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絕愛物語
Heartbroken Tokyo

<第三十五章 零門之夜>

作者:Rachel Sky


 


阿牧不怎么喜歡去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家里,他認為自己和仙道并不熟。自從藤真離開后,雖和仙道在一些頒獎典禮上會碰到,但也只是問問近況,并不多說話。他和仙道之間是被藤真無意的連接起來的,沒了這條透明的線,他們與在東京都市中擦間而過的陌路人沒什么區別。

但不久前的一件事,讓阿牧從早已平靜的生活中從新陷于那段已經被人遺忘的糾纏中。已經被毀掉的絕愛物語竟早早被做了個拷貝,在不久前一個特定的日子被裝在包裹中,被律師拿到阿牧面前簽收。

是藤真寄來的。黑黑的膠片上,有一封很短的信。看日期應該是藤真知道自己病情之后。信上大概只說很高興能和阿牧合作,聽說阿牧有保留所有曾經導過片子做參考的習慣,又很早便擔心到可能會被禁播,所以提前留了拷貝,放到律師那里,如果真禁播就將這卷膠片交給阿牧,算是合作的謝禮。也許是手續上因匆忙而出了些錯,很晚才轉交過來。

平淡的沒寫什么別的,白色的紙上清晰的印著藤真秀氣的字跡。好像又能看到那張柔和卻堅強的面容,在棕色的短發下,生動的向自己將訴著另一個他稱為‘好朋友’的男人。總說那個人的不好,卻從沒有一絲厭煩之情。

阿牧等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在人生最后一夜向自己表白,卻到最后一刻都想著另一個人的藤真,這么久后,又一次亂了自己的心。

那個另一個人也一樣。



仙道很小心的接過重重的膠片,眼中充滿了外人難以分辨的神色。不知是喜悅還是悲傷。

“這么說。。。這几天的報道。。。”仙道好久才慢慢抬起頭,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阿牧。

仙道慧子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抖了抖煙灰,微瞇著眼睛看著兩人。流川靠在門邊的牆壁上,雙手環抱在胸前,靜靜的看著仙道。

剛剛那個吻,算什么呢。兩人回到屋中后,阿牧便來拜訪,慧子張羅著他坐下,本來仙道急著想打發了阿牧,和流川上樓獨處。但得知了牧的來意,忙坐了下來。

“嗯,我猜你會看到,所以提前來跟你解釋一下。”牧低聲道,“我要再為絕愛物語爭取一次機會。”
“。。。。。。”仙道好像沒聽見似的,手輕撫著裝有膠片的鐵盒子,道,“這是。。。健司留給你的?”

聽到這個名字,流川下意識的看向那個大的鐵盒子,仙道說話時的表情使周圍的空氣都降了溫。

“是的。”阿牧見仙道的樣子,半晌轉向流川和慧子道,“能不能讓我們單獨談談?”

仙道抬頭看向流川,兩人的目光遇到,還帶著一絲剛剛擁吻后的炙熱。沒說什么,流川再多看了仙道一眼,轉身出去。

慧子跟在后面,剛走出几步便拉住流川。

“嫉妒嗎?流川君?”
“哼。”流川不屑的打開慧子的手。
“不愛他還會乖乖的讓他吻?”慧子輕笑著在流川耳邊低語,“看來還是兩情相愿啊。”

慧子原以為流川會像以前一樣好不猶豫的否認,沒想到流川突然抬手,一下把住慧子的臉,在距離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外,冷冷的道:“我和仙道兩情相愿,你會成全我們嗎?”

一瞬間,慧子愣住了,忘了掙扎。那雙細長的眼睛,深深的抓住自己的心率,仿佛時間倒退一樣。眼前的人,這個面容,神態,聲音,分明是她深愛真的箴信。

那個時候,箴信也是這樣,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問著自己:“我和秋雨兩情相愿,你會成全我們嗎?”

