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俄狄浦斯情结──性印记与符号刺激
在现代生物学兴盛之前,人们当然不知道精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有人猜想,那
里面肯定装着一个小小的微型男人,甚至有人声称看到了,并把他画了出来。在现
代的高中生看来,这似乎有些可笑。精子里装的是染色体,是DNA。DNA双螺旋上只
是一些诸如A-T和G-C之类的密码,是遗传信息, 怎会是一个高度压缩的男人呢?
到
目前为止, 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全部(我当然不敢包括那些高级的专业人员)。
然而,这种现代的科学的解释反而更让人迷惑,还不如原来那朴素直观的图象
好理解。进步往往会导致更加无知,科学有时会使人产生迷信。我以为,说精子里
有个男人的图象从根本上是正确的。我们(包括那些遗传专家)习惯于说“大脑里
浮现出某某人的形象”,却反对说“精子里躺着一个男人”;其实,这两种说法同
样地错误,也同样地正确,大脑里“某某人的形象”不也是以密码的形式贮存的吗
(我同意柯云路的观点,任何信息最终可还原为二进制译码)?只不过是脑中的神
经递质把它翻译出来罢了。录像机把磁带里的密码解读出来还原为图象,如果把那
些碱基对翻译出来不就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吗?植物的花粉(相当于动物的精子)培
养能产生出一棵独立的植株,男人的精子为什么不能培养出一个男人?中国的生物
全息论的先驱们早就确认了这种可能性,只不过到现在人们还不能让精子中的遗传
密码单独释放出来。
进一步思考精子。根据生物全息论的观点和现代的进化论思想,精子里不应只
包含像大脚趾十二指肠和牙齿之类的解剖信息,还应包含着全部的男人本能以及这
些本能的时间表(比如什么时间释放荷尔蒙,什么时间发展性欲等)。
那么,我们可进一步设想,男人的阿尼玛原型是否也编码在精子中了?这是有
可能的(至少,现代的生物学还无法否认这一点)。如果你能自己考虑老鼠的基因
里是否装着一只猫的可怕形象,你就能再做这样的设想:对于一个男人,生成他的
那颗精子(当然来自他的父亲了)里面是否装着“偏好大乳房的女子”或“喜爱厚
嘴唇的女子”的信息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可依此来论证弗罗伊德的俄狄
浦斯情结(Oedipus complex)。
俄狄浦斯情结这一术语源自一个希腊神话。国王拉伊俄斯听到预言说他将死于
儿子俄狄浦斯之手,于是将儿子抛弃。俄狄浦斯在异域长大,也得到神启,说他将
弑父娶母。后来神示果然应验,俄狄浦斯(当然是无意识地,因为他并不知道父母
是谁)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娶了母亲伊俄卡斯忒作了自己的妻子。后来真相大白,
俄狄浦斯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他的母亲也自杀身亡。
弗罗伊德认为儿子和父亲之间有天生的仇恨,因为他们俩拥有共同的女人──
父亲的妻子和儿子的母亲。儿子的动物本能中有杀死父亲娶母为妻的倾向。这是弗
罗伊德利比多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上述神话传说给这种弑父
娶母情结命名。俄狄浦斯情结即弑父娶母情结。
