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决定了雄性动物性行为的全过程，我们对男性性行为的理解也应该以此为出发点。
用一个术语来描述，孩子的父亲是谁，谁就是这个孩子的父本。父本这个词好
像是遗传学中杂交实验所专用的，用在人身上似乎不雅。但没办法，paternity这
个词的确再没有一个好的译法。有的行为学者译成父方身分，有的干脆译成父权。
这种说法或译法容易让普通读者误解，却也有其合理性。这个词本身含有某种权力
的意思，即，拥有对这个孩子的父系血统。由于没有一个合适的说法，就干脆用一
通俗的语句作为本章的题目。在以下的叙述中，就用父本来替代paternity。
前述的关于精子竞争的种种现象以及哺乳动物性交的完型动作（最后最有力的
推送）都是为充当父本服务的。在日常生活中，父本的确认也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
人们在夸赞孩子的长相时会尽力夸张孩子与父亲的相象。谁也是说这孩子怎么和他
爸一点不像，或者说像邻居的某个男子，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男子对父本的确认努力从精子竞争开始，却不止于此，它将延续到孩子出生以
后，并决定他对孩子的态度。从最残酷的杀首子（雄狮杀死幼狮也算是一个特例）
到弃婴与仇视，男子会无所不用其极。相应地，女子在这方面也会有一些对策，以
减轻由此所造成的损失。
在行为学中，有个著名的布鲁斯效应(Bruce effect)，现简述如下。把相互陌
生的雌雄鼠混合在一起，如果这只雌鼠怀孕不久，那么她会中止妊娠，重新发情。
对雌老鼠来说，这是个损失。但她不得不这样，不然会遭受更的的损失。如果她坚
持妊娠，生下一窝幼仔，那么这只新的雄体会将幼体全部杀掉。实验证明，如果双
方共同生活（同居）的时间大概等于或长于妊娠期，那么雄鼠就会对幼体表现出关
怀的亲代行为（如护巢或舔幼仔）。有人对此表示不相信或不可思议，公老鼠怎么
能会算预产期呢？人类知道预产期大概在什么时代都是个问题，怎能这样高估只会
吱吱叫的老鼠呢？
不要小看老鼠。在许多方面，的确是人不如鼠。对具体机制的解释不是我的特
长，但我可以做一些基本的假设。假设一，低等兽类的行为受直接的化学信号控制，
比如，雄体对雌体发情状况的判断就是靠化学气味（化学通讯），如果后代能继承
自己的某种特殊气味，那么雄鼠通过这种气味就能辨认出幼仔是否是自己的后代。
假设二，雄体的攻击性受体内某种激素（某种蛋白质结构）控制，与陌生的雌鼠相
处一段时间后（比如正好相当于妊娠期长度），这种激素的变化正好能决定雄鼠的
攻击性。上述二假设在生理学上是成立的，虽不足以解释雄鼠杀首子的机制，却可
以破除读者的迷信，不要以为雄鼠是通过意识判断来确认自己的父本地位。在生殖
与性的问题上，其实并不需要意识或理智，这是我反复阐述过的。
由于在人类中相应的实验数据极缺，我不敢妄断。不过，把布鲁斯效应的某些
现象推广到人类似乎是成立的。假如一对夫妇中丈夫突然死亡，留下一个月的遗腹
子；如果此时妻子再嫁，那么她极可能流产（当然不是人工流产），重新开始月经。
从表面来看，她在用生殖利益的损失来换取性生活的愉悦，是快乐原则的典范。然
而，这重新唤起的性行为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生殖利益。这样能使丈夫确认自己的父
本地位，换取他对后代的关怀和投资。
关于男子是否有能力来判断其父本地位尚有疑问。在今天的文明时代，自然有
不少方法。最简单的ＡＢＯ血型检验就能实现排除法，若夫妻都是Ａ型，生了个Ａ