只不過,箴信是溫柔的,他永遠是溫柔的﹔而他的兒子,卻恰恰相反。

流川推開慧子是手微微用了力,她便向后跌了几步。
一向事事精明,從不處于所于略勢的慧子看著面前的流川,竟覺得輸的好難堪。

畢竟,那個男孩子太像箴信了。

迷戀著箴信的自己,又怎能責怪兒子的痴情呢。。。


“接到這卷膠片后,我一直在想藤真的事。。。”阿牧默默的道。屋中的氣氛很差,他也沒什么心情去緩和,干脆單刀直入的說。
“健司沒有告訴你嗎?”仙道仍沒有抬頭看阿牧,他的聲音聽不出情感波動。
“什么?”阿牧愣了一下,卻立刻猜想到仙道的意思,道,“他告訴我了,在最后那晚。”
“是嘛。。。”仙道露出一絲釋懷但又苦澀的微笑,“終于說了啊。。健司。。。。那阿牧怎么說呢?”
“藤真沒有要我的回答。”牧靜靜的道。
仙道雙眉突然輕輕皺了皺,然后盡量平靜的道:“你知道嗎。。。健司戀了你很多年了!他一直在孤獨中活著,你既然知道了,安慰一下他不好嗎?和你在一起是他一生的愿望啊。。。”仙道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真的孤獨嗎?”阿牧拿出衣袋中的香煙,點上后的白煙騰過仙道疑惑的神情,夾著煙的手指不由的摸了摸自己太陽穴邊的痣,“也許這些年來,他唯一孤獨的時候,就是手朮前的那几天。。。”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洞的空間中尤其顯的有力,“仙道。。。因為你不在他身邊。”
“。。。。。。”仙道不懂阿牧的意思,或者說,他不想去懂。
“拿到這卷膠片我才想通。。。”阿牧繼續道,“藤真也許迷戀我,但他并不是在迷戀那個真正的我,而是我創作出來的東西,想想我們兩個也只在工作場合才見過面。那。。。只是工作時的我,這也許就是為什么,他留給我的。。。是他的藝朮,像你曾經說的那樣,這部他畢生的作品。”

仙道靜靜的聽,他無法反駁。

“然而。。。”阿牧抬眼看看在那發愣的仙道,語氣平淡但是很真誠,“然而他留給你的。。。那是日記吧。。。那個,才是他的心啊。。。他只留給了你。一直到最后,他心里想的,也只有你。”

阿牧不想去看仙道,他把頭別開,看著窗外滿天飛舞的樹花,道:“他愛的是你啊,仙道。”

接下來是一陣死寂,仙道一直沒有開口,牧站起來,不理低著頭的仙道,經直往門口走去,開門前,他沒有轉身,道:“那卷膠片你留著吧,我已經做了拷貝,有機會會去謝他的。我會讓絕愛物語在冬天成功上映的。”說完他慢慢轉身,看著仙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同情:“你為他接下絕愛物語,你為他可以放棄柏林,你為他傷心痛苦。。。仙道。。。你愛他,他也愛你。。。但為什么,都要活的那么糊涂呢?”


阿牧離開了,留仙道一個人,他沒有哭,卻緊握著那卷膠片,一直坐在那里,一直坐著,低著頭沒有注意到走進來的流川。

好久,他才吐出兩個字,聲音很沙啞,但流川聽的清:“健司。。。”

不知為什么,屋中的空氣自己竟無法呼吸,流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靜靜的退了出去。


天是陰的,還有些悶悶的。流川獨自走在仙道家邊上的小巷中,他的腦子是空白的,這樣也好,不甘心,仙道什么也沒說。。。但這樣也好。。。

沒有發覺自己走的有多快,流川只知道,想要快點走到人多的地方,現在的他,討厭安靜。再走几步就是鬧街了,步子又快了,眼看著,轉角出就是茫茫的人流,如洪水般滾動著,就在轉角處。。。

突然整個身子一緊,向后倒去,腳下亂了,整個人被轉過來抱住,因為太突然,雙雙跌到牆邊。

眼前的,不是成千上萬的陌路人。只有一個他,喘著粗氣,滿臉通紅。

“你。。。你走那么快。。。”仙道用力抱著流川,這一次,他不要再錯過了,他這一生錯過了太多次。
“我。。。”流川不知怎么答,一時間,那個‘絕情’的人好像變成了自己。是啊,為什么要走呢?也許現在的他,容不得一絲的疑惑。

而仙道,也不會給他疑惑的機會。

“楓。。。”仙道雙手撐在牆壁上,將几乎和他一般高的流川鎖在其中,“阿牧說的并不完全對,健司他。。。他是愛我的,但他真正希望的是看到我的幸福,還有你的幸福,就好像神川郁和櫻理慎一一樣。故事以悲劇結尾,其實是健司給我的暗示,他是。。為了我才拍絕愛物語的。。。他是在暗示我一再逃避的可怕。那個斷送兩人幸福的神川郁,我不要成為他,所以。。。”