试想,父亲把他的阿尼玛意象集缩在精子中,又通过儿子的动物本能和视网膜
转译出来,父子二人所偏爱的应是同一类型的女人。假设,父亲和母亲是一见钟情
而结合,即父亲因本能而喜爱这一类型的女子,那么,这也正是儿子所偏爱的女子
类型。又假设,如果母亲这时尚年轻,或者,母亲年轻时的形象(无意识地)印记
于儿子的脑海中,那么,当儿子青春萌动时,他会(无意识地)将母亲作为阿尼玛
的投影。
当然,影子和实物总不是一会事儿,儿子并不一定对母亲有什么性意念(俗称
兽性),他可能寻着母亲的影子寻找在某些重要方面(比如肥瘦、乳房大小、脸型
等特征)和母亲相似的女人。当然这种比较是动物意识,他自己可能感觉不到。我
曾留意观察过周围的人,这一点似乎是成立的,比如,母亲生得较肥胖,其儿子便
喜欢丰满的女人。肥胖和丰满只是一念之差。
根据上述假设的前提,俄狄浦斯情结现象应该只发生在其父母是一见钟情而结
合的情况下(或至少其父对其母情有独钟)。这种情况在弗罗伊德那个年代的西方
和现今的中国都不会占太大的比例,那么,上述的推论不会是太普遍。
如果你能满足于上述的假设和“生物的”推论,那么你可以跳过这一节的下述
内容。不过,我认为,由于我们生物学知识的欠缺,只要稍动脑筋,另一幅画面又
可浮现出来。我又回到了人类猿祖的状态。
我们的猿祖像许多现存的灵长类动物一样,实行较严格的母系制。母系制并不
意味着我们的类人猿祖母当家做主(那时还没有女权运动),而是指血缘关系的母
系制。雌性后代性成熟后仍留在出生的群体,而雄性后代成年则要扩散出去,用体
力征服其它的群体,霸占其它群体的雌眷。这当然像竟选参议员或竟选总统一样,
成功的可能性极小,说不定在征服外族之前就在流亡的途中夭折。
要维持原始的母系制必然会进化出父子间本能的仇恨。如果儿子成年后能留在
群体中,即使是乱伦(况且还有不少远亲雌性),也总比逃出去九死一生要划得来。
不难想象,在这样的情势中,儿子当然会进化出这样的本能:杀死自己的父辈,霸
占母亲在内的所有雌眷。看来,男子注定要有天生的乱伦本能,杀死父亲可能是他
(动物意识里)最隐藏的原欲。这种原欲只所以最隐藏,是因为儿子从小(相对于
父亲)就处于从属地位,对父亲的服从也就成了潜意识里的本能,就像狼的暴虐,
由于从小被人饲养,总是处于从属地位,所以转化为狗的顺从; 在狗的动物意识里,
主人就是狼群中的雄性首领;“狗不嫌家贫”只是对强者的顺从与依赖,就像男子
同性恋。
在对俄狄浦斯情结的解释中,弗洛伊德对其中弑父情结的解释还是有一定的道
理。他假设,人类最初都以部落为生,每个部落由一位强悍凶暴、又好妒忌的男子
统治着,他就是父亲。原始部落中的父亲由于是个不受任何约束的独裁者,因此霸
占了部落中所有的女人;他把儿子当做危险的情敌,将他们都赶尽杀绝。有一天儿
子们终于聚集到一起,合力推翻、杀死并吞噬了他们的仇敌、同时也曾是他们的理
想──父亲。这一行动之后,他们相互之间发生了利害冲突,因而谁也无法继承父
亲的地位。一系列的失败和悔恨,使他们懂得了在彼此间应达成一项协议;他们通
过为防止再发生此类事件而举行的图腾仪式团结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以兄弟为主体
的氏族,并一致同意放弃对那些引起他们杀父的女人的占有权,在这种情况下,他
们只好去找外族女人,这就是与图腾崇拜有密切关联系的异族通婚的起缘。从此,
部落的图腾就成了被杀害的父亲的化身,庄严肃穆的图腾宴(宰杀并吃掉图腾动物)
就成了重温弑父情结的仪式(顾闻译《弗洛伊德自传》: p98-100)。
弗洛伊德给原始父亲一个广义而模糊的概念,他像猴群中的猴王,既可能是一