Ｂ型的孩子，这个孩子自然不是“他的”。其它更高级的技术则能做到一对一的鉴
定。最传统的十月怀胎也是比较可靠的，前提是封建礼教起到绝对的约束作用。然
而，在这之前呢？在人类知母不知父，不知十月怀胎之前，是否有能力判断呢？这
就很难说了。所以，对于男人，杀首子就是最安全的办法了。双方结成固定的配偶
关系后出生的第二个孩子就极可能是“他的”了。
从历史记载来看，人类在有了文字之后还仍没有可靠的能力判断父本地位。据
《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吕不韦把已怀孕的宫女献给子楚，这个遗腹子则成了
后来的秦始皇。这说明那时对妊娠和预产期的知识还不完备。
也许正是因为男子在此方面的先天不足，所以，一旦他们发现了女子贞操的标
识物──处女膜──之后就如获至宝，备加崇尚，甚至到了变态发狂的程度。找一
个处女膜完好无损的女子作为长期配偶，则不存在首子外姓的危险。从漫长的古代
至今日，初夜权和落红成为男子确认自己父本地位的信心和保证。所以，看来无甚
用处的处女膜成了女子婚前性生活的禁条，也成了换取彩礼的本钱。
对于众多的行为生态学者来说，女子的处女膜至今仍是个谜，可以说是人体第
四大谜。前三项已经提到过，并均已有相当的共识，只有处女膜还在困扰着为数不
少的学者。一位西方学者感叹道，人体中只有一件东西用过一次后就一生无用，那
就是处女膜；既然这样，那多生的一层皮又为什么会进化出来呢？的确，要说处女
膜是进化过程中的偶然产物，并没有实际的功能，那是说不过去的。单单在生殖器
的端口封上一层皮，是上帝无聊的恶做剧吗？
我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是在９１年。当时我认为处女膜的功能在于少女第一次
性生活的防卫。女子性成熟后的第一次性交，由于处女膜破裂引起的疼痛会使她对
性交产生恐惧感，这种作用类似于强奸，有利于她的受孕。女子要在有限的发情期
内尽可能多地生育孩子，开始是很重要的。也可能，处女膜的作用正好与上述过程
相反，少女对性交的恐惧使她在长时间内不愿再接受男子的好意，这样她能专心地
学习抚育孩子的技术，积累经验，以便日后自己能顺利地养育孩子。在灵长类中，
年轻的雌体总是争先抢抱其它的幼体，对周围的妈妈哺育孩子极有兴趣。人类也是
这样。高等灵长类是需要学习的动物，没有学习经验的雌体无法独立养育后代。年
轻的雄性黑猩猩如果不学习，甚至不会正常地性交。这是后话。
后来，当我读到关于女子月经的进化功能，我立即联想到处女膜之谜。关于女
子月经的生理机制不用我说，在通俗读物和专业书籍中都能找到。宫壁脱落并伴随
出血并不是哺乳动物生殖的必要条件，它是特定的生殖特点和性行为特点的进化产
物。人有，黑猩猩也有。只有这两种动物具有四季不败的性欲和性行为，并且，其
交配关系是很混乱的，在人类中，性交甚至是女子生存的手段。所以，从进化功能
来看，月经是女子生殖管道的清洁器，定期清除由过度的性交带来的阴道和子宫污
染。在人类尚未建起浴室的远古时代，男子的阴茎（特别是包皮）是不干净的。在
不断的性交中，进入组织的病菌自有身体的防御和免疫机关来对付，而遗留在子宫
和阴道的部分则随宫壁的脱落和出血被清除。专业的娼妓能够正常生存，靠的就是
这道天然的防卫机制。过度频繁地更换男人和性交是否缩短月经周期或引发不正常
的月经，我还不知道，不敢妄断，希望有此资料的人士不吝赐教。
对月经功能的理解是揭开处女膜之谜的钥匙。在自然环境中，女子第一次性交
的时间大概应和月经开始（性成熟的标志和情欲发展的开始）相吻合。从此以后，
处女膜的保护功能就由月经来取代。随着性生活的频繁发生，月经周期逐渐规律化
