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性美(二):容貌与形体──虚荣与务实之间
上一章我们研究了女性体形美的起源及其生物学含义。在这一章中,我们将对
女性美作进一步分析。如果说上一章给你的印象是“残疾即美”,那么,读完本章,
你又会体悟到,正是“残疾的美”之中蕴含着健康。先让我们用简单的推导来阐释
这一点。
仍以上一章提及的“三围”为例。女性“三围”对比的适度夸张(即“残疾”)
是男子性选择的指标之一。我们不难想象,“三围”夸张适度的女性能吸引更优秀、
更健壮、更有生存力的男子。在货币和物─物交换发明以前,这个假设是百分之百
成立的,男人强壮的体魄是女性择偶的重要指标之一。这样,经过若干世代的非随
机婚配,可以预测,体形美的女性的血管里流淌着更多的“健康”血液。
在遗传上我们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即选型交配(assortative mating), 用以描
述“鱼找鱼、虾找虾”的“门当户对”的择偶标准,这个术语在应用于人类行为时
几乎不需作任何修饰。选型婚配的结果是某些性状的非随机组合,如上述的“女性
形体美”与“男子之健康”基因的组合。
正是因为“残疾中孕育着健康”,才进一步加剧了对“残疾”的选择。
在这里,我们看到,“健康”只是中间环节,这种“中间的健康”既不是“残
疾”的起源,也不是“残疾”的结果,而是“残疾”的催化剂,它加强了男人对女
性残疾的美的选择,在此过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其实,在今天的人类意识里也能看到这个过程的烙印。假设,“漂亮的”女性
能嫁给“聪明的”男人,或“聪明的”男人能娶到“漂亮的”妻子,那么,经过若
干代的选择,“漂亮”与“聪明”基因就会发生“连锁”。要证明这个假设的成立
并不困难,现举二例。
例一,我们习惯于从小孩的容貌推定他的智力。我们看到别人的孩子生得眉清
目秀,玲珑剔透,我们会脱口称赞他“聪明伶俐”;这表明,我们“知道”“漂亮”
与“聪明”是相互关联的。
例二,我们习惯于将驴与“蠢”联系起来,并用“蠢驴”来骂人。其实是因为
我们认为驴比马丑陋,所以认为马通人性,而驴则成了“蠢驴”。在英文里,可以
查到ass这个词,一义是“驴子”,一义为“愚人”。当然,我们是在以人类的标
准来判断,并不知道驴与马的审美观,所以我们的结论不一定代表事实。
现在,我们仍然循着前几章的思路,从雄孔雀的尾巴审美谈起。我们在由衷地
赞美孔雀的羽衣的同时也认识到孔雀极度虚荣的显示, 所以 peacock(孔雀)也指
“爱虚荣的人”,peacockish(象孔雀似的)另一义为“爱好虚荣的”。从前三章的
推导来看,将孔雀与虚荣联系起来不无道理,因为孔雀尾巴的发展是欺骗、是夸张、
是残疾。
在第二章中,我们成功地用实用→欺骗→夸张→残疾解释了孔雀的美。现在,
面对今天的事实,我们应对以上的逻辑作必要的修正。前面曾提到,用纯粹的“残
疾”理论──即,雄孔雀拖着如此笨重的尾巴仍能安然地生活肯定有其独特的生存
本领──是无法解释孔雀尾巴的实用价值的,就像有人在无力解释人类处女膜的起
源时所感叹的,没有任何生物构造仅仅是为了痛苦而进化出来。但是,人们并没有
就此而放弃努力,终于发现,尾饰越夸张、越华丽的孔雀,其抗病能力越强,表现
在抵抗外寄生虫的能力以及优越的免疫力。
【附 进一步的说明:上述现象在许多动物中都存在, 雄性激素过量(在
孔雀会使尾饰更大更华丽, 在人类则使男人更加雄性化)会导致免疫力的
下降(从近因来看, 雄性短寿自然是因为雄激素及其导致的免疫力下降的
原因, 关于其中的进化动因分析请参阅第八章)。这样(对于雌孔雀)便