个大家族的雄性长辈,也可能是某个部落的头领。在类似的情形中,父亲的地位的
确是至高无上的,就如《说文》所称,父,矩也。家长率教者,从又(手)举杖。
父亲目空一切飞扬拔扈,手里高举着棍子,随意惩罚那些胆敢冒犯或暗中偷情者。
这样众人合力推翻父亲和就合情合理了,就像众猴起来联合打败猴王或议会密谋弹
劾独裁统治者。
依据上述的分析,弗洛伊德进一步推导出宗教的起源,他认为,基都教中的原
罪(the Original Sin)不是别的, 正是原始的弑父情结的代名词。那位被杀死的既
可畏又可憎、既受尊敬又被妒忌的原始父亲,便成了上帝的原形。“这是一种对抗
上帝的罪恶,只有以死才能补赎;由于原罪,死亡已降临世上。实际上,这种该当
一死的罪恶就是谋杀了后来被尊奉为神的父亲。...(救世主耶酥基都)必须是一个
儿子,因为那件罪恶是谋杀父亲(李展开译《摩西与一神教》p76)”。如果不这样解
释,圣经的故事就很难自圆其说;“一个纯洁无罪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就可以担
当起其他谋杀犯的罪孽吗?...这与人的逻辑思维很难相容,...历史的事实中没有
这样矛盾的事情。这个‘救世主’不可能是别的任何人,而是杀死了父亲的兄弟群
中的领头人,他的罪最重(p77)”。
由此,我联想到中国几千年文明靠的是什么。中国本没有宗教,或者说,最大
的宗教就是“宗”教──祖先崇拜。中国人为什么把英语里的religion翻译成宗教,
这个“宗”字不就是祖宗吗?不就是父亲吗?已不言自喻。这从反面证明了弑父原
欲的存在,要不为什么要极力提倡孝道呢?古人云,“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
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中国古典文明扼杀了男人的动物原欲,不能不说
是个奇迹。
与弑父娶母相反,有极少数男人选择了一条极反的道路,“为了”能留在父母
身边而表现为胎化(在父母──特别是母亲──面前表现得极端软弱,几乎恢复到
胎儿状态)。如果你完全相信弗罗伊德,那好办,这是男人想返回母亲子宫的原欲。
留在母亲的子宫中无疑是对母亲的霸占,但这只是“手段”而非“目的”,目的是
要留在群体内(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部族的头领)。胎化症的表现之一是
对母亲乳房的依恋(其实并不含有性的成分),甚至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还会表现出
吮吸母亲乳房的强烈欲望。在民间的传说中,这样的男人肯定是孝子。然而若依进
化的动因来看,这种男子的骨髓里潜藏着更强大的弑父杀机。
读者可能要说,你并没有解释俄狄浦斯情结,你只是在充当弗洛伊德的辩护人。
是的,如果我们只满足于上述的解释,那还不如找一本弗洛伊德的译作随便翻翻。
在这方面,我也没想给你一个确切的解释,那样做很明显是不实际、不明智的。我
们不能去问现存的黑猩猩或大猩猩怎么想,或问它们是否知道人类祖先的故事。要
去问现代的智人,我们的文化的枝叶早把本能的主干遮掩得严严实实,如果我去问
朋友“你是否真的想杀了你爹娶你妈做老婆”,我不是自找苦吃吗?况且,人的动
物意识是问不出来的,连做梦也做不出来。所现在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我对生命的
理解和受过的专业训练继续分析男人的阿尼玛到底寄存在哪里。