流川看著氣喘吁吁的仙道,驚訝于他每一句話的震撼力,重重敲砸著自己的心,破碎了那么久設下的保護膜,再次看清了真心。

“所以。。。”仙道雙手撫上流川的臉頰,真誠的道,“請讓我成為那個給你幸福的人。。。”

望著仙道,他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有很坦然的微笑,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神奈川的海邊,那時的仙道,臉紅紅的。。。。

“流川。。和我交往好不好。。。”

什么也沒有說,默默的摟上仙道的脖子,主動的將吻印在對方的唇上。。。

仙道喜悅的眼神漸漸充滿了深情,雙手抱緊流川,永遠不想松開。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流川楓這一輩子,無論對錯,注定了是屬于仙道的。

是啊,是對還是錯,就都留給上天和路人來評論好了。流川不在乎,就算活在仙道的承諾中,都是難以形容的甜蜜。

愛情,本來就是件很糊涂的事,只有錯過愛情的藤真健司,才理的清這片片雜亂破碎的情緣。他是幸福的,因為他愛的人,那個總是糊里糊涂的家伙,卻一直很確定的思念著他,保護著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他。


夜幕降臨,風不定,人心慌慌。

剛下班的人都加快了腳步,躁動的人潮與吵雜的車流夠成了東京都的又一個不眠夜。在難得僻靜的一角,他和他牽著手,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很害羞,并肩的在后街中走著。

說了后句忘前句,兩人邊走邊聊,好像有永遠說不完的話。流川講了几句,仙道很輕的笑笑,趁機側頭細細的看著流川,又在流川轉向自己時故作自然的面向前方。就這樣,他們都感的到,在等對方停下來,二十多歲的大男人,竟都在期待著再一次接吻,怪怪的,好像初戀一般。

面前出現了個街邊的小酒館,零零散散的几張桌子擺在路邊,街道有些暗,偶爾有車路過。坐定后,兩人要了瓶很淡的酒,仙道一手托著下巴,有意不意的遮著半邊臉,流川雙手環抱在胸前,頭微低著。不知說起什么,仙道笑了起來,低下頭枕在手臂上,本來托著頭的手再落到自己很亂的頭發上。流川抬眼看著他,忍不住,也輕笑了一聲。

不一會兒,四個男人說說笑笑的在旁邊的桌子坐下。
正對著他們的流川收起了微微的笑容,冷冷的看了四個人一眼,確定他們看不到背對著的仙道的臉,便不再理會。
四個人聲音很大,又喝了很多酒,但他們粗魯的言語闖不進仙流自己的小小世界,半米之隔,竟是兩個不同的空間。

但他們的話題突然打碎了中間的界線。

“聽說了嗎?那個同性戀的片子也許會在冬天上映!”
“哼,人都他媽的死了還要留下那么惡心的東西!”
“別這么說嗎,看藤真健司那張俊臉,我都有欲望。”
“你惡不惡心!只有我馬子那樣的女人才迷他。。。”

仙道握著杯子的手越來越緊,流川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示意要他冷靜。

“真可笑,多半是得愛滋病死的。”
“看仙道彰現在紅的樣子,一定高興能甩開那個同性戀。”
“死了造福社會啊。。。”

話音未落,男人整個身子向后倒去,他忙轉臉,迎面揮來的拳頭停在離臉半公分的地方。嚇的他臉全白了。

“再說一遍試試看!!”月光下,仙道的神色犀利的可怕。
“啊。。。。”男人好容易緩和過來,卻因為面前那張臉更受驚嚇。
“仙。。仙道彰?”剩下的三個男人也驚訝的愣在那里。

見他不在說話,便放開了他,仙道轉身走到流川身邊,拉住他的手便要離開。但身后被他嚇到的男人并不服軟,趁著醉意,抄起桌上的酒瓶,几步走向仙道。

“怕你不成!還輪不到你這種戲子來教訓我!!”說完拿著酒瓶揮向仙道。

仙道側身躲開,剩下三人也圍了上來。流川知道他們處于略勢,但更不是逃跑的人。那几個人都很醉,很快便互相打了起來。

過往的車輛只當是路邊的鬧事青年打架,沒人注意。
再一拳將眼前的人終于打的站不起來,流川冷笑了一聲,突然身后的人抄起鐵椅子,趁他不備,橫著向他的背上打去。

“小心!”離他不遠的仙道忙上前護住他,距離有些勉強,便毫不考慮的伸出手臂去攔那打過來的鐵椅子。

几片浮云遮住了朦朧的月,頓時,一切都變的很灰。

擋在流川身前的仙道,竟感不到手臂上應有的疼痛。
兩人不由的回頭,握著椅子的男人手停在半空中,他的神色怪異,兩眼直直的瞪著,嘴半張著還有些微微抖著,但看上去已經僵硬。整個人好像一瞬間被點了穴似的,靜止了。