（从这种刺激关系更能体现出月经的功能），卫生工作得到完善。由此看，古人认
为女子的经血是污浊肮脏之物，不是没有道理。
我很自信地认为，把上述这段文字译成英文投到著名的Science或Nature，应
该能被编辑看中，只是还须附一些原始文献。哪位读者有此意愿，可向本人索取或
自己去查。有些研究单位主张用中文在国内发论文不算数，在国外发的却价值倍增。
我能为此做点好事，也算荣幸。
专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我总是无法集中地讲述一个主题。在写作的过程中，
我也常为此而烦恼。但是，人类的各种行为是有机联系的，有时我不得不这样做。
有关性行为的主题则更是如此，所以有时我还是宁愿随着自己的思维来写。反过来
看第十三章，其实我只写了弗洛伊德关于儿童性欲的几个问题，其它问题都是由此
联想起来的。随着你对人类社会生物学理解的加深，你也会适应这种风格。
女子的处女膜好像是自然选择（我只所以没说它是性选择，是因为它本来毫无
性的含义，只是性成熟前的自然保护屏蔽）跟女子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自然
的保护措施被赋于了狂热的性含义，一个雏妓的初夜权可以价值连城，而其它的专
业娼妓或许只有几个法郎。在旧时的欧洲，有不少妓女千方百计把自己制造成假处
女，在阴道里塞一个装满猪血的小鱼鳔或其它能被压迫出血的东西以提高自己的身
价。
根据古籍的记载和我的直观判断，男子认识到处女膜的意义是在人类进入文明
时代以后的事，至少是在农业经济开始之时。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在人类刚知道遮住
私处时就能识别出微不足道的处女膜。因为它在女子的一生中只有一次破裂出血，
并且，这和少量的经血也没有什么两样。同样，也可以认为，在人类有了足够的主
观意识并认识到处女膜与生殖利益的关系之后，男人也就大概有一定的能力判断其
父本地位了，这也就决定女子对强奸的向往和恐惧的矛盾心理。如果女子能找一个
老实巴交的男子做为长期配偶（固定投资的来源），同时又能怀上被强奸的野种，
那无疑能促进其生殖利益，而其风险则在于，一旦其固定配偶发觉了其中的破绽，
那么她的十月怀胎可能就会白费力气。
在此之前，男子提高自己父本确信度的唯一手段就是长时间与同一女子同居。
因为女子的排卵期是隐蔽的，所以，持续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以上才能有较为可靠的
保证。在这一个月中，如果女子以前有孕，那么她很可能流产。由此，有人认为，
隐蔽的排卵本身具有刺激男子对后代投资的作用，这是人只所以能进化成人的基础。
高度晚成性的幼体没有雄性的亲代关怀几乎是无法实现的，而高度晚成性这个性状
则是大脑发育和文化学习的前提。在至今尚存不多的实行性开放的部落中，仍实行
一种独特的母系承养制(avunculate)。男子对其性伙伴的后代不承担义务，而对姐
姐或妹妹的孩子（外甥）具有当然的监护权，财产也由外甥来继承。生活在这样体
制下的居民的突出特点是尚不知道男子在生育中的作用，他们的性生活毫无生殖意
识的成分，其文明程度还不如“知母不知父”时代（这时人们可能已知道男子在生
育中的作用，只是由于高度的性自由而不知其父）。这一方面说明了男子亲代行为
的重要性，也说明男子在没有父本自信的情况下进行的无可奈何的选择。与其尽心
养活与自己可能毫不相干的孩子，还不如脚踏实地来养活与自己有四分之一（r＝
1/4, 这只是期望值，因为在这样的社会中同母异父可能是很普遍的）血缘关系的
