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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一> 美的定义──最后的比较

  在前言中我说过,字典里的“美”等于没有定义。于是,我费尽口舌,使出浑
身解数力图使你明白,审美源于实用,通过夸张和欺骗得以发展。从第二章到第四
章,我惯用的伎俩是从一个最基本的实用功能的假设开始,不厌其烦地推演其后的
欺骗与夸张的过程。应该说,要理解欺骗与夸张并不困难,“人爱故我爱”的逻辑
我们也并不陌生,但要彻底追溯审美的根源(实用功能I,见第四章),则不是件
容易的事,因为行为没有化石,我们只能靠常识和广泛的比较来推定之。所以,如
果专业的行为学家不同意我对孔雀远祖尾巴进化的初始压力的分析,我不会惊恐万
分,因为我的观点可能是对的,同样,如果他们赞成我对女性乳房原始的实用功能
的论述,我也不会感到受宠若惊,因为我的观点也可能是错的。唯一可以肯定的一
点就是,任何欺骗与夸张总是有其实力基础的,就像钓鱼得先舍出一条蚯蚓,做广
告也总要花钱;人们对不花钱的广告是不会有兴趣的,当然也不可能有不花钱的广
告,就像没有人会放下空钩守杆待鱼。
  祖先的记忆留在我们的基因中,年代越是久远(比如500万年前)的记忆,越是
沉睡如冬蛇,苏醒的机会等于人生出尾巴的概率。现在,我们在用大脑来思索祖先
的审美观,其主观性也就难免。我们更无法去问母鸡如何看待孔雀,或黑猩猩怎样
审视女体;我们能学会翻译英文,却听不懂猴子的尖叫。
  美是实用,美是欺骗,美是夸张。
  不幸的是, 沉睡最深的祖先记忆正是我们急需知道的审美的原始萌芽, 也是
“美”的定义的第一步:美是实用。
  然而,友人读过这篇手稿得出的结论是:美是欺骗,美是夸张。为了弥补前述
的章节对“美是实用”申述之不足,我只好用前言和第一章述及的比较方法,对生
物学中的美与丑做一最后比较。
  我们知道,对于一个感官正常的人来说,最香的莫过于动、植物油(食用油),
以至做饭炒菜不加一点就觉索然无味,最臭的莫过于大便,吃饭时提到它会让我们
呕吐。为什么?惭愧!学了二十年,竟提出这种不是问题的问题,这比在课堂上讲
“马尾巴的功能”还要可笑一百倍。但是嘲讽过后,我们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无知和
幼稚,马尾巴的功能需要讲,食油和大便也需要讲。
  食油为什么那么香?这对于生理学家可能是个难题,几乎与回答“女体为什么
能激起男子的性欲”一样困难。但是,如果使用达尔文的思路,或遵从本书提示的
思路,这的确不是个问题。我们知道,人类的生存和繁衍需要热量和营养作为燃料,
主要的燃料是糖类、脂肪和蛋白质,其中脂肪的含能值最高,单位质量充分氧化所
提供的能量比糖类和蛋白质都要高得多,自然应是最香的。若按美的定义,脂肪有
“味的好”,即为美。人感觉到“味的好”的能力(审美)源于脂肪的实用功能。
由脂肪的香我们就能自然而然联想到女子脂肪沉积的性魅力,若从实用功能来讲,
这两者的不谋而合却是因为同样的进化素因:能量──吃了脂肪可以储存能量,储
存了脂肪就作为生殖的能量前提。
  关于大便为什么最臭,生理生化专家早已知道是什么化学物质让人感觉到臭。
但是,这如同用雄性荷尔蒙解释男人为什么长胡子一样,并未说明问题。如果我问,
狗和猪为什么不嫌人便之臭气而能吃得津津有味呢?如果它们也觉得臭不可闻,还
会去吃吗?你可能要沉默了。先别忙于听答案,容我再讲一个进一步的反例。
  人类有一种变态的行为叫做嗜粪癖(coprophilia), 但这个词却不能用于兔