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沒事吧?」用最快的速度把需要的材料把回來,仙道連手中的東西還沒放下便開口問著靜靜站在窗邊的流川。
沒有回過頭,身體上也能感受到仙道那焦慮的情緒,雖然現在人已在他面前,可他還是不放心,怕他會受傷害。是對他的一份愧疚嗎?他不知道。
「這裡,有你的氣味。」輕輕嗅著河邊的青草味,流川輕聲的說。
也許是因為仙道住在這裡久了,他每次碰到仙道也覺得在他身上有著淡淡的青草味,久而久之,青草味便變成了仙道的味道。
曾經,他把這感覺告訴過仙道,仙道在第二天便買了瓶青草味的香水給他,告訴他,這是他的味道,那,如果他不在他身邊,讓他的氣味陪著他渡過每分每秒。
曾經,他每天也擦著這種淡淡的香水,香草味浸入了他的皮膚裡,侵占了他身體上的每個細胞、每條血管,那種氣味,已由體外,浸透體內。
就算有天忘了擦香水,那種由體內發出的香氣也讓他覺得,仙道,是在他的身體內。
曾經,仙道曾擁著他在河邊聊天,四周天然的青草味竟然讓他覺得自己跟仙道身上的氣味,早已掩蓋了這天然的草香,是因他鼻裡早已是仙道的味道,還是,一直是他自己把氣味混淆了?
現在,那香水只剩下四分一,從那天開始,他,便沒再碰過它了,那瓶香水由每次擦也珍而重之的寶物變成現在唯恐逃避不及的詛咒,他怕,再次擦上這種香氣,身體的內外會背叛他,憶起那種清淡的香氣,會讓他想起過往的一切。
他不要仙道的氣味像影子般的跟著他,所以,在仙道第一天跟他鬧翻後,他已把香水鎖進抽屜,連同自己的心,一起深深的鎖上。
原以為沒了熟悉的氣味,會像沒了毒品的癮君子一樣可怕,原來,一切也會過去的,當他再次習慣身上不留下一絲別的味道後,才發現,不擦香水原來可以輕鬆一些的。
現在回到仙道的家裡,鼻息間再次浸入他已忘記了的香氣,身體上的每個細胞竟也在叫囂,或許,他的身體從沒忘卻過這種青草香。
「你,也還有我的氣味。」輕聲的說了句,他知道流川說的是什麼意思。
背著他搖搖頭,帶著輕鬆笑意的他盯著河上因日落照射以發光的某點。「我沒擦那種香水了,所以,沒了你的氣味,現在有的,是屬於我自己的氣味。」
「不要緊,明天,我再送一瓶給你,再把你染上我的青草味。」
「那隻香水....停產了,你知道嗎?」他抽屜那支,將會是屬於他們最後的香水。
你知道嗎?就連屬於我們兩的氣味也要消失了,縱然給你找到替代品,那也不再是我們最初的氣味,我不會再在身上塗上你為我買的香水了。
我的身上,不要再為任何人留下不同的氣味,這一次,是我最後一次站在充滿香草味的房間跟你聊天。
你知道嗎......
