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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丑陋的孔雀──残疾的美

  我们的民族是一个“恐”龙的民族。同时,我们也赞美凤凰,因为凤给我们以
祥和与安宁,她的雍容华贵令我们倾倒。然而,凤并不存在,孔雀倒是确有其物。
于是,孔雀当然成了我们赞美的对象:我们怀着真诚的敬意欣赏独具韵味的孔雀舞。
我们去动物园,也不会忘记留一点时间去看一下娇柔夸饰的孔雀。尽管许多人没有
实际见过孔雀,但是在电视机里、在图片上、在绘画中,我们几乎都目睹了她的华
丽与炫耀。孔雀的美成为无可争议的事实;最美的时刻则在开屏之际。
  自古以来,人们只知其美,不知其所以美。我说此话似乎并不过分。你可能要
争辩,谁不知道,她的美在于其华丽的外衣和鲜艳的彩色图案。那么,我说,黑黄
相间的毛虫同样艳丽,却会令我们的同胞厌恶和恐惧,所以,只用色彩来解释其美
等于没解释。
  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孔雀。翻开英文词典,我们可以查
到三个词:peafowl(孔雀)、peacock(雄孔雀)和peahen(雌孔雀),去掉共同的词素
"pea",则剩下三个独立的单词:fowl(鸡)、cock(公鸡)和hen(母鸡)。由此可见,
孔雀原来是鸡的变态和修饰的结果。在分类上,孔雀与鸡同属鸡形目、雉科。实际
上,雌孔雀与鸡无甚迥异之处,只是雄孔雀大出风头。以我国产的绿孔雀为例:
  “雄鸟体长约2.2米(包括尾屏长)。羽色绚烂,以翠绿、亮绿、青蓝、紫褐
等色为主,多带有金属光泽。尾上覆羽延长成尾屏,上具无色金翠钱纹,开屏时尤
为艳丽。雌鸟无尾屏,羽色亦较逊。”(辞海)
  与雄者相比,雌孔雀黯淡无光,也惹得人瞧不起。所以,人们习惯于用
peacock(雄孔雀)来泛指孔雀;在汉语里,一提到孔雀,人们也会立即想起那绚
丽多姿的雄孔雀,而几乎将雌孔雀忽略。如果用man(男人)泛指人类是男人的杰
作,那么用雄孔雀泛指孔雀恐怕是人类两性的共识。
  对于动物界这种无以复加的精美绝伦,达尔文当然不会吝啬笔墨。请看他对孔
雀尾屏眼斑的描述:
  “......这些羽枝向羽干的末端合拢而形成一个椭圆形圆盘或眼斑,它肯定是
世界上最漂亮的物体之一。它包含一个闪光的、深蓝色的、锯齿状中心,环以一从
层鲜率的色带,其外又环以一层铜褐色的宽色带,在这层宽色带外面又环以五层彼
此略有不同的闪光的窄色带。......圆盘的一部分被一个几乎透明的环带所围绕,
使它具有一种非常精致完美的外观 (叶笃庄 扬习之译《人类的由来和性选择》
p522)。”
  我曾以绿孔雀的尾羽对上述描述作过对照,不得不佩服达尔文观察之细致,描
述之详尽。在惊叹那诱人的金属光泽之余,很想知道它的化学成分,在体内是如何
被制造出来的。但是,我又想到,这样的研究我是无法胜任的。所以,我还是宁愿
继续思考它的审美价值。
  关于孔雀尾巴是如何地美,让我们看一下它的催眠效果:
  “(雄孔雀)在求爱时将尾巴高高地翘起,用翅膀支撑着,它面向雌孔雀,抖
动着长管羽毛发出咯咯咯的响声以引起雌孔雀的注意。不管她走到哪里,它总是追
随着她并瞪着双眼一直凝视着她。看来,这双眼睛起了作用,使雌孔雀有一定程度
的恐惧并导致一种兴奋的僵直和下蹲状态,而这正是雄孔雀与之顺利交配所需要的
(沃森著 王淼祥译:《超自然现象》P173)。”
  其实,上述描写有些不确切,起催眠作用的不是雄孔雀的眼睛,而是那巨大的、
扇形华丽的尾巴。试想,雌孔雀如果如果面对一个公鸡,她还会动情吗?