这将是最后一个解释了,从古典行为学(ethology)和现代行为生态学的角度来
看,这也可能是最合理的一个,即,精子中并没有凝缩的阿尼玛图象编码,却有这
样的程序:当你(精子发育成的男人)的视力和记忆力具备原始的功能之后,你就
记下给你喂奶的肉体,这就是女人,是你以后追逐的目标。这个程序当然是一个动
物意识,哪个男人也不会回忆起自己是否留意过母亲的长相。他的动物意识告诉他,
这就是女人,就是你的阿尼玛。我们可以从一个普遍的事实来证实这一点,每个男
人都很难回忆起母亲年轻时的形象。他只知道,他的母亲是最完美的,甚至,是最
漂亮的。有人曾问一个八岁的男孩“谁最好看”,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妈最好看”,
再问他“你妈哪里好看”,他就说“反正长得好看”。其实,他的母亲在当地是出
名的丑女人。
“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看来中国人的观念比弗罗伊德还要早几千年,
这是并不亚于“四大发明”的一大发现,发明和发现只一念之差。母亲是男人的阿
尼玛,美还美不够,怎能嫌丑?由此看来,“子不嫌母丑”甚至与“情人眼里出西
施”具有相同的生物学根源;而“狗不嫌家贫”则与男同性恋出于同样的动因。
情人眼里的西施无疑是他的阿尼玛。
此时,你会说我在胡搅。你会问,“沙弥思老虎”又说明什么问题呢?他三岁
上山,岂能记住母亲的形象?他“思老虎”不是遗传的本能使然吗?我可以告诉你,
沙弥只所以“思老虎”,是因为他不是狼或熊养大的。你大概曾听说过狼孩的故事,
我想,狼孩(假设他已长到性成熟的年龄)见了少女是不会动心的。如果你不否认
这一点,那么我们就可以推测,沙弥的阿尼玛意象是在三岁之前形成的,更可能,
是在哺乳期形成的。你可能说我“又在胡搅”,谁不知道小孩三岁以前不可能产生
永久的记忆力,即常言说的“不记事”。看来,我还有必要提醒你,动物意识与显
意识不可同日而语,常言说的“不记事”是指显意识,而我们几乎无法测定儿童动
物意识的形成。弗罗伊德认为,婴儿在2-4岁的印记最重要,但此期内的经验通常
是被完全遗忘或不能进入记忆,属于婴儿记忆缺失(infantile amnesia)。
【附 进一步的解释:弗罗伊德认为,人类可能是由一种5年内即达性成
熟的动物起源的。根据进化的重演律(行为重演),人在幼年时有一段性
繁荣期,大约在5岁时结束;对内生殖器发育的解剖学研究已证实了这种理
论。人类后来进化出性欲的潜伏期, 到青春期又获得了次生的甚至是“倒
退的”的性欲(李展开译《摩西与一神教》p65)。 这样, 婴儿在5岁之前
有一段纯动物性的性欲,这与后来青春期“人的”性欲不是一回事儿;总
之,5岁以前的性冲动和阿尼玛印记是纯“动物的”,不能进入显意识,但
却会对以后生活中的事件产生无法挽回的影响,在此谨引述一例。
“这里我可以举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作家E.T.霍夫曼为例,他怀着作家
们所特有的自信,讲述了下面这个使人惶惑的发现。两岁的时候,他曾跟
随母亲坐邮政马车作了一次为期几周的旅行。在此期间他看到了许多人和
事,留下了许多印象。在后来写作的时候,他借助这些印象虚构了许多人
物。一个人并不可能理解,也不可能记住两岁时经历过的事件,但这些事
件可能出现在他的梦中。...在他后来的生活中,这些事件随时都可能以强
迫性冲动的形式闯入他的生活,指引他的行动,迫使他喜欢或不喜欢这些人,
并且经常以某种很难从理性上加以解释的偏好来选择爱恋对象(p115)。”
