡著、苦瓜乾般口臉的千娜。此時，百福興奮地走到放有ＷＩＮＮＩＥ　ＴＨＥ　ＰＯＯＨ的玻璃櫥窗旁，向ｄｏｒｏｔｈｙ招了招手：

「嘿，妳好啊！這個醉大姐，先別理會。我想她正在很好地睡著甜覺呢。店員小姐，請問這個布玩偶是甚麼價錢的？」

「九百九十大元。」

「學生有優惠的嗎？」

「沒有啊！不光顧便快滾開。或者，勞煩先生你先替我趕走這個醉大姐。」

百福見千娜好像沒有知覺，擔心廣場內多了具死屍，滾著輪椅像踢球般的踢了她一下。百福的傷殘來自足球，他卻從沒放棄足球的夢想──他是位傷殘足球運動員，經常會在電視螢幕中出現呢！

「呀！好痛……噢，大姐的腰枝……」千娜羸弱地呻吟著。

「懂得醒了嗎？」百福心裏無端刺痛起來。

「該死的，你跟大姐有仇嗎？」破著嗓子大喊。迷矇中，她看見了……「輪椅？啊──好狠啊你！想大姐跟你一樣傷殘……」千娜托著受傷的腰肢，雙手努力扶著商場一根柱子沿攀而起。

千娜碩大的眼睛如當晚水晶燈下閃閃發亮的，終於掙脫眼皮的羈絆，盡情綻放開來：她清醒的時候，眸子份外明澈、有神，凌厲如神話中的「金精火眼」；目光殺氣起瞄向百福的一瞬，觀者也給嚇窒幾分……

眨了幾下，驚人怒目便察覺到眼前小子那頂白色回教帽子；它們清楚知道，這就是ｗｉｎｎｉｅ口中那「不該愛的人」──千娜武斷地為ｗｉｎｎｉｅ作出這個結論。

為著賣剩的熊玩偶，二人初則口角：「殘小子，你買得起這種絕版熊嗎？大姐有的是金卡，瞧！」「卡即是騙人，妳倉庫可是透支吧！」繼而動武──搶熊！這是因為千娜不想ｗｉｎｎｉｅ被「一個不該愛的人」傷害。

店員ｄｏｒｏｔｈｙ上前制止，先拿回小熊，再說「一、二、三！」把小熊拋到置物架最頂，發號司令似的：「誰快些拿到它，便可帶ｗｉｎｎｉｅ回家！」

千娜一手把梯搶過來，坐輪椅的百福扶著精品店的牆猛搖著梯想她倒下；千娜鑲滿彩繪的長長指甲一捉到小熊的「痛腳」，一個飛身避過、梯便倒在百福身上。

「唉唷！腿再沒知覺也瘀得黑黑的……臭大姐！」

各自歸位。

ｗｉｎｎｉｅ看見千娜抱著自己心愛的布偶回家，還說是送她的生日禮物，大喜。她和小熊拍了幀合照，在ＭＳＮ傳了給百福看。百福驚見小熊「痛腳」上的指甲印……

「ｗｉｎｎｉｅ，小熊的腳好像有一點兒破損。」附著一個粗眉大眼、滿臉狐疑的ＭＳＮ表情娃娃。

ｗｉｎｎｉｅ回禮的表情娃娃，是嚇得嘴巴張得大大的：「啊？我現在才發現呢！」

「我送妳另一隻好不好？」

「不想重覆。」娃娃打著呵欠。

「不，是我親手縫製的：答謝妳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即使只是網友。」

朋友、網友……ｗｉｎｎｉｅ覺得事情並沒有這麼的簡單。

見面時，百福從破舊得多處經過縫縫補補上學背包內掏出有點兒破口的自製ＰＯＯＨ布偶：「這是我給妳的生日禮物。雖然已經過了正日，希望ｗｉｎｎｉｅ妳喜歡這遲來的，卻很有福氣的布偶。」

「的確滲著濃濃的福頭的體味……嘻嘻，說笑而矣！」大家卻也明白，這不僅僅是說笑的──從此，她深深戀上這種體味。不該愛的人、不該愛的「體味」……

[ivina@青心劄〕

第六章－－　表白

「為甚麼阿寶遲遲沒刊出我們的作品哪？已經兩個星期了，不會發生了甚麼不祥之事啊？」一大清早，百福從暑悶的休眠中逃跑到鏡般明澈的桌上電腦屏幕前方──鏡般明澈，因為他連一個液晶顯示屏也沒有，舊式屏幕反著叫人消極地目眩之光。一見失眠以久的ｗｉｎｎｉｅ於ＭＳＮ上線，他便速地在對話窗格之內鍵入著。

「聽說她去旅行了。」ｗｉｎｎｉｅ靜悄悄打了個呵欠，唯恐他方的愛人看到自己張大口的樣子──當然，沒有ＥＹＥ－ＣＡＭ，這很不可能。

「ｗｉｎｎｉｅ，妳真神通廣大！」

ｗｉｎｎｉｅ又打了一個呵吹……「哈。福頭，你這陣子寫了甚麼文章啊？」

「其實阿寶是甚麼樣子的呢？ｗｉｎｎｉｅ妳可有印象？」一個異常認真的ＭＳＮ表情娃娃附在句末。ｗｉｎｎｉｅ有點兒惱怒，因為心上人到底不是在關心她──她想他問：昨晚又在失眠嗎？

「喂，福頭！人家問你這陣子有甚麼作品，你十問九不應的！」

「作品……<<等… 寂寞至夜深, 夜心…>>。」

「給我看幾句！」ｗｉｎｎｉｅ登時精神爆滿。

「夜幕低垂，是那夜闌人靜的無聲世界。這個無聲世界彷似擁有無窮無盡的魔力，頓時成了這群新鮮人內心世界的擴音筒，月夜的光線得把新鮮人的心緒翻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巨浪，拍打著新鮮人白晝裝起的，那堅實的，緊繃繃的，一個自我防衛的臉……」

「很不錯！」雖然ｗｉｎｎｉｅ沒有把一字一句了解透徹──她失眠的雙眸彷如覆蓋著滿滿的紅蛛網，大腦卻無可歇止自己不想百福，雙手不假思索草草鍵入了支持的三個字。

「是我看見一位醉大姐時想到的：是那等待放榜的，是那失去戀情的，還是那剛剛給炒了魷魚的新鮮人，甚至於已經座擁一切的人，這群人總是喜愛等待那白晝的落幕。」

「喜愛等待那白晝的落幕？那就是千娜了。你應該知道吧。她其實一點兒也不虛為，只是真心不想再受傷害，每天裝著堅強硬朗的表情、畫著上翹得叫人害怕的鳳眼，以及負著最為頹廢的爆炸頭。每喝一口烈酒，她的心便緊皺起來。她說，她心裏有很多的不安，包括家庭的、現世的，當然還有對愛情的不安。但黑夜一到，白天紛擾和給冷視、仇視或竊視的不安頓走，可以抹去濃妝和虛飾，逍遙自在幹自己喜歡的事、畫自己喜歡的畫、想自己喜歡的人。」原來寄於籬下這一陣子，整個千娜也給ｗｉｎｎｉｅ看得這樣穿！對鏡自欺、玩世騙人，是伎倆還是生存方式呢？繫鈴人，或許自知；旁觀者，靜處獲思。

「唉！喜歡的人……唉！愛情情情……」幾個淘哭的表情娃娃，把窗格哭得溼溼。百福的心窗，真是如實反映了出來嗎？

「福頭你有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與我分享嗎？」ｗｉｎｎｉｅ找到進一步了解百福的機會，雙目瞪得大大，怎也不肯放過。

「我一直在等待一個人。我與她素未謀面，她也不見得對我有任何印象。然而，我需要她。沒有她，這世界再沒意義。」

原來流淌著心淚的，不止一個：素未謀面的，ｗｉｎｎｉｅ深知絕對不是自己了。自己根本一直孤芳自賞。

「福頭……」ｗｉｎｎｉｅ眸角靜俏俏的淌出兩線微弱又頑抗的清淚，淒迷得叫天地憐恤。

「甚麼？」百福沒有猜透少女心事，還在ＭＳＮ選了個笑得傻傻呆呆的表情符號。

「我離線了。要測地理呢！明天。」ｗｉｎｎｉｅ已經熱淚凝眶。伏在桌子上，冷氣房間中那吹得飄飄的雪紡睡衣長袖兒，被ｗｉｎｎｉｅ哭得一同抽泣著，像玩衝浪板不繼失手的小孩回到母親暖懷前的淒冷可憐。噴嚏、呵欠接連侵擾這弱小得不能再弱小的少女軀體與神經。

「再見。」

清淚泉湧般汨汨的從可人兒眼眸解放出來。她一轉身，千娜便看見這副悲哀得不能再悲的失落表情。

「門沒有上鎖呢！當心給傭人知道妳哭過。別這樣吧！女孩子哭就不美的了。幸好妳沒有上妝。」

「福頭他……他……他原來有……他原來……有心上人的了！……我好不開心……我……」站在短短的距離間，小蝶兒撲到亮麗而偉大、可以安身的柔美花朵肩膀，恰似要甜睡在跟旁一樣。花朵的枝葉，就是千娜柔柔的雙手，在ｗｉｎｎｉｅ瀑布般淒美的秀髮上為嬰孩掃風似的盪著。

「人生，還有漫漫長路；妳還年輕，而且貌美。我聽過一句話，就是『男人總想成為女人的初戀對象，這是他們愚蠢的虛榮心。我們女人對待事情與他們有點細微的差別，我們喜歡做男人最後的浪漫情人。』我們還可以待著。」這一句的背後，原來還隱含著對偷學她父親武功那汪勞的憤恨以及兩篇「熊之爭奪事件簿」的沉重心情；她覺得脆弱的肩膊負重以後很快會碎開，人生或許也就崩裂了。