  现在,让我们进入孔雀的思维之中。孔雀为什么会保持如此的长尾?没有“刻
意的追求”,我们对此问题的任何回答都是让人怀疑的,就如同我们不会相信儿童
随意的涂抹会产生出“维纳斯的诞生”一样。尽管达尔文在一百多年前就阐释了它
的起源,我们还是先跳过那对于非专业人员来说显得冗长而乏味的严密分析,截取
长尾发展的中间过程,让读者站在现代理论的前沿窥视一斑。
  我们赞美孔雀开屏,就像赞美鲜花,只能说是饭饱酒足之后的雅兴;而雌孔雀
赞美开屏,则如蜜蜂享受花蜜,有说不尽的甘甜和兴奋;雌孔雀是为此而陶醉的唯
一生灵,因为雄者的尾饰是性器官。最近的研究表明,雌体在交配期积极地选择雄
性尾饰的质量、尾饰的规模和眼斑的数目。她在决定婚配之前至要三度相亲,最后
选择尾饰最华丽、眼斑最多的一位作为自己的夫君。其实她如此精心选择的理由很
简单。如果多数雌孔雀都偏爱尾饰华丽的雄性,而她却偏去选择一个尾巴短小、眼
斑稀少的雄性为偶,那么,根据基本的遗传原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将来的
儿子也将缺乏性的吸引力,很可能找不到对象。即使她生的全是女儿(这几乎不现
实),那她的女儿们也继承了“劣质尾巴”的基因,这些基因将在她的孙子身上重
现。所以,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雌孔雀都会极尽挑剔之能事,尽力选择一个尾饰华
丽的雄性。
  至此,我们还不能对孔雀的审美逻辑进行评价。在预测行为的结果之后,我们
的评价或许会更客观一些。
  随着雌体对雄体长尾的选择进程,尾巴短小、暗淡无光、或眼斑稀少的雄性很
少获得交配的机会,很难留下自己的后代;而那些尾巴漂亮的雄性则倍受青睐。根
据简单突变的法则,长尾雄性的儿子们的尾巴可能稍稍逊色于其父,或比其父略胜
一筹,而略胜一筹的后代则更受欢迎。这样,不难想象,雄孔雀的尾巴将越来越长,
越来越华丽。所以,我们今天有眼福欣赏这夸张的、有些病态的开屏之美。
  雄孔雀拖着笨重的尾巴,行动迟缓,特别是在开屏之际,完全进入了自我陶醉
的状态。这时,如果狐狸或山猫袭来,他只能成为人家的一顿美餐。他那美丽的尾
羽连人见了都想拔几根以为装饰,更会引来馋嘴的天敌。不同的是,人喜欢它的毛,
狐狸则喜欢它的肉。
  由此,你可以看出,孔雀为了美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濒临灭绝,成为国家
二类保护动物。如果说孔雀面临的险境是人类活动的结果,则有些失之偏颇,更主
要的原因在于其对美的变态的追求,以至走火入魔,招致杀身之祸,甚至种族的灭
亡。
  孔雀的美与丑由此可见一斑,不需要我再费笔墨。依照我们的审美观念,我们
难以接受“丑陋的孔雀”这一提法,因为他毕竟有“色、态的好”,让我们感到“喜
欢、称心”。其实,这恰恰说明了我们的审美观与孔雀同出一辙。
  我们常把达尔文的“适者生存”挂在嘴边。达尔文告诉我们自然选择将淘汰那
些有碍于生存和生殖的有害性状,我们应该立即想到那灰不溜鳅的麻雀,它们虽然
其貌不扬,但活动敏捷,实实在在,以朴素与平庸成了世上最成功的鸟类。甚至,
在那一切不是对就是错、不是好就是坏的年代,麻雀经历了人类的无情围剿,仍能
种族繁盛,度过难关。麻雀成了自然选择的“适者生存”的最高范例。
  然而,这是我们对达尔文的误解。在达尔文的著作里,孔雀也是自然选择的典
范。达尔文在自然选择(natural selection)的广阔天地里开辟了一个专区,即性
选择(sexual selection)。如果说自然选择是动物对环境的综合适应,那么,性选
择则专指动物对性的审美环境的适应。雄孔雀拼命拉长、拉宽尾巴,是为了雌体审
美的需要。雌孔雀的虚荣则是因为她的雌性同胞们更虚荣。
  达尔文成功地用性选择的理论解释了雄孔雀那华丽、炫耀的巨大的尾巴。自然
选择可以造就出坚韧不拔、勇猛无畏的牦牛,同时性选择也创造了娇柔做作、羞羞
答答的孔雀。但是,达尔文没能给我们留下一个动物审美的圆满答案,给后人留下
了再度发挥想象力的余地,也给后人创造了许许多多的就业机会。今天,在西方仍
有至少一百位,甚至上千位训练有素的行为学家在研究雌体到底为什么喜欢雄体的
尾巴,他们在为了同一个问题而争论不休,在多如牛毛的高级专业期刊杂志上陈述