在他的脖子側面,耳朵下方不遠的地方,多了一只握拳的手,那手微微一動,好像有什么東西一瞬間收回了似的,那種穿過血肉骨骼的聲音在這樣的夜尤其的讓人毛骨聳然。

拿椅子的男人几乎是僵硬的倒在地上,他的眼睛仍是直直的睜著,看著同一個方向,顯然,他在靜止時,已經死了。

在場剩下的几個人都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只有流川站在原地,驚訝的看著站在死者身后的黑衣男人。

月光總算逃開浮云的束縛,重新將一切照成青白色。
黑衣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剛剛握著的拳松開了些,一個銀白色的管狀物體被月光映的很亮。大概有一手長,三個手指粗,似乎很合手。

他竟然很和善的看著流川,平靜的道:“沒受傷吧,流川君?”

睹到男人手中的銀色的管狀物體,那剩下三人中一個打扮時髦的不由多退了几步,嚇的面色發青,聲音都哆嗦起來:“不。。不會吧。。是。。是零。。零門。。。!!!”

他穿著一貫的制服似的高領上衣,沒有系扣子,里面是件很平常的白襯衫。向前走了幾步,衝著剛剛驚叫的男人微微一笑。

那個微笑,在仙道看來,竟也有那麼一絲熟悉。這時的流川,有些左右為難。

再仔細看看,剛剛驚叫的男人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吞吞吐吐的道:“你。。你是水。。水護洋平!”

“水護。。。”流川低語道。

仙道看了看流川的表情,再仔細看看面前這個瞬間殺人卻泰然自若的人,突然憶起在當年皇庭和機場見到的那個總是很和善的黑發男人,是他。。。

“你把他怎麼了?!!”另外兩個不知情的男人離開暴怒起來,其中一個抄起酒瓶向洋平跑了過去,流川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便離開跟上去想要阻止,但身后一只大手把他攬了回來。
“不要過去,危險。”仙道用力攬住流川。

水護微微側身,不多不少的正好擦著打過來的酒瓶閃過。男人手停不下來,酒瓶在桌角上砸成碎片。他不甘心,立刻回身狠狠打去。又是只差分毫的閃過去,水護握著銀管的右手微微一動,一抹寒光從銀管瞬間伸出,借著月光,自里面彈出的竟然是一跟與銀管一樣長鋒細的簪狀銀椎。

就是這根銀椎刺入了剛剛倒地男人的脖頸,這次,瞬間穿過了他同伴劇烈跳動的心髒。在場的人都不由泛起陣陣寒意。因為銀椎尖端鋒利,將整個椎身全部刺入,只剩下銀管的部份留在外面。水護的右手又微微一動,銀椎自己唰的一聲收了回來。又一具尸體倒在他的腳邊。

稱著水護背對著他,另一個男人拿起另外一把鐵椅子,眼看便揮到水護的背后。

“小心后。。。”流川話未說完,水護猛的轉身,單手接住迎面而來的椅子,似乎很輕松的向某個角度一推,那個男人竟握不住,不小心甩掉了鐵椅子。抓出空檔,兩手用力抓住水護的衣領,好像再使勁就能將他舉起來似的。原本認出水護的人已經嚇的滿臉青色,轉身就跑。

握著銀管的右臂抬起,水護絲毫不用力的在某種角度的作用下很柔韌的繞過比他粗上一倍的手臂,在肘部又很巧妙的一彎后,突然用力向上一抬。男人立刻痛的尖叫起來,抓著水護衣領的手也因疼痛放了開。控制住他的水護慢慢將右臂沉下,男人手臂被反扳著,擺脫不得,只得忍痛蹲了下來,脖子上突然感到一絲涼意,意識到那陣涼意意味著什麼的他身體動彈不得,只好求饒似的斜眼看向流川。。。

水護空出來的左手瞬間落到腰間,拔出裝有消聲器的手槍,很不在意似的看向那個逃遠的背影。。。

“不要!水護!”流川來不及上前。

在槍響的同時,銀椎飛快的伸出收回,兩個男人幾乎在同時倒地,死時帶著同樣驚恐的神情。從沒目睹過這些的流川終于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只要聽到零門和櫻木的名字,就會嚇的驚惶失措。原來只是自己什麼都不了解。

