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色精靈

第六章 水色精靈(下)

回到山洞中,旦見崩塌下來的石塊已然消失無蹤,而山洞神社也絲毫無損,像是崩塌從來未發生過一樣。而那幅壁畫,也像是經過修葺一樣,就是沒有那些奇異的藍色光輝,也變得完整無缺了。

既然神社回復…甚至比以前更好,那麼阿蠻呢?

他正躺在神壇上面,以冰精的大腿作枕,呼呼大睡中。

冰精的手由蠻受了傷的右肩上挪開,蠻就悠悠轉醒過來……

「唔……」蠻眨著的惺忪睡眼,已經回復成原來的彩藍色。

「你醒來了?」冰精溫柔地一笑,不過這一笑也是極端含蓄的,就像是冰怎麼也是冷的一樣。

「嗯……你也……沒事了?」蠻托著頭,在冰精的參扶下慢慢坐起來,倚在神壇的欄杆上,沒神沒氣地道:「你……你是禦靈冰精大神?」

「叫我冰精就可以了,因為你將會是我的新任契約者。」

「契約者?」

「你不知道嗎?」

冰精伸出手,似乎想碰蠻的臉,蠻下意識避開了,「怎麼了?」

冰精本來想看清楚蠻那隻銀色耳環的,但看見蠻的反應便知道他不喜歡,於是微微一笑放下手來,柔聲道:「很漂亮的耳環,是誰送你的?」

蠻摸一摸自己的左耳,一隻是姐姐的遺物,一顆紅色晶石;另一隻是早個多月前,那個自稱怪盜花火的可惡女子送的——剛才冰精原來是想碰這個,便奇道:「這個是姐姐送的吧……」漂亮的耳環,怎麼可能是那個女人的一隻?蠻直覺如是想。

「喔?你姐?你知道這個是甚麼嗎?」

「這個……?啊……是說紅色還是……」看到冰精的反應,蠻猶豫了。姐姐送的耳環,大抵沒有甚麼機關吧。那個女人的,就難說了……

「是銀色的這一個,不過也閃著紅光。」

蠻微一訝異,老大不願意的還是答道:「是人家送的……」

「喔?竟然有人送你這個?」

「啊?……難道,這個不是一般的飾物?」

從自己右手五隻的指環拿下一隻,冰精遞過去給蠻看:「你看看,那個質材,跟這隻戒指是否有點像?」

蠻接過指環,將它放到掌手,銀色的指環,要是不留神就以為是銀,但看清楚一點,就能望見像霧氣一樣,閃耀出藍色的光華,就像花火送的那隻銀耳環會閃出紅色的光茫一樣。

「這個……」

「太好了,你接受了。」

「欸?」

話畢,冰精雙膝跪在地上,躬身,幾乎額頭貼向地面,而雙手放在額前,一個正禮,看不見的嘴巴恭謹地道:「冰精參見主人。」

「啥——!?」

冰精還是沒有抬起頭來,聲音繼續反射在異樣的地板上:「因緣主人相救,冰精與主人訂立契約,作為僕人,終主人一生追隨左右,莫有不從。」

「慢…慢…慢著!」蠻好不容易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我救你?!還有,我沒有答應跟你訂立甚麼契約啊!」

「主人接受了盟約,就等同跟奴婢訂立契約。」

「你沒有告訴我這是盟約!」交出放著戒指的手掌,蠻叫道。

「但事實還是一樣。」

「冰精……契約……指環……冰精、精靈大神……耳環、契約……精靈大神!!」蠻碎碎唸的,忽然站起來叫道:「難道那傢夥也有跟精靈訂立了盟約!?」摸著左耳,想道:『那為何要將戒指送我……難道那個紅色鐵線頭有甚麼陰謀?』

看見冰精還是躬身五體投地的,蠻揮揮手,不耐煩地道:「起來、起來!嘖…真是的,甚麼跟甚麼嘛!簡直就是亂來!」看看自己方才揮動的右手,原本輕輕挪動也會隱隱作痛的,可是剛才簡直完全沒事一般,轉念一想,逕自解開紗布來看——果然,救銀次時割開的數十道傷痕全都不見了,別說是疤狠,簡直就像從來沒受過傷一樣完好無缺。