第二天，ｗｉｎｎｉｅ再沒心情上線。第三天也是。直到第四天……

「ｗｉｎｎｉｅ小姐，來電啊！」

傭人把話筒迅速遞給她的小主人。

「ｗｉｎｎｉｅ，好久沒見了！我是福頭呢。」

眼，瞪大了；心，麻木了。ｗｉｎｎｉｅ有禮貌地還問一句：「哦。你的文章刊登了嗎？」

一道淚光傾瀉於前。千娜又再看在眼裏。

「沒有啊，真叫人失望。妳現在還有與阿寶聯絡嗎？」

原來百福這隻水禽想飛進亮麗的溼曉之內！ｗｉｎｎｉｅ櫻唇片片抖震……「你說期待的人，就是……阿寶？」

「哈，我總是騙不了妳。是，妳真瞭解我！」百福笑得越是爽朗，ｗｉｎｎｉｅ心情越是沉重，或如累在崖邊的雞蛋一樣，地心吸力叫她要沉下去了。

「沒。明天呢，我又要小測……不聊了，再見。」ｗｉｎｎｉｅ又迅速撲到千娜身旁，擁著她脆弱的頸項狂哭。面對眼前這個把她抓得緊緊、使她幾乎窒息的淚人，千娜只能勉著氣管說：「乖女，哭就不美的了！」像個媽媽。

這時，百福呆坐黑膠碟店中，感到陣陣焚風傳來。「這雖說是酷暑天，天文臺顯示的溫度還未及四十高溫呢！怎會感到這樣燙……」

「小子！」想不到，那既是魔法師又是鄰街雜貨店店主的奇哥竟然在店外正柱一般立著。

「你……你不是ｗｉｎｎｉｅ的前度男友嗎？」

「是！我還是要放火燒你鋪子的人。記著我！你千萬要記住！誰也不能再傷害我的ｗｉｎｎｉｅ！」

一炬火把給扔進陳寶珠黑膠碟欄裏，奇哥又再飛身跑掉。撲火不力，百福在店外看著火勢越是燒旺，心裏感到越是悲涼。

另一邊廂，ｗｉｎｎｉｅ想到一個不太吉祥的主意來……

註：<<等… 寂寞至夜深, 夜心…>>為青心劄創作聯榮譽創作人folk深情之作。青心劄小說故意借用是篇及語句，志在表達對其所見所感的認同、體會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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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親愛的

黃昏總是這麼暖和。外面大陽簡乎橘橙與火紅之間，在葵涌的天幕上又泛起動人景致。公寓內，可愛的小妹妹和她慈愛的父親正埋首理想世界裏。

「爸爸，表姐到了那兒？我很久也撥不通她的手電號碼呢。」十歲的瓔珞閃著精靈動人的眸子，從西斜著道道金光的飯廳窗旁走到父親高江月的案前，輕搖他雙手撒嬌。高父又甜甜的望著他女兒、把鉛珠筆擱在左耳上頭，語重深長輕道：

「或許她不會再回來了。是呢，珞珞妳剛才又在電腦跟前幹甚麼？」女兒的舉動，高父何時也這樣關心。

「哦！原來你一直偷看我。我在畫畫嘛！本來想在小畫家裏畫，但創作天地這陣子冒起了『Ａｒｔｐａｄ熱』，也趕趕潮流畫了一幅驚世傑作。想看看嗎？」珞珞趾高氣揚地掐著父親飽滿的鼻頭。誠言，高先生是塊發福得遠遠也能望見的「聖誕老人好材料」。

「那要看看妳畫的是甚麼了！我親愛、可愛、人見人愛的小公主。」

「哈哈哈！」小人兒特意笑得奸奸的：「我所畫那個英勇不凡的男主角，便是大名鼎鼎的創作天地神神之父阿掃地王先生啊！」

「甚麼？阿掃地王？阿掃地王……珞珞啊！妳爸我，叫阿素洛王，不是阿掃地王！網上那個叫意粉的傻丫頭，不明所以就把阿素洛王這偉大名字改成不輪不類的阿掃地王……掃地？本座是個威風凜凜的驅魔師，為世人幹著最偉大的事務……讓我告訴妳，阿素洛王名字的由來……」

珞珞一巴掌柔柔的像小葉片貼在父親可以通吃四方的大大嘴巴上，著這口若懸河的中年男人閉口別說話。大口一爭扎，葉片被迫飄開：

「珞珞妳不能夠像意粉姐姐那樣不愛父親的啊！父親養妳育妳，妳不能夠忘本與虧待我。」原來男人也是會撒嬌的，尤其是對著這種可愛得叫人愛不釋手而且還是自己一手撫養、一力承擔著學費及生活費的寶貝女兒。所有寄望，包括對情感回饋的，也在天下父親心靈深處存活著。

「爸爸！妳看我的畫，我便愛你。」珞珞把頭兒擱在父親左肩上，鉛珠筆從耳朵滑下──又掉失一枝了！

「又……又是妳這個小小的、可愛的、人見人愛的紅顏禍水幹的好事！妳叫我怎能忘記生命中這舉足輕重的女孩子呢？」高父把珞珞抱回地上，搖搖她雙肩。

有人說，女兒也是父親前生的情人；就是做不成夫妻，才做情人那種──愛從心裏淌著淚，是怎樣的刻骨銘心？

「爸爸你好肉麻。是呢，哥哥他會回來為我慶祝生日嗎？」珞珞在案頭跟傍找出為她而設的小板凳，一個勁兒坐了上去。

「傻豬，從英國回來，機票昂貴得要死！」長長直直的烏絲兒在胖胖軟軟如沙發般厚重的掌間流動，如清風般美進心脾。

「到英國的機票也很昂貴。」珞珞抿了抿小嘴，又質問她父親：「告訴我，你為甚麼這樣偏心，可以給錢哥哥到英國留學，卻不給錢我到英國留學？」小女孩眉頭特意雛得很緊很緊。高父納悶：

「香港的教育制度……你哥哥熱愛藝術嘛！藝術家在香港會如傷仲永故事般等死呢。至於妳，待妳真的定性、找到可以奮鬥的方向，再決定也未遲。」

他在充滿壓迫感的一大堆原稿紙前，托腮接道：「徵文比賽快要截稿。妳再在這兒牽動我的心思、牽得暈頭轉向，那兩個幾千元和一個一萬元人民幣的冠軍?項就不能走進妳爸我行乞的缽子了。」

「好吧，好吧。」

高父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溜溜的秀髮刷過紫色黃昏那迷矇，憶思閃進腦海海溝之內。他抓起牆角一把梯子，從高高的書架頂格內部那紙皮箱掏出一大堆紙屑，一本古舊典雅的漆金相冊便逸逸地天仙般如月探出重霾。翻到夾有樹葉形狀、內裏繡有大熊貓紋樣的緞布書籤那一頁，珞珞前所未見的一個發黃嬰兒照便哀哀地呈現眼前；照片下方有一個很長的「註釋」，但這明顯不止是註釋－－裏面包含的還是濃濃愛意與歡快！可惜，天意弄人──

「這就是我的外甥啊！一歲的小人兒，在他母親──我姐姐的懷裏敞著，那麼溫暖、那麼快意！兩目碌碌，又不像精靈那機辯的眸，而是天真無邪叫人滿足甜蜜的。肌膚不太軟，有點黑黝，務實俊朗的小伙子定會長成一個偉大模樣！至少，不會像他舅舅我，渾身豬油……」

「紅絳絳的薄睡襖輕裹著他弱小的胴體；一雙幼巧小腳板穿上色彩紊亂的花襪，微微晃動，惹憐得很。他時而牙牙學語，嘴裡嘰嘰咕咕地嘟囔著，宛如要訴說什麼似的……時而手執搖鼓，胡亂敲舞，腳跟著自由拍子一跩一跩的；時而吮哺姆指兒，若?哨狀，是那麼一派悠然、是那麼津津有味！小小外甥??笑著，當是手指味道比糖還要甜幾倍。」

就在不足一小時的光境，幸福小人兒一生的命運給扭轉了。

嘰嘰喳喳的搬動聲響驚動了在大廳看著科幻小說的珞珞。她眼角一閃、嘴角微斜，好奇、好知心理驅使更進一步的行動：腳丫兒把拖鞋扔開，踄踄的又探個頭細察父親房間及裏面的一舉一動；她發現要查探的案件，先蛇行甫伏，再從地面滕蔓般延伸起來，手抱父親肥腰……

「啊──」

高父驚訝，扭著一身肥膏轉了個身，看到自己女兒又笑笑口道：

「珞珞，妳帶給為父的驚喜實在太多太多了！」一額冒汗。

「爸爸，你在幹甚麼？」珞珞很愛質問父親。難得高父比任何人還身強體健，否則怎敵得上一連串的發問追問質問所絞盡腦汁的昏眩？

高父見女兒已經十歲，該知道的也該知道，便把百福的嬰兒照傳給珞珞看。

「珞珞，這是妳表哥萬百福。」高父眸現清波，泛著紅輝，指著百福在搖籃裏拍的一幀含淚笑道。

「表哥？為甚麼我從來也沒有印象，自己有個表哥啊？」珞珞一臉狐疑、不明所以。她再把頭探前，眐眐地凝視照片中的故人。

「話說在妳表姐，即是千娜五歲生日當天，我帶著她和她兩歲的弟弟百福到萬筠會館外那池塘邊遊玩……」

「那豈不是，百福表哥是和哥哥同年的？」真是思考奇才！

「是，絕對是的。不過那天妳表哥病了，我沒帶他出去。嗨！別打斷我的思路。剛說到……在千娜生日當天，我們到池塘邊玩。另一位當時的朋友也應邀到來慶祝千娜生日；他還從從廉價貨攤買了一隻玩具熊布偶給千娜作禮物呢！」

「說快一點，肚子餓了！」珞珞食指在嚴肅的大臉上按了一下，還故意「嘟」了一聲。

「唉呀，說故事不能心急啊。話說，千娜五歲生日當天，我那叫汪勞的朋友送她一隻玩具熊布偶便有事趕著先走。他離開不一會，對布偶一見鐘情的小百福便從姐姐手上奪去布偶自個兒玩。千娜猛力推倒百福，爭回布偶；百福不甘示弱，整個身子撲到和他大小相若的布偶前，緊緊擁它擁得不肯放手。我說：『布偶是你姐姐的生日禮物啊！你不能做大賊搶去人家的東西。』百福見我一臉正經，哭得呱呱鬼號般，我只好叫千娜讓一讓，和弟弟一起玩布偶算了。此時，妳千娜表姐也放聲大哭起來！真叫人難受、束手無策。妳姑丈聞聲破門而出……」