水護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走到流川面前,微笑著道:“流川君,上車吧。”說完指了指不遠的路邊。

流川看過去,心里一驚。不用想,緊閉的車門,黑色的窗戶后,一定是他。那麼遠,又看不到,他卻能感到那目光的灼熱。突然想到什麼,流川忙看向水護,果然,水護的手指仍然架在那把消聲手槍的扳機上,竟還向上抬了一寸,又在自己的注視下停了下來。

毫不猶豫的,流川移了一步,擋在了仙道面前。

水護遲疑了一下,側目看了看路邊轎車的黑色玻璃,然后目光淡然的掃過仙道,從新落回流川身上。

“那請仙道君和你一起來零門好了。”
“讓他走,我和你回去”流川知道仙道若是去了,恐怕凶多吉少。
“別緊張嘛,流川君。”水護很和善的轉向仙道,“是這樣,我們當家的有個很迷你的妹妹,一直希望見到你,不如賞個臉吧?”
“他不。。。”流川一再堅持,但話音未落,仙道拉住他的手臂,很平靜的道:“當然,流川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水護和仙道兩人目光只是輕輕一觸,他們平淡的神情在流川看來,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車行了已有十分鐘了,仙道仍然覺得身邊的氣氛怪怪的,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樣。櫻木沒有質問流川,流川更沒有開口解釋。他們兩個不說話,寬敞的車內,面對著坐著,一個手臂撐在左窗邊,拖著頭﹔一個雙手環抱在胸前,望著右邊的窗外。

水戶坐在櫻木身邊,對著流川,低聲道﹕“流川君,殺那些人不是花道的意思,是我那時的決定。”

流川不理他,仍然看著窗外。聽了水戶的話,櫻木微微轉頭看了看流川,看到他的沉默與毫不領情,不由語氣中帶著怒氣的命令水戶不要再解釋。

迎上櫻木的目光,仙道總是很禮貌的一笑,得來的,卻是殺人般的冷眼。

嫉妒,衹是單純的嫉妒。仙道想到這里,看了看身邊的流川。櫻木的嫉妒比當年自己的可怕,自己放流川走是在贖罪,對不起流川,哪里有權力去嫉妒。櫻木不一樣,他愛流川,不攙一絲雜念的愛著流川。

仙道也是第一次來零門。在東京長大的他當然早就聽說這塊神祕之土了,但真正理解到其中的黑暗,還是在親眼目睹他們殺人之后。走進正廳,有几個人想向櫻木匯報些什么,都被水戶攔下了。他走到仙道面前,道﹕“仙道君,請跟我來。”

“等等。”流川走過去,冷冷的道,“仙道要和我在一起。”
“也好。”聽了流川的話,坐在沙發上的櫻木竟微笑起來,流川,甚至水戶都從沒有見過櫻木那種表情,好像沒有發怒,但平靜的讓人毛骨聳然,目光轉向仙道,他低聲道“就在這里,我希望聽到你告訴我,你沒有碰過流川,就連想都沒想過。”

“。。。”仙道不理流川的眼色,很輕浮的道,“那可就難嘍,零門大哥。。。”

話音剛落,后頸一陣另人心寒的冰冷,水戶舉著剛才那把槍,道﹕“你應該注意自己的語氣,進了零門的大門,就要有個高低之分,違反規矩的人,可是會死的很慘的。”

水戶的話,在仙道看來,衹是普通的警告,但流川聽的明白,這就是給仙道判了死刑。零門的規矩十分簡單,更像帝國制那一套,一人在上,違反了他的人是不靠道德和法律上的對錯標准來處罰的。這種與外面世界完全相反的祕密体制讓零門變的更可怕。如今仙道踏入這片土地,和死人已經沒什么區別。

“我實話實說罷了。”仙道毫不在乎自己所處的險境,仍然說他想說的,“愛他的人不止你一個,我一樣有這個資格。”

“你有沒有這個資格,我說了算。”櫻木不再笑了,他衹微微傳眼看了水戶一眼,剛想點頭,卻見流川站在自己面前,緊握著拳,肩膀有些微抖,他的話一字一句的在櫻木心中猛的刺下去,血流不止﹕

“如果你殺他,我也會死。”

水戶按在扳機上的手指松了松,櫻木臉色一下沉了下去,那一刻,失去了理智,他好像沒有聽到似的,將流川一把拉坐到沙發上,一衹手臂從后面緊緊的抱住他,另一衹手把住流川的下巴,強迫他正視著被槍抵著的仙道,憤怒使他湊到流川耳邊,狠狠的道﹕“真是這樣嗎,那你看清楚了,他立刻就死!”