冰精站起來微微一笑,「這是奴婢的小小心意,承主人相救,冰精隻能以這點綿薄之力為主人效勞。」

「甚麼綿薄之力,你能治好我這種傷,真不愧為精靈啊!」

聽到蠻這麼說,冰精就慚愧地垂下頭來,「不是的,冰精隻能治好主人表面的傷勢,隻怕主人在協助冰精的期間,更形惡化了你內堛熄侀桹琚C」

蠻一怔,手掩向胸口,空蕩蕩的,既不痛也不悶……於是合上眼,想像要運勁施用蛇咬,果然立時一陣洶湧的翻騰,五臟六腑一陣燃燒。『果然內傷是絲毫沒有進展……』

便聽蠻又問道:「你既然說我是你……我今生都是你的主人,那麼,我問你甚麼都要答甚麼吧?」

「奴婢遵命。」

「你說我的那隻耳環是甚麼?」平靜的聲音藏著慍怒。

「那似乎是『火的結晶』,堶授窱菄瑰雩茯O魅火自身吐出來的火焰。」

「魅火?」

「是的。」

「是精靈大神之一嗎?」

「嗯……你們人類是這麼說的。奴婢曾經聽過:『四行藏於一隅,緣由故生四角。』然而,事實上土靈、冰精、妖風、魅火也不是唯一,正如四行在天地任何角落都存在一樣,世上可能有無數冰精,無數魅火……」

「再跟人間結緣?」

「那當然要看緣份了,結緣可不是我們本身的司職所在。」

「那麼,你說這隻耳環是魅火的契約,可是我卻不是契約者,請問是甚麼意思?」

「這一層,就要魅火的有緣人才知道。」

「可是……這個實體的契約物又有甚麼用?」

「契約,一者是彰顯那位人間跟四行的緣份,所以他便能行使契約所賦予的能力……」

「我的情況就是冰?」

「沒錯。」冰精點頭。「此其二,由於契約本身可以為我們四行從者之一部份,有了契約,奴婢們方可以跟主人形影不離。」

「形影一離?你要跟著我?」

「難道主人不要?」

蠻拍打額頭叫頭痛了,今天早已有一個桔紅老嚷著自己做「少爺」、「主人」甚麼的,現在還多一隻「禦靈大神」?蠻可不要。

「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應承嗎?」

「為何不?」冰精微笑道。「既然有契約,就是我們分隔重洋,隻要主人呼喚奴婢,奴婢當能前來。」

蠻摸著花火送自己的耳環,仔細嘴嚼冰精話中含意,與及跟花火送這件東西給自己有何關聯?



*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蠻就聽到神龕山洞外傳來了人聲,蠻將冰精躲開,冰精就笑言:

「無緣的人是不可能看見奴婢的。」

「你怎麼知道他們跟你無緣!?」

冰精笑著搖搖頭,拗不過蠻便消失在那片有浮雕的牆後面。

「美堂先生、美堂先生!」看著雨流從外頭奔進來,蠻重重啐了一口,滿是怪責地道:

「怎麼在大吵大嚷啊?小心山洞會再塌一次下來∼!」

「啊……可是、可是你……」方才紫留乃走後,雨流還是不放心由她一個人來找蠻,便吊在她後面跟過來。

「方才是碎片呢?山石瓦礫呢?」跟著到來的紫留乃不同雨流,第一時間環視四周,然後去察看神像。

「消失了都消失了∼」蠻不耐煩地應道。

「為甚麼?」

蠻慢步踱到山洞口去,掛上我們熟悉的囂張笑容:「天氣安康,身體晴朗∼」

「欸?」一時間腦袋還沒轉過來,紫留乃就走到蠻的身邊道:

