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男性美（二）：将军肚的炫耀──财富与经验的象征

　　１９９２年夏天，北京中关村设了一个出租车临时停车点。在没有生意的时候，
司机们总喜欢在树阴下乘凉、打牌、喝酒、聊天。每天经过这里，给我印象最深的
是有一两个长得较胖的，特别是有明显啤酒肚的司机总是光着上身，并似乎是有意
腆着肚皮。
　　他（们）在夸耀腹部的脂肪淤积。
　　男人夸耀的东西，要么是用于竞争的武器，要么是吸引女性的招牌。上述的行
为后者所占的成分居多。
　　那么，男性腹部的脂肪积累有什么含义呢？
　　我们在讨论女性脂肪在身体各部位的配给时已明确了其中的生物学涵义，这对
现在分析男性脂肪分配大有裨益。陈波先生（植物生态学家）看过本书的初稿后说，
原来女性的发展史就是脂肪分配的进化史。如果说他的说法有些正确的话，那么男
性美的发展就是骨胳和肌肉的进化。对于男人的骨胳和肌肉，我们的生物学家、人
体解剖学家、运动生理学家已做过类似于功能上的解释，我也不必画蛇添足。就像
在上一章，我也没有去重复说明男人的前臂比上臂相应长些而适合于投掷，或者，
男人的股骨相对较长而适合于运动，而是费尽心机来“开发”看似无用的胡子和喉
结（男低音）。
　　我以为，我这样做是在画龙点睛，而非画蛇添足。因为，不长胡子的男人不是
男人；上帝给男人的脸上挂上了胡子本身就是画龙点睛。
　　离题太远， 书归正传。 成年男子的脂肪存储部位与女性形成迥然的反衬。在
“三围”中，女性脂肪在胸围和臀围处夸张地沉积，而男子沉积的部位却是腹部。
对于这样一个明摆着的生物学现象，国内的生物学家以及行为学家都未给予足够的
重视与合理的解释。甚至，连“男性脂肪沉积在腹部是因为雄性激素的作用”这样
一个解释都看不到。当然，我们现在并不需要这样的解释，因为雄性激素能解释所
有的雄性特征，雌性激素则可以说明一切女性特征。如果别人问你黑人为什么具有
那样的外部形态，你不会回答“因为他们属于黑色人种”，而当别人问你男人为什
么长胡子时，你却会习以为常地答道“因为他们拥有更多的雄性菏尔蒙”。其实这
两个问题是一回事。对于前一个问题，如此的回答你认为是同义反复或是有违常识，
但面对第二个问题，你所受的教育却使你违背常理。
　　生物学需要哲学。
　　生物学需要常识，更需要常识的常识。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常常情不自禁地话离正题，无非是想要改变读者的思维，
扭转读者的生物学常识观。如果你读完此书只得出“女人的进化是脂肪的进化，男
人的进化是精子的竞争”的结论，那也不能算是本书的完全成功，也只能说你读懂
了一半。
　　激素的分泌最终是由基因所决定，雄性激素的生产决定于Ｙ─染色体上的某些
机关。所以用激素来解释雄性特征或雄性行为充其量也只能算作是中间环节，这个
过程的头应是基因的来源，尾应是个体的性状表现及其适应意义。不知头不知尾而
抓住中间环节不放只能如瞎子摸象，不得要领。激素只是基因达到目的的手段；达
到同一目的可以用不同的手段。鲸和鱼适应于同样的环境，有同样的体形，而它们
的发生发育机制肯定不同。沿如此的思路进一步分析，基因也只是中间环节：从机
制来看，基因决定性状，而从功能来看，是性状决定基因。是功能的需要才选择出、
进化出控制特定性状的基因。人类脱去了面部的体毛后，由于胡子在攻击场合中的
辅助作用才进化出“在口唇周围再生出体毛”的基因。我们是否可以想象，如果陆
地上有另一种像智人般脱光了毛的兽类，它们也很可能生有类似于男人胡须的装置。
鲸的四足兽祖先既然下了海，就不可能进化出“环颈生出鬣毛”的基因来，因为在
水中羽或毛无法显示出风度；再威风的公鸡掉进水里也是“落汤鸡”，越是威风，