「嘩！可怕呢。我是說──姑丈一出來，便如到了閻王殿的可怕。」

「就是了。妳姑丈的脾氣天下也有所聞。他步出來，大罵兩位兒女，說自己最不喜歡哭泣和大吵大鬧、說要懲罰懲罰他們。我說：『他們尚小，饒了他們吧！』他卻還是一勁一勁手板重擊到小人兒的屁股上……」

「之後呢？又停甚麼啊？快點到題！我表哥現在究竟到了那兒去？」珞珞又不奈煩，猛力搖著她父親的手肘。

「別著急，有些事是要連貫著說才能清晰思路。是呢，剛才說到……剛才說到捱打？之後，妳表哥表姐給抬回妳姑媽懷抱。我跟著他們進入會館，偷偷在大廳外聽著兩位長輩說的話。妳姑丈說：『真討厭！為甚麼妳怎也教不好他們？整天大吵大嚷著！』妳姑媽忍奈力強，還總低聲下氣道：『小孩就是這樣的了。你小時候不也是這麼活潑天真的嗎？』然後，妳姑丈說：『小孩時候的事怎能記得？』我心想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小孩時是怎樣少不更事的啊。那有小孩不是少不更事的？」

「為甚麼姑丈硬要把責任推給姑姐？他也是表哥表姐的爸爸，難道他又不應該像爸爸你這樣，很用心的和兒女相處嗎？」喜歡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珞珞，在其他長輩不在場的時候，不再怕禮教，把所見所感要真心說的話也說了出來。說完，她知道她又令父親感動得哭了……

「珞珞！爸爸真是很用心和你們相處的！珞珞……多謝妳對爸爸我的肯定！爸爸會繼續全力以赴、做到最好……為你們做足一百分！」

「唉！」珞珞長嘆一聲：「爸爸，又離題了！表哥啊，他之後究竟怎麼樣？還有，表姐捱打後又怎麼樣了？小熊又怎麼樣？聽說表姐小時經常要捱打，好可憐。教導不是懲罰，懲罰也未必能真正教導。」珞珞整個身子依到父親那世間難尋的舒適象腿上。

「妳姑丈跟本不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他更沒有察覺禍端小熊。我從地上拾回百福被打時從懷抱鬆掉的小熊、把它帶回家中，默默看著、看得睡不著。第二天，我帶妳表哥表姐到我當時的小茅室，談好和平與熊玩耍的條件，才把小熊從房間放監出來。怎料妳表姐一手搶去小熊，徒步走到茅屋對面的山崗上。原來她是位行山高手呢！好像很了不起。不過，妳表哥也跟著她，卻不知怎的，從此失蹤去。千娜在黃昏時累了，走回茅室，說：『舅父，背我回家！好累。我再不回去又要捱打的了。』落日是那麼傷感與落幕……捱打，捱打了幾個月。妳姑丈一見她，想起是她讓自己兒子走失，便會火燒眉毛似抬起就打；妳姑丈的媽媽，即是千娜的　女麻　女麻　，見萬家可能從此絕後，更猛力更狠的來個屁股開花……好可憐啊！」

「小熊還在嗎？」珞珞想見一見百福失蹤的生事者。

「在妳表姐家。聽說她把小熊放了在床邊，一不能入睡便會抱著它。對於百福的失蹤，她一直很自責；她悶著時，與小熊對話，彷彿與百福對話一樣──小熊從此叫小小福。另外，我們最後知道汪勞親近我們原來是為了偷學妳姑丈的武術。我憤然罵走了汪勞，從此我的生命便失去了一個可愛的小外甥和親密的摯友。」

「爸，好悶。我要睡了，再見！」珞珞自然地打了個呵欠。

「飯呢？爸好快去做，別睡！」高父突記起這人生的要緊之事。

「到時通知我。」珞珞在沙發上抱回彷彿每個女孩子都該有一的熊布偶回到房間，很快又甜甜地造著美夢。

「隨著時間過去，哀傷亦成過去。我深深明白，其實並不是忘了他，而是可奈何地，不想再撥弄此傷口，致令此傷口滲血。」

高父拿起毛筆，開始以狂草寫著弘一法師那名句：「東邊一棵樹，西邊一棵樹……南邊一棵樹，北邊一棵樹……樹，樹，樹，繫不得郎舟住。」

(Ａｒｔｐａｄ：http://artpad.art.com是一個供網路人士免費繪畫的地方。那兒的繪畫工具雖如小畫家般簡陋，卻較具特色。而且，每畫好一幅圖，你也可以在該網儲存所有筆跡，畫好賀卡傳給朋友也更見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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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憾

這個世界，好像充斥著寂寞的十七歲人兒。ｗｉｎｎｉｅ是，百福是，珞珞那名叫ａ仔的哥哥也是……身處同一時代，在全球化的網絡上，要是所有十七歲的人也在創作天地聚首一堂，或許白先勇也會感到安慰。偏偏，自感孤獨者不論如何幸福也只會想起自己的孤獨和苦悶，包括百福心內那些永不磨滅的「小小憾事」：

《　百福之小小憾事　》

維港！醉人嗎？
廣州！熱鬧嗎？

這兩句的主語或者不太相對，但我也不在乎了。可以在乎的，太多；必需在乎的，卻可以很少……只要世界沒有逆轉、人生恒久自覺與不自覺運行……爭……甚麼？

姐姐，還記得我嗎？百福十七歲，妳也該二十歲了。爸爸呢？媽媽呢？舅父呢？那和我們自小就玩在一起的小子呢？還有，我們同樣敬而遠之的祖母，以及和靄可親的爺爺……

來港十五年了！託妳鴻福：百福，當了七年的富家公子。挺不錯！先入住五星級酒店，再險些改名換姓成了沙巴阿布甚麼。姐姐，我好「愛」妳！

知否在給妳趕離家園那一天，我一路走著、走著。腳跟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漫漫長路正要鍛鍊我的意志與肚子──肚子餓倒了，百福也暈倒了。養父從可怕的乞丐那邊把我救回，然後千辛萬苦申請我來到香港、貫以阿拉伯籍──因為他是位駐港的富甲一方的阿拉伯商人。

九七金融風暴以後，弟弟我的命途更「多姿多釆」。本以為養父終於能夠拋下煙斗和酒瓶，願意暢暢快快地帶我和養母環遊香港，原來一切只是為著臨走前小小彌補。「黃金百萬，福祿永享！原來名字這樣有寄望。好！萬百福，我們不改你的名字！希望你長大之後真的能夠萬大事也黃金百萬，福祿永享！」這個男人反覆在我腦海重覆著或許是生父生母對我的祝願，然後一個大雷把跳進海裏那個他淹沒維港浩澣波濤裏。當他那頂白色回教帽子從聞名於世這個港口給打撈回來時，我才十歲而矣！怎能接受，怎能接受？啕哭許久……啕哭許久……牽母衣、頓殘足，西窗再沒福兒笑。奈何！奈何！徒喚，奈何。

養父瀟灑地揮一揮衣袖，躍而登仙；他留給我和養母的，除了一個遺失契約的黑膠碟鋪子和熱淚滿眶外，大家也說他很負責任，甚麼債項也沒虧欠，即是除了每晚的孤寂以外，留給我們的還有兩個安心和數之不盡的美好回憶！姐姐，我想，這或許迫我必要心足了。我卻還是感覺不到自己有何滿足於心，因為……這一切，好像根本不是要我來承擔的！這一切，好像全都拜妳雙手所賜！造物主？姐姐，妳才是最影響深重的「造物主」！我，恨妳！

甚麼不會洗澡、甚麼滿身不好受的味道兒，百福我不可能會給看成這種樣子的。公車那含箘量極高的空調裏，經常溢著叫人生厭的女人香水味。討厭！我討厭沒人投訴美女的香水味，卻有人投訴我養父的古龍水味！

姐姐，我真的好想重遇妳。雖然我未必能立刻想到要說甚麼而不遺漏地盡情傾吐，我也會向妳狂狂的吐……哈哈，哈哈！我卻不像養父，沒有煙圈也沒有酒氣。不知道二十歲的妳長著個甚麼樣子、沾染著甚麼嗜好，或許和母親一個美麗模樣吧！我唯一能記起的，是母親經常唱著陳寶珠的歌；而那飄飄散溢的，該是《莫負青春》的旋律……

姐姐，我們一定要再見！要是妳閒透了，請從廣州到來探望我呢。黑膠碟，或許可以給妳八折優惠。我指的是長年沒人光顧那小小的一箱倉底貨啊！姐姐，哈哈……姐姐……呵呵……姐姐……嗚嗚……嗚嗚……嗚……

寫於給收養十五周年紀念日－－百福永恒的五月一日

[ivina@青心劄　]

第九章－－　當嫉妒給遇上

「千娜，妳在這兒住了多久？」ｗｉｎｎｉｅ柔柔嫩嫩的小手刻意擱在比她高少許的千娜的胳膊之上。千娜正在刷牙。

「ｗｉｎ～ｎｉｅ～～我～」她把口中的牙膏泡沫和水一併吐進白玉造的洗臉盤內，彎下的身子慌張地抬起頭來：「我想大概也一個多月了。對不起，我總是找不到工作……否則，我定會把房租還清給妳的。ｗｉｎｎｉｅ，相信我！」瘦瘦滑滑的手兒「回敬」ｗｉｎｎｉｅ胳膊。ｗｉｎｎｉｅ盯著千娜的每一個動作和神情，忍俊不禁：

「不，不啊！姐姐妳每天嘻嘻哈哈地陪伴著我，屋子再也不顯得冷清。我怎會向妳討租金呢？昨天爸爸才寄了一大筆錢給我，我怕用不盡，便想大家攤了。我已把妳視為親姐姐，別太客氣。我看，妳繪的畫很不錯，擱在這兒實在浪費了點兒。想開開畫展、賺點兒名望嗎？」

千娜雙目又再炯炯燃著熱切而單純的火花。這是因為她本身也是千金小姐出身，沒見太多世面。

「ｗｉｎｎｉｅ，妳實在太～太～太～太好了！這些日子，妳給我吃的好、住的好，還提供了這麼多好的畫材、顏料給我。在這叫人動心的兩層大宅內，妳和傭人小姐對我也那麼好……看看，外面那座亮麗如仙境似的後花園，充滿著神秘的吸引力，也是我畫作源源不絕靈感之泉！要是再讓妳破費於我身上，真的不太好意思。」