存在一个理所当然的逻辑,他能生得如此大尾巴并在我面前开屏,不正说
明他有卓越的免疫力吗?其实,雄孔雀也是在冒充大度,就像男人在女人
面前一掷千金以证明他有万贯家私。当然,雄孔雀的炫耀(在此只讨论免
疫力方面)会适可而止, 他不会因此而不顾性命, 让尾巴长得超过其免疫
极限(即分泌过多的雄激素)。在孔雀和其它动物中的实验证实,免疫力低
的雄体不会生出太雄性化的性状(大尾巴);同样,当今的酸秀才也不会为
了博得女招待一笑而买下两瓶“人头马”。】
科学家们终于发现了能自圆其说的证据,于是,过时的“残疾理论”(注意,
这种理论其实只是假说)被“实用指标假说”所替代;科学家们认为,雌孔雀之所
以选择长尾巴的雄性,是因为他们的尾巴是其抵抗力的忠实指标。这时,我们似乎
也有理由认为,孔雀的虚荣之中包含着务实的成分。
但是,如果我们牢记前三章对审美起源的讨论,我们仍会坚信,这只是审美中
包含的一个生物学上的事实,并不能说明审美的起源;我们无法相信自然选择会用
“残疾”(过大的尾巴)来作为“健康”(免疫力)的指标。我们相信,是因为大
尾巴的雄体更能吸引健康的雌体,或留下更多的后代,加强了对大尾巴雄体免疫力
的选择,如同前面刚刚提到的,是因为漂亮的女子能与强壮的男子结合,才将“健”
与“美”联系了起来。
至此,让我们再把审美的发展过程做一小结,其大概过程如下:实用功能I→欺
骗→夸张→残疾→审美→实用功能II→进一步的夸张→现时的审美。当然,上述过
程应该是同时进行的。以孔雀的尾巴为例,较大的尾巴有利于飞行(实用I),因
雌体的定向选择导致欺骗与夸张,甚至残疾;同时,因为残疾美的雄性能得到更优
秀的雌体(如健康状况),致使夸张的残疾与健康相结合(即“美”中之“康”,
实用II),导致雄体尾巴的进一步扩大。
再以女性乳房的发展为例:由于原始乳房的隆起是乳腺发育及哺乳能力的忠实
指标(实用功能I)引起男子对女性乳房大小的性选择,进而导致脂肪沉积的欺骗
与夸张(甚至看来有些残疾);再由于男子对女性乳房的选择,健壮的男子能取得
与乳房较大的女子的交配权,导致乳房的发育程度与健康之间的相关(实用功能II),
更加剧了女性乳房夸大的趋势。所以,我们看到西方女性高耸的乳峰并不奇怪,反
而认为是至高的美。
由此可见,实用功能I与实用功能II绝对不是一回事。我们会毫不犹豫地说实
用功能I是地地道道的务实,是审美起源的基础,其实用价值直接寓于原始的审美
对象之中,例如,飞行能力直接寓于尾巴之中,乳腺的发育和哺乳功能直接寓于乳
房之中。但是,实用功能II则完全在于审美的部位之外,孔雀的免疫力不在尾巴上,
女性的“健康基因”也不在乳房里;如果究其根源,它(实用功能II)来自于异性
的身躯,即,大尾巴雄孔雀的免疫力来自于其雌性祖先;大乳房女子的聪慧来自于
人类的雄性祖先,从根本上是因为她的各代祖母更多地融和强壮男子的基因。
我不得不再次强调,实用功能II只是审美历程中的中间环节和催化剂,而无法
说明审美的起源。如果我们还能肯定实用功能I是务实的选择,那么对于实用功能
II则不敢完全定论;虽然我们说孔雀的尾巴是虚荣的表现,但我们不能否认其中含
有实用功能II的务实成份(即免疫力)。虚荣与务实之间的关系已尽在不言中了。
这“尽在不言中”有两个含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复杂得不能再复杂。对于上帝
的眼睛(如果你相信上帝),这再简单不过;但对于“只缘身在人群中”的人类本
身,这简直就无法解释,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传统的或现代的生物学,也习惯了有
关人体审美的教科书。我们陶醉在这“高层次”的审美意识之中,没必要妄费心机