外甥。在我国的传统中，舅亲外甥要胜于亲侄子，也是这方面的反映。姐姐或妹妹
的孩子总不会有假，但谁知嫂子或弟媳是不是偷了野种呢？可见，人类的文化往往
是生物本能的反映，或者说，人类的文化或多或少地受其生物本能的影响。
既然男子对父本地位如此重视，那么，女子肯定会进化出相应的性对策来说服
男子，让他确信其父本身分，以换取更多的亲代投入。女子的性高潮是这方面的典
型行为。从两性关系看，女子的性高潮毫无吸引异性的作用，在与之性交之前，男
子怎么能知道她的性高潮呢？那么，性高潮很可能就有欺骗男子父本信心的作用。
有人认为，女子性高潮的作用在于说服男子：“你看，我对你是多么中意，你能使
我充分满足，你是我的唯一，我不会再去寻求其它的交配机会。所以，请你放心，
如果我有了孩子，那一定是你的。”毫无疑问，阴冷的妻子会让丈夫失望，他会认
为她有了外遇，对自己失去了性的兴趣，所以没有性高潮。
在性生活中，男子并不是只注重自己的阴茎快感，他很注重女子是否达到了性
高潮。表面上，这是男子对性伙伴的关心。其实，他是在为自己。若女子没有性高
潮，他不会觉得对不起她，反而会觉得自己好像白费了力气，有说不出的失落感。
能让女子在一次性生活中数次达到性高潮，会让他觉得很踏实。据说有的民族仍有
这样的传统，男子在性交前需先行手淫，这往往有利于在实际操作中使女子达到性
高潮。我国的房中术则更是强调“候女快”(快，性高潮)的技巧和意义，认为“若
男摇而女不应，女动而男不从，非直损于男子，亦乃害于女人”（《洞玄子》）。
其中的握固不泻、返精还脑等“却走马”之术在客观上也具有“候女快”的作用。
在日常生活中有关性生活的闲聊中，男子往往会以此为谈资，以此为骄傲。这种骄
傲的情绪就和“我儿子长得很象我”具有同样的性质，说明自己在父本身分方面的
绝对地位。
且不说女子的性高潮带有夸张的成分（如不由自主的叫喊），在现实中也有的
女子为了博得男子的钱物或欢心会故意表现出性交高潮的样态。在这方面，男人的
确上了当。越是性高潮突出的女子，越容易勾引其他的男人。但如果把女子的这种
行为看作是女子生殖策略的优秀性状，那么男子的受骗也就是心甘请愿的了。这就
好比娶了漂亮女人的男子明知会有不少情敌，却还是心甘请愿，只不过对妻子外遇
的戒心会加强。如果妻子生了女儿，那么女儿将继承其母的优秀性状，能提高男子
的间接生殖利益。这样的进化逻辑在第三章已反复阐述过，在此只是复习一下。
女子多次性高潮的能力还有让男子尽情泄欲的作用。在女子多次性高潮的诱惑
下男子也会有多次射精，这样他就再没有心意去寻花问柳了。对于女子，这有两项
好处。其一，男子寻求另外的交配机会需要另外的花销，这对于女子来说的确是个
损失。所以，妻子不贞，丈夫会觉得好似丢了孩子般的难受；而如果丈夫有外遇，
妻子则会觉得好像丢了大件的家电或大笔存折。依此来看，对于女子，把精子都给
我就和把钱都给我具有相同的意义。其二，让男子的情欲得到满足，这本身会使他
确信对以后孩子的父本地位，有利于促进其亲代行为。
在比较固定的配偶中，女子常常会主动地邀请性交，其功能也类似于上述的描
述。在一些动物中，雌体主动暗示或邀请交配的情况并不罕见。其功能主要有１）
获取直接的物质利益。某些昆虫的雌性则是为了获取雄性极有营养价值的精囊。在
人类中，精液的营养价值显然而微不足道的；２）取得雄性的优秀基因。对于相对
固定的配偶，这一点是不成立的；３）提高雄性对父本的确信度，以刺激其亲代行
为；４）防止雄性寻找其它的性伙伴。看来，只有第３）和４）适用于此。
夫妻间性生活的满足与和谐是夫妻关系的决定性因素，并将决定丈夫对孩子的
态度。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关系不乏其例。夫妻关系好（丈夫对孩子的确信度高），