「楓......」想說什麼的仙道,看著流川的身影,忽地覺得流川變了,那種淡淡的寂寞感一直在他身邊,就算現在他已回到自己身邊,那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他的楓何時變成現在這樣子的.....就好像他突然回頭,流川便突然長大了般。
跳脫了十六歲應有的幼氣,站在他身前的,是個被迫長大的青年。
沒了令他疼惜的純真,也沒了小孩子氣的可愛,彷彿從幼蟲一夜變成蝴蝶,在他一覺睡來時,他已錯過了他從蛹中脫變的一刻。
是自己迫他成長的,是他害他變成這樣子的,仙道知道,什麼也知道,就是知道他心中的愧疚才變得更重。
以前的流川對所有人也很冷淡,唯獨是對他不一樣,只為他一人展翔的傲鷹,在他迫他離開的一刻,他,飛去了,再次回來,已被不同的人傷得傷痕累累,他,也無法再去信任他。
築起了的圍牆清冷的阻隔著他,無奈仙道知道自己不能勉強把它拆掉,那只會令流川傷得更重。
一鼓熱氣突然湧上眼,他的心很疼,不單是對流川,也是對自己。
轉過頭來,雙眼仍舊清澈,還是仙道最初看到的眼神,可惜眼裡的純真已消失了。
「不是說煮火鍋嗎?我肚子餓了。」摸了摸肚皮,流川回他淡淡一笑。
上前張開雙手抱著了流川,如果可以,他多想把他溶入自己的身體裡,不再讓他受傷害。
他不要再失去了,不要了。
垂著眼回抱著仙道,流川舒服的像貓咪般磨蹭著他的肩膀。
很溫暖,單純的體溫讓他滿足的淺淺笑起來,像是找到最適合自己睡覺地方的小貓。
你在不安嗎?仙道。
無聲的問語傳不進仙道的耳裡。
可惜,我不能再給你一次機會了。伴隨著自己在心裡的回答,流川更用力的抱緊了曾屬於自己的懷抱。
如果時間可以停止,那幸福是不是也能停留呢。
「待會,我想去見池上。」把一塊熟透的牛肉放進口,流川垂下眼避開仙道訝異的眼神。
「為什麼?」
冒著煙的熱鍋,咕嚕咕嚕的發出聲響。
池上,那個他最討厭的人,從他第一眼知道他看著流川的眼神不是單純的感情時,他已知道對於他們倆來說,池上,是個阻礙物。
從沒給過機會讓流川跟他單獨相處,可惜的是要發生的,終於發生了,忘不了那時他是如何跟越野一起騙他跟流川,也忘不了在他們倆分開的時候,池上是用怎樣的神情從他口中吐出一個又一個的「楓」。
更忘不了,自己是如何迫楓離開自己,到了他身邊,縱然這不是他希望的。
現在流川又回到他身邊了,可是胸口總是莫名的覺得不安,是為了他,還是為了流川?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不想讓他們再見面。
因為,我把家裡的東西全搬了,會嚇壞他;因為,明天我要走了,再見,是少不了的;因為,我不能把感情留下來,我不要帶著別人的感情離去;因為,他還欠我一個道歉,我還欠他一個感謝。
勾起一抹不易發覺的苦笑,流川搖搖頭,長長的瀏海把他那黯淡的雙眼掩蓋。
「因為,為了我們的明天,應該把話談清楚。」他一語雙關的說。
「我陪你去,好嗎?」
不把他放進自己的視線內,心中的恐懼便會慢慢的變大,漸漸的佔領他的內心,彷彿怕他將會再次離他以去,一去不返。
明明楓已答應跟他一起了,那種陰霾還是跟著他不散,有如影子一樣,時時刻刻的伴隨著他。
伸手捉得及的幸福,不知由何時起變成了擔憂,深怕他只要輕輕鬆開手,幸福,便會從他的手中溜走。
只要自己能看得見他,那種踏實的感覺會令他覺得放鬆一點。
「信我,好嗎?」他把一塊豆腐窒進想說話的仙道口中。
不想跟仙道一起面對池上,那會讓他覺得難堪。
愛著自己的兩人,分別在自己的世界裡佔著不同的位置,若一起面對他們,會令他覺得自己是赤裸裸的站在他們身前,只因,他們也見過他最脆弱的時候。
既然他也要走了,他不想在這之前讓他們見面,尤其是池上,他不知道會對仙道做什麼事來。
把口中暖暖的豆腐嚥下,仙道放下筷子認真的看著他。「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在擔心你,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在他們分開的第一天起,他已在擔心他,擔心他的身體、擔心他的人、擔心他的一切,比起以前那個不懂照顧自己的少年,現在的流川成熟得更令他憂心。
在他面前的,是個傷痕累累的少年,看到他這樣子,他想,若果自己沒跟他在一起,會不會他仍然是那個眼中只有籃球的流川,會不會仍是一個單純的孩子。
在一開始,把他保護得太好,心,反而更脆弱,傷也會更重,也許,他們....不應該在一起。
抬眼望著輕皺眉的流川,仙道只覺得什麼食慾也沒有。
他,真是自私,最初要流川跟他交往的是自己,現在覺得不應該在一起的又是他。
仙道知道自己的心底處還是在怕自己會傷害到流川,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他跟他,便絕不會有救了。
滴答--
在碗裡,除了清湯外,多加了一滴仙道的眼淚。
為什麼會哭?他不知道,眼淚突然從眼睛裡流出來,自然得令他自己也措手不及,可,又把他心中的苦澀一滴滴的從心中流出來。
「仙道?」流川訝異的走到他身前,說:「為什麼突然哭?」
從沒看過一直笑著的仙道會落淚,胸口莫名的鼓動,每每在問他,你捨得離開他嗎?