去思考审美基因的原型, 就像我们将高版本的 DOS(计算机的磁盘操作系统)或五
笔字型汉字输入法玩得炉火纯青,却不知道1+1=10,10又怎样被转换成2一样。
在以下的各章节中,我们将遇到类似的问题。人体审美的欺骗与夸张、虚荣与
务实,从起源与本质上看与孔雀的尾巴毫无二致,但是,作为人类的成员,我不希
望每个读者都能“客观地”思考这类问题。我们的常识,我们的感官都决定了我们
所能达到的“客观”的程度。如果每个人看到女子的胴体都立即联想到柱着拐杖的
瘸子,这个世界也将没有什么美的东西可言了。
对于行为学的专业人员或者意欲彻底思考人体审美的智者,要求的标准应该高
一些。要打破常识与感官的局限,冲破常规的“客观”, 就如同让没有练过气功的
人把砖块当作豆腐用手掌切开一样困难。如果气功师老把砖头当作“砖头”,那么
他永远不可能轻松地用手掌切开它;如果读者老用人类的常识和感官来看待人体审
美,此书也只能成为读者的消谴品,而不是一部科学的专著。
从前,有个小和尚上山随师傅修练多年。师傅教他入静,教他把周围的一切都
想象成空的,他始终无法体悟。最后,他下山对别人说他师傅是个疯子。我不难想
象,读者读此书时也会骂我,认为我在胡言乱语。如果读者始终不能进入达尔文的
思维,不能进入威尔逊的思维,或者,不能进入我的思维,那么我只能心甘情愿承
担骂名。
关于女性的形体美,前面已讨论过,并不是因为男人对健康基因的选择而进化。
我们无法想象,在我们的人类远祖,女性脂肪在臀部和胸部的存积与“健康”有任
何联系。只是到后来“体形美”的女子有更多的机会融合健壮男子的血液(比如,
“体形美”的女子更易激发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或拳脚相见),经过世世代代的过
滤和积累,使得“体形美”和“健康”发生定向的联合。这里需要特别指出,女性
的健康主要指对疾病的抵抗能力,即“康”而非“健”。男人强壮的肌骨是不会传
给女儿的,就象他的络腮胡子不能传给女儿一样;他只会将“康”传给女儿。所以,
面对今天的科学研究结果我们应该毫不吃惊:“三围”比例适度的女子具有更强的
免疫力,特别是臀围/腰围值越高,对疟疾、血吸虫等常见流行病的抵抗能力越强。
对于今天的女子健美运动我不敢做太多的评论。如果说男子健美是攻击与力量
的夸张,那么女子健美则有“偷梁换柱”之嫌。她们把原来的脂肪存积换成了隆起
的骨胳肌,以至常在分娩时遇到麻烦。她们努力训练的生理结果是将祖宗传下来的
体形美中的“康”又增添了“健”的成分。当然,她们的努力是否会得到男人的认
可尚有疑问。男人的无意识里识别的是女性“三围”的视觉测量上的比例,他们不
认识脂肪或肌肉,以及其中的“健”与“康”。况且,男人对女人之“健”的好与
恶并不像女人想象的那样,具体机制留待后述。
关于女子体形美与智力的关系,尚未查到有说服力的证据。不过, 我们对“愚
笨”这个词并不陌生, 它可能就像本章开头提到的“蠢驴”一样,也是人类潜意识
(或集体无意识)的表露。在常人的动物意识和固定逻辑里,体态臃肿曲线不分明
的女子不光行动“笨”而且脑袋“愚”。在汉语里身材之不秀和心智之不灵都可用
一个“笨”字,看来两者必定同出一源,并合为一体。
对于女性美,体与貌是不可分割的,并且也注定两者之间的亲合力和定向连锁,
就像驴身上长不出马头,驴头下也不会挂着威风凛凛的马鬃。从我们的远祖脱去体
毛直立行走的那一天就注定了“美人胎”不可能是上帝拼凑时的巧合。为了陈述的
方便,我费了近两章的篇幅只讲了女性形体美的进化;现在我们开始翻译男子对女
子容貌的审美生物学。
古代四大美女的传说我们并不陌生,却不熟悉中国四大美男子是谁;男女两性
躯体审美的差异由此可见一斑。与女性形体强烈的性的含义相比,女性的面容(从
