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男性美(一):男以强为贵──攻击与力量的夸张
在动物界,雄体的任务就是为雌体提供精子,并保证他授精的卵子能发育成为
独立的后代;能做到这一点便是雄体的成功。在一些低等的动物中,如大多数昆虫,
雄体间不需要为争夺雌体而战斗,也不需要双亲抚育后代,这样,与雌体相比,雄
体显得瘦小和营养不良,但他们凭借轻巧的身材四处寻求交配的机会,一旦得逞,
便抓住雌体紧紧不放,交尾的时间长得惊人,目的是缠住母虫,不让她有另寻新欢
的机会。
在哺乳动物中,我们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从单细胞生物开始,随着物种体
型的增大、寿命的延长以及生殖速度的下降,生殖竞争愈演愈烈,在兽类中达到了
白热化的程度。
顾名思义,哺乳动物就是吃奶的动物,除了澳洲的鸭嘴兽,所有的哺乳动物都
要妊娠和哺乳,这个任务当然由雌体来完成。在前三章,我们讨论了在人类中由于
妊娠和哺乳的生殖需要而引发的女性“三围”审美。那么,雄性是否就会因此除了
轻松、幽闲的寻花问柳而无所事事呢?当然不会。我们从兽类雌雄两性的差别可以
看出雄体并没有因此而解放出来。雄鹿生出耗费大量营养的齿状角,虽然在对付天
敌时能排上用场,但也是沉重的负担,还不如轻松地逃跑划得来。这里说的负担当
然不是指人们把他们尚未发育好的鹿茸锯下来做补药。他们长出那畸形的耗资巨大
的鹿角当然不是为人类提供补品,而是为了争夺交配权而负载的重武器,后来又是
因为母鹿喜欢。
有人说雄鹿的利角只在对付食肉者时才真正使用,而在与同类的竞争中则只当
做炫耀的仪式。这种说法只是对行为现象的直译,并未说明问题。如果鹿角对防御
天敌有无比的优越性,我们便无法理解母鹿为什么不长角。我们在解释男人的胡子
时将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如果胡子对于对付其它猛兽有威慑作用,我们会期望女人
也长胡子。实际上男人长胡子是为了争夺女人,这是后话。
英文中有个单词attire,这个词的原始意义为装饰和显示社会地位,现在的词
意有二:①服装;②鹿角。看来鹿角更重要的作用是装饰;就像服装本来不是为了
保温,鹿角本来也不是为了对付虎豹的,只是用以炫示的资本,实用价值并不大。
牡鹿在相互攻击时不使用致命的利角并不是出于同胞情谊的考虑,而是为了防
止对手“狗急跳墙”,因为对方也生有同样的利角,除非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下
将对手刺死,他才会动用“原子弹”。
我之所以以鹿角开始本章的正题,是因为我们将会看到,和其它兽类一样,男
人必然有一些用于炫耀攻击力的器官。
除了特殊的攻击器官以外,身体的大小(生态学里有一个专用的名词body
size,
即体型,多指体重)本身就是攻击性的强有力指标。对于海洋兽类海豹, 由于只有
有限的沙滩适于作为繁殖基地,所以黄金海岸的风水宝地本身就是重要的限制资源。
对于雄海豹,谁能占据宝地,谁就赢得了生殖的权利。为了争夺繁殖基地,雄体的
体型几乎发生了无限的膨胀,可达雌体的六倍,是兽类中“男与强为贵”的典范。
雄海豹生得再大对于反抗鲸鱼的捕食都无济于事,也只能在同类中逞强。
在人类中,男人之间的战斗对男性特点的进化同样起着全部的启动和决定作用。
发生在我们祖先中的故事从本质上与其它兽类无异:雄性在战斗,雌性在选择。甚
至,有一位美国总统也曾用决斗的方式赢得太太。男人之间斗争的结果是男人体力
的强大和对体型(身高、体重)的重视。这种心态已完全融化在我们的语言中,以
致于无法清晰地表达。例一,“雅”指美好,而美必须与“高”相配,即“高雅”;
马与驴在一起,马为雅,因其高大;鹅与鸭在一起,鹅为雅,也因其高;例二,“尊”
指地位,我们只能尊“重”,即把“重”看作地位高,而不会尊“轻”;例三,“重
大”,“重”与“大”要分别解释并不困难,但合成“重大”作为形容词,便如禅
之不可释。
从女性择偶到人才选拔,从成功的推销到竞选总统,身高与体重都有决定性的
作用,这已成为常识。本章的主旨在于就攻击性及体型大小的意义来讨论其它男性
