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 63年8月18日 晴
家是什麼?
為我給「家」一字定義的,
是逐漸成為coordinator的家的PLANT,
是接受我的手的Lenore,
是Athrun｡
在家門前深呼吸一口氣, 記清楚家的味道｡
每次離開這裏, 心神馬上被公職公務拉過去, 忘了身邊一切, 忘了家｡
說到底我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 找到軸心以後就不由得不繞着它旋轉｡
回到這裏, 才發現自己已不只一次呆立這家門前懺悔,
後悔濫用了妻兒對自己的體諒｡
家門很重, 大概世上每一個失職的父親都曾有過這個感受｡
正要伸手開門才發現門滑開了, 某小生物從門縫間鬼祟窺看, 這當然是…
「怎麼了, Athrun」
「父上!?」孩子確認了門外的男人是父親, 慌忙打開大門, 靦腆迎接:「歡迎回來, 父上」
父子久別重逢場面的氣氛竟是如此尷尬, 不禁有點氣餒｡
我進入玄關, 輕擦孩子的頭, 並放輕語調:「我回來了」
被我這樣弄他的頭髮, Athrun以微笑掩蓋羞澀, 接過我脫下的外衣拖進正廳,
這不稱身的配搭正好相映成趣｡
不能怪責孩子剛才的錯愕,
今次回家事前沒有預先告訴Lenore她們, 為了避免泄露行蹤, 連同事下屬他們也瞞過, 悄悄溜回來｡
自從Lenore她們搬到月球這邊, 相隔兩地, 相見機會自然不多｡
半年前Blue Cosmos襲擊造成PLANT的能源危機, 這幾個月來評議會那邊忙個團團轉, 誰都沒有閑情回家歇息｡
評議會跟理事會連月周旋, 結果是誰也能預見,
說到底哪個是Blue Cosmos的幕後操縱者, 地球圈內無人不知｡
再者, 威脅PLANT就範的Mobile Armor艦隊都早已準備好, 泊到我們coordinator的家門口了｡
沒有力量的我們只能接受任人勞役的未來, 老實地當natural的奴隸｡
若武裝起來與理事國公然對抗, 開戰大概避免不了, 資源上處於絕對劣勢的PLANT就沒有退路｡
自由與和平, 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權利, 可是現在我們不能兩者兼得｡
逼使我們二擇其一的理事國掌權者, 他們可曾將我們coordinator視為「人」?
他們不曾將他人視為「人」吧,
就算是作為他們「同類」的natural｡
紅茶沖進茶杯, 茶的清香就滲進空氣｡
孩子似乎感覺到我在看他, 沖茶的動作謹慎得有點生硬, 就像在考官面前的考生般｡
「是大吉嶺吧」
「嗯」孩子回頭, 臉紅紅地說:「茶快要沖好了, 請等一下」
還打算搭訕讓孩子放鬆一點, 反而令他更緊張｡
不常與兒子相處, 又總是擺出一副嚴父的樣子, 父子間的交往變得像外人一樣, 也是自作的業｡
將奶茶和餅乾放在我前面的茶几上, Athrun輕聲說:「我去預備晚飯」
完成任務後逃得老遠, 父子二人突然拉遠距離, 失重感瞬間襲來｡
孩子也不常獨自留家, 晩歸的母親總是將孩子交託舊朋友Caridad Yamato夫人照顧, 現在能喝到兒子泡的茶純粹是巧合｡
「你母親回來吃晚飯?」
「嗯, 母上今晚會早點下班」
「這樣啊…」懶洋洋沉進沙發, 喝一口奶茶, 隨便回答兒子一句, 這就是「家」的感覺｡
清雅而不失芳馥, 細膩的質感, 茶的溫度, 這都是兒子的心意｡
「家」就是眷屬的地方｡
這裏是家, 因為你們在這裏｡
為人父母, 卻不自覺地依賴兒子, 讓孩子擔起我們負不起的責任｡
他做得到的, 我們當父母的卻做不到｡
我們都累了, 回家, 就馬上變回弱小的生物, 尋求蔭庇｡
新聞報道上那強硬不屈的父親, 回到家裏竟是這個軟弱模樣, 孩子大概覺得很無奈吧｡
Athrun這孩子在各方面都很優秀, 很懂事, 做事謹慎得有點潔癖, 有時可靠得令人忘記他還是個孩子｡
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挑剔之處,
當然如果吹毛求疵, 也不會找不到弱點｡
『說不定還可以做得更好』
因為目的地是可望不可及,
因為父母自身無法到達終點, 就寄願孩子們接力｡
這是苛求, 我明白｡
明白了, 到頭來還是憧憬一幅海市蜃樓般的幻象, 苛求孩子跑畢全程, 讓孩子活得不好過｡
到頭來, 跟那班把我製造出來的混帳沒有分別｡
讓自己的兒子站在世人羨慕的目光之中, 讓他隨心所欲地展露稀罕的才華｡
將孩子用作跟別人炫異爭奇的玩物, 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同樣的不擇手段, 同樣的擅作主張,
同樣自私｡
受害者最終成為施虐者, 不自覺傷害心愛的人｡
在孩子身上, 可以看見像小孩一樣任性的自己｡
無論如何也想看到我們coordinator下一代未來的光輝, 不顧後果地渴求力量, 就只為了給孩子們自由的舞台｡
不惜與難以匹敵的理事國抗衡, 甚至將PLANT導向滅亡, 也要擺脫natural的掣肘｡
還有什麼值得猶疑?
利益攸關, 別人不放手自己更不能放手, 理事會內諸國都是一丘之貉, 不可能平白地通過給與PLANT自治權｡
大軍壓境, 理事會的立場還不夠鮮明嗎?
既沒有自治權, 又沒有武裝, 不用說獨立與否, 沒有本錢的我們連最基本的議價能力也沒有｡
還要繼續任由他們魚肉, 每天活在威脅之中, 用自由和尊嚴換取和平嗎?
沒有什麼好猶疑了吧, Siegel, 你也有孩子啊…
我們這一代就算能夠忍受, 難道忍心讓孩子們繼續活在晦暗的未來?
很討厭沒有力量的自己,
什麼也不能給與孩子的自己｡
「……父上」
翡翠綠的雙瞳映進我的腦海, 陰霾瞬間清空｡
孩子細小的雙手抓着我的手, 細小的, 緊緊的抓着…
就好像明知無法將正要墜崖的人拉回來, 但還是拼命抓着的那種頑固｡
那種頑固, 不是我遺傳給你吧…
「父上, 不要緊嗎?」
孩子小心地抺去我額上的冷汗, 語調平穩, 似乎要掩飾自身的失措｡
父子肌膚之間的溫差說明了我剛才的狀況｡
「沒事」
將他抱入懷裏, 為了不讓他看到我的目光動搖, 可是這樣卻讓他更清楚聽見我慌亂的心跳,
正如我聽見他的一樣｡
這平凡的肢體動作, 帶來類似避風塘應許小船的安穩｡
這就是「家」,
因為你所在之處, 哪裏也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