千娜不是「獅子開大口」那種人。她是挺知足卻充滿夢想的大女孩。

「如果我有條件實現妳的夢想呢？到法國開畫展，不是很風光很好嗎？」

「Oui! Merci beaucoup.（是！好感謝。）我這會兒跟甚麼教育頻道學會的法語可以大派用場了！」

「不過，」ｗｉｎｎｉｅ面目變得異常凝重：「妳要應承我幹點兒事，以及幹掉一些人，或者……總之，我會替妳實現夢想──替妳實現畢生的夢想。妳只有一個機會，答應與否？」

千娜還是意識不到苦難正從遠古的墓塋和黑暗的時代滾滾流轉過來……

「說得這麼嚴重？」

「事情或許有點複雜，也不及我為妳造假證件的手續繁複吧。」閃著，是比罵走奇哥當晚更含邪念的ｗｉｎｎｉｅ目光。

「是的……有證件才能在這兒生存、有證件才能在這兒出國！都依妳的，我的大恩人ｗｉｎｎｉｅ小姐。」

千娜外表雖像難以親近的邊緣青年，心卻單純和幼嫩得很。她是氣著父親才給趕出家門的。她瞞著他人、為著尊嚴硬說自己離家出走，還特意把僅有在身上的四百元花到現在的酒紅色爆炸頭上。她說，只要把自己弄成另一個模樣，大家也不能把這武館千金認出。是，她是不折不扣的武館千金：或許她父親一直以為這個女兒會像很多古時的大家閏秀那樣心靈手巧、溫婉嫻熟；他不許她習武，卻不知道自己的父親，以及偷學他武功的當年的鄰家小子汪勞，也教會千娜很多很多的技法。他經常在武館授藝，甚少到別院看看妻女。在百福走失之前，萬父間或找找兒女逗樂，但當千娜逐漸長成，他不再懂得和這小小的美人相處。他心裏知道，看著女兒長成再給其他男人佔據，會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他就是這樣的一個傳統大男人；他卻要求女兒做眾多中國婦女認為理所當然要幹的事，如繡花、造幾味小菜。千娜討厭傳統的約束，包括三步不出閏門的約束，漸漸討厭中國傳統文化任何一面，卻在耳聞之間嚮往異國自由的文化、風情。十五歲的時候，有位武館的學員哥哥對她說，法國是世上最浪漫的地方，想賺夠錢帶她遊覽，以及在那兒與她訂婚。那學員哥哥愛她，但她不知何謂愛，還以為自己一生一世只愛那相處了一年便神秘失蹤的汪勞。那種荳芽夢起的錯覺，讓許多許多真實的愛也不真實、許多許多不真實的愛卻給誤以為真實了。

「千娜姐姐，請妳讓福頭永遠也不再愛阿寶！請妳讓阿寶消失於他的世界！」

一份無名的沉重感降到千娜單薄的雙肩。她察覺到眼前的ｗｉｎｎｉｅ，已經給妒火操控著，良心給埋沒──一切因愛而起、因愛而生、因愛而恨。她後悔自私讓她進一步促進另一個人的自私，而讓一個大好的人自私、兇狠起來，和當年令弟弟失蹤的因愛情而出現的不智，把她心靈推進十萬尺萬劫不復的地獄深處。

「天啊！我應該怎樣做？天啊！我從來是多麼慷慨、著重風骨氣節的人。在此一著，我深深感受到，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之悲。為甚麼這個世界越來越多事叫人悲哀？這世界，為甚麼不能如想像中那樣和諧、親切？除了母親之外，難道這世界就是沒多點兒的親切？一切也是虛構？」

她手執那嗽口杯子，在ｗｉｎｎｉｅ以奸惡冷笑步出浴室以後，清脆落落在白玉洗臉盤兒上滾了一圈，如千娜內心的騰轉。滯留的泡沫為無瑕白玉沾上詭異的陰影。

[ivina@青心劄＋*winnie@青心劄〕

第十章－－來電

ｗｉｎｎｉｅ家中的水晶魚缸內，數條惹人憐愛的黑摩利浮遊著；一條剛出生的，ｗｉｎｎｉｅ特別喜歡。看著好不快活地吹泡的小魚們，酒意從醉紅黃昏淡進千娜俏臉；那些樹一般長著可愛羚角的水草兒，叫千娜想起十五年前一幕溫情的……她隨意說了數個字：「樹樹──ｔｒｅｅ　ｔｒｅｅ……小福──噓噓……」如迎風擺柳，千娜陷進沙發軟綿綿的深坑之內。

Ｔａｔｕ樂隊的歌兒，不知怎的從梨木彩繪粘紅寶石的小茶几上那鐘孔石鑲鑽電話機廣播出來──當然是喜歡Ｔａｔｕ的ｗｉｎｎｉｅ輸進去作鈴聲的吧。

「找誰？」千娜帶醉接聽。

「麻煩妳替我找ｗｉｎｎｉｅ接聽。」

「找ｗｉｎｎｉｅ的？你是誰啊？」酒氣幾乎能進佔百福的話筒。

「萬～百～福。我想妳是ｗｉｎｎｉｅ口中那意粉姐姐？」

「呵呵。萬百福！意粉乃網名而已。我叫千娜。我也姓萬。」千娜想繼續說、繼續問、繼續証實──從第一天看見百福開始，那堂濃濃的眉以及小小的淚墨毫無疑問是她失蹤多年弟弟的獨特標誌──眼前的準是她既愛且恨的親弟弟！愛玩、愛鬧著、愛生事的她覺得這天很幸運，因為酒意把她平日想不到怎樣?齒的話語併發出來，可以問個明白。然而，她的肝很疼……

「哦。」百福冷冷地道──他對千娜姓甚名誰完全沒有興趣：「ｗｉｎｎｉｅ在哪兒？」

「在樓上溫習地理啊！她沒跟你說嗎？」千娜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每根細幼娟好的手指；色彩絢麗的指甲，又再勾起兩次與「弟弟小福」爭奪小熊的回憶，以及愧疚與心酸。

「唉呀！姐姐妳真的很過份！轉了這麼大個圈子，就是要取笑我──ｗｉｎｎｉｅ不能跟我聊電話？」百福爽朗的聲線提高了八度，像鸚鵡。

「嘿，百福啊！你要是有緊要事找她，大姐替你們傳話又如何？免費。」

「呵！呵！爭了小熊之後，還是不肯讓讓年幼的弟弟……」

爭小熊！百福只意識到一次爭小熊的經歷，千娜卻想借題發揮……

「有跟你姐姐爭過小熊嗎？」

「百福我沒有姐姐。」

「你要想清楚啊！你……有沒有在廣州居住過？有沒有一個……很糟的姐姐？你的姐姐，或者叫萬千娜，或者和你失散了好多年……」

百福驚呆了。停半嚮，覺得千娜所說盡是廢話：

「姐姐啊！妳怎能這樣過問人家的私事？正所謂Don’t wash our dirty linen in public－－家醜不出外傳也。嘿！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找ｗｉｎｎｉｅ說啊──我的黑膠碟鋪子給燒成灰燼了！只有她能夠讓我和陳寶珠再續前緣……千娜姐姐，當我求求妳，讓我和ｗｉｎｎｉｅ談一談。」

「只是錢的問題嗎？大姐我也有點兒錢，不用勞煩ｗｉｎｎｉｅ小姐了。你要多少？」

這種輕蔑的話叫百福非常氣憤：

「姐姐！妳別把百福看成這個窮得只顧討錢的樣子吧！我關心的是香港治安、以及人格的重要性……我不要錢。我要的是律師！我要指正ｗｉｎｎｉｅ前度男友奇哥的罪行。」

「哦？」千娜覺得話筒內的年輕人，確是挺不錯的小伙子、香港未來社會的棟樑！慣性的口不擇言，卻叫她還冷冷地回應：「說到底不是關心ｗｉｎｎｉｅ她啊。」

「姐姐！到了這個時候，妳衡量一下甚麼該輕、甚麼該重好不好？妳是否要見死不救啊？我──我萬百福一生沒幹過天地不容的事，謊言不多說一句，樂於助人，上天該不會這樣對待我。然而，在政府收回灣仔土地以前，鋪子給燒了，土地重建賠償也泡湯了呢！姐姐，你於心何忍？」

於心何忍！千娜五臟六腑也緊繃得要裂似的──是酒毒，也是心病！她覺得頭很暈，內心更螻蟻在熱鍋上打轉一樣──是刀山上比累卵更危的滾燙油鍋兒那般可怖：「你……你……」

「姐姐，你沒事吧？是為著百福我心酸還是……」

「我……」

千娜昏倒過去。

百福對著靜止的古舊手撥式漆黑話筒兒，想起養父生前說過，他是在廣州發現自己的……

百福再次致電到ｗｉｎｎｉｅ家中，可這次沒人接聽了。許久，他又撥了一次……許久，他又撥了一次……ｗｉｎｎｉｅ的傭人終於買菜回來：

「你好。請問想找誰呢？」

「找ｗｉｎｎｉｅ……或者千娜姐姐。」

「哦。ｗｉｎｎｉｅ小姐應該在溫習小測呢。至於千娜小姐……她剛剛酒醒。剛才昏倒了，好像酒毒中得挺嚴重。真的要她接聽嗎？」

「是！」百福為自己身世之迷鼓起勇氣要求千娜把一切說過一清二楚。那管……又給姐姐罵？

正所謂：亡羊補牢，未為晚也。善良可親的百福，想起的卻是千娜「網爸」阿素洛王先生所述Better late than never。

「小福？」千娜說這句話時，彷彿體內只剩下一毫升的氣。

「姐姐……我可以這樣叫妳嗎？」

「你不是一直也這樣叫的嗎？我可愛的弟弟。」千娜說得很真，百福也好像真的找回姐姐一樣高興──雖然，事隔多年，他是絕對不肯定這件事的。

「嗯，口頭上說說可以吧。妳真是可憐得很。」百福說的話，好像藏有十萬支軟箭似的──只會把不該沾上的邪惡陋習刺走。

「原來是這樣難為你的。算了吧！大姐就做你的姐姐。說起可憐，我怎也不及你濟遇的可憐……俊朗的弟弟，你腿腳怎會弄成這樣子？」

「回酒鬼姐姐，百福九歲時踢足球飛身撞攔、一個勁兒給彈到地面上；此後，我就不能再行走了。」

「呵。弟弟你覺得我這個酒鬼姐姐應該要戒酒吧？飛身哪……武學上的飛身卻不會弄成這樣子。是呢，其實你對ｗｉｎｎｉｅ……是怎樣的？」

「我和ｗｉｎｎｉｅ是很可以交心的好朋友呢！」百福一想不想就說述出來。這是那麼真心的一句話。

「除此以外絕無其他？那……你是怎樣愛上阿寶的？」千娜不是太聰明的人；她的言語軌跡，再苦心經營，明眼人還能看得穿透──是因為腦袋受酒毒影響太深嗎？

「哦～姐姐，原來妳把愛情和友情給混淆了！我對ｗｉｎｎｉｅ，不存在非分之想呢！我對阿寶，卻是每位男生對女神的嚮往。妳也知道，在創作天地這世界裏，她像能掌管萬物。有了她，創作的花兒才能盛放、茁壯成長。妳該明白這一點。另外，每星期看著這麼多篇質素參差的文章、作品，確是苦了她的眼睛。」