特征的进化与审美含义:胡子、喉结、粗壮的脖颈和体毛。
在第一章,我曾简单地提到过胡子的作用。达尔文认为男人的胡子源于攻击时
的保护功能,尽管这个观点看起来很直观,似乎切中要害,把胡子的实用功能一语
道破,但我们不应忘记这样的原则:两性的差异造成的审美绝不可能只有实用功能。
如果胡子的原始功能只是让敌手或猛兽无法准确定位气管,那么,①女人也应该长
胡子;②儿童也应该长胡子,而事实是胡子与男子的性功能同步发育;③上唇不该
生胡子,胡子从上唇生出覆盖口唇拖至胸前来保护脖子似乎有些划不来;④最重要
的一点,人们(包括幼儿)不应该对胡子拉茬的男人有任何恐惧的潜意识,就如同
龟甲主要用于保护功能,不会令同类产生恐惧的感觉。
要真正弄清胡子的起源及其与夸张的攻击性的关系,还要从体型开始。
我们知道,如果排除其它的辅助因素,正在攻击对抗着的双方常会根据体型的
差异决定输赢,身材魁伟本身具有威慑作用; 小个子不会拿鸡蛋碰石头,与大个子
硬拚。即使在两性体型差异极大的海豹,它们也不愿直接使用体力的优势,经过仪
式化的争斗,小个子一般会自动认输。如果说体型本身是攻击力量的“硬指标”,
那么,伴随的“软指标”的欺骗作用便有了进化的可能性。如前所述,如果骨盆大
小是生殖能力的硬指标,那么脂肪在臀部的淤积便是具有欺骗作用的软指标。在攻
击的对抗中,毛发的竖立与撑开会使自己显得比实际大,使对方显得渺小,对对手
有威慑作用。在斗鸡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公鸡颈部以上羽毛的竖立;食肉兽在攻击
时也会竖立头部的毛发。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吓得“汗毛竖立”,愤怒时会“怒发冲
冠”或“令人发指”,都是攻击场合中“欺骗”对手的软指标。当然,我们怀疑人
类是否会到“怒发冲冠”的程度,这可能是我们的祖先观察动物攻击后的拟人化吧。
要是给公鸡戴上帽子, 它在斗鸡时说不定真的会怒“羽”冲冠。
动物羽毛和体毛本身并无任何伤害对手的力量,却会令对手生畏,肯定是借助
于欺骗作用,给对方造成错觉。男人的胡子本身也并不像豪猪的尾针那样可怕,却
可以让人产生先天的敌视与恐惧。我想,张飞和李逵正是沾了胡子的光。
当然,由于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性状的定向联合,胡须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
攻击性的强度,将有后述。
在今天的文明社会里,人们已逐渐放弃了蓄胡子的习惯,对于缓和人际关系也
有益处。
在灵长类的另外两个物种──阿拉伯狒狒和产于埃塞俄比亚的狮尾狒狒──我
们发现了攻击性与披肩长鬣的相关。 这两种灵长类动物像人类一样是典型的地栖
(相对于树栖种类)动物,因为实行一夫多妻制雄性之间斗争激烈,他们都生有雄
狮般的凶相与披肩。阿拉伯狒狒被古埃及人崇为神圣的生灵,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雄
风使之成为阿拉伯的雄狮。
男人对他的同性同胞们没有多少好感,而在观察狒狒时也许是做到了“旁观者
清”,像赞美雄孔雀那样崇敬雄性狒狒。由典型的西非狒狒组成的狒狒属的属名为
Papio,可能来自儿语papa(爸爸),也就是说,拉丁文狒狒的属名实际上是指雄
性狒狒。如同在第二章我们对peafowl(孔雀)和peacock(雄孔雀)的说明,我们现在
还不能分清两性到底谁更美(见第十一章)。
从以上的分析中我们能看出胡子主要因主动的攻击性(恐吓)而进化,而不是
如达尔文所说的源于被动的攻击性(防守)。我们修正了达尔文对这一具体问题的
分析,但并未否定他教给我们的思维方法,相反,正是由于学习了达尔文的思路,
我们才会做到这一点。
从胡子与攻击性的关系,我们不难根据现代不同人种的胡子特征来推断他们的
攻击性的强弱(第十章)。
根据前几章提供的路线,我们还可对胡子的审美含义做进一步的分析。胡子是
否只是攻击性的夸张而只会令人敌视与恐慌呢?绝对不是。如同前面对女性乳房的
