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吃惊，我们可能在本世纪末完成人类基因组计划，我们可以找出控制人类性别
的基因，我们将要攻克爱滋病，但面对人和动物的心智官能，在可预见的将来，我
们看不到多少希望。我们可以在大脑中定位控制语言的中枢、控制攻击性的中枢，
可以分离出控制情绪的神经递质、可以分析出产生痛觉的化学物质，但我们的专家
可能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说话，为什么要攻击，为什么要产生情绪，甚至，我们为什
么要“疼痛”。
即使我们能“看到”大脑中的所有原子、所有的电子运动、所有的放电，我们
仍不能说明思维是什么，就如同一个物理学家，即使他能罗列出硅片上的所有电子
和所有的电活动，他仍不能解释电脑的功能。在他数完所有的电子转移之前，答案
已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我们无法想象，一个人在思考12ｘ12＝？时，相接的电脑
装置会自动在打印机上打出144来。他不表达出来，我们无法知道他算得对不对。
我们也许能制造出吸引雄蛾的外激素，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机制激发了雄蛾的
活力，或者，作为一个蛾子，它有什么感觉，甚至，它知道什么。现代生物学的高
技术既令人瞠目，又让人悲哀，悲哀之处在于它无法让我们说明动物的行为，无法
让我们解释自身的行为。
人类第二性征是人类审美的最高境界，请看我们的生物学家在怎样讲解。
长久以来，我们教育高中生、大学生、以至硕士生、博士生，教他们知道男人
长胡子是因为荷尔蒙（激素）的作用。所以，他们不会去问黑人和白人长胡子的程
度不同，是不是决定于激素水平的差异？黑人的胡子稀薄，难道他们就没有性欲？
他们更不会去问，人类和黑猩猩有同样的荷尔蒙，为什么黑猩猩的成年雄性不长胡
子？所以，用雄性激素水平升高来回答男人为什么长胡子这一问题几乎等于没有回
答，就如同“一个人在雪地里冻死了是因为太冷”一样。雄性荷尔蒙水平升高只是
告诉你胡子是怎么长出来的（其实，我们几乎永远无法真正弄清胡子是怎么长出来
的），并没有回答男人为什么长胡子。
现在，让我们以“男人为什么长胡子”为例来看一看达尔文的进化论给我们的
启示。
达尔文的进化论是生物学的一场彻底革命，正如有人所言，如果没有进化的观
念，生物学中的所有事件都没有任何意义。达尔文教会了我们从功能的角度来看待
生物学中的问题。虽然这种尝试的结果有时不是那么一目了然，有时不能令人满意，
但至少会令我们的思维出现闪光的能动性，我们不再被动地接受男人因有多余的雄
性荷尔蒙而生出胡子这一生理学事实，我们非生理专业、甚至非生物专业的公民也
能主动地思考这个问题。例如，达尔文认为，男人的胡子源于他的攻击性以及战斗
时的保护功能，我们立即会联想到，敌人或猛兽很难透过达尔文或马克思那茂密的、
拖到胸前的络腮胡子准确地切断其气管；要知道，至少到新石器时代，即在人类胡
子加速进化的年代里，致死的方法并不是用尖刀刺入心脏。
在此，我并无意讨论男人的胡子，实际上，我并不完全赞同达尔文的提法（后
述）。读者自己会从这个简单的例子了解达尔文的思路和给予我们的启示：从现时
的写真来推定生命的发展过程，从静态的生物学现象窥见自然选择的动态历史，甚
至，在眼前再现出我们的雄性祖先与猛兽、与同类搏斗的场面，即，重建人类的行
为发育史。
类似的问题很多，从我们的头发稍到我们的大脚趾，我们的人类学家用游标卡
尺量了千万遍。所以，我们看惯了繁琐的图表和数据，看得头昏脑胀，最后不得不
转向科普读物。我们的科普读物告诉我们，由于两性的激素差异，男人长出了胡须，
拉大了喉结，强壮了肌肉；由于两性激素的差异，女人丰满了双乳，积存了脂肪，
开始了月经。所以，我们确信事情就是如此，我们再不必问为什么。更加幸运的是，
我们当中的有些人进了大学的生物系，讲台上的教授更加固化了我们的认识，我们
再永远不需要问为什么。科学需要我们做的是研究激素的调节，找到产生激素的腺
体，分离出产生激素的细胞，进入细胞核，扯出控制激素产生的基因, ......我们