千娜會心一笑，笑又吞回心內：「你說得對……好，姐姐大概知道你是一個大好人了……姐姐替妳傳話，控告ｗｉｎｎｉｅ前男友。」笑意與安慰，在話筒裏完撲然感受得到。

「慢著！」百福輕聲快道，像籠中要密謀逃出的一隻鸚鵡。

「怎麼了？」難道百福不覺得自己是個大好人？

「阿寶出現了──我的文章終於刊登了！不說了，姐姐，我要回覆其他網友的留言。」

千娜酣睡起來。她夢見自己漫步在愛情橋邊，心痛地看著橋底盲目的百福……橋上，ｗｉｎｎｉｅ站著。她說：「千萬不要忘記姐姐妳答應過我甚麼！」

惡夢初醒。她遠望窗外垃圾堆般灰沉沉的維港「風景」，嘆息。三層大宅的樓頂，隨著夜幕的低垂，沒有星光，卻薰滿了擾人的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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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夢幻泡影

這是灰矇矇的一天。相對濕度百分之九十五，間或下起大雨，滂沱得叫人窒息。當紫外線稍稍透進雲層深處，凝結了的小水珠，絕熱增溫後漫天粘和可怕的塵埃。雨兒因為城市污染而變得酸酸的，和許多城市人一樣，像是要自討苦吃──誰叫他們去飽和這個紛亂的世代？

《　魚逝　》
魚缸內是數個影子
快樂與否　我不知道
然而　戰戰兢兢你鑽出來那一刻
同伴為小生命歡呼　我也真心樂透　
活活潑潑　
游走清澈缸中　穿插水藻之間
牽起　最動人的笑波
累了嗎　該好好睡一覺
黑摩利小小的軀體與靈魂分離
大家為天國之門沉默　無言

ｗｉｎｎｉｅ最愛的黑摩利「小飛俠」終告人世！

門沒有鎖。千娜有點事兒想找ｗｉｎｎｉｅ談談。見她擱筆，隨即利落地敲了敲她的房門。

「ｗｉｎｎｉｅ……我想，我說過的話、想過的夢，還是不去實現好一點兒。」

ｗｉｎｎｉｅ在和千娜相處這好一段日子裏，陪養出與她一種心靈之契合。千娜這一句要說的內容大概是甚麼，她也猜得明切──「計劃」未必能如願進行了。她故意裝作沒事兒，如常輕快地喚了一聲：「千娜姐姐！」

千娜走到書桌旁，坐在ｗｉｎｎｉｅ跟傍的雪紡繡金椅子上。

「其實我有一位弟弟，因為我曾提及的汪勞哥哥，給我棄諸門外、走失了。那天，又是下著這樣的雨，但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

ｗｉｎｎｉｅ覺得千娜這天很奇怪：就是因為她沒上妝嗎？就是因為她沒有糊好頭髮嗎？就是因為她比平日更蒼白嗎？

千娜沒有理會ｗｉｎｎｉｅ的滿臉疑團，續說：「如今，弟弟長得嵬嵬峨峨，和爺爺的俊秀眉額一般。最重要的，是他叫萬百福！」

ｗｉｎｎｉｅ眼眶頓時溼潤起來，眼捷毛也塌了若干度角。眼皮眨緊又再瞪開，而且瞪得很大很大：

「就是我也認識，更深愛上的輪椅小子萬百福？」

「我想是吧。他一堂濃眉以及眼下的淚墨也叫我深信……這個十七歲的小伙子，當是真心與ｗｉｎｎｉｅ妳交朋友的。」

「不～～」ｗｉｎｎｉｅ突然咆哮起來……

「姐姐！我要的不是這些！妳告訴我，真實的我還是虛幻的阿寶更值得愛！」

「現實虛幻、虛幻現實。」千娜抹了抹隱藏眼角的淚珠兒。她雙眸腫腫紅紅，看來也哭過一會兒。這天，她罕有地妝容也沒心情掃上；素淨指甲原來是一張張可愛的粉紅臉兒；她的臉龐，除了有一種虛的、驚的慘白，也是叫人心悸的明亮荔紅。只是花容比仙女的腫了些、白了卻紅了些。她再開口說話，一派認真，和平日的浮跨也對比甚大：「其實，妳為甚麼會愛上小福？」

視線從紙巾方向移到ｗｉｎｎｉｅ眸裏。ｗｉｎｎｉｅ深深呼吸，沒半嚮的思索，斷句便清清楚楚、熱熱情情地吐露出來：

「他好人。他了解我。他和善。他堅毅不屈。他風趣。他對我很好。我愛他，就是基於這些原因。」

這些，難道千娜會不曉得嗎？ｗｉｎｎｉｅ只是在千娜面前重覆著她幾乎每天也會說的話。只是，最末一句明顯經過修飾。

「這些也可以是做朋友的原因。妳有甚麼要補充，讓我知道妳真的愛他？」千娜心情平伏，問得更理性。這個場景，活像有對母女在聊心事呢！

「要是把人形容作書，我想，我要買下他，而不是像在圖書館那樣，要借要還。我希望他能陪伴我一生。我不要孤獨；我也覺得只要我在他身邊，他也不會孤獨。以前，我對奇哥哥也是這種心態，但奇哥哥畢竟不肯讓我看看他的真面目，讓我覺得我們之間存在著不可磨滅的隔膜。和福頭一起就不同了！我們可以一起哭、一起笑。我們一起，像神仙眷侶──談詩、談文學，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他也這樣認為。難道我們不是天生一對嗎？」

「只要真心、能動心，不用妒忌、不用傷害，他的心也會歸妳。時間可以證明一切。除非這不是命定的一對！」千娜心直口快，把ｗｉｎｎｉｅ心直口快卻字字千鈞的答案報以上述評語。千娜開始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不！話是對的，但在這個場境說，好像會讓ｗｉｎｎｉｅ更落力去爭取未必該去爭取的百福的接受。然而，聰慧的ｗｉｎｎｉｅ，沒有想得太多或太遠；她本性溫善，想到自己可能快看到一些惡果的來臨：這些惡果是人格上的──再多錢，也沒法彌補：

「千娜姐姐！我卻幹了些不該幹的事……」

ｗｉｎｎｉｅ又哭了。她和千娜在書桌旁談論著，書桌頓時像個淺灘。幸好，千娜記得先把《魚逝》拿開，放進一格書櫃內。ｗｉｎｎｉｅ很感激她，但來不及道謝：

「姐姐……我投訴了！我給了阿寶一個電郵，說這陣子她的精選作品定得不公平。我還說她偏心、說她可惡──為甚麼總也是那幾個經常在創作天地講座露面的創作人得到『精選手指』，而很多默默耕耘出的好作品，卻拿不到精選！我還說，再這樣的話，便會寫信到負責創作天地的香港教育城，幹掉她的職位！我還說，我不想她再給福頭『精選手指』……我還說，只有這樣，福頭才不會再愛她，而反過來愛我……」

千娜好怕。她是真的目瞪著口呆著，內心卻驅使她要說話、要繼續了解情況，尋求適當的解決良方：

「ｗｉｎｎｉｅ，除此之外，妳還有幹過甚麼嗎？」

「準備了一大筆錢，收購創作天地──到時，我便可以取代阿寶。」

又是錢哪！事實上，千娜頗討厭以本傷人者。要不是ｗｉｎｎｉｅ為自己造了一張假的香港居民身份証，而且幾可亂真……她或者會去找廉政公署的電話，告ｗｉｎｎｉｅ一狀。不過，這些事情該找的是廉政工署嗎？她卻不太清楚。香港那麼多「司」、那麼多「局」，誰又能把所有要辨的都找對人去辨？加上，致電這些部門，依電話錄音指示先按一大堆鍵也夠煩透了……千娜急著了，不想這些，只怕ｗｉｎｎｉｅ一錯再錯，將來的路會很坎坷。說到底，犯了法，一生就會蒙黑……

「幹些更有意義的事兒不好嗎？」千娜隨即道。

「我……」

ｗｉｎｎｉｅ停著了。她在想：另一個計謀，該不該讓千娜知道？為著愛情，ｗｉｎｎｉｅ心境蒙得很蔽，把最忠實的朋友──忠實得比親人更忠實的朋友──就是她眼前這個千娜姐姐──也要瞞騙！

「姐姐，沒時間了。告訴妳，其實我……患了絕症，是後天的心臟病，只剩下三個月命！我想福頭伴我去走人生最後一段路。之後，他可以繼續去愛阿寶，但也要時時刻刻惦念著我。其實，這個我也告訴阿寶了。她像社工般開解了我，說年輕人不該把虛幻的愛情看得太重。這也是她不給空洞的愛情文章『精選手指』的原因。」

「ｗｉｎｎｉｅ，別哭。我們去見小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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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誰掌握生命

