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Alan的日子 作者：贏芬
流行歌曲的來龍去脈，以我的年齡不能清晰追述，鄧麗君流行的時候我還在小學，大街小巷都飄著她的歌，但那時明確知道名字的只有《小城故事》，也仿佛聽人說她的歌是靡靡之音，小孩子不能混聽的。整個小學時代，唱的大多是音樂教科書上的歌，教科書之外的就是香港連續劇裏的主題曲，比如“昏睡百年”（《霍元甲》）、“浪奔，浪流”（《上海灘》），有個表叔叔，每晚洗腳時高歌粵語，很羡慕他對粵語的無師自通，在音樂方面，他就是我當年的偶像。
Alan是我最早接觸的香港歌手，之前的流行音樂對我就象《詩經》時代，全是集體歌唱，不大分得清誰是誰的，到Alan就好比屈原出現了，很多年後我才知道劉文正、李泰祥、葉佳修、楊峻榮。
那時候聽流行歌曲和看瓊瑤小說一樣，對孩子們來說是“地下活動”，想來自己一直不算個特別好的孩子，倒是現在已經有些“不規矩”的先兆了。Alan的歌是先看後聽的，第一次看見他的歌是在五年級，86年，上海電視臺，他的一場演唱會，深夜裏，和表妹坐在床上，十四吋的黑白電視機，先看完了王汝剛成名的滑稽戲——《頭頭是道》。Alan在四面開的舞臺上又唱又跳，燈光耀成一片白，一點都不記得他唱得什麼了，但這種演唱會的風格卻是從來沒見過的，所以至今有很深的印象。
我也不知道那晚上癡看什麼，只是看一種繁華麼？已經想不起來究竟為什麼。
然後又是三年，生活前進到我們家也開始看當時所謂的“大”彩電了——十八吋，89年，大人們忙著看國家大事，我卻看見了Alan第一首打動我的歌——《像我這樣的朋友》。那時候，《正大綜藝》還在上海電視臺，基本是港臺文化的天下，主持人是秦沛，每期都找個少年人心裏的偶像介紹給我們，有時候偶像就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聊天，聊完天以後請大家看MTV。歌手變成歌裏的人，演繹歌的故事，此前沒有接觸過這麼隨意和感性的文藝形式，從這時候開始，我就堅定地喜歡上香港文化，即使多年以後同聲一辭批判它的商業化、它的膚淺，89的時候我還在鄉村小鎮，差不多十年之後我才真正開始在大城市沈浮，但香港的歌在十年前就向我鋪敍了城市心態，香港的流行文化有它深刻的地方，也有它柔情的地方，我是普通人，無可救藥地喜歡這些抒寫個人情緒的歌曲，那是我情緒的私人領地。而且我始終喜歡粵語歌，也許是聽的過程中揣摩歌詞有小小的快樂。後來才知道這南蠻舌的“鳥語”比自己說的吳語更貼近古音，粵語有九個聲調，在“入派三聲”，在疑母、團音消失在北方話中的時候，南蠻之音居然保留了屬於中古的繁複之美。
那首歌的MTV我就在那時候看過兩次，後來，Alan有名的歌的MTV我找到許多，就是找不到這首歌的，可見萬事都有命定的緣份。Alan穿了件普通的米色風衣走在人群裏，飛速的鏡頭裏只看得清他一個人茫茫然奔走，周圍的一切虛化成一團斑駁色塊，Alan微卷的頭髮和風衣一起在風裏飄起，茫茫然回頭再回頭……別的情節不記得了，應該是有個女孩子，似乎還是把這歌闡釋成一首愛情故事，但在十四歲的少年人看來，這歌裏分明在預示著前路了：
風雨的街頭，招牌能夠掛多久？愛過的老歌，你能記得的有幾首？交過的朋友，在你生命中，知心的人有幾個？……
我知道，對世情體會很深的是寫這歌詞的人而不是Alan，但是這首歌經由Alan唱出來了，表演出來了，如果沒有他的嗓音，這歌是不能達到這樣的動人，也就把感謝都給了Alan，我還是個沒有理性缺少公正的聽眾。浮世裏本不乏許多過來人的經驗，但唯有這一刻，音樂做到了讓你下淚。