丈夫对孩子的感情也会更好。在一通俗的杂志我曾读到这样的观点，夫妻行房后阴
茎不从阴道取出而抱合同眠有利于改善夫妻关系。此说可能有些道理，不取出阴茎
自然有利于防止精液外流，增加受精机会。男女的结合说到底还是生殖器的结合，
也是女子寻求固定投资和男子寻求父本保证的不谋而合。能促进男子的父本地位、
加强他对家庭投入的结合就是生物学上的美满家庭了。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这不会有错（当然，妇产院的疏忽也会出错）。然
而，父本却总是一个概率，男人没有能力观察精子于卵子融合、着床、胚胎发育等
生理过程，这也决定了男子的机会主义本性和由此引发的自卑、残酷、冷淡和色欲。
父女乱伦是父本问题的直接产物。这是一个广泛存在却又被有意忽视的问题。
父亲强奸女儿在所有的社会中都不罕见，而父女间产生性行为的倾向则更为普遍。
与这个问题紧密相关的是女儿的恋父情结。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是在硕士毕业后不
久，那时我从收音机里听到河南某中专一女生向食堂投毒，败露之后她的理由简单
得令人吃惊：因为我爸爸不喜欢我。听了这个消息对我的震动很大，因为我当时已
经知道在许多哺乳动物中雄性后代趋向于扩散，而许多雌性后代后来就成了父亲的
妻妾。在动物界，俄狄浦斯情结好像是不存在的，而父女乱伦则是经常发生的。
后来随着我对父本重要性的认识，逐渐意识到父女间的乱伦是一种社会关系意
义上的乱伦，而不一定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近亲繁殖。严格意义上的乱伦是指近亲间
（特别是兄妹间）的性关系。而父亲和女儿间并不一定有近亲关系。在第一部分我
已阐述，在婚配关系较为混乱的远古时代，父本并不是很确定的。从现存的实行走
婚制的民族中看，这种关系是很明显的。一个女子可能会有相对固定的配偶（女儿
的父亲），而同时她的性伙伴却不只一个。古籍的记载和现存民族的资料都证明婚
前混乱而婚后专一的性关系曾是父权社会初期的普遍现象。在文明程度较低的民族
中，仍有试婚制的痕迹：女子只有怀孕并生育（证明她有正常的生育能力）才能正
式出嫁。不难猜测，古代的杀首子风气会在类似的婚姻体制下产生。很明显，在具
有类似习俗的社会中父亲和女儿具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较小。那么，父女间的乱伦
就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乱伦。
根据我的初步认识，父女乱伦最经常发生在父亲和长女之间，这和杀首子的机
制具有惊人的一致性。在杀首子的情形中，父亲的逻辑是，反正第一个孩子很可能
不是我的，干脆杀掉算了，省得尽心尽力替别人养孩子；在父女乱伦的情形中，父
亲的逻辑则是，反正她很可能不是我的女儿，与其嫁与他人，何不自己纳为妾？在
文明社会中，乱伦为伦理道德所不容，那就只好偷偷地乱伦了。有人把此现象一概
斥为变态或禽兽不如，这是不全面的。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只是发生在自然界
里的自然现象。
由父亲对长女的乱伦原欲，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男子在性选择中更喜爱别人
家的小女儿（而不是长女）。弗洛伊德在“三个匣子的主题思想”（１９１３）中
罗列了不少神话传说和文学作品中男子往往莫名其妙地选择“第三个女人”的事例。