评价,我们无法定义胡须是美还是丑。如果说男人的胡子是丑恶的东西,那是不公
平的。在生物体身上,除了遗传畸变生出的部件,没有丑陋。例如,对于癞蛤蟆,
它的同胞身上的令人恶心的癞疙瘩便是美,它不会去喜欢光滑得令人发腻的青蛙。
关于男子对其同性同胞的胡子的心态在这里不宜多谈,可以肯定,它是胡子起
源的最显而易见的原因。但是,男性胡须的进化很明显经历了两个夸张过程,第一,
攻击性与力量的夸张,这个过程的动力是男子同性之间的竞争作用;男人“为了”
夸张其攻击性而在口唇的四周生出了胡子;第二,胡子本身的夸张,这第二个过程
是由女性的审美心态决定。 既然在原始的人类中生胡须给男子凭添了几分战斗力
(包括其中的保护功能),那么,我们毫不犹豫地推断,男人的胡子随自身的发展
与夸张逐渐获得了性审美的含义。我们的原始祖父在欺骗同性对手的同时也打动了
他所追求的异性。看一看现代男子极度夸张的胡须,甚至只留下脑门、鼻子及其周
边的狭窄的无毛区,或者,有些男子甚至光秃了头顶,也不放弃胡须,我们便不能
只满足于“男人因为雄性荷尔蒙而生胡须”的生物学解释。
从进化的重演律看胡须的发生与发展,更会加深我们对其功能及审美含义的理
解。我们知道,动物个体从受精卵至成年的发育过程重演其种族进化的历史,例如,
人类的胚胎也经过鱼类、两爬以至兽类的胚胎特征。胎儿在妊娠的中期全身长出了
茸毛,到出生以后,有些部位的体毛得以保留和发展,如头发。有些部位──包括
口唇周围──的体毛则退化。到青春期,男孩口唇周围又重新开始出现体毛的发育
和发展。这说明在进化史上人类先是脱去了大部分体毛,又在特定的部位再生。男
人的胡子就是最明显的再生体毛,或称次生体毛。
作为哺乳动物的鲸,从胚胎开始, 体形的发育经过了鱼、两爬、四足兽、鱼的
形态。这最后的鱼形便是次生体形。显而易见,鲸的次生体形肯定有巨大的生存、
生殖利益。同样,没有巨大的生殖利益的支持,男人特有的次生体毛──胡须──
的进化是无法想象的。
其实,功能的分析使我们不得不信服,男人的胡子正是人类脱去体毛的补偿。
如果精细地观察现代智人的行为, 我们仍能发现一些相应的残迹行为。 劳伦兹在
《动物和人类社会的组成部分》中写道:“......当社会上发生好斗的纠纷时,旁
观者......的颈部、上背和......上臂的外表面的毛发直竖......这是一个极好的
退化行为模式的例子,从真正的种系发生意义上说,在相似情况下,人类扩展了他
们不复存在的毛发!”(史蒂文森著 李燕 赵健杰译《人学的世界》p217)
攻击性是胡须起源的动力,同时,人类的胡须现状也表明了人类攻击性的独特
性和强度。不同种族男性的胡须特点不同,胡须越是发达的民族,人们对胡须崇拜
的程度越高,两者互为因果关系。
男人其他部位的体毛,特别是胸前的体毛,其起源与审美含义基本上与胡子相
同,也可作为性审美的指标,是“性感”的证明,在此勿需赘述。
谈完了男人的胡子,接下去该是突出的喉结了。当然,并不是喉结本身,而是
膨大的喉结和拉长的声带造成的男中音更具性的审美含义。与胡须一样,男子喉结
的进化直接源于攻击性的夸张。在讨论人类的情形之前,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动物
鸣声的“结构─功能”的普遍法则。
在动物界,有一个大体上成立的法则,即,大动物的声音低沉,小动物的鸣声
尖细,如猪的哼哼声与老鼠的吱吱叫,这决定于它们的声带的长度。体型相差悬殊
的动物其声带必定有相关的差异,这直接决定于体型的大小。我们无法想象老鼠的
声带会有猪的那么长。声带的长度决定了动物发出的鸣声的频率,即音高。
由此可见,只通过动物的音高便基本上能判定出其体型的大小,动物的声音是
其体型规模的忠实指标。知道了上述基本法则之后,我们便不难理解,在战斗、攻
击、恐吓等场合,动物尽量使用低沉的声音,而在恐惧、妥协、服从、求救的时候
则尽量使声音变得尖细。在前一类场合,使用低沉的声音可以使自己“显得”(听
起来)更大,其作用恰似胡子的功能,二者可谓是孪生兄弟;在后一类场合,尖细
的声音会使自己“显得”(听起来)渺小,不堪一击;在恐惧时发出尖叫会让敌人
“知道”“我个头很小”,可以减低对方的攻击欲望。
那么,有人要问,动物怎么会只相信自己的耳朵,用耳朵来“听”对方的大小?