颈部到头发稍)的魅力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四大美女的神奇力量主要来自其面容,
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效果我们可以推知这一点。
在追踪男性对女性容貌审美的进化之前,我们先来浏览一下性别起源的历史。
原始的单细胞生物是不分性别的,它们各自进行自己的分裂,它们之间的竞争主要
是以量取胜,分裂最快的最终战胜分裂较慢的。在这个过程中,由于相互接触的机
会很多,进化出能够进行融合的细胞,它们两两作短暂的合二为一,进行细胞质或
核物质的部分交换,然后分开。这种交换会给双方带来巨大的利益,遗传物质的杂
交与重新整合会产生无数新的组装,能适应瞬息万变的严酷环境。这种有融合能力
的细胞定将在进化史上处于不败之地。这就是性别起源的前提,不过,这种状态还
不能称之为性别,所以人们用“+”和“-”来区分之。
像今天的社会一样,合作(即原始的“+”“-”细胞融合)一旦开始,投机
取巧和欺骗便不可避免。有的细胞(“-”型)生得小小的,能进行快速的分裂繁
殖,虽然由于营养不良而生存力低下,但它在与“+”型细胞的融合中占尽了便宜。
它与“+”型细胞进行大概相等的遗传物质的交换,依靠对方较大的体型和较强的
生存力来复制、传播自己的基因,而它本身由于体小轻捷、活动力强,可以与更多
“+”型细胞“合作”。关于“+”和“-”的数量如何保持平衡(即性比的平衡
问题),在此不宜赘述。
这种“+”型就是最原始的雌性,“-”型是最原始的雄性。雄性选择雌性最
重要的指标就是雌体的营养状况,即她繁育后代的潜能,而雄性自身则靠速度(活
动寻找雌体的速度和自身分裂的速度)取胜。当然,原始的单细胞生物发展成为多
细胞动物之后,由于直接的竞争作用(当然, 单细胞之间亦存在化学竞争),雄性光
靠速度无法取胜,必须靠力量在雄体间的竞争中取胜,所以后来发展得比雌性还要
强大(将在第五章中详述)。我们曾一厢情愿地认为性别的起源是为了增加后代(甚
至整个物种)的遗传多样性和适应性,现在我们看到,从最基本的生殖利益分析,
性别的起源也是一个欺骗和夸张的过程;从性别起源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有性生殖
是两性间无可奈何的合作或条件交换。
虽然雄体的斗争策略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但对雌体的选择指标则几乎一成不变,
即雌体繁育后代的潜力。在人类中,在古代,在沙漠地区,女人以肥为美,因为脂
肪是营养与热量的积蓄;乳房的进化是男人选择女性哺乳能力的夸张;臀部的脂肪
存积是妊娠与分娩能力的骗局。
那么,我们是否仍能以繁殖能力来解释对女性面部审美的进化?先让我们看一
下现代科学的研究结果:美丽的面孔是高生育力的指标之一,且“美女”有较强的
性欲。所以科学家们普遍接受了“性选择假说”:男性对女性面容审美源于生殖的
因素;因为生殖力与面容的“美”是相关联的,所以男性进化出选择“美女”的本
能。由此,原来的所谓“常识假说”被抛弃。“常识假说”认为,男人对女性面容
的审美要求是基于普遍的“常识”。这个假设很明显没有任何意义,不能说明人类
审美的任何问题。况且,人类审美从本质上并不是一种文化现象,而是根植于我们
的基因之中;那令人哭笑不得的“沙弥思老虎”的故事也许并不是虚构的。
【附 清代袁枚《续子不语》中的故事《沙弥思老虎》:五台山某禅师,
收一沙弥,年甫三岁。五台山最高,师徒在山顶修行,从不一下山。后十
余年,禅师同弟子下山,沙弥见牛马鸡犬,皆不识也。师因指而告之曰:
“此牛也,可以耕地。 此马也,可以骑。 此鸡犬也,可以报晓,可以守