被水浇过后则越狼狈。
　　这是生物学的常识，然而，我们的博士和教授却常常忽略了这些常识。
　　现在，让我们顺着常识的思路来进行成年男子腹部脂肪的功能分析。如果说女
子隆起的腹部是生殖能力的暂时丧失，那么，男子膨胀的腹部则是财富与经验的象
征。在“将多余的脂肪储蓄在腹部”的基因得以起源和发展的遥远的年代里，饥饿
应是普遍存在的。如果骨架和肌肉是战斗力的体现，那么身体脂肪的沉积则是财富
的招牌，其中暗含着他获得财富的能力与经验。
　　至于男子的脂肪招牌为什么单单挂在腹部的肚皮之上，似乎并不需要太多的说
明。很明显，如果像女性那样将多余的脂肪贴在臀部及大腿的根部，那将有碍于他
的活动奔跑能力。胸部有胸肋骨用以盾护刻不容息的心(跳)肺(呼吸)，看来最好的
储蓄点就是腹部了：那既是一个显眼的地方，又可缓冲外力的冲击以保护脆弱的腹
腔脏器。有些脏器确是很娇气，比如，连踢足球都能踢裂脾脏。
　　当然，我们并不是期望我们的远祖会根据这个逻辑做出能动的判断，只要我们
能分析出这个性状对生存和生殖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利益，我们就不会苛求祖先
能像我们这样精打细算。从这方面来看，一度盛行的行为主义也不无道理。

【附：心理学中的行为主义学派的主要观点：人类行为只是对环境刺激反
应的一连串物理反射，这些反射包括先天的和后天学习的。这种机械论的
观点得自于动物心理学的实验研究，其代表人物有华生(Watson)和斯金纳
(Skinner)。他们认为，狗能学会条件反射，听到铃声就自动分泌唾液，
因为那是训练的结果。同样，人的行为表现也是（在遗传本能基础上的）
文化驯化的结果。人是灵活的、可塑的，是环境被动的牺牲品，他的环境
决定了他的行为。从本质上看，行为主义的观点与弗罗伊德学派并不矛盾，
更得到了达尔文进化论的支持。他们都把人当做动物界普通的一员来研究，
正如斯金纳所说，“我们能观察到的老鼠的行为与人的行为之间的唯一区
别（除了在复杂程度上的巨大差别之外），只在言语行为方面”。】
　　
生殖利益原则决定女子不只是选择男子的攻击性，同时她更重视男子对后代的
投资能力（其实现存的彩礼制本质亦在此），行为学中叫父方投入(paternal in-
vestment)，在人类中叫父爱，所以，男子的财富便成了女性择偶的重要条件。由
50名科学家联合开展的对５个岛屿、６个大陆共33个国家的上万人的调查结果表明，
女子配偶选择的首要条件是男子的财富、获得财富的潜势或将来能攫取财富的任何
先兆， 其中包括地位、威信、名誉、组织能力、战斗力、天才、忠诚、 爱心等等　
(D.M. Buss: Ethol. Sociobiol.,1991,12:401)。对此调查结果虽可解释为文化现
象，但任何广泛的文化现象必有其生物学基础。
　　在人类定居和私有制产生以前，两手空空的男人最直观的财富指标不就是腹部
的脂肪吗？腹部的脂肪淤积说明他在过去的岁月里有能力获得足够的优质食物，也
说明他有足够的战斗力和竞争力。从人类进化的开端到近代文明以前，我们可以想
象，绝大部分的男人不可能像今天的美国阔佬那样有多余的热量储备将大把大把的
白色脂肪组织堆在肚皮下。
　　同时，男人脂肪的淤积还是一个年龄指标。大约在25岁以前，为了身体的发育
他无暇顾及在腹部存积脂肪；大腹便便的男子多在30岁以上。那么，由腹脂暗示的
年龄指标是否会有性含义呢？
　　中国人讲“三十而立”，这也是一个世界性的年龄指标，即使在最原始的狩猎
部落，男子也要在30岁树立自己起码的社会地位(Wilson:《Sociobiology:the
abridged edition》p272)。男子18岁是一道坎，标志着性成熟后的成人，表现为