正當千娜要帶ｗｉｎｎｉｅ到黑膠碟店時，她想起鋪子已經燒掉，或許不能在那兒找到百福，便先撥撥他的流動電話號碼；電話卻給阿寶接聽了。ｗｉｎｎｉｅ搶過話筒：

「妳為甚麼會和他在一塊兒？福頭究竟在那兒！」憤憤的妒火澎湃地朝「女神」那邊湧動過去。

阿寶的聲線，卻如常溫柔、鎮定、可人：「剛哭過呢。妳是ｗｉｎｎｉｅ嗎？」

「別再假惺惺了好嗎？我不是ｗｉｎｎｉｅ會是誰？福頭究竟在甚麼地方，究竟為甚麼會和妳在一起的？」尖著嗓門兒，ｗｉｎｎｉｅ說得多麼困苦沒力。

「ｗｉｎｎｉｅ，請妳冷靜一點兒。告訴妳，原來他很愛妳：當他向我表白的時候，我問他為甚麼會說這樣的話，他說千娜也問過他相同的問題；然而，他想通了，他對我的等待就像某些政治人物期待某些政改方案一樣：他們會有上街游行的激情，而這卻絕對不可能是愛情。我又問問他對妳的感覺。他說，世上再難找到這樣能交心的朋友；他嚮往與妳談詩談文學的日子，覺得很寫意。他還說，這樣跟妳一起寫意得神仙眷侶一樣。我問他，這又會是愛情嗎？他想了好久，然後哭了，伏在餐桌上，不一會就說他真的很愛妳，然後衝進教城大廈飯堂的在洗手間繼續大哭。ｗｉｎｎｉｅ，別再多想了！妳是最幸福的。」

話筒那邊的盈盈笑意，聽著是多麼的叫人舒隨啊！ｗｉｎｎｉｅ對所聽的，卻有點兒無法相信：她和百福心靈相通之處，像靈犀的訊號般一息間全也接收了。這感覺先是像魂魄飄上了九宵雲外，然而那雲層相當密不透風──這就是現世的殘酷。

ｗｉｎｎｉｅ「哦」了一聲，如暴風雨過後羞澀的一絲微光。這道微光消散過後，那個鐘乳石話筒又再擱在鑲鑽電話座之上。接著，ｗｉｎｎｉｅ非常不由自主地登上的士。她沒留意自己登上了一部非法在港島區行走的新界的士，又跑到地鐵站登車、從天后站狂奔到黑膠碟店所在的喜帖街。她知道自己準是瘋了，因為路程太遠，而每次到那兒也要乘奇哥的坐駕，或者的士。跑了一段自以為可以通達的路後，她迷失了……

天又下起雨來──下得嘩啦啦的、穿林彈雨的。她秀髮給擱在左項，纖細的手兒瘋狂地撥走靨上煩氣的水珠兒；仰天望望，雲是多麼的渾濁！走進身後的一家便利店，她買了一把小刀：

「要是有緣的話，請讓我在自刎以前，再見見深愛的福頭。既然我只剩下三個月，要是追追逐逐得這麼辛苦卻還是要分別，不如早些分別、少些傷心。」

在便利店外，正當ｗｉｎｎｉｅ找了一個水籠頭來坐、正要割脈的時候，ＴＡＴＵ樂隊歌曲的手機鈴聲嚮起：ｗｉｎｎｉｅ驚訝是百福的來電。她想聽，又不想聽。已經失去常人理志的她，死死地按著掛線的按鈕，百福的來電號碼迅即變成了「未接電話」。她再哭，再嚎啕大哭……頓足……

喝酒讓千娜肝臟負荷過重：她兩年前才學會喝酒，因為父親說女孩子不懂喝酒很容易吃虧──她就是清醒時千杯不醉那種人。即是說，經常沉醉藝術人生的夢想的她，酒不醉時人也醉。這會兒，她卻怎也不可以醉！她拖著只剩下一絲氣力的羸弱身軀，先是跑，繼而迅步，然後走得好慢好慢……她拚著命跟隨ｗｉｎｎｉｅ的足跡，終於一個割傷手脈的ｗｉｎｎｉｅ便橫陳在她的眼前：「為甚麼要我目睹這麼多只會消失的美好？」

此時，她體力不支，撥了個電話給百福。隨「四手電話」附送的ＧＰＲＳ讓百福嘗試找到這兩位重要女子的所在。

「ｗｉｎｎｉｅ、姐姐！妳們不會有甚麼三長兩短嗎？」

是不熟識９９９的功用吧。千娜好像又幹錯了事，好像又幹對了──阻差辦公、非必要時別找警察，似是香港人深信不疑的定律。ｗｉｎｎｉｅ其實只是割傷了點手皮，以及輕輕讓手脈磨花了。她刀兒一揮，自己便暈倒過去。至於千娜，在趕上ｗｉｎｎｉｅ的當兒，也暈倒過去。

只是在百福趕到以後，千娜好像人間蒸發似的。百福先為愛人ｗｉｎｎｉｅ召了救護車，再致電ｗｉｎｎｉｅ家中看看千娜會否已回去。這當然不可能啊！他該先撥撥千娜的流動電話號碼，但他想起千娜掛線前好像也快昏倒似的。他管不了這麼多，因為這管不管也沒多大的關係──以前姐姐不也是把自己擱在街上嗎？報復的大好機會終於來臨！百福呆坐救護車裏面，靜靜地看著為他經歷生死的可人兒──他最愛的，甚至不能再多愛的，一位這一刻他認為很值得愛的女生。

這對少男少女，最終成為戀人；他們更訂了婚。ｗｉｎｎｉｅ的父母氣得從外地幹活回來，百福的養母也驚動得從阿拉伯娘家返回香港。他們叫他們的父母很不痛快地吵著──終日的在大宅、重新定位的黑膠碟店裏有事無事也吵著──子女說要結婚這種天大的事兒，弄不清楚，可大可小呢！百福除了通知相依為命養母外，還寫了信告知「家鄉」的父母親。

沒有誰問過千娜當天發生了甚麼事。百福想過問，但千娜沒事又何必去問呢？問她為甚麼要擱下ｗｉｎｎｉｅ？他的直覺卻告訴他，千娜不是能把ｗｉｎｎｉｅ擱在街上不理的無情女子。對於姐姐到了哪兒的猜疑，他曾經向ｗｉｎｎｉｅ提及，ｗｉｎｎｉｅ只想起千娜出現當晚有個神秘人，然後編編故事又是幾天。至於千娜，她對當日自己無故回了ｗｉｎｎｉｅ家中的房間，真是表面上那般毫不知情，還是另有內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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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遙囈

跟據香港法例，新人在結婚以前，必須登記他們的全名、職業、年齡和父母姓名。未滿二十一歲的，必須列明同意這宗婚姻的人的姓名和地址，以及該人的身分、與新人的關係。該人的身份證明文件也需提交。

這回，千娜不敢再冒充甚麼，臨陣退縮。她覺得，自己經歷著這個時代最震撼的戀愛世紀－－雖然只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她是觀看得目瞪口呆了；而這目瞪口呆的不名女子，當ｗｉｎｎｉｅ父親步回大宅，一巴掌打得狠狠烈烈：

「你這個不祥人！害得我們家發生如此叫人蒙羞的事……快滾！快滾！」

即使ｗｉｎｎｉｅ父親不趕千娜走，千娜原來也收拾好行裝準備離開──又來一個蠻不講理的父親了！她卻來不及走上房間，只意識到手心的汗珠擱在打得異常通紅的脂粉臉兒上，很灼很燙。她拔足狂奔到街口計程車總站啜泣。

來不及憐香惜玉的ｗｉｎｎｉｅ母親目送人間慘劇裏這段小小的慘劇；ｗｉｎｎｉｅ父親轉過身來，瞧ｗｉｎｎｉｅ又一巴掌。大戶真的那麼喜歡濫用體罰嗎？

「我不同意！門不當戶不對！」

僅是如此？

「爸爸，女兒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難道這一點點的要求，你也不肯滿足我？」

「傻女！妳以為妳甚麼我也會相信嗎？我是氣憤回來，而不是為著關心妳才回來的。妳準是看垃圾愛情小說看得太多了吧！編造這麼多離奇曲折謊話兒……」

傭人插口了：「不呢──主人啊，近來小姐身體真的很弱，又食不知味，更有厭食的病徵。看她臉青唇白，多可憐！我本來也不相信哪，可是一堆一堆的醫生紙，以及她這陣子這個病得堪憐的樣子，叫我們如何能不相信她？」

瞞天過海，ｗｉｎｎｉｅ倒行的。至於生病的樣子，只是相思之苦以及課業惱人也能帶來。另，隨便請個醫生寫頭痛藥方有多難？吃了藥，人整天呆頭昏腦，不病也吃得病病的啊！所以說，藥是不能亂吃的。

「ｗｉｎｎｉｅ，事情不像妳所想的那麼簡單。我不想女兒下嫁這等不中不西的半唐番。」她父親裝得非常語重深長；他眼內的一絲波動，像水的靈魂粘附其上，是真正的父愛之淚。

「爸爸，他不是半唐番！他是不折不扣的中國人……千娜姐姐是他的姐姐。」清淚又從《青心劄》小說女主角的眼眶滾淌出來。

「呵呵，一幫人啊！這種窮小子我見得可多了；和姐姐聯手討錢的，卻第一次領教過！他要妳人也要妳錢，賴蝦蟆想吃天鵝肉！女啊，妳以少女的身份潔身自愛奔往天國，我們才能感到安慰。」ｗｉｎｎｉｅ父親一個背影朝ｗｉｎｎｉｅ視線襲來──背影背後是個想要哭乾的中年男人。

「我只是想穿穿婚紗、行行每位女生也夢寐以求的婚禮儀式！你可以這樣滿足我嗎？我們絕對不會越軌。」

父女倆越說越激動，他們的樣子卻也像紅紅的餅印般叫ｗｉｎｎｉｅ母親想笑。

「老公，就由他們吧。」ｗｉｎｎｉｅ母親終於開口說話：「不過，只是由得你們拍婚紗照、行婚禮。過後，還是不能越軌的。知道嗎？」她把ｗｉｎｎｉｅ整個身子抱進懷內，ｗｉｎｎｉｅ感動非常：這真是自己媽媽，而不是人家姐姐千娜了。