还没有回答完这个问题千万分之一，我们的头发白了，留下一串未知和遗憾。最后，
我们感叹，科学是无止境的。
在大洋的彼岸，有一批蓝眼睛、黄头发的科学家，他们虽然是达尔文的后裔，
也并不见得比我们聪明多少，但他们走了一条与我们完全相反的道路，也可以说他
们走的是一条捷径。他们提出的问题我们从未想过，他们在一夜之间所能回答的问
题引起了整个西半球的震动；由于远隔重洋，我们至今还未体察到持久的余震。让
中国公众感觉到震波，这是我的目的之一。
那么，他们走的是什么样的捷径呢？他们是达尔文的后代，他们的捷径当然
是达尔文开辟的。达尔文逝世一百多年了，我们对进化论的理解还是局限在“适者
生存”和“用进废退”的水平上，不能不说令人失望。一个瘦弱的小伙子当了铁匠，
炼就了发达的臂肌，我们会期望他的儿子也有粗壮的手臂，这就是我们对“用进废
退”的理解！孔雀生出了高贵的、华丽的大尾巴，山猫来了，它跑不快飞不远，这
就是我们对“适者生存”的理解?！这就是我们对进化论的理解?！让中国人重新认
识进化论，这是作者的初衷之二。
生命界是统一的。植物的花朵蜜蜂喜爱，我们更爱鲜花；孔雀炫耀的开屏，它
自己几乎陶醉，也令我们赞美；东方的女性让东方男人倾倒，也令西方男子垂青，
我们一向解释成他们看上了东方女性的贤惠和任劳任怨，这样的理由看似有理，其
实更内在的、说出来教人恍然大悟的原因却几乎没有人知道。在了解人体审美的基
本原理之前，我们只能先承认一个无可质疑的事实：西方男子对东方女性的喜爱远
甚于东方男性对西方女子的爱慕。分析审美的生物学基础是作者的目的之三。
我们史前的远祖在采集—狩猎时期发明了舞蹈，那时的舞蹈主要限于男子。从
从现存的土著人那里我们知道，他们的舞蹈能真正体现出他们狩猎的技能(苏格拉
底也说, 优秀的舞蹈者也会是优秀的战士)，所以当时的女性以男人的舞蹈表演来
判断他们的生活和生存能力，并以此指标来选择新郎。后来，一些投机取巧的男子
虽然是蹩脚的狩猎者，却暗地里练就了跳舞的真功夫，照样可以博得女子的青睐，
因为她们不知道中间过程，只知道她们选择的对象舞跳得棒，肯定是打猎能手。这
时，依我们现在的判断, 舞蹈从初始的实用指标转变为欺骗阶段。最后，便会有少
数男子根本不练狩猎本领，专攻舞蹈，在女性眼里，更成了白马王子。从这一简单
得不能再简单的描述，我们知道人类祖先的审美观念起源于实用，通过欺骗而发展，
通过夸张而固化。当你看现代的芭蕾舞表演时, 你没感觉到其中的欺骗与夸张吗?!
从孔雀的大尾巴到人类的审美，直到各种艺术的审美价值判断，都走过类似的道路。
讨论审美的生物学起源与发展，是本书的根本意图。
我们还将沿着达尔文开创的捷径研究男女差异、种族差异、配偶选择、攻击与
服从......。让我们站在达尔文的肩上，跳过心理学的陷阱，绕过哲学的荆棘，克
服宗教的诱惑，躲开希特勒的阴影，直接进入现代人的思维，分析现代人的心态。
我们会忽然发现，我们的思维既深奥又简明：深奥之处在于，我们大脑中的每个神
经元比巨型计算机还要复杂，我们永远生产不出“象人一样的机器”；简明之处在
于，我们的思维逻辑比孔雀开屏更加一目了然，我们确是“象机器一样的人”。我
们也会突然惊呼：广告的催眠作用本身胜过了感冒药的效力。
研究人类的审美生物学, 必然要涉及人类的精神起源。精神的起源是人类进化
史研究中的空白，也是生命的最后秘密。我们可以根据我们祖先的头骨化石复原他
们的面容，我们可以根据牙齿的化石来推断我们的祖先吃什么，但我们却无法根据
祖先的脑颅容量来猜测他们在想什么。那么，我们是否有必要退缩到宗教的保护伞
下？如果果真如此，那将是本书的彻底失败。
我们的问题和困难很多，面对同胞的身躯，我们问，她为什么那么美？这无异
于老鼠咬天，无处下口。
舞台上的孔雀舞给了我暗示，我要从孔雀写起。
在以下的章节中，我将努力说明，人类审美的起源与发展走过了与孔雀一样的
道路，从孔雀尾巴的启示我们可以推演出人类审美的最后真蒂；我们对人类审美的
评价也将取决于我们对孔雀尾巴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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