流川掙不開櫻木,一時間竟不敢看去,緊緊的閉上眼睛。仙道很平靜,死亡對他來說,早在藤真离開他后變成一件隨時歡迎的事,但他不想閉上眼睛,他想看著流川。

在水戶扣動扳機前那一刻,屋子的門口突然響起了女孩歡快的聲音﹕“哥!流川君,你們回來。。。。”

水戶聞聲忙將槍收了回去,櫻木在驚訝之下也松開了制著流川的手。他那個非要在這時出現的寶貝妹妹看著沙發上的兩人,擺擺手道﹕“怎么了?吵架嗎?哥你可不要欺負流川君噢。”

最令櫻木想哭的是,在瞳麗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T-shirt,上面印著大大的仙道唱歌時的圖案,圖案的上方好像還怕自己認不出來,印著兩行字﹕Akira Sendoh The Dark Angel

“瞳麗,你先回避一下。。。”水戶忙向櫻木瞳麗走過去,卻事得其反的引來了她的目光,看到仙道的那一瞬間,對一個瘋狂追星的小女生,世界,好像靜止了一樣。

櫻木無奈的嘆了口氣,看到妹妹,剛才那個氣瘋了的自己漸漸冷靜了下來,他向水戶使了個眼色,命他把槍收起來。瞳麗激動的不看哥哥的臉色,羞澀的上前去和仙道打招呼。流川想站起身,手卻被櫻木拉住,他毫不猶豫的一把甩開,向仙道走去。這個無意的舉動,卻讓櫻木開始了讓他自己心寒的猜測。

瞳麗高興的請仙道去她房間里看看,年紀輕輕的她急著想讓偶像知道自己瘋狂的崇拜,但還是很緊張,便拉著流川一起。


坐在床上,那張與流川夜夜擁眠的床上,櫻木突然覺得,事情發生的也許并不突然,也許。。。。

他抬起頭,水戶靠在門邊的牆上,低聲道﹕“我還真蠻慶幸瞳麗在這時出現,你真的氣到想當著流川的面殺人嗎?”

交叉的十指不安的收緊,櫻木低著頭,感到全身一陣涼意,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好一會兒,吞吐的問道﹕“洋平,你說會不會。。。”他無意的咬著下唇,試著措辭,“流川他。。。難道。。一直衹把我。。。當成。。。當成那家伙的代替。。。。”

櫻木抬起頭,他的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懇求,懇求水戶的否定,“難道。。。他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一秒一秒的過去,仍得不到水戶的回答,櫻木慢慢抬起一衹手,捂住眼睛,微微用了力,試圖止住要流出的淚水,活這么久,還從未聽到自己如此破碎的聲音,“還以為。。。在一起那么久了,你會愛上我。。。到底。。。還是一廂情愿嗎。。。。楓。。。。”

“真是那樣的話,你后悔嗎,真要殺仙道嗎?。。。”水戶輕聲問道。突然他身后的門被拉開,櫻木慢慢抬起頭,那個熟悉又好像特別陌生的身影就在眼前。兩年前,他龍卷風般的席卷了自己整個的生活,看著他身邊的黑暗,看著他在皇庭的掙扎,看著他因為仙道而受的傷,自認為不求回報的愛他就能打動他,放下身邊的一切,金錢,名譽,與他一起遠走高飛。以為仙道沒法和自己比,以為仙道傷害他,侮辱他,毀了他的前途,讓他成為東京都市中最低等的人,他應該恨這個人。看來,衹是自己不知道罷了。。。

如果你殺他,我也會死。。。

我也會死。。。

自己如此愛戀的這個生命,竟這樣心甘情愿的為另一個人輕易舍去。從那雙黑眸的注視中逃開,櫻木再次低下頭,他突然有種想笑的感覺。

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水戶离開了房間,走時將門關緊。流川在門口站了一會,見櫻木仍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便上前几步,坐到櫻木身邊。他一樣不說話,情形好像兩人平時吵架似的。櫻木想起相處的這兩年里,因為兩人爭強好勝的性格,吵架打架是常事,每次他們就這樣坐著,等著對方開口。每次也無論對錯,先開口道歉的總是自己。