半嚮，ｗｉｎｎｉｅ父親再也擠不出對這種玩遊戲般「解決方法」的駁斥，把鍍金眼鏡放在雅緻的小茶几上，淡淡道：「隨妳們。從北歐回來好倦，先上房休息一會兒。」許多父親在想不到話說的時候，習慣回到房間緊閉門兒逃避回答或追問──不想聽的，當然也靠此避之則吉般。有名言曰：「男人需要洞穴，女人需要說話。」於是，樓下的母女倆繼續溫聲細道、融融慢語：

「媽媽，我還有一個要求。你的耳朵可以放近一點兒嗎……」ｗｉｎｎｉｅ樂透的神情，就像她看到自己所養黑摩利出生那刻的甜美。

*《　洗髮　》

如鑽石般
掛在這黑簾上
卻有些　沒有掛好
　掉了
　下
　　來
　是數不盡的汗珠
也有些　掛得高高的
　是我的煩惱

沙　的一聲
彷彿有片大雨雲
　在我頭上閃身而過
　始知　黑簾上的
都是
溫柔的　小　水　點

草本精華洗髮露　香氣
滲在我指縫間
　沈澱在
　烏黑的簾下
芬芳撲鼻
是我的煩惱絲

沖一沖　洗一洗
　我的秀髮是多麼光滑的
　是多麼沈默的黑
沖一沖　洗一洗
我不斷地沖　不斷地洗
卻　淘不盡
我的煩惱

除了這首詩，在這個所有問題好像也迎刃而解的舒心日子，ｗｉｎｎｉｅ還想到，洗髮水泡沬兒在手上滑過是多麼的漂亮、多麼的像新娘子雪白精緻的手套兒──夢幻、脆弱……

[ivina@青心劄＋*winnie@青心劄〕

第十四章－滾滾紅塵

這邊廂新人要辨喜事，那邊廂千娜落泊奔走孤道……她拿著可以從ｗｉｎｎｉｅ戶口扣數的八達通卡，在香港這陌生卻生事萬千的怪地方、惱地方、煩地方「嗶～嗶～嗶～」地遊走著。ｗｉｎｎｉｅ給她的新電話卡，此時還未見任何來電跡象。她覺得，那大大的宅園已經把這個白吃白住、可有可無的女生忘掉了……來港的日子，正是她一直追求、嚮往敢作敢為、轟轟烈烈的好玩日子。但現在的她，真的很累、很累、很累！酒入愁腸，好容易又昏醉過去。此時，一對父女步至她所在的地鐵閘旁……

「爸爸！這個姐姐……她不是死掉了嗎？混身酒氣，好討厭！」十歲珞珞的手指，朝著一身透視裝、黑短裙的酒紅爆炸髮女生那邊憤憤然瞄過正著。

「嘩！她的美貌……真像天魔界的那位公主一樣，能傾倒三界諸神呢。（合什唸著《般若心經》)是故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高姓父親眉眼一翹，把女生整個人速的打量了一會。珞珞更是氣憤，手兒使勁「啪」的兩聲降到父親飽滿的兩個眼袋上頭。「別看！別再看啊，我的好爸爸。這真是一個非常討厭的女生呢。」高父知道自己的眼睛做錯了事，嘴巴金魚吹泡似的急驟挪動起來：「不，不，不！公主大人，小弟沒有甚麼不善的用意啊。」他故意轉了轉話題：「一介女子，醉倒街頭是何等危險的事情啊？再不討好，我們也得知會警方……她或許不知為著怎樣的情人，才昏醉得這個模樣……她準是傷心得不能再傷心了。是呢，珞珞，我們剛買那瓶屈人市蒸餾水呢？」
珞珞遲疑著。她心裏想，父親這會兒的一顆心，是濟世救物的善心，還是孤單男人的色心？她心裏藏著的，卻是一種路見不平即拔刀相助的好心。因此，她還是乖巧地從背包掏出大瓶七百毫升蒸餾水，走到千娜跟旁，把水從櫻瓣般柔?的唇邊灌進去了。珞珞向千娜投以憐憫的目光，水忽然止：

「爸爸！她像千娜表姐嗎？」雙目炯炯的可愛小女孩，頓時更金精火眼。這是何等驚嚇的事兒啊！邊青小姐，要是抹去庸脂與俗粉，確和自己那乖乖外甥女長得一個模樣！這真叫高江月先生直冒冷汗……

電話鈴聲嚮起──是和弦鈴聲的《天空之城》主題曲。珞珞好奇好知、行俠仗義的性格，叫她很勇敢從千娜腰間接過電話。她刻意表現得非常冷靜，心裏的熱度卻翻騰得不亞於《西游記》裏火焰山內的岩漿！

「喂？」

電話內的ｗｉｎｎｉｅ，聽到一把陌生卻異常可愛的聲音，聲線溫悅地問：「可以叫千娜姐姐接電話嗎？」

珞珞給這把異常甜美與甜蜜的嗓音呆著，更為當中的內容呆著了；一聲不嚮、她急忙把電話擠到父親肥厚的耳輪上。高先生「喂」了一聲，這回是ｗｉｎｎｉｅ驚著了！

高先生再道：「你是……找你的朋友嗎？她在街上醉倒了。快來將軍澳地鐵站找回她！」

地鐵站這一角處於空調風口位，涼風把千娜蟬翼般透薄的繡金雪紡外衣吹得飄飄的，裏面那件酒紅珠片小背心給蜷曲了的腰枝作弄，低低的領口彷彿要把少女的春光盡情綻個開來……高先生不許自己再胡思亂想：是街上任何的一位女生也好，是家中走失數月的外甥女兒也好，他還是風度翩翩地邊談著電話邊把格仔外衣脫下──加大碼的長袖外衣敞開胸懷，整個千娜如禮物般裹得前所未有似的密不透風。

「甚麼？千娜姐姐又喝成這個模樣？真拿她沒辦法……」ｗｉｎｎｉｅ急著，亮麗的音色抖起漣漪來。

「千～娜～？」高先生這一問，洪亮得整個地鐵站，包括坐在箱子般工作室的站務員也注視到這一角。他沒有理會旁人目光。心一急，說話又再結巴似的打成一團：「妳說她是……是……她──是千娜？萬──萬千娜嗎……？」高先生思緒紊亂如熱鍋上的螞蟻。他看看驚魂初定的珞珞，又看看一頭散髮、濃妝豔抹的千娜，心內酸溜溜得不得了。

ｗｉｎｎｉｅ最不喜歡人家說話不夠乾淨利落。她沒有理睬話機之外那男人，急著道：「喂喂！我現在就來，待著！別走！」

「──卡～卡──」就是名貴鐘乳石話筒在鑲鑽機座上急地擱下時對高先生最訕訕的笑聲。

一悲一喜的，小小世界的人兒又碰上小小世界的人兒……

當ｗｉｎｎｉｅ趕到現場，兩雙含淚眼睛把老遠那漂亮女生頗具壓逼感地凝視過來。ｗｉｎｎｉｅ感到不好意思，而且有些不安。不過，她沒怎理會那一大一小、一肥一瘦的兩父女，只是把千娜摟得緊緊：

「我爭取到了！我爭取到了！姐姐，我終於可以和福頭在一起、永遠在一起。謝謝妳一直以來給我的支持，以及鼓勵說話……」

在旁的父女倆一同打量著這個穿著名校聖劄劄書院水手校裙的十七歲女生ｗｉｎｎｉｅ，詭異的劇情變得更加詭異。

猛搖著千娜的ｗｉｎｎｉｅ又再大哭起來，卻淚中有笑；笑是那麼的得來不易。

「小姐……」

高先生開口，非把至關緊要的一樁事情問個清楚明白不可。

「請問妳，這個千娜是從廣州來港的萬千娜嗎？這年是二十歲的？」

ｗｉｎｎｉｅ滿臉疑惑：

「先生，你現在不是要查她的家宅嗎？我才不會跟陌生人說這麼多的話。好心你啊，女兒也這麼大，就不好這樣追問女兒家的事。」

高先生感到有一把冰匕首刺進心間，既寒且慄；珞珞則雙目一瞪，怒怒地把ｗｉｎｎｉｅ瞪個正著……ｗｉｎｎｉｅ覺得自己準是說錯了話，或在不適當的場合、不適當的人前說了不適當的話，便識趣轉轉話題：

「妹妹，妳長得很可愛、很美啊。妳媽媽一定也非常漂亮的。」

珞珞的眼睛，此時彷彿更叫人迷失──是在恨與麻木之間。ｗｉｎｎｉｅ又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唯有真心道謝，然後撤出這個難堪的境地：

「真的很感謝你們。你們這麼好心，神會保佑你們。先走了，再一次多謝。」

ｗｉｎｎｉｅ瞄了瞄千娜身上緊緊纏著的礙眼格仔外衣，向高先生那邊拋了一句：「這個……你可以就送了給我們嗎？」她心裏滾轉翻騰，不為任何答案；她腦海不斷閃起與浮現的，還是父親給千娜一記耳光那惡狠狠的樣子：ｗｉｎｎｉｅ凝視為她挨打的千娜俏臉──腫紅盪熱了一塊的可憐的臉兒……再想想，自己的臉兒也腫紅了、盪熱了。她深深知道，只要父親再看見千娜在屋內，又一記一記的耳光會如鞭炮般作響非常；或者，她們還是先到花園涼亭那邊歇一歇：ｗｉｎｎｉｅ父親是個大忙人，又不懂生活情趣；家中舉凡漂亮的東西，也是她媽媽千呼萬喚始得來的。這個七時許的十二月夏夜般暖和晚上，在園內吹吹風，再難解的愁，再切膚之痛，或許也能忘掉怠盡……