特洛伊王子评判阿弗洛狄忒为最美者是因为美女的诱惑，后来却被说成是因为“啊，
第三女神，第三女神！她什么也不说，却仍然有着她的价值”（弗洛伊德著 孙恺
祥译《论创造力与无意识》p65）。弗洛伊德以此来分析梦的喻意，我不想做过多
的评论。只有一点，他对三姊妹中的第三个为什么和死亡有关说得不够服人。要分
析其中的奥秘，首先得看这个普通的数字：“三”本身具有人类生殖的统计学意义。
在人类几乎完全受自然选择力量所支配的时代，家里能有三个成年女儿已是接近中
等或偏上的水平了。可以这么说，三女儿在家里排行一般是接近最后的。根据前述
的父女乱伦偏向于长女这一事实，这是男子择偶为什么喜欢“三女儿”的进化成因。
当然，他的显意识无法弄清小女儿为什么总是最好、最美丽、最吸引人、最可爱的
女人。至于小女儿为什么能和死亡扯上关系，大致是因为她的性欲较强，她的利比
多没有倾向于父亲，她能从精神上和肉体上投入情人的世界。现实的情况也说明，
长女最常具有恋父、阴冷或同性恋等倾向。男子要是娶了“三女儿”，常能在感情
和肉欲方面得到双重的满足。在原始时代，男子在出征或打猎前常忌讳性生活，说
明它与死亡的确有关，因为体力或精力的些微瞬间闪失都可能是致命的。在一些危
险或需要高度注意力的场合，女人被认为是不吉利的，缘由亦出于此。由此，也就
不难理解为什么爱神和死神常常同属一体，也就不难理解“三女儿”（的性欲）与
死亡的关系了。在《天仙配》中，最小的女儿是七女，她最耐不住尘世的诱惑，也
最受男子喜爱。这倒不是因为她年轻，既然是神，比她年长的姐姐们也不该有任何
衰老吧。所以，七仙女的可爱之处不在于她最小，而是因为她是最小的女儿。
从父女乱伦原欲出发，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就显得极有意义。人们
普遍认识到，女儿常常长得更像她的父亲，特别是长女。如果做一个有限的社会调
查，以上的感性认识应该能得到确认。在我本人的印象中，母子间的相似程度和广
度要低于父女间的水平。有证据表明，父亲有能力通过种种线索来确认对女儿的父
亲（父本）地位。至少，在原始的语言产生以后，父亲能从部落成员中得知某些体
貌上的证据。这样，父女间容貌的相似性就具有重要的进化意义和功能，它有利于
使父亲确认自己的父本地位，防止不必要的乱伦。
依据上述分析，还可做出以下的推论：１）父女（特别是长女）间面容（主要
指脸型）相差甚远的情况下，更容易发生乱伦；２）夫妻关系长期不和容易发生乱
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这是必然的结果。夫妻不和在许多情况下是性生活的不和
谐，这往往引起相互仇视，其后果之一就是丈夫对孩子的父本地位产生怀疑，从而
导致乱伦。有人说这是补偿，有人说这是丈夫在报复妻子。这些解释均有失偏颇，
至多能算是机制或是诱因(proximate)的解释，而真正的素因(ultimate factor在
生态学中指行为性状的进化成因)却是父本的确认程度和由此带来的行为调节以提
高父亲自身的生殖利益（适合度）。
从对父女乱伦的分析中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乱伦的定义中特别强调兄妹间的性
关系，因为父女乱伦并不具有严格生物学意义。兄妹乱伦在所有的社会中（包括动
物界）都是极少见的，也是乱伦禁忌的基本内容。从亲缘系数来看，兄妹之间至少
有1／4（如果是同一父亲，则为1／2）的等位基因是相同的，有害隐性基因纯合的
概率很高，所以自然会有防止乱伦的内在机制（外在机制是成年后一方扩散，在兽