体力的增强；30岁也是一道坎，标志着财富和社会地位的确立，在生物上，表现则
表现为脂肪的存积。
　　女子的年龄是男子择偶的重要条件，因为它是生殖潜力的指标。同样，男子的
年龄也是女子择偶的指标之一，它本身也是男子能力和经验的象征。男子喜欢年轻
的女子， 而女子对男子的选择条件却不是越年轻越好， （在一定程度内）而是越
“老”越好。女子45岁意味着她生殖能力的丧失，不会受到男子的青睐，而男子
45岁则意味着他在过去45年的血雨腥风之中积累了丰富的生存经验。想象一下男人
们赤手空拳或手拿石块木棒外出狩猎，或遭到豺狼虎豹的攻击，看一下某些现存原
始部落之间的频繁血战，你就不会认为“血雨腥风”是耸人听闻。
　　年轻的男子因为充满战斗活力而有人喜欢，年龄大的男子因为饱经风霜而积蓄
了生存的智慧和战斗的经验， 更有人喜欢。 对于少女来说，“40岁的男人最有魅
力”可能不是个别人的思维。剥去文化的外衣卸却传统的枷锁，让少女真正的生物
本能自由发作，她可能宁要40岁的男子而不是20岁的小伙。人类实行了几千年“白
头到老”的配偶制，他的理智的思维推演出这样的逻辑：要“白头偕老”必须年龄
相当。于是，人类使用了天然的生理指标──性成熟的年龄──作为鸾凤和鸣的黄
道吉日。在一夫一妻制的社会里，20─22岁成了法定婚龄，当然，法律并未规定20
岁的女子不能与50岁的男子结婚。然而，如果哪个少女找了个50岁的丈夫，人们就
会挖苦她找了个“爹”。
　　在人类心智进化的大部分年代里（文明社会以前），人类并不实行严格的配偶
制，至少并不实行持久的配偶制。假设，那时的人类配偶制度类似于美国性解放的
年代，人们不主张长期的夫妻关系，但可以维持数月到数年不等，那么，那些喜欢
40岁男人的女子可能会享受更大的生殖利益，而那些喜欢20岁男子的女子则反而处
于不利地位；对于像人这样智慧和长寿的动物，经验往往比体力更重要。今天，由
于文明及传统的作用，人类的本能（特别是女子的本能，见第九、十一章）遭到了
严重的遮盖，要掀去文化的面纱揭示其本来面目比吃西药消融糖衣要困难得多，甚
至，要“消除偏见（文化的影响）比粉碎原子更困难（爱因斯坦）”。
　　在人类发明历法使用数字之前，女人当然不会有年龄的具体概念，她判断“年
龄”的指标只能写在男人的脸上或身上；女子的“年龄观”在她的本能（基因）之
中，在她的“眼”中，而不是在大脑皮层的逻辑里。少女会本能地选择“看上去”
年龄较大的男子，她会选择“脸上有皱纹”的男子，她会选择“腹部有脂肪存积”
的男子，她会选择“面皮粗糙”的男子，她会选择“伤痕累累但充满活力”的男子
（这意味着他的战斗经验）......然而，在异口同声的文明教化的今天，面对这样
的男子，在她的里比多还未释放出来之前，她会启动她的思维，她会想到“这个人
至少有40岁了”，或“他可以做我的父亲了”，或“他可能已有妻室了”，或“他
可能是个牢改释放者”，或“他肯定不浪漫”，......讨论人类的本能，研究人类
的社会生物学，最大的障碍就是人类传统和文化对本能的超补偿。我们能抛开现存
文化讨论女性的乳房和臀围，讨论男子胡须的进化，但对于像女子对男子年龄的选
择这样的问题却是有口难辩，面对基因和文化的纠结，剪不断，理还乱，难怪弗罗
伊德要从精神病人来推测“正常人”的本能。
　　其实，从男子体相本身现存的暗示我们应能从中缕析出一些头绪。男女在性成
熟和性征开始分化之前，两性的皮肤都同样细嫩光润，脸型也无大差别。在性启动
之后，男子的皮肤开始变得粗糙而失去光泽，脸型开始拓宽拉长，这些特征本身就
是“故意老化”的写照（人随年龄增长骨端肥大脸面也随之扩展）。对于面皮这么
显眼的东西，它上面发生的任何变化都有深刻的涵义，都是性选择“刻意追求”的
结果。当然我们可以说这是“因为他的雄性激素分泌过多所致”，然而这不是我们