门。”沙弥唯唯。少顷一少年女子走过,沙弥惊问:“此又是何物?”师
虑其动心,正色告之曰:“此名老虎,人近之者,必遭咬死,尸骨无存。”
沙弥唯唯。晚间上山,师问:“汝今日在山下所见之物,可有心上思想他
的否?” 曰:“一切物都不想, 只想那吃人的老虎,心上总觉得舍他不
得。”】
那么,我们是否就能同意“性选择假说”呢?回想一下本章的前述内容,我们
现在还只能肯定“性选择假说”中的“生殖力”是实用功能II,还不能说这就是面
容审美的真正起源。从现代男性对女性容貌那近乎变态的追求,我们可以说,这种
心态已经处于雌孔雀对雄孔雀过度夸张的羽饰的审美状态。雄孔雀的尾巴越华丽越
好,人类女性的脸蛋也是越“美”越好(对“美”的具体描述见第八章)。
为了证明孔雀的病态审美,科学家们煞费苦心。因为孔雀的尾巴不易加工或改
造,所以人们选择了一种与孔雀同样病态的鸟──长尾寡妇鸟──进行了实验。这
种鸟的雌体像朴素的鹌鹑,而雄体除了有醒目的羽衣外,它的尾巴长的出奇,有身
体的三倍长。即使这样,雌体还嫌丈夫的尾巴太短。如果把某个雄体的尾巴再人工
粘接使之增长一倍,那么他肯定倍受青睐,能得到更多的交配机会。同样,最受欢
迎的女性面孔并不是最常见的平均模样,而是很少见的“西施”。
我们认为这是常识,而外星人则可能会认为地球上的男人有病。
为了证明男人的“变态”心理,行为学家们用计算机将女性的面孔数字化,然
后随机组合供受试的男性选择,模拟女性面孔的进化。科学家们根据女性面孔受欢
迎的程度“决定”其生殖的潜力,让受欢迎的女性有更多的后代。经过许多世代以
后,女性容貌的进化便一目了然。如果允许这种过程在现实中发生,两百万年后你
再复活,会发现地球上的女性都是“西施”。
对男子病态的审美观有一粗略的了解之后,我们再来分析“性选择假说”并追
究容貌审美的起源。
在前面我们已讨论过,雄孔雀的长尾与“健康”是雌体性选择的结果而不是长
尾的起源; 女性“三围”的夸张与免疫力是男性审美与选型婚配的结果, 也不是
“三围”审美的起源。现在,让我们用同样的思维来分析“生殖力”与“美貌”的
关系。
先假设原始的容貌审美观开始启动之时,容貌与生殖力并无关系。如果我们根
据这个前提仍能推演出今天的“生殖力─容貌”的关联,那么我们必须另辟蹊径来
追溯“爱美之心”的起源。
为了讨论的方便,我们把原始的人类女性分为四种类型:I型,美貌,生殖力
高;Ⅱ型,美貌,生殖力低;Ⅲ型,丑陋,生殖力高;Ⅳ型,丑陋,生殖力低。在
文明时代以前,女性的容貌直接决定她能获得男性投资的多寡,并决定她抚养后代
成人的能力。对于美貌的女子,由于能得到更多的男人的物质资源,相对来说,能
“生产”就能“养活”,所以Ⅰ型在进化过程中占有优势;对于“丑陋”的女子,
由于获得的物质资源较少,能“生产”不一定能“养活”;生得太多反而不利,还
不如少生育, 生一个养活一个; 这样,与Ⅲ型相比,Ⅳ型将被进化原则保留下来
(参看第三章“终生的乳房”一节的推导,这一点不难理解)。这种长期选择的结
果不言而喻,女性的容貌朝“美”的方向进化,丑陋的女子生殖力较低。
根据上述的推导, 人类从直立行走的古猿进化出今天的花容月貌并不是什么
“可惊叹”的事件。与达尔文同时发现自然选择规则的华莱士面对毛茸茸的黑猩猩
和自己的人类同胞,只能发出“惊叹”,最后不得不相信神灵、迷信上帝。我希望
能认真阅读此书的读者不会重蹈覆辙。
至此,我们虽能同意“性选择假说”中所陈述的现象,但我们不能满足于此假
说对人类审美的解释。美女的生殖力只是男性审美观念的结果,而不一定是容貌审
美的起源(具体的容貌审美起源请参考第八章),就像细腰女子的抗病力是审美的
结果而不是审美的起源一样。
不得不承认,在解释男性对女性容貌审美起源这个问题上,科学家们遇到了最
大的困难,至今尚没有一个彻底的、还原的解释。所以,我们只能再次以动物为参