它睁眼一看不就一目了然了? 这是一个动物心理学的问题, 其机制源于祖先留下
来的和自己生活体验而产生的“印记”。 总之, 先让我们相信动物和人类的“盲
目性”。
由声带长度决定的自然音高是体型的指标,而故意修饰音高使之变得低沉(如
在恐吓时)则具有攻击性的含义。在人类,男子的声带被永远拉长,成了自然的低
音。从现时来看,这是很“自然”的,但从动态的进化史上来看,其中当然暗藏着
攻击性的夸张。今天,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男子应该比女子音低,再进一步,我们
被告知,由于雄性激素的作用男人长出了突出的喉结。我们不会去问,猴子的雄性
激素怎么没有使他长出如此夸张的喉结。 实际上, 我们可能无法根据叫声区分猴
子的性别。
和胡子一样,从男人的喉结的发展我们可以窥见人类攻击性的强度。
当然,单从攻击性的夸张我们还不能完全说明男性喉结的审美含义。男人的攻
击性指标一旦成为可以识别的特征,便会立即被赋予性的审美意义。男子的喉结之
所以发展到今天的形态,在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于女性的主动选择作用。对于这种选
择作用的原始心态,以下二者兼而有之:①对男性体型的选择;②对男人攻击性的
选择;与前面的分析一样,这二者常常是联系在一起的。当然,女性选择的并不是
喉结的视觉刺激,而是男低音的听觉刺激。如果说女高音的尖叫能吸引男人的注意
力,那么对于女人来说,男中音的怒吼则散播着性审美的信息。与女歌星相比,男
歌星会有更多如痴如醉的崇拜狂。如果你仔细听一下香港“四大天王”的歌声,你
就不会奇怪他们能称霸歌坛,特别是刘德华和张学友,其男中音本身对少女来说就
有无比的诱惑力。
我们对世界三大男高音了如指掌,却说不出三大女高音是谁。
几千年以前,人类发现了琴弦的长短决定音的高低,并以此规律发明了各色乐
器,然而,直到今天我们才知道,亿万年前动物就学会利用这个原则;在几十万乃
至几百万年前人类就用这个法则来夸张自己的攻击性,但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
我们今天仍在使用这个原则。现在,我们对身外之物知道的越多、追求的越多,对
自身的了解就越少。当然,对现代文明的评论已是我力所不能及。现代科学对生命
的解释、分解与还原越高明,能读懂的人越少。在本书中,我将尽力带领读者越过
堆积如山的专业术语,从整体上来观察自己的身体,认识人类自身。如果你是一名
合格的生物学者,本书将成为一部纯粹的行为学专著,你将从人类这面最高级的镜
子的发射光中发现动物心理学的奥秘。
为了以后讨论女性颀长的脖颈的性含义,在这里有必要对男子粗壮的脖子略提
一笔。如果你能理解胡子的生物学涵义,那这个问题也不在话下。从某种意义上讲,
男人的脖子也是攻击性的标志之一。
从广阔的动物世界到人类的原始祖先,攻击的要害部位常常是气管和大动脉的
必经之路──脖子。雄性象海豹(一种高度一夫多妻制的海兽,因其如大象般长长
的鼻子而得名)那堆满脂肪的脖子和雄狮令人生畏的长长的鬃毛都有明显的保护作
用。正如前面我们对人类胡子的讨论,雄狮的鬃毛可能具有双重意义:保护功能和
夸张的威吓作用;他那环绕头部的长毛使自己显得威武强大,会使对手产生错觉。
大约五百万年以前,我们的半直立祖先从原始森林来到了炎热的非洲稀树大草
原,在开始直立行走的同时,他们的体毛开始脱落,而头顶的毛发却在慢慢地加长,
成了人类特有的头发。这个过程的原因主要有两类:直立行走和防御外寄生虫的需
要。在那阳光直射头顶的白昼,头发足以形成保护大脑的屏障。
关于体毛脱落与外寄生虫的关系,细心观察一下猕猴的行为或许会给你一些启