所要的解释，我们所要的解释是，雄性荷尔蒙为什么会有如此的魔力？是什么选择
力量造就了这样的雄性激素？
　　根据前述的“男人炫耀的必为女人所喜爱”的直观公理，我们也可推定出女子
对男子年龄的选择标准。如果20岁男子的“老化指标”（如皮肤的粗黯程度、脸型
的拓展程度等）相当于40岁的妇女，那么20岁的少女应本能地喜欢40岁的男子。可
惜现在我们的专家们还没制订出“体相老化”的指标，我也就无法给读者一个确切
的陈述，到底20岁的少女喜欢35岁的男子? 还是55岁的男子? 但可以肯定, 她喜欢
的男子大于20岁,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子多是不受欢迎的。从男子对自身年龄的心
态也可推知女子的心态，中国人虽遵守“出门矮三辈”的原则，但也未忘记“见了
男人叫大爷，见了女人叫大姐”。
　　对于上述问题，稍有一点生理学知识的读者会说，女子当然喜欢比自己年龄大
的男子，因为男子的性成熟本身就要晚两年。如果你也这么认为，那你又犯了一个
常识错误，原因有二：①为什么男子里比多的萌动要拖后两年？这么美妙的事应该
赶早不赶晚，在平均期望寿命不过三、四十岁（或更小）的茹毛饮血的年代，可谓
春光一刻千金，两年的生殖利益亏损有多大？②如果20岁的女子喜欢30岁的男子，
那么男子性成熟岂不应该晚上10年？
　　为什么男子的性启动要晚两年呢？你又可解释说“因为他的性激素（与女子
14岁相比）两年后才开始过量生产”。那么他的基因为何能编制出这样的时间表呢?
这又要回到性选择上来。男人之间的竞争要靠经验，他在这宝贵的两年内可以最大
限度地学习、积聚竞争所需的经验，因为此时他的智力已充分发育，学习能力最强。
在这两年内，他并不急于发育他的骨骼和肌肉，这样可以保持童态以获得更多的保
护与关怀。两年后（大概在16岁），他像酵母发酵那样迅速伸长骨骼，丰实肌肉，
并配备攻击辅助设备（胡须、喉结等，第五章），正式进入生殖利益的竞技场，并
继续靠他的体力和智力积累经验。
　　两年的时间已是漫长的等待，即使少女喜欢比自己大10岁的男子，他也没有耐
心再等上10年。所以，出现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局面，虽然男子比女子的性成熟要
晚两年，但女子对男子的年龄选择绝不止“大于2”。
　　男女两性的生殖利益的冲突决定了双方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于是，男人只好
靠欺骗（青春期体面的成人化）来夸张自己的年龄，这夸张的时间正是他第一次排
泄精子的时间。
　　当然，男人也不会无限夸张，他对年龄的夸张是温和而适度的，因为女子择偶
也不是像人们看待科学家那样越老越好，女子择“老”有个限度（大概40岁吧，此
时男人的体力ｘ经验的综合指数达到最高值），过了这个阈值，男子的体力开始走
下坡路，所以，理所当然地，这个年龄男子的（表面上的）老化开始出现停滞，他
要让他的形象尽量保持在这个黄金时期。我们常会听说五、六十岁的男人“看起来
像四十多岁”。
　　“四十而不惑”，40岁的男人积累了生活的全部经验。
　　“男人四十一朵花”，那适度夸张的腹脂也许是其中最亮丽的一片花瓣，他的
能力和经验就是那隐藏的花蕊。花期长，利于传粉；花期太长，却经不起风霜。

　　女人观花，看不见花蕊。恰似蜜蜂，总是被花冠吸引；它自己也不知道，它要
采的是花粉。
　　窥见了花蕊，花就失去了美。
　　知道花有蕊，何必观花？
　　走马观花，花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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