上述的解析并不是我的发明,古典的行为学在此方面早就精彩的实验而记录。
在对动物行为的研究中科学家发现,动物择偶标准及其本能并不是固定在基因中,
而是在幼年学习的结果。动物幼体在生命的早期就有惊人而持久的记忆力,它们能
将父母的形象印记下来,做为性成熟后性选择的参考标准。这个过程被称为“性印
记”(sexual imprinting)。
【附 动物的性印记:曾因对行为学的卓越贡献而分享1973年诺贝尔医学
奖(因为没设行为学奖,故而把行为学也划归医学范畴)的奥地利动物学家康
罗·洛伦兹在1935年一篇题为“鸟类的伙伴”的论文中就已阐述过鸟类的性印
记及其配偶选择。动物在幼年的某个特定时期具有永久的记忆能力,它们能牢
牢地将父母的形象(如体毛、体色、体形、甚至身体的局部特征)“印记”于
大脑(形成的当然是动物意识),并以此作为青春期择偶的参考标准。例如,
研究者将斑马雀 ( Taeniopygia guttata ) 的幼鸟 “过继”给孟加拉文鸟
(Lonchura striata)抚养,日后的择偶实验表明,由养父母抚养的斑马雀宁愿
选择孟加拉文鸟为偶。当然,这只是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实现的杰作,
在自然条件下一般不可能发生。】
由上述的实验我们知道, 动物的性印记不只具有塑造阿尼玛的功能,也是物种
识别(species recognition)的机制, 物种识别即动物如何识别同类动物以行使最
基本的社会关系。要知道,动物以至我们的猿祖都没有水银镜子,无法把自己和其
它同类做比较,只能用本能或印记将同类的形象固定在动物意识里; 对于高等动物
来说, 性印记在物种识别中的地位尤为重要。由此,我们又可说明沙弥为什么喜欢
少女,而狼孩(出生后的弃婴,由狼养大)见了人却会产生本能的恐惧。在狼孩的
动物意识里,他的物种属于狼,而不是人。
把行为学中的性印记和人类的俄狄浦斯情结加以对照,我们不得不叹服弗洛伊
德的伟大。他虽是达尔文的信徒,但由于生物学知识的限制,他不可能从各方面做
出最完满的解释。我们现在懂得了更多的生物学知识,为什么还要拘囿于纯心理学
的分析呢?马克思的理论伟大,仍需要发展;弗罗伊德伟大,他的观点也需要进一
步修榷和发展。
如何发展?人类从千奇百怪异彩纷呈的动物界脱“毛”而出,难道不会留下尾
巴吗?天鹅从野鸭脱颖而出,我们仍把它们分在同一科目(雁鸭目,鸭科)。
人类脱去了尾巴,还会留下明显的尾骶骨;人类发展了大脑皮层,但脑中的生
命中枢与老鼠兔子无大异。同样,人类的大脑中沉睡着全部的动物意识,其中的一
部分已经意识化(比如生殖原欲),成为能随意存取,可用语言表述的显意识;一
部分(比如潜意识的动物意识部分,集体无意识)可透过大脑沟回渗透出来,但不
能为显意识所捕获,无法言喻;剩下的大部分则积压太深而将永远安息。
对待动物我们可以畅所欲言,然而一牵涉到人,似乎就应该另换名词,使用另
一套更“高雅”的术语了。其实,我们不必太拘谨,我们看到,心理学中使用的词
有时更“野蛮”,例如,性印记就比弑父娶母要客观、中性得多。
现在,让我们根据功能还原的方法,继续分析男人的阿尼玛原型。综合前述内
容,我们分析了男人阿尼玛的可能来源,并着重讨论了弗罗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结。
从俄狄浦斯情结的功能分析我们知道,它有性印记和物种识别的作用, 并不只是简
单的“弑父”和“娶母”,这是我们对弗罗伊德的修正和发展。那么,俄狄浦斯情
结是否还有其它功能呢?