示。猴子最常见的表示友善的行为之一是为对方抓虱子,清理的部位常常是肩胛部,
这正是自身的手指较难触及的部位。人类脱去体毛,摆脱了外寄生虫的搔扰后仍会
留下相应的仪式化行为,或称残迹行为。今天,人们表示关心的行为常常是拍拍对
方的肩膀。如果我们承认行为进化的连续性和继承性,我们便可以推测,人类的拍
肩膀和猕猴的抓虱子同出一源。
【附 人类体毛脱落原因的进一步分析:人为什么成了“裸猿”呢?一个
可能的解释是,原始的人类在非洲大草原的酷热中穷追不舍其猎物时,丢
掉体毛更有利于散热,因为,与其它灵长类(以及其它兽类)相比,人类
更加依赖于发汗(汗水的蒸发)散热。人体体表共有二万至五万个汗腺,
这在灵长类中无疑是最多的(Wilson: 《Sociobiology: the abridged
edition》p271)。】
人类生出了头发,头发便成了人类特有的审美指标(关于头发的审美含义请参
考第八、十章的进一步阐述)。男人和女人同时生出了头发,那披肩长发的防御作
用已不言而喻。与女人的秀发相对应,男人牺牲了部分头发,换来了胡子。当然,
秃掉的只是头顶,那环绕颈后的头发是不可或缺的;在有毛被覆盖躯体的鸟兽,除
了必须将头颈插入腐肉的秃鹫,那环绕脖颈的羽(蓑羽)或毛(鬃毛)是攻击与防
御的有力武器。
如果说颈后的披肩发是防御,那么胸前的络腮胡则含有攻击的成分。这攻击性
源于力量的夸张与欺骗。
女人是防御的动物,男人是攻击的动物。
男人为什么要攻击?答曰要竞争。为什么要竞争?还要从生殖利益中来找根源;
我已反复强调过,对生殖利益的分析是还原地解释任何行为的最终途径。
由男女两性的生殖生理所决定,男性生殖潜力的高限值要远远大于女性,当然
就平均值而言女性要高于男性。比如,假定人类性比为(男:女)105:100(其实这是
一个普遍成立的统计数字),如果100个妇女总共生育100个孩子,则女性平均生育
率为1,而男性则为0.95。下面我们用几个现实中的记录来说明两性生殖潜力的差
异。
“在人类中,......女性的终生生殖力决定于她所能生出的孩子数(据吉尼斯
世界记录载,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是一位妇女怀过27次多胞胎,共有69个孩子)。
然而,一个男人如果拥有足够大妻妾群,可以轻而易举地产生出数以百计、甚至数
以千计的子代。......当今沙特阿拉伯皇室家族的数千成员全部是沙特(Abdul
Aziz Ibn Saud)和他的300个妻子的后代,他于1932年建立了沙特王朝。但如果
沙特皇室创始于一位女王,即使她有300个丈夫,她今天的直系后裔人数,与数千人相
比,也将小得可怜(Badcock:《Evolution and Individual Behavior》 p129)。”
朱元璋拼着性命打下了江山,在明朝统治的277年的时间里,朱氏的数十万子
孙将其基因撒遍全国。我们可以想象,这个生殖奇迹同时也造就了数十万光棍和无
数家庭的断子绝孙。
我们再不必从人类和动物中寻找更多的证据。有妻妾成群的爆发户,就有更多
可怜兮兮的光棍汉;有耀武扬威的猴王,就有遍体鳞伤的流寇。总之,对于雄性,
放弃竞争就意味着放弃生殖的权利。“放弃生殖”的基因除非在特定的情形下是不
会流传下来的。
面对强大的生殖诱惑,男人要竞争,要战斗,要冒险,要赌博。
在女人织毛衣的同时,男人在赌博。
女人在为男人织毛衣,男人在为了女人而战斗。
孔夫子认为,天不降乱而人自乱,女人身上生出祸水。达尔文说,不管是在部
落内还是不同的部落间,女人是战争的永恒主题。在35个社会所做的调查表明,
排除战争的因素,死在男人手中的男人(暴力、谋杀)比死在女人手中的女人要多
出20多倍,这足以说明男人之间暴力的普遍与永恒。