思緒剛止。ｗｉｎｎｉｅ嘗試把千娜背起，但這毫無疑問不可能。

「小姐，或許我們可以幫妳一把，好嗎？」

ｗｉｎｎｉｅ遺忘了的一對父女，被一把中年漢的嗓音柔柔地帶回視線之內。

高先生自信非常，說自己是著名的驅魔師，是時候使出獨門看家本領：《解──酒──咒》！

「南無北杏庶人不仁，
陀羅阿利阿素瓔珞；
落英繽紛如來如來，
是故素王促驅劉伶！」

相手一合，不動如山……女孩們笑得合不攏嘴。

「再來！」

「《金剛三昧經》入實諦偈
因緣所生義是義滅非生
滅諸生滅義是義生非滅」

兩指大力金鋼似地鑽到千娜額角俏麗的太陽穴。一時，兩鼓煙氣薰著酒香冒出雙耳，澄明的雙目甦醒過來。

千娜何時也這樣幸運，幹甚麼也吉人天相。是因為自己善心永在，還是萬家老爺積的德福一直守護著她？

「呀──」

目一瞪，口便呆。千娜甫甦醒便哭不成聲……

「ｗｉｎｎｉｅ啊～～為甚麼妳要找我的舅父過來？我現今如斯境況，丟臉死人……」千娜第一次抱著ｗｉｎｎｉｅ狂哭。她不敢再望高氏父女一眼。

ｗｉｎｎｉｅ楞住了，楞得比維園的維多利亞女皇銅像更為木訥。她覺得世事太夢幻，也太現實。是否，有緣千里能相遇，而與她學校一街之隔的百福的學校門外，總是費盡心思也不能碰上她鍾愛的他？可現在這已經不再要緊，因為她將能完全，或僅在思想上完完全全擁有他。

「娜娜……妳到底……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喝得這個頹敗樣子啊？」高先生渾身飽滿，包括那寬寬的額心印堂處；這印堂，卻為一種憐憫、一種不解，開出了一道微弱的小河。

千娜還在ｗｉｎｎｉｅ懷抱中緊縮地抽泣著，甚麼也不肯說。

「表姐！我敬愛的表姐啊。妳這樣，何苦呢？」

珞珞一向是千娜最喜愛的「表妹」。事實上，千娜就只有她這一個「表妹」……她還有一個又是這樣「討」回來的「表弟」，叫ａ仔。她想起，遺忘了一些很想遺忘的事情後，原來不想忘記的也會給忘掉得不明不白。啊！千娜，妳現在是心如鹿撞罷了……

「珞珞！」

千娜轉轉身，抱著堅毅小樹般的珞珞半嚮，又挨個身子到她舅父的肩膀：「我──無家可歸……」清淚在高先生白背心的「赤膊」上滑過一行，千娜立刻站起：「別再停在這兒！人生的遠景啊！就是不能原地踏步。ｗｉｎｎｉｅ，別擔心我了，我會找到可以棲身的地方。」說得如此高昂，最終還是向舅父拋了個靈巧的眉眼兒……

「好吧，好吧。只怕陋室養不起尊貴的萬家大小姐！」

圍觀的人群隨著尾聲散去。千娜覺得格仔外套果得自己很不自在，很順手的把它脫下、物歸原主。

「會冷病的啊！而且……」高先生直望著車站月台前面那壁場，不敢正視巨型玻璃幕門前嫋娜若飛仙的性感女生。

「而且甚麼？」ｗｉｎｎｉｅ已經在回大宅的路上；千娜尋回昔日與舅父父女般的感覺，很溫切地問。

「而且……」

珞珞見父親吞吞吐吐，又看不過眼、把她心中想說的話兒的盡情道個明白：「公寓品流複雜，怕表姐妳穿得這樣給壞人佔了便宜。即使只是注目禮也不好啊！」粉紅色的長袖上衣，以及那白色及膝裙，青春活力的，也要告訴千娜和高先生，珞珞再不是無知小孩兒，而是一個有思想的可愛少女。

「還有！」珞珞一見表姐，心裏已藏著很多想說已久的話兒……以前，她最愛在大時大節回內地探望表姐，看表姐畫畫、做手工，以及教她幹這幹那。可這一回，這些心情也收斂起來，換言為：「要是表姐真的在我家住起來……爸爸他……會給驥仔他們笑話呢。」原來，驥仔是住在他們附近的同班小學生。

「那……」腦袋靈光的千娜，酒意過後，又是一種討家人便兒的開玩笑話語：「那舅父你抵家以前，買一件端好的外衣給我，不就行了嗎？」

高先生摸一摸自己後腦，很快便回應了一句：「我的好外甥女呀，諺語云『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力破由奢！』別指望你舅父我是個禿頭富戶啊！常言道：『冬不節約春要愁，夏不勞動秋無收』……」

表姐妹倆咋舌地望著喋喋不休的高先生，千娜思緒隨著歌曲般的語音走回十五年前與爺爺、弟弟種樹那情境……

「小福啊！」

〔ivina@青心劄＋阿素洛王＠創作天地]

第十五章－風巷

從青衣地鐵站返回高氏寓所，路程約需二十分鐘。這是叫千娜最厭悶的，因為不能多坐一輛車，又不能少走一段路。就這樣，千娜和珞珞兩朵漂亮的花兒就在高先生比泰山還要安?的身影掩護下穿過建築圍牆、穿過流浪狗穴、穿過癮君子們聚集的公園……

「Wｏｏ！Wｏｏ！」

一陣叫人心寒的口哨聲從滿頭彩虹的刀巴漢那邊傳到擦身而過的千娜臉龐，驚恐的紫醬色直冒花容。高先生一個大拳閃到刀巴漢額前，以哄鐘之音「問候」了他幾句。大拳散溢出那叫人欽服的溫熱，叫尖咀猴腮的刀巴漢頓跑，一個飛身湮沒在黑壓壓的冷霧裏。

「啊啾！」

衣衫單薄的千娜，此時摟起高先生粗壯的臂彎：「如果舅父你是那個『他』，你說我會多麼幸福！」

「腦袋冷壞了！回廣州吧，到時候你們或許可以朝夕相對。」曾與千娜一試肌膚之親的加大碼格仔外衣，又再擁吻著叫任何人憐恤的「萬千寵愛在一身」。

千娜和高先生口中的「他」，原來就是在千娜十五歲時向她求婚的武員哥哥小齊──龔齊晉。千娜在鄉間沒有誰個親戚聊得上，因為那邊的人思想守舊，戀愛之事絕對不能說得明顯直接；就算稍作暗示，最有能耐的千娜母親蔡月鸝也會皺著西子似的美眉輕道：「不要得！這種說話怎能與人道！」唯獨是在愛情路上飽歷滄桑的高先生，能夠為千娜分憂一點、闡述多些。

千娜母親姓蔡，千娜舅父為甚麼姓高？事關１９４９年中國華人民共和國初建國建國前後太多亂世，人民流離，鄰舍守望相助地遷徙著，蔡氏和高氏便融洽如一家人，在憂危困辱中患難相扶。

「舅父，其實我是偷渡過來的！還是不說這個了。我想……我找到了萬家小伙子萬百福！我找到我的親弟弟、好弟弟萬百福！」

高氏父女登時目瞪口呆。此時，他們剛步至升降機大堂便遇高先生的鄰居兼好友陳仲良……

「江月兄！」

高先生先把尋回外甥一事擱在一旁，很自然地應酬著友人：「仲良兄，吃過飯沒有？」

那個叫陳仲良的看一看左腕上兒子送給他的十元「鋼之煉金術師」卡通手錶，笑道：「又是啊！原來已經九時了。加班加得我肚餓也忘了呢！是呢，珞珞的功課做好了沒有？」他瞥了一瞥可愛的小美人。

小美人皺了皺眉嚷：「陳叔叔覺得我是這樣懶惰的人兒嗎？爸爸肯帶我上街，就証明我已經做好功課。補習姐姐也說我是她見過最乖巧最聰明的女孩子！」

升降機停了。千娜沒有留意上層的按鈕還是下層的按鈕是她舅父按過的，便朝高先生問：「是否到了？」

這一問惹起了陳仲良的注意。

「咦？這位小姐……是江月兄你的……新寵？」

那輕蔑地打量著千娜的目光，如尖嘴與猴腮把大拳頭攝個魄來：「你啊！仲良兄。為老不尊……忘了剛娶回來的新太太了嗎？這可不是我的新太太。有本事，討個這樣標緻的外──甥──女──回──家！一路上會是多麼叫人豔羨卻又煩惱。」

升降機門要關上了。住在高先生樓下的陳仲良趕忙跳出，興高釆烈地說了聲再見。

「舅父……我……」

千娜眸裏很困惱，但對著這位親切的舅父，幾乎是沒甚麼話是不能說出來的。

「我想買點東西。」

「甚麼？」

升降機到了。高先生掏出鑰匙：「已經到家了！還要買甚麼？」

「用來潔面的納米毛巾。牙刷，你家裏有新的嗎？我還要洗臉膏、保濕霜。事實上，我一定要添幾件衣服，才能洗澡……」

高先生敞開家門，向四壁環迴地大喊了一聲「天──哪──！」千娜急忙補話：「其實還有很多……香水啊，睫毛液啊，眉筆等等。」

燈剛亮著，《天空之城》音樂又從千娜電話裏嚮起：「姐姐！」

原來是ｗｉｎｎｉｅ的來電：她說千娜的一大箱衣物、一小箱化妝及護膚品也拾好了，叫千娜翌天到天后地鐵站領回。千娜告訴舅父這個好消息時，巨型身影立刻氣得想跳起……可惜這個身影是跳不起的──否則這橦大廈會給跳成灰燼。

「怎算啊？我整個妝也溶了，明天外出前又補不上……」

珞珞覺得千娜太不像樣，便怒憤地說：「我的千娜表姐是全世界最漂的女生！為甚麼總要像其他醜婦一樣塗得亂七八糟？而且是越化越醜的。還有，這個爆炸髮型……我真的十分不喜歡！妳明天取東西前不能先整理一下嗎？我不要這樣的表姐！」

珞珞第一次對千娜這樣失望，千娜也第一次讓珞珞失望得這個模樣。高先生的大手擱在千娜弱不禁風的瘦肩上，好像也在說：「做回妳自己，不是最好了嗎？」雙目泛著慈愛的光彩。

進入第十六章至三十章！

章目總 ?
1	縷縷湮緣	11	夢幻泡影	21	信．望．愛
2	不一樣的話別	12	誰掌握生命	22	無忘六四
3	黑膠碟	13	遙囈	23	七夕
4	酗情人生	14	滾滾紅塵	24	家書
5	熊之事件簿	15	風巷	25	釋沁園
6	表白	16	佳日	26	父女樂章
7	親愛的	17	美宴	27	循環‧奇跡
8	憾	18	歸來	28	春夏秋冬也好
9	當妒忌給遇上	19	煉獄重生	29	棋趣結算
10	來電	20	青心劄大學	30	冬日暖陽

附：杉梧寶盒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