照物,从原始的繁育开始讨论。
在其它哺乳动物中,由于雌体能独立地承担起哺育后代的任务,雄体的主要任
务就是提供精子,所以,雄体不必对婚配的对象挑三拣四。我们看到,母鹿们都同
样地朴素与温顺,而公鹿的角则千奇百怪,个体之间的差异很大。而人类的情况则
大相径庭,孩子的发育期延长,要抚养后代独立成人决非易事,需要男人的积极参
与,花费必要的“父爱”。这样,男人在寻求交配的机会时就不会毫无选择。除了
第三章所述的对女性的哺乳、妊娠和分娩能力的选择(并因此而受骗!)之外,男
人也在女性的面部发现了重要的指标。
我们知道,对于高等动物,就整个可见的躯体表面,面部是器官排列最拥挤的
地方,对生存和适应环境极为重要的耳、目、鼻、口都生于其上,所以面部的设置
也是极为精密的。复杂与精密的地方总是容易出问题的,在动物以及人类,有许多
遗传病便直接表现在面部。这样,面部各器官生长是否正常、是否端正、排列是否
“合理”便被赋予重要的生物学含义,所以,人们宁可选择一个跛子,也不会喜欢
一个先天唇裂者。
从几百万年前人类的古猿远祖从森林走入非洲稀树大草原开始直立行走之时,
面部便占据了极为重要的视觉地位。女性为了养育将来的后代主要选择男子获得和
提供财物的能力,而男人则首先要选择“五官端正”的配偶以确保其健康,并能生
产出健康的后代。当然,在男子注意女子的面貌的最初阶段,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他
们的选择性会像今天这么强。 我们的直立远祖不会以貌“娶人”, 因为那时人类
(当然还不是智人种)的面貌差异还不会像今天这么大。人们普遍认为动物的面部
视觉差异程度不及人类是因为我们无力对它们的容貌多样性做出判断, 事实也可能
确是如此; 动物的视觉和嗅觉辨析力虽会比人强, 但目前还没有报道说哪种动物的
雄体会因为哪只雌体“更美”而有选择性地发情。
现代智人女性会出现“西施”与“东施”之天壤之别,完全是男性选择的结果。
一当男人开始选择女性的容貌,随着世代的推移,这种过程便不可阻挡地要出
现强化与加速。对于某一个男子,如果别的雄性同胞都注重女性的容貌,只有他缺
乏审美常识,或者,偏偏喜欢“东施”,那么毫无疑问,他的女儿将可能嫁不出去。
所以,“人爱故我爱”的逻辑适用于一切审美的发展。从这个逻辑出发,我们再不
需推演中间过程,便可预测后来的结果:①女性,以致两性,将变得越来越“美”;
②男人对女性面容的审美要求越来越挑剔。
在“三围”审美中,我们看到了欺骗与夸张以及其中的“军备竞赛”,而在女
性的面部审美中,我们现在还没有理由从中寻找欺骗的证据。但是,男人审美心态
的夸张却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西方的白种人也不必惊奇,为了皮肤黝黑的海伦会
爆发持续十年的特洛伊之战。
从今天男人心态的夸张来看,我们不能把智力、健康、生殖等因素与容貌的关
系与原始的审美进化混为一谈。虽然在这方面我们无法完全遵从前几章的思路,我
们发现了实用功能I和实用功能II的一致性,当然一致并不是等同。实用功能I仅限
于端正的五官对健康的基因的指示,而实用功能II又增加了如智力、免疫力、生殖
力等项目,这些增加的项目从来源上看也与实用功能I不同,多是从男子的基因中
萃取而来。
B.Bower在1994年145卷12期的《科学新闻》中说,人类面容之美可能不止于面
皮般“肤”浅(Facial beauty may lie more than skin deep); 他的评断具有广
泛依据, 当然是成立的。男人的动物意识(比弗罗伊德的潜意识还要“潜”,还要
深,还要固化的动物本能)无疑能从美若天仙的少女面庞上“看”到她的性功能,