他突然希望,這次衹不過是那樣的一次吵架,衹要自己像往常先開口,流川便也會像平時一樣,露出淺淺的微笑,一切又會回到他們相愛的生活。他還在想著,卻聽見耳邊那個平淡的聲音,每個字都在自己心上結冰﹕

“其實,我和仙道。。。”

流川話音未落,櫻木的手已將他的嘴捂的緊緊的,他不懂,驚訝的看著櫻木。櫻木臉上,沒有怒容,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形容的痛苦和憂傷。

“我不想聽。”櫻木的另一衹手臂將流川摟在懷里,他不愿放開捂在流川嘴上的手,他怕聽到后面的話。。。

我和仙道已經和好了。。。

我和仙道決定离開這里。。。

我和仙道是相愛的。。。

我和仙道要永遠在一起。。。

我和仙道。。。

流川感到抱著他的櫻木在顫抖,他抬起手去拉櫻木捂著自己的手,手卻自己放開了,雙臂將流川抱的更緊了。

“花道。。。”
“別說話。”櫻木感覺著臉頰触到流川脖頸時的麻處,感覺著他滑過自己耳邊的黑色絲發,抓緊流川襯衫的手用力向下拉去,唇,狠狠的落到頸邊的肩膀上。

“疼。。。”流川突然有種要被撕裂的感覺,肩膀上傳來的痛触使他拼命的試圖推開櫻木,但同時傳來的顫栗卻讓他感到迷惑。

他,傷害了櫻木,和當年离開仙道時不一樣。同樣的分离,對自己來說卻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兩年前的分离,他傷害了仙道﹔而如今的分离,他卻背叛了櫻木。

因為,自始至終,他愛的人衹有仙道一個。

身体要碎掉了,櫻木撫摸著他的手太用力,竟連呼吸都困難了。整個人被壓在身下,斷斷續續的又說了什么連自己都辨不輕的話,放棄了掙扎,不知過了多久,本來應該發生的事卻沒有發生,櫻木漸漸停了下來,衹是緊緊抱著流川不愿放開。已經付出的愛情代價,他沒打算這樣向自己愛的人討回。


夜風吹過,池塘邊的傾斜草地掀起一陣陣微小的波紋,滾動著,在仙道身邊斷掉。他揚面朝天躺著,看著天上的星星,不是普通的欣賞,而是好像在用心卻與點點星光交流著。太過入神的他沒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人。

“你在想藤真健司嗎?”流川雙手放在褲袋中,低頭看著仙道。
“啊。。。”仙道聞聲忙坐了起來,已經快早上了,自己在客房中不能入睡,又沒辦法去找流川,衹得在池塘邊對著星星發呆,流川說的沒錯,他是在想著和藤真看星星時的感覺。但他不解釋,因為不需要,流川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心。

坐了下來,流川雙手支在身后,凝視著前方,深深的呼吸,夜風將他的頭發吹的很亂。兩人坐在夜中,置身于零門之中,一切竟是那么愜意,流動在他們周圍的空氣平和寧靜的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仙道坐了一會兒,又躺了下來,吹起的草挂在他的頭發上。

“櫻木是個好人。”流川突然開口,打破了寧靜。仙道微微側過頭,仰望著流川的側臉,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對我比任何人都好。”流川有些出神的說著。

“比我都好?”仙道帶些醋味的指了指自己,流川雙臂搭在膝蓋上,頭側著枕在手臂上,看著一臉期待的仙道,毫不在意的道,“當然比你好。”

雙眉輕促,仙道露出無辜的表情,但他沒有反駁,想想這么多年,哪里讓流川幸福過,除了傷害和絕望,自己什么都給不出。

看著仙道微變的神色,流川伸手將他落在前額的頭發撥開,迎上他的視線,平靜的道﹕“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仙道愣了一下,很快,他輕輕的笑了,微笑中沒有了剛才的不安。流川的聲音,聽起來那么的堅定。他支起身子,一手抬起來摟住流川的脖子,將他壓下,微啟的唇迎了上去。不帶激情的,沒有深入的,衹是那么輕輕的一吻。。。

“啊。。看那里!”轉頭時無意的向天空望去,一閃而逝的流星在夜空中滑過,瞬間消失在黑幕中,“你有許愿嗎?”仙道忙問流川。

“怎么會來的及?”流川看仙道的反應好像個孩子。

“可惜了,這可是很靈的,你知道我許什么愿嗎?”仙道湊到流川身旁,在他耳邊輕語。流川一臉我沒興趣的表情,仙道不在乎,靠的更近了,認真的一字一句的說著自己的愿望﹕“我希望能和流川楓在一起,如果。。。”