自己的主张。先让我们避开那些首尾相接的专业名词,从一个简单的假设开始讨论
孔雀尾饰审美的心态。
  先假设在进化的长河中的某一点,原始的孔雀都象现在的母鸡一样,土里土气、
毛色单调、暗淡无光(当然,这样的动物不能叫孔雀);再假设,像家鸡那样,他
们的飞行能力有限。如果较长的尾巴能促进飞行能力,那么,根据自然选择的理论,
雌孔雀应当进化出如下的本能:她们对雄孔雀尾巴的长度有判断能力,就像女人判
断男人身高的能力一样,并愿意接受长尾雄性的求爱。根据同样的自然选择的理论,
雄孔雀的尾巴的伸长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长尾即我夫”的观念在基因中的固化,
雌体对雄体长尾的偏好和雄体尾巴的伸长便开始了无休止的加速的恶性循环,一发
不可收拾。如果在雄体尾巴伸长的过程中某些雄体由于中性的突变在尾羽上点缀一
些亮晶晶的斑点,更加引起雌体注意,那么可以想象,他们将在求偶的竞赛中独领
风骚,只靠尾巴长度取胜的雄体将会逐渐被淘汰,而尾饰(眼斑图案)也将伴随尾巴
的伸长而结合得天衣无缝。
  回顾这个过程,我们清楚地认识到,雌孔雀的审美由开始的实用逐渐走上被欺
骗的道路,因为雄孔雀的尾巴加长到一定程度后,不再有促进飞行的作用,反而有
碍于飞行;而对尾巴的任何装饰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生存价值可言。审美由实用而
转入了欺骗和夸张的轨道,这就是我们的常识中所认为的真正的审美。回想一下在
第一章中述及的人类舞蹈审美的轨迹,真正的我们公认的具有审美价值的舞蹈是现
代的芭蕾舞,而不是初民的狂欢和乱舞。
  在达尔文逝世四五十年之后,即本世纪的二、三十年代,人们给这种审美一个
喻意深刻的名词:脱轨过程(runaway process),意指生命在进化与发展过程中,
逐渐脱离健康成长的轨道;在孔雀, 这个脱轨过程(尾巴过度夸张)取决于雌体病态
的审美观念。
  如果把孔雀的审美观当做一种文化现象来看待,  那么我们就不难理解“没有
健全的文化,就没有健全的个体(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弗洛姆所言)”。即使其中某个
雌孔雀“意识”到长尾的危害,她亦不敢冒断子绝孙的危险来与这种既已形成的文
化潮流作对。个体虽然是文化的创造者,但他首先必须是文化的顺应者,就如同古
代的女子,即使知道缠足的痛苦,也不愿待字闺中,因为男人喜欢“三寸金莲”;
这是文化所决定的。
  在行为生态飞速发展的七十年代,有更多的人试图重新评价孔雀的美与丑、健
康与残疾,其中盛行一时的观念是“残疾的美”(handicapped beauty)的理论。该
理论认为雌孔雀的审美逻辑如下:雄孔雀拖着如此危险的长尾仍能安然无恙,在我
面前向我求爱,肯定有其它方面独特的生存本领。我看上的不是他的大尾巴,而是
独特的生存本领。这种解释其实有些同义反复的荒唐,正如有人所言,任何生物结
构都不会为了痛苦而进化出来;同样,生命也不会只为了残疾而得以发展。当然,
这个理论能被广泛接受,是因为它有可靠的实据和看似合理的解释。我们将在以后
各章讨论人类审美时对此加以批判地分析。

【附 鱼类中的“孔雀”:孔雀是残疾美的化身和最佳范例,广阔的动物
世界还充斥着无数的“孔雀”(残疾)。虹将鱼(Lebistes reticulatus)
便有“鱼类中的孔雀”之美名,它是一种卵胎生的小型观赏鱼,雌体皮色
平淡,长约2英寸;雄体较小,光彩亮丽,尾部具有黑蓝红三色花纹。观
察表明,雌体对雄体的肤饰有主动选择作用。雄体维持这样华丽的体色很
明显是要付出代价的,是一种“残疾”,这可从如下的事实反映出来:雄
体的体色对于身体状况和外部压力极为敏感,甚至只从一个鱼池移到另一
个鱼池,也会使它在一两天内黯然失色。华丽的外衣对吸引异性如此重要,
如果它不能始终维持不变,不正说明其维持代价吗(Science, 218:384)?】

  好了,关于孔雀之美你大概已有了自己的分析与见解。现在,让我们顺着孔雀
的审美逻辑进入人的无意识、进入人的大脑皮层,揭示人类审美的生物学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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