俄狄浦斯情结的另一重要功能是对人类选型婚配(第四章已述)的决定作用。
无论男人的阿尼玛来自精子的DNA还是来源于幼年的早期印记,都不会影响
我们对它的稳定性的确认。依此,我们可举一例进一步分析。女性乳房是原始哺乳
功能的欺骗和夸张的结果( 3.1 ),不难想象,体弱的男子因为获得财富的能力(如
猿祖的狩猎本领)的限制, 可能更注重女子乳房的大小 (它代表女子养育后代的能
力)。经过长期的定向相关遗传,我们能很容易地得出这样的推断,“体弱”(也
可看作是一种本能)和“喜好大乳房”的本能将会发生遗传链锁,即,年轻或体弱
的男子更喜欢大乳房的女子。这可能也是今天的事实,并有一些零星的记载。从最
原始的生殖利益继续分析,我们能得出更多类似的推论。
对动物的性印记有了基本的了解之后,我们再回到男子同性恋。在2.4中我们
已对男同性恋行为进行了(基本上)彻底的功能分析,最后,我们将要用心理学和社
会生物学对其机制(后天发育)再做说明。心理学(特别是弗罗伊德心理学)与社会生
物学有着密切的联系, 威尔逊在《生物学与社会科学》(Biology and Social
Sciences)中曾说,“心理分析理论看来与社会生物学理论极其协和,...如果弗罗
伊德主义革命在于它给了无意识以结构基础,那么重建此结构的进化史便是社会生
物学逻辑上必然的任务(p21)”。
心理分析理论认为,早期的家庭环境对儿童的性意向发育极为重要,父母角色
失衡是导致男同性恋的主要原因。如果母亲在家庭中扮演主角,占据统治地位,则
易促进儿子的同性恋倾向。 这个观点可进一步解释为,儿子具有先天的恋母情结,
在正常发育的情况下,乱伦禁忌本能使其性欲转向其他女子;母亲在家庭中扮演优
势地位的极端性化角色致使母子之恋太强烈而不易打破,儿子的俄狄浦斯原罪感使
他的阿尼玛从一般的女人中退缩出来, 而将情感转向男子(转引自Ruse:《Socio
-biology》p187)。
我们当然不会满足于这种纯心理学的解释,如果用前述的性印记来阐释,则事
情变得更加一目了然:由于母亲在儿子性印记的关键时期表现出男性化的行为,则
儿子印记的女子形象发生扭曲,长大后便把母亲的意象还原为男性形象,当然表现
出同性恋了。
母亲在家中的优势地位也可能加剧男孩成年后的“爱妓女”特征。根据弗洛伊
德的有关理论,我们可以做如下的推断:母亲的优势地位无疑会加深男孩对母亲的
崇拜与敬畏,当然,他也把母亲作为性印记的模式,表现为对母亲超越肉欲的固恋。
当青春期来到,他发展了肉欲,而他选择对象的模式则受童年固恋的影响或制约。
如果两者不能很好地协调,那么这种精神和肉体的分裂就会导致心理阳痿。但是,
如果他热衷的性对象符合童年的固恋模式,则又会出现问题,他会对性对象做出过
高的精神评价。此时,其性对象就是母亲的原型,自然会引起他的崇拜和敬畏,这
同样会导致心理阳痿。这样,他就只好喜欢妓女了,这样就可以专心于情欲而无精
神的压力。
此时,你可能已有些迷惑,搞不清阿尼玛到底在哪里。你会抱怨我一会儿说阿
尼玛在基因里,一会儿又说阿尼玛是学来的。所以,有必要对此问题做进一步的分
析,通过更多的行为学证据来强化我们已有的论断。
其实,这个问题通过前述章节的分析已有些眉目了。如果阿尼玛凝缩在基因中,
那么我们肯定地说阿尼玛是本能的,这也是我们常识里本能的定义,许多人会以“沙
弥思老虎”这类事例作为阿尼玛本能说的依据,他们相信“男人根本不需要学习他
需要什么样的女人”。然而,根据前述的分析,阿尼玛却是“学来的”,是儿童幼
年时期“本能”地“学习”了母亲的形象。
阿尼玛是后天习得的,但这学习和印记却是先天的本能。我曾参加过一个美国
行为学家的讲座,有人问“动物的行为是本能的还是学习的”,那位专家的回答颇
耐人寻思:“学习本身就是本能”。
与达尔文同时发现自然选择原理(进化论的核心)的华莱士在《论自然选择》
中透辟地论述了人类和动物的本能,他认为要区分本能与学习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我们有必要看一下他关于本能的哲学。
【附 鸟类唱歌是由于本能还是模仿:道格拉斯·巴灵顿......说:“我
用三种不同的云雀来教梅花雀唱歌,结果每一梅花雀所唱的都是云雀的歌
调,而不是它们亲鸟的歌调。然后我把经过这种训练的梅花雀同另外两只
未经这种训练的梅花雀放在同一鸟舍里,过了三个多月以后,经过训练的
梅花雀,唱的仍然是云雀的调子,而不会跟其他两只梅花雀和鸣”。巴灵
顿接着说,出生两三个星期才从窝里隔离出来的鸟,已经学会了它们本种
的鸣声,所以要防止这种情况产生,就必须在出生两三天后就把幼鸟从巢
中取出。他还说,他见过一只这样早就从巢隔离开来的金翅雀,因为它总
是同一些欧鹪在一起,所以它唱的调子就同后者一模一样。......