「……你完成委託了。」不難看到她微咬著下唇,半分不忿加半分不知所措。

蠻正想多揶揄兩句,沒料到紫留乃忽然右手一撒,可能由於方才救冰精的時候消耗太多,雖然察覺到殺氣,卻來不及閃避,右腳中了飛鏢。

「美堂先生!」雨流大喊,同時直撲紫留乃。

雨流的拳掌毫不留情地向紫留乃攻過去,紫留乃免強再多發幾杖飛鏢將雨流逼開,自知鬥不過他便掠路而去。

「不要追了!」雨流背後傳來蠻的叫聲,雨流便趕緊回去看望。

「美堂先生,你怎麼了?!」

「冷靜、冷靜∼」蠻坐地上,輕輕拍打雨流的背,笑道:「沒有淬毒,隻是皮外傷。」

「不過……」

「算了,窮寇莫追。看來無音冰村的巫覡是鐵定沒有救銀次幾人的法子了……」蠻托一托太陽鏡,遮住了背後的神色,「唉……剛才睡了一覺,我總算想清楚了。幸好也不至於虧大本……」也不理會雨流滿頭問號,捏著冰精的指環,回頭囑咐道:「冰精大神,麻煩你跟我走一趟吧。」轉對雨流:「我們盡快下山吧∼」

「沒錯!我們要通知花月他們,紫留乃要對我們不利!」

「別傻了∼耍絃的一開始就能捉住紫留乃等人,自然就可以有第二次,你安啦,擔心個屁用啊。」

「可是……花月他受傷了……」

「欸?」這下子蠻也有點在意起來。於是雨流就將方才山洞坍塌的事情說出來,換來隻是蠻不耐煩地揚揚手。

「呿呿,這點小傷殺得死耍絃的話我可要改信無音冰村的無厘頭教了。」看到雨流想抗議又不敢說的表情,蠻就順便支著他的肩,慢慢站起來,可是一個站不穩,還是要雨流扶住。

「還是我揹你下山吧……」雨流低聲道。

「想罵就即管罵出口,鬱在心堨i以悶死的∼」

「不是……想來美堂先生你方才也是信任花月的意思……我……其實沒得怪你的。」

「老套怪……」蠻看見冰精在一旁守候多時,便著雨流離去。



*



下山路不好走,尤其是蠻一跛一拐的。

雨流向蠻詳細交待過山洞神龕塌落後的情況,也就問道蠻方才的事,換來的隻有支吾以對。無奈,二人也就不再怎麼交談,隻是專注默默下山。

方才在雨流來到之前,冰精已經向蠻說明了自己何以跟冰精有緣起來。

話說奧羽山脈一帶是著名的滑雪勝地,附近渡假村無數,就算未有新近落成的雪造滑雪場,酒店排汙帶給自然界的衝擊,不問可知。

於是,附近的河流遭受到嚴重汙染,也即是破壞了冰精賴以存在的元素,冰精用盡最後的能力來保衛船形山一帶,可是,最後還是不支倒下,變成休眠狀態,自此船形山上就開始括起暴風雪。

「這麼雪來,是你的存在阻止了暴風雪?」蠻問。

「嗯,霜雹雪是冰、江河洋是水,全都是我的司職範圍,而我由很久以前開始,就負責船形山這一帶,為的就是不讓這暴君肆虐人間。」

「這麼說,冰村的人以為失去了神像激怒了你而出現暴風雪,可謂完全是他們一廂情願的了?」

「對的,神話和現實,本來就不一定是相同的。」

蠻點點頭,對冰精的話深表認同,可是這才不能解釋蠻能夠救到冰精的原因。

據冰精所講,蠻接觸她的時候,她感到天地間的精氣重新灌進體內,故此能讓她蘇醒。隻不過,要是船形山的汙染情況不再改善,就算有更多貢品,她也未必可以支撐下去。

如此說來,蠻隻是做了一件事——將天地間的精氣輸入冰精的身體,他並沒有、也並不是淨化了船形山。不過,這也衍生一個新的問題,就是:蠻究竟如何將精氣輸入一個精靈,或者跟冰精一道說,四行從者的體內?

首先,蠻要能找得到「天地精氣」;再來,他要懂將(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放入一個精靈的體內。