十多年後重聽此歌，不過是感歎它驗證了一切。
讀初二時，我有了第一盤歌手個人的專集磁帶，就是Alan的《像我這樣的朋友》。其實，因為Alan歌唱得太多，他更多的歌是不那麼經典的，但是他最好的歌卻又常常是最動人的。他的歌一般沒什麼奇怪的唱法，和同時走紅的童安格不一樣，所以很好模仿，但是他的嗓音，低沈，溫柔，卻是沒有人和他比肩的。那盤磁帶最好的也就是這歌，因為聽多了，別的也就全會了，生平第一次當了“發燒友”，心情緊張又快樂。好友焱那時經常和我躲在一個被窩裏說話說到半夜，大學畢業後她對我說：“你還記得嗎？初中的時候你老讓我聽那盤譚詠麟！”每當她後來和我說起一些初中的往事，我總是要楞住，她一直是個寡言的人，只是偶爾會忽然向我得意地炫耀寫著我倆名字的發黃的幹樹葉。
對Alan的歌沒有狂熱過，遠不像Beyond，一直以較為隨意的心情去看待。高中的時候，又買了一盤Alan的磁帶，是粵語精選，大部分歌都是他出道成名的歌，比如《愛在深秋》、《霧之戀》等，只記得有句歌詞“如何結識你，如何喜歡你”，問得很傷心。Alan在樂壇上因翻唱日本的歌被視作是沒有原創力的代表，Beyond當年批評的物件裏肯定也有他，所以心裏有幾分羞愧自己原來是被商業大潮俘虜了，便一度丟開了Alan的歌。
其實以Alan的影響力，整個高中時代還是聽了好多他的歌。友人施曾經逃了晚自修在宿舍裏學他的《難捨難分》，抱著大答錄機，把音量開到最小，我則因為一句“不知風寒”的柔情而學了《夜未央》，恰好又看見高一語文課本的基礎知識裏有《詩經·庭燎》裏的句子“夜何如其？夜未央”，愈發迷戀歌詞的古典之美。在高二被迫做運動會的啦啦隊的兩天裏，學的是Alan的《也曾相識》，也曾在宿舍眾人開夜車時學了一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Alan的歌，只記得第一句是“人隨浪，浪隨人”。有時候課間就拿了歌本唱Alan的歌，那是本緞面的本子，安靜的湖藍色，內頁寫上代表了自己私下取的筆名、乳名以及和另一個朋友間的昵稱的拼音縮寫——“shzqm”，天知道，那樣年齡的女孩子總喜歡守些莫名其妙的秘密。我抄過有限的歌詞，大部分是Alan的，經常唱的是《難捨難分》和《夜未央》，一群同學少年在睡意太濃的課間，體會一些流於纖巧的輕愁。
其時，也比較喜歡陳百強，少年人的“為賦新詞強說愁”全給他的歌誘出來，加上他的猝然昏迷，更覺得他身世堪傷，他好象是被這個日益墮落的商業社會殺掉了，一時間，Alan倒好象是順心得叫人不相信他歌中的寂寞和傷懷了。
然後，讀大學了，變得那麼熱血，跟著男生一起聽Beyond，整整三年，除了搖滾別的都不聽，這是我聽音樂經歷中的“古文運動”，歌曲被我一樣也定義為要“載道”。Alan的歌裏沒有信念，沒有理想，說不出我的憤怒、彷徨，要不你就是風花雪月，沒有深度啊。聽了黑豹、唐朝、崔健、太極……，我成了十足的批判現實主義。
重新拾起Alan的歌在98年，在北京西四的新華書店裏，買下了他的粵語精選。第一首是《水中花》，粵語版的歌詞唱著“這個深夜裏，沒法可以安睡，臥看天空灑淚……”，忽然覺得Alan的歌又是這樣動人了，憤怒了那麼久，我終於搖不動也滾不動了，這盤帶子聽了整整一年。這心情是禪宗裏著名的故事：老僧三十年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去後再來，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三十年後依舊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這麼多年來，變來變去的不過我的心罷了。