扯起苦苦的一笑,淚流不止的仙道像是自嘲的笑著,可惜,流著淚的他笑起來難看死了。「突然想到,如果沒有我,你是不是會過得更好,如果沒有我,你是不是可以回到以前的那個流川楓,如果沒有我.....」
低頭吻著仙道口中的如果,口中夾雜著一絲絲的咸味,那種味道在口腔裡擴散開來。
他的不安,到了這地步了嗎?
「後悔了嗎?」向後移了移,他每張開嘴,雙唇也能輕吻上他的唇上,輕柔得像羽毛般的撫摸。「那我問你,如果沒有我,你會過得更好嗎?」
會嗎?沒了楓,他會過得更好嗎?
身體上的每一角落也告訴他明顯的答案,沒了楓的他,怎麼可能會過得好。
就像放在茶几上的魚兒一樣,縱然死不了,也只能沒精打彩的生存著吧。
他要的,可不是這樣的生活啊。
眼淚,止住了。
「你幾點回來,我弄布丁給你吃。」
下午,流川收到池上打來的電話,正如他所想的,空無一室的房間果然把他嚇壞了。
在聽到池上焦急的聲音時,流川臉上是掛著笑容的,一想到池上看到房子時的樣子便夠他呵呵的笑起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池上把他的家當成自己的第二個家,彷彿只要打開那一扇薄薄的門板,他便一定會乖乖的等著他來般。
也許在剛開始的時候,他是靜得像個娃娃一樣,讓池上哄他、愛他,可是他彷彿忘了沒了仙道的他,最終還是活得好好的,他,沒了任何人還是生存的,夢醒了,他也不會再留戀。
他不反對自己是自私的,只因他從沒推開過池上給的溫柔。
不急於解答他心中的疑問,流川只是要他晚上十點在那間曾經把他們鎖起來的房間裡等他。
池上啊,我的門,是不會為你開的了。
打開熟悉不過的大門,還沒來得及把鎖匙收好,人,已經落到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池上的擁抱不像仙道,他是充滿霸佔性的擁抱,就像不把流川抱個粉身碎骨他是不會高興一樣,正如他愛流川的方式一樣。
相反仙道則是溫柔的,縱然他多用力抱著自己,被抱著的,還是能感受到仙道的小心翼翼,為了不弄痛他。
這一點,在跌入池上懷中的流川腦中突然出現。
灼熱的氣息噴到自己的脖子旁,不難想像池上在等時有多著急。
「先放開我,好嗎?」被他抱得有點痛,流川輕嘆口氣。
「弄痛你了?」雙手聞言立即放鬆,可是卻改由牽著他的手。
「還好。」
兩人靜靜的站在玄關對面,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一時間在腦中出現。
望著流川沒變的樣子,池上胸口湧出一陣的不安,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只是怕聽到他不想聽的答案。
在學校聽到有人說流川、仙道跟越野在體育館打起來,當他趕到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剩下的,只有神情木然的越野。
什麼也不用說,他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一切,也完了。
忘了自己是怎樣跑來這裡的,他只知道當他打開門時,客廳,沒了像平日一樣靜靜看著電視的流川;房裡,沒有像貓咪一樣睡著的流川;廚房,沒有正在弄熱他為他準備的流川,一下子,流川的氣息竟消失在整間房子裡。
心臟在抗議他的虐待,不理自己氣喘如牛,他只想用雙眼看清楚那個曾經屬於他的人,是否還在家中等他。
可惜,當他到達時,一室的空洞告訴了他,那個曾跟他相擁過的人,已遠去了。