以上和其它一些事实表明, 人们可以肯定鸟类歌唱的调子主要是由模
仿所决定的,正如儿童们不是由于本能而会说法语或德语,而是因为法语
或德语是他们父母所说的语言。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要使幼鸟正确地学会另一种歌调,就必须很早就
和亲鸟隔离,因为它们出生后三四天就已经基本上学会了亲鸟的歌调,以
后模仿的也总是这种歌调。这也表明,很小的幼鸟既听得进歌声,也能记
得住歌声(上海外国自然科学哲学著作编译组:《华莱士著作选》p87)。】
我为什么要抄录这么长一段关于鸟类唱歌的故事呢?对于许多鸣禽,歌声就是
它们的阿尼玛(或阿尼姆斯),它们常常只靠歌声来吸引异性,就像山民对歌选心
上人一样。
鸣禽的阿尼玛主要在耳中,男人的阿尼玛主要在眼中。幼鸟能在出生后三四天
“既听得进歌声,也能记得住歌声”,人类的幼儿为什么不会在出生后三四年“既
看得见母亲,也能记得住母亲”呢?看来,那个小沙弥在三岁前就已印记了母亲的
形象。
连基因的遗传都不会百分之百的准确无误,幼年的学习和印记当然也不是清晰
的拷贝,总会出现一定的偏差。有位行为学家在一片森林里用录音机录制了一群鸟
的鸣声并进行了声谱分析,他连续录了15年,最后那歌声很明显“走了调”。同样,
男人印记的母亲形象也会走样。当然,再变母亲的大体形象也是“人形”,所以他
的阿尼玛是人的样子。由此,我又联想到,那些喜欢兽交的男子是否是因为在幼年
没记住母亲的样子?
据此,我们可以推测,男狼孩在性成熟时肯定会与母狼交配。但如果将黑猩猩
从出生起就交给女人抚养,它可能不会对女人产生性兴趣,至少,它不会患恋乳癖
之类的“病”。其中的道理不难理解,人从四足兽进化而来,他的基因里隐藏着动
物本能,他与动物交合, 显然算是返祖行为 (其实男人的本能决定他仍会选择后
入位性交),而其它动物却不会表现出“超前行为”。
过去的能记住,将来的谁也不知道,这是动物意识。
八哥能学会人语,而麻雀不能,因为八哥有学习的本能。男人能学会欣赏女体,
而公猴不能,因为男人本能地喜欢女人。看来,男人的阿尼玛也不单是纯靠幼年的
印记,还有祖先遗传的先天成分。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基因与环境的相互作用,连高
中生都知道。
关于男人的阿尼玛是“本能的”还是“学习的”之争已经没有意义了,自己的
思维就是真理。实践出真知。不能实践的,存在就是真知。不存在的,想啥就是啥。
理解了阿尼玛主要是学习的这一点之后,我们就可以讨论其凝缩与夸张的行为
机制了。
幼儿印记和学习不会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因为母亲的形象含有太多的信息,他
的发育尚不健全的大脑无法全记过来,总该有个重点,就像高中生高考时的学习,
抓重点比大把抓更有效率。那么幼儿的重点放在哪里呢?直观地想象,重点应在脸
型(他不能独立活动时就能看到母亲的面容)和体形(具体地说是乳房和臀部,在
他能独立活动时母亲那突出的胸部和扭动的臀部有更突出的视觉效果)。对于不同
的幼儿,其注重的焦点也有差异(这种个体差异是遗传决定的),有的更集中地记