每天，在深夜的臺燈下，手裏是一冊書，耳邊是Alan在絮絮訴說愛情的甘苦。聽熟了，只有旋律，歌詞過耳無痕，心上澄澈，在城市的黑夜裏，最後找到的是略帶憂傷的歌，帶著南方的溫情，不管它們是否真的如評論說的矯情，它化解一切主義、後現代，回到本初的自我，幻想人世的真情，體會人生最基本的無奈、失落、追尋……就像對達明一派，我最後喜歡的竟是一派民歌之風的《四季歌》。
97年香港回歸的慶典上，Alan和別的香港藝人一起等待表演後國家領導人的握手，鏡頭遠遠的，Alan一直維持著笑，他真的老了，也有些不自然。這麼多年來，他似乎一直唱著普通人的歌，演著普通人的戲，那種香港叫文藝片的愛情片，合作的人裏幾乎有為人淡忘的林鳳嬌、陳玉蓮。站在這樣的慶典上他很不合適，慶典上的獨唱是張學友的，Alan只會唱我們的愛情，不能想象他站在長城上唱假裝磅薄的《中國人》，或者在商業的齒輪裏他也有身不由己之處，這個曾經穿著喇叭褲、留著大背頭的溫拿樂隊的五虎之一一直唱著平民的歌。
新世紀第一年的秋天，校園裏張貼著Alan 歌迷見面會的消息，在較遠的地方，包車，免費午餐。幾時見Alan也變得這麼難以置信的容易了？在紅磡體館裏，張國榮的歌迷和他的歌迷為各自的偶像揮拳相向。年輕的孩子們看的是歌壇從前的一個傳奇，沈從文晚年說“我和我的讀者都行將老去”，如今這個有著水一般聲音的歌手也老了，一樣老的是我，怎能面對已知天命的Alan想象小兒女的情感？
這一年我也看到了91年拍攝的《雙城故事》，Alan和曾志偉、張曼玉包括導演陳可辛假想了一種世界上可能已經不存在的愛情和友情，沒有世俗，沒有功利，錯過了依然可以從頭來過。我曾以為Alan的演技是很糟糕的，他演的搞笑黃飛鴻，周潤發的小跟班，只知道瑟瑟發抖，最後莫名其妙切下自己的手指，最好的不過是一些言情片。作為和他當年在歌壇上比肩的張國榮，這些年來在表演上的成績使我總歎息Alan還是差了一點點，但我看《雙城故事》的時候忽然發現Alan的演技原來也不差，比起陳可辛後來轟動的《甜蜜蜜》，他的表演遠遠要強過黎明。我想或者是因為，張國榮的頹廢氣質切合末世的審美情趣，陰柔、孤獨而脆弱，略帶女人氣，無論是《霸王別姬》、《夜半歌聲》還是《春光乍泄》，連《紅色戀人》裏的地下黨也是一個需要女人懷抱的形象，而Alan，卻始終是個普通的男人，就象他演的黃飛鴻，長了大爆牙，誇張地舞著大菜刀，靠一點點無傷大雅的小聰明吹噓他的武功，而決不是李連傑的大英雄。
那天，在積水潭地鐵北邊的小音像店裏意外發現了很多老歌的CD，Alan的就有六七種，居然還有“軟綿綿”的周治平，羅大佑的一種裏有別的CD很少收入的《似是故人來》。
站在這一架CD前，感覺過去的時光點點滴滴都悄無聲息地跑回到眼前：磁帶褐色或黑色的帶子劃過平滑的磁頭，緊張地盯著開頭滑過的一段，擔心絞帶；或者是高中時在學校播音室裏，尖尖的唱針滑過漣漪般躍動的密紋唱片，青春就這樣一圈一圈又一圈慢慢地轉走了。Alan在唱：“青春夢已老，青春夢已老，寂寞它無處可逃……青春夢已老，青春夢已老，不願再為情煩惱……”
| 主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