生殖功能,她的健康血液,甚至她大脑中精致的沟回(据说大脑皮层沟回的质与量
决定人的智力)。
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我们会发现许多并非“科学的”的实据可以支持我们的
论点。例如,人们普遍认为婚前的私生子比较聪明,其中的“聪明”主要有如下两
个原因:第一,私通的男子本身“聪明”,善于勾引女子,并将“聪明”的基因传
给其私生子;第二,私通的女子生得美丽,如前所述,这“美丽”之中暗含着“聪
明”。
从本章对人类躯体审美的务实与虚荣的分析我们知道,“美女”的躯体中可能
运载着几乎全部的人类优秀基因,要对其进行破译绝非易事,更非我个人微薄之力
所能为。现在,我们暂将单调的思维转向谁也无法否认的简单事实,看一下男性对
女性容貌的审美所创造出的世界。
事实之一:人杰地灵。其实,这句话应反过来说,即地灵人杰,更能表达出其
中的因果关系。科学的事实告诉我们,优质与丰富的食物并不可能造就出人的智慧,
我们从小用红薯干填充肚子并不见得比用牛排喂出来的美国人有丝毫的智力低下。
那么,“地灵人杰”只能作如下的解释:地灵之处,即富饶之地,能吸收更多的外
源“美女”,融合优秀的外源基因,也包括美女的智力基因。因此我们肯定,“地
灵”而造成的“人杰”是历史事实的必然结果,这个“杰”字便是“才智出众”和
“特美者”(辞海)。
事实之二:容貌的城乡差别。
事实之三:新兴城市与历史古都的差别。
······
我出身贫寒,来自贫穷的乡村,所以无意在此宣扬“都市沙文主义”,只是,
在一些大都市的感受促使我寻找“大都市主义”的生物学根源,以使自己获得一点
一厢情愿的心理平衡。在公共汽车上,你会发现,一般的都市居民对外地民工的表
情就好像一碗面条吃到底才发现碗底有一只大个头的绿头蝇一样,真想把吃的东西
全吐出来。B市一位市民在地铁里目睹了一外地民工因一件小事而遭众人围攻后在
当地晚报撰文说,我虽然讨厌民工,但我反对打人,因为这样做总是“不文明”。
读后我立即想到:吃鸡的人说杀鸡的人不文明;狐狸说狼不文明;政客说杀手不文
明;......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不同的阶层、不同的地域存在着容貌的差异,这些差异并
不是审美观念本身造成的,而是优秀基因单向流动的结果。
我们承认这些差别,并不是要取消平等,就像我们承认男女平等,并没有否认
男女差别,我们不会要求妇女站在高炉边以显示平等。我们承认人种差异,我们发
现黑人体内有更多的“暴力基因”,但种族平等是世界的潮流;甚至,“反物种主
义”(反对物种歧视,主张物种平等)已开始抬头,那些极端的动物权益组织者承
认人与动物的差别,但坚决反对“人类沙文主义”。其实,这并不用我来提醒,我
们的文明人早已具备了超前的意识,他们与爱犬亲吻,用一只碗吃饭,而见了满身
汗臭的民工却恨不得踢上一脚,又怕脏了皮鞋。
当然,关于人类女性容貌审美的社会生物学还远远不止这些,这一千古话题是
人类区别于其它动物而特有的行为机制所产生的最高艺术,对这一成就的深入审视
请参阅以后的章节。
综合本章内容,我们从生物学本质看到了女性之外在美与心灵美的统一;如其
说它是女子的诚实,倒不如说它是两性合作的产物, 就像蜜蜂与花朵的协同进化。
虚荣寓于务实之中;现象寓于真理之中。
此刻,我记得一支民歌:
山对山来崖对崖
蜜蜂采花顺山来
蜜蜂本为采花死
梁山伯为祝英台
我倒更相信:
蜜蜂采花花更艳
春花秋实千万载
硕果就在花冠下
蜂蜜甜自花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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