寂靜中,他只能聽到自己的氣喘聲跟心跳聲。
現在,他又站在自己面前了,可是他卻知道就算自己說出了什麼,他曾經擁有過的人,也會離他而去。
「我要離開你。」流川平靜的看著汗如雨下的池上。
「我知道......,當我在學校時聽到你跟...仙道還有越野的事時,我已知道了。」沒有歇斯底里的叫喊,他只是靜靜的喃喃地說。
是因為沒什麼真實感嗎?前些天,他才在自己的懷裡睡著,現在對著自己的,是個一點不捨也沒有的人。
總覺得在做夢般。
「仙道.....他對你還好吧?」
想起仙道小心翼翼對他的樣子,流川淡淡的笑了笑。「還好。」
臨走前,仙道的臉上還是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是那笑容卻抹上了陣陣的苦澀,想開口告訴他,自己,是不會跟池上走的,自己,最愛的,還是那個會因不安而哭的人。
說不出口,是因他知道,當他離開後,這些話會成為他恨他的言語。
當他還沒實踐承諾便轉身離開,承諾便會變成謊言,之後,會變成他心中不好的回憶,不想這樣,所以什麼也沒說。
看他想拉著自己不放的神情,心中有一下子的軟了下來,那個傻瓜。
望著流川柔和下來的臉孔,池上的心有種被刺疼著的感覺。
自己,可曾令他出現這種神情?自己,可曾令他為自己笑過?
沒有,一次也沒有。
在他把他當成寶物般的時侯沒有,在他擁著他時沒有,甚至,連在上床時也沒有。
他不曾給過自己一次的笑容,連在最親密的時候也是。
「可以......為我笑一下嗎?」不自覺的把心中的感覺說出來,池上撫上他的臉。
沒有甩開他的手,流川皺了皺眉。「我不懂笑,更不懂為你而笑。」
「你不是不懂,只是不會為我而笑。」像是控訴般,他說著。
苦澀爬上心頭,他連一個笑容也吝惜給他。「可是你卻為仙道而笑。」
沒有反駁他的話,他是曾為仙道而笑,只為他一個而笑。
現在,對著池上,他笑不出。
「我曾經擁有過你嗎?只是一陣子也好。」放下的手,緊握。
「不,你不曾。」轉過身背對著他,他知道自己說得很絕,不過留希望給他才是對他殘忍。「在你身邊時,我想的是仙道;在你懷裡時,我想的也是仙道;在床上時.....」
「不要說了!」大聲吼了聲,聲音,消失了。
垂下了眼,流川什麼也沒說,卻感受到池上盯著他背影的視線。
那是他最熟悉不過的灼熱眼神,不論是他、仙道、池上還是越野,他們也曾經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對方,像是想把對方據為己有的眼神。
不用轉身,不用說話,他只能等著那熱情的雙眼漸漸被他的冰冷熄滅。
盯著他的背,池上只能握著拳忍著把他拉到自己懷裡,他不想放手,一點也不。
聽到他的話,彷彿,他為他做的一切,全也被否定掉,連他這個人,在流川心中,也不曾佔過一點點的位置。
胸口像被大石壓著般的喘不過氣,腦中,徘徊著他跟自己那短短歲月相處的情景。
對流川對自己的狠,他是感激的,如果,如果他留一點點希望給自己,也許他是不會放開他,就算要再一次從仙道手中搶他回來也好。
現在,胸口的疼清楚的告訴他,他跟他,是不會有結果的。
應該放手了,他不是屬於你的,池上。
「我.....可以抱抱你嗎?」
沒了一向的自信,聲音裡,只有怯懦。
微嘆了口氣,流川背著他點了點頭。
上前,將開雙手,抱緊他。
深深的把頭埋在流川的肩上,這個人,他的世界,再也不會有自己的出現了。
「對不起,那時傷了你;謝謝你,曾給我很好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