仙道的話說完了,聲音卻仍融在周圍風中,仍然環繞在流川耳邊,他感到身体中的緊張在一瞬間全部消失,取而帶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松弛感覺,是一種在東京都難以找尋的幸福。

“如果這個世界容不下我們,我愿意陪他一起下地獄。”

十年的羈絆,在這一刻全部化風而去,期盼的,終于實現。


自從回了日本后,小彰就開始每天到擺在廚房的魚缸邊轉一圈,貓的行進永遠是悄然無聲的,但世界在此時太靜,坐在桌邊的櫻木低頭看了看那衹黑色的鬼鬼祟祟的小貓。

站起身來,向冰箱走去。小彰和櫻木從來是一對仇家,看到櫻木,它警惕的弓起腰,向后退了几步。櫻木沒像平時一樣上前嚇唬小貓,而是拿出它最喜歡的魚罐頭,將整罐打開,放在地上。看著小貓試探的向前走了几步,聞了聞打開的罐頭,然后吃了起來,他也慢慢的坐到靠牆的地上。

手中的啤酒罐已經空了,他卻還沒有醉,伸手拍了拍小彰黑色的腦袋,看著小巧的耳朵滿意的動動,忍不住低語,好像小貓聽的懂一樣﹕“笨貓,以后你不用再怕我追著你要把你當晚餐,我也不用擔心你偷吃我的熱帶魚了,多好啊。。。”

小貓吃完后,黑色的爪子在櫻木手心中抓几下,櫻木將它抬起放在自己手臂間。這些年來,流川忙著上學,和小彰最親近就是櫻木了,打鬧中,小彰早已熟悉他的氣息。

看著小貓一雙蜂蜜般的黃色瞳孔,往事一幕幕的不請愿的閃過自己的腦海,櫻木不由低下頭,他不想哭出來,從小到大,自己沒有嘗過眼淚的苦澀,輕聲道﹕

“我居然想謝謝你,笨貓。。。”說著手在小彰黑色的皮毛上撫過,“如果那年沒有踢你一腳,就不會這么幸運的。。遇上你的主人了。。。”

小貓它抬起爪子蹭了蹭耳朵,好像有什么東西落下來,習慣的舔拭爪邊的皮毛,有種澀澀的味道。。。


開完董事會后。慧子沒有那么快离開公司,她總是忍不住在箴信自殺的辦公室中坐很久,年複一年,強烈的妒火漸漸平息,她不得不去面對那個會讓自己痛心疾首的事實﹕是她逼死箴信的。慧子和流川秋雨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女人,她對箴信的愛太過激烈,漸漸的奪去了她的理智和純洁。

不知不覺的,竟伏在辦公室上睡著了,她清楚的記得那一幕,箴信也這樣伏在辦公桌前,一手握著槍,已經變暗的血染紅了自己的整個世界。

窗外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慧子這才醒過來,慢慢的走出辦公室。大樓內仍是黑暗的,樓道好像一條深深的隧道,敏感的她,無意的睹到遠處門縫中的一絲光亮。一步步慢慢的走近,那個熟悉的聲音越來越真切﹕

“開什么玩笑?!我已經將皇庭轉到東邦手下是為了幫他們和武勝一起對付零門,價錢是一開始就說好了的!你們怎么能變卦!沒有那比錢,你想讓我留在日本等著零門的人殺我嗎?!”

慧子輕輕的走到門邊,看到的是站在電話邊氣急敗壞的身影。

“什么?!他們連這間公司的股份都要?!!怎么會這樣?我費了那么大的勁才得到那個女人的信任,從她手里拿過公司,怎么能 那么輕易就。。。嗯。。。我知道鏟除零門對大家都有好處。。。知道了!唉。。。過几天我想辦法就是了,這間公司的價可要高啊!我可是冒著被判殺人罪的風險得到的。。。。”他說著拿起桌上前董事長仙道箴信的照片,嘴角露出一絲陰險的笑容,電話那邊的人好像在說著什么淫穢的東西,他的笑容讓人作嘔,“說什么,你們也算共犯啊,那么漂亮的人,應該再多玩他几次。。。哈哈。。。”

清晨的冷風吹進樓道,在慧子身邊的空氣中凝固了,身体的溫度在極度的下降,她向后退了一步,內心劇烈的震動讓心跳停止了,那一刻,慧子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咬緊唇,血流了下來,她聽到另一個罪惡深重的自己在痛恨的念著那個名字﹕

“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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