我们无法否认这些事实,但我们不能同意“女人即祸水”之“古训”。排除性
别歧视的成分,我们承认男人从根本上为了获得女人而战斗。然而,正是由于女人
的刺激才引发了男人之间的决斗,才造就了男人强壮的体魄,从而,提高了整个人
类的体质。
没有穷追不舍的狼或狐狸,就不会造就出风驰电掣般的野兔,它们也不可能跑
遍天下各大陆而畅通无阻。没有母狮的欺骗和愚弄(见第七章),也不会有威风凛
凛的雄狮;只为捕杀猎物果腹,他那披肩长鬣简直是废物。
在本章的前半部分,我们主要分析了男人攻击的辅助手段──攻击性的夸张。
然而,欺骗与夸张毕竟是辅助手段,它们必须以实力为基础。女性的乳房不可能全
是脂肪;女性盆骨的相对尺寸肯定要大于男子。男子的“第二性征”除了体毛、胡
须、以及喉结等特点外,还包括躯体骨胳和骨胳肌的快速生长和体形的相应改变。
有人说,男人简直就是专为运动和战斗而设计出的机器。当然这话暗含着“与女人
相比”,与狮虎相比,男人显得如蚯蚓般地温柔。
弗罗伊德说,女人的躯体是风景,男人的躯体是机器。风景当然是越优美越好,
而机器则是越精良越好。
由于竞争的需要,男子的身高被赋予了特别的涵义,在女性择偶中,男子的身
高成了首选条件。在我们的语言里,“高”字带有普遍的褒义,“高雅”、“高贵”、
“高尚”等词本身就是祖先审美观的写照。
“雅”字不可能与“低”相关,低的只能是“低贱”。
由于竞争的需要,男人生得比女人高大,身高平均超出10厘米,体重超出
20%。这是男人奋斗的结果,也是女人选择的结果。
孔雀的启示同样也适合于男人:雄孔雀生出了艳丽无比的羽衣及尾饰,雄海豹
生的比雌体重五、六倍, 男人生的比女人壮硕。 行为学家们能根据动物的性二态
(sexual dimorphism, 两性在外部形态上表现出明显的差异)来判定它们的婚配制
度。在雄性形态(不论是毛被颜色、花样还是身高、体重)超过雌性的种类,几乎
可以断定,它们的婚配制度是一夫多妻制:雄孔雀是来者不拒;雄海豹妻妾成群;
人类的皇帝也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即使排除这种极端情况,统计数据告诉我们,
84%的人类社会有不同程度的一夫多妻现象。
性二形与婚配制度的关系应是很明确的,并不是强壮的雄性导致多配制的发生,
而是多配制的生殖驱力选择了雄性的体格;对这种因果关系的澄清并不妨碍行为学
家根据性二形性来评估动物多配制的倾向与程度。
如果你看到西方男子突出的雄性特征能立即联想到他们更“好色”,不管这种
联想是否准确,你已具备了社会生物学的思维了。
最后, 我想, 不可避免地, 你会对本章描述的男子第二性征的辅助攻击作用提
出质疑,你会说我在夸张“胡子的夸张作用”。如果其中果真有点夸张,那也是情
理之中的,因为行为的表现往往具有倍增放大效应(multiplier effect), 即,对于
基因型水平上的微小差异, 其功效在行为表现上(表现型)可被无度地放大。有一首
常被引用的谐谑诗,这样写道(Ruse:《Sociobiology:Sense or Nonsense?》p120):
少了一颗铁钉,折了一只马蹄
折了一只马蹄,损了一匹战骑
损了一匹战骑,死了一个骑士
死了一个骑士,输了一场战役
输了一场战役,亡了整个社稷
说到底,只因一颗钉子
看来, 我对胡子的夸大还远远不够; 于是, 根据行为的倍增效应,展开了想象:
错了一对碱基,差了一点激素
差了一点激素,少了一缕胡须
少了一缕胡须,损了一分威力
损了一分威力,折了一个男子
折了一个男子,输了一场冲突
输了一场冲突,没了一个部族
说到底,只因一对碱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