『難道跟封印破裂有關?』蠻搖搖頭,不想面對這個可能的答案,與及背後的代表含意。

甫一抬首,蠻忽然腳一軟,跌坐地上。連雨流回過頭來問他「怎麼了?」也聽不到。

「……那……那……那……!」蠻渾身哆嗦,舉起彷彿有鉛墜的右手食指,指向現雨流背後的樹旁。

雨流回頭一望,隻見白皚皚之中忽然出現一雙紅烱烱的東西,散發著血一樣的光茫,像小寶石一樣,「……雪兔?」

「……赫——赫——」蠻努力想擠出聲音,可是隻有喘氣時空氣被氣管逼迫的聲音。



  「牠很像小蠻喔∼小小蠻,你說是嗎?」
親切的聲音。



  「流血了、剝皮了∼
  「哈哈魔法失靈了……
  「魔女光光在發抖∼∼」
  「哈哈哈……」
天真的童謠、可愛的笑聲,然而,卻是最狠毒的詛咒。



「……噎……噎……」

「美堂先生!你怎麼了?怎麼了!?」

「噎、噎……為甚麼、為甚麼……」蠻抱著頭,腦堜艙M被舊事完全佔據。



  吾等會毀掉你的魔法、潔淨爾等犯下的罪.
  爾等將不會被饒恕,並接受審判。
  吾等將取締你的財寶、撕爛你的容貌、用火焚燒你的房屋、剝光你的衣服,留下你赤身露體,
  在群眾面前,由爾之最深處開始清洗……



「不是紅色的,我也不想是這樣的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是我要這樣的…我也不想是這樣…為甚麼要怪我…為甚麼……不要……不是……」

蠻死命抓著自己的腦袋,老早垂了下來的頭髮被扯斷無數,十隻手指早已深陷頭皮之中,流出血來,可是蠻還是沒有停,口中像瘋狂一樣地猛唸著意義不明說話。

「美堂先生、美堂、美堂!!!」雨流抓著蠻的肩膀,努力搖著他大叫。「雪兔走了!沒有紅色了,雪兔走了,走了!!!」

雨流一把掌火辣辣地摑在蠻的臉上,終於停止了那堆叫嚷。

蠻的臉被打得別過一邊去,眼鏡被打飛了,頭髮遮住了臉,看不到表情。

雨流喘著氣,一時也未能從激動的情緒回復過來。

良久,蠻才慢慢挪高右手,輕輕摸一摸紅腫了的臉龐,雨流立道:

「……對不起…」

「不,謝謝你……」異常平靜的聲音,比往日在分析事情時,更平靜的聲音,就像是平湖如鏡那幾不可聞的潺潺流水一樣。

「美堂……我……」

「可以……可以………」聲音愈說愈小,「別過臉去嗎?」

看到蠻下巴滴下一顆水珠,雨流會意,「嗯…」了一聲,點點頭轉過身去。

好一會雨流都隻是聽到細碎的聲音,也不敢多想,未幾,就聽到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可是還是不敢輕易抬頭,誰叫蠻是他的恩人呢?

「嘻嘻∼嘻…好了好了,回過頭來吧。」已經重新掛回太陽眼鏡,一副嘻皮笑臉在迎接他。

雨流回過頭來,看到蠻還是一副忍俊的樣子,不禁奇道:「你在笑甚麼?」

「你嘍∼」

「我?」

蠻假咳一聲,正色道:「沒有喇,別想了。」歪歪嘴,抓抓頭,然後才一副老大不願意的樣子道:「喂……啊……雨流俊樹,剛才的事……」

「不會對人說的!」雨流忽然朗聲道。

「欸?」

「剛才發生所有的事我也不會對人說的,我可以發誓。」一副軍人口吻,加上那立正的模樣,確實說服力十足。

「發誓就免了,況且我也不信誓言。」

「……啊……」

蠻滿意地微微一笑,豈料雨流還有後話:「可是,可是你的臉……」

蠻毫不在意地揉揉紅腫了的臉龐,聳聳肩,大概有「不礙事」的意思。然後又招手叫雨流走吧。

隻不過跟剛才有所不同,是蠻會跟雨流聊幾句罷了。

「……管理新宿的少年幫派嗎?」

「還隻是有喜歡武術的一班而已……但以無限城的幹部來說,我已經是少數對外工作的一群了!」雨流跟蠻交待起自己的新工作來。

「赫∼∼∼真失敗啊∼」

「但這是第一步嘛…好歹我們要慢慢融入新宿的一般幫派才成……」

「話雖如此,你的年紀太大了吧?」

「啊……這個……我隻是想照顧那些小孩子吧了∼」

「啊?那麼還有街舞、單排滾軸、單車、音樂、援交族甚麼的怎麼辦?」

「這…這種事情急不來嘛……」雨流經常被蠻塞得無話可說,也唯有繼續說……

然而說著,就到達無音冰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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