住了母亲的面容,有的更集中地记住了母亲的体形,甚至,有的集中地印记了乳房
或臀部,这些部位成了他们记忆的符号,就像我们的语言中用符号“♂”代替长阴
茎的雄性,用“♀”代表有阴户的雌性;母亲的面容、体形、乳房、臀部成了代表
“母亲”的符号。
在动物行为学中,我们有个术语叫符号刺激(sign stimulus), 讲的就是这个
道理, 现以实例予以说明。我们通常认为雏鸟张开嘴求食是因为他看见了母亲,因
为它已经把母亲的形象记了下来。事实也确实如此,它伏在巢里,看见母亲来到便
伸长脖子张开嘴喳喳地叫个不停。然而,实验证明,小鸟“看见”的并不是母亲的
整个形象,而只是母亲身上某处(或某几处)显眼的特征,甚至,这个(些)特征
会成为日后择偶的标准。
【附 雏鸟印记父母形象的符号刺激:成年银鸥的喙是黄色的,靠近尖端
有一红点。当一只亲鸥将喙下伸靠近小鸟的头部时,小鸟就产生啄食反应。
Tinbergen在许多实验中使用了各种模型,他得出结论说,下列特征能加
强小鸟啄食反应的强度:点的颜色(红点最好)、红点和喙颜色的反差(反
差越大越强)、喙的宽度(越窄越好)、喙的位置(垂直最好)等。他把这些
特征结合起来,把某些特征夸张,设计了一个模型:一个细的红棒,靠顶
端有三个白道,它引起的幼鸟啄食反应比真实海鸥的作用还强烈(Dewsbury
和Rethlingshater 著 邵郊等 译《比较心理学:现代概观》 p32)】
由此可知, 幼年的银鸥并不是记住了母亲的整个形象,而是只印记了母亲喂食
用的喙的颜色对比与形状,它把母亲凝缩成一个喙(母亲的符号)并加以夸张地贮
存在动物意识里。这是符号刺激的一个典型事例。
其实,小鸟这种做法是走了一条捷径,在自然界不会出什么故障,也不会有别
的鸟来喂它,它能记住这些特征就足矣。然而,在我们看来,这似乎是一种“变态”
行为。我再说一遍,变态行为往往是实现目的的捷径,就像精神病或自杀是身心解
脱的捷径。
对于小银鸥,带红点的喙就是妈,因为喙能给它带来吃的;对于初生的婴儿,
有奶就是娘,乳房就是母亲。不难想象,乳房是男人阿尼玛凝缩与夸张的首要部位;
等他有了充分的视力,母亲的面容又成为印记的重点;等他有了充分的活动能力(能
离开母亲一点距离或能转动身体寻找母亲)母亲的体形又是重点之一。
幼儿期对母亲意象的凝缩与夸张适度,他的阿尼玛就能健康地形成,长大后会
有健康的择偶心态,因为他印记的指标较多且复杂,他的阿尼玛中母亲的影子便模
糊起来,其俄狄浦斯结症会淡化或消融。如果他在幼年时像小银鸥那样无度地走捷
径,那他就是“变态”,他的阿尼玛会集中在女人的某一部位并无限放大(或只投
射在母亲身上)。在这两极中间,有的更注重女子的乳房,有的更注重女子的面容,
有的更注重体形(对于类型,臀围的地位更重要),等等。
在我们的常识里,恋乳癖是病态,然而男人对女人面容或体形的挑剔却是正常
行为;其实,在上帝或猴子看来,这都是变态。如果你对此尚有疑惑,有必要再回
顾一下第三章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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