类多是雄性扩散，在鸟类则多是雌性扩散）。那么，其中的内在机制是什么呢？
在自然界，从小生活在一起的一群动物之间大多是近亲关系，包括人类亦是如
此（至少到旧石器时代的母系制是这样）。根据“乱伦禁忌”的进化原则，我们可
以推测，从小一起生活的同类动物长大后彼此间应缺乏性欲，或者，无法成功地完
成生殖功能。这种机制（即内因）是内在的，即，幼时共同生活的伙伴在其大脑形
成永久的“印记”，这种“印记”抑制性功能的正常发挥，并且，此“印记—抑制”
机制由遗传所控制。其实，上述的过程并不是推断，而是科学事实。在白足鼠中的
实验表明，将一群小白足鼠──不论是否有亲缘关系──长期饲养在一起，会延迟
性成熟的进程和生殖的能力；一旦将它们与陌生的老鼠混合在一起，很快就会发情。
这种行为不免让我们想起人类的青梅竹马和一见钟情。
关于人类，Westermarck在上个世纪就提出，儿童早期的亲密关系可避免日后
的乱伦倾向。今天，美国的社会生物学家更是坦诚地说，“我对我的姐妹毫无性的
兴趣，尽管没有人教我应该这样。”看来，这肯定不需解释的事实，人们也普遍承
认真正的爱情从本质上还是属于“一见钟情”的；伟大的爱情故事几乎都是始于一
见钟情。而青梅竹马，从动物行为学和动物心理学的角度讲，则应归之于心理等价
乱伦；尽管我们的文化对此大家褒扬，大量的统计调查结果仍摆在我们的面前：在
我们的近亲大猩猩，早期的亲密关系影响日后成功的交配；在以色列和台湾的调查
表明，青梅竹马的夫妻间常有性生活的障碍，婚外恋及离婚率提高，生育力下降。
对于这些现象，没有人提出疑问，但解释的角度互有偏移。有人通过严格的实
验设计，发现早期的亲密关系，如同寝、袒露身体等，可能不会影响后来的性吸引
力，但会影响性生活的质量及性高潮。这与在动物中的发现很相似，可能在进化中
更有选择意义，因为这直接影响生殖潜力。
讨论这个问题，不得不论及我国的“亲上加亲”，即姑表兄妹或姨表兄妹的联
姻。在一个父系制到社会里，姑表亲间或姨表亲间多不会从小生活在一起，所以尽
管从遗传关系上看属于近亲婚配的乱伦性质，因为他们从小不同处，所以应属于心
理等价非乱伦。所以，表亲婚姻往往是比较成功的，不会影响婚后的性生活。但是，
如果表亲间从小象兄妹那样被共同抚养，那么结果将大不相同，婚姻和生育均受影
响。
与表亲婚姻的情况相反，父系制社会中堂兄妹可能从小共处一个大院中，或混
合抚养，所以幼时的“印记”必然者造成彼此间的“乱伦禁忌”，使得他们间的婚
配成为不可能。我们的社会也一直有此禁忌，堂兄妹间性关系肯定被视为乱伦；而
事实上堂兄妹之间的遗传相似性（亲缘系数）与表兄妹间的系数相等甚至更低（如
果妯娌俩有一个偷了种，那么相应的堂兄妹间就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由此可见，文化往往是我们生物属性的正确反映，但也不尽然。当两这发生冲
突时，我们便相信，人类越是用理智和智力（意志）去实现其生物功能，越是会产
生背道而驰的结局。拉姆斯登和威尔逊在《普罗米修斯之火》(据李昆峰1990年的
中译本)中说，“基因和文化由一条具有伸缩性而又不可断掉的纽带连结在一起。
随着文化的汹涌向前──通过来自外部的发明、新思想和和新人工产品的引入──
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受到基因的制约和指导。与此同时，文化发明的压力，也影响着
基因的生存，最终改变着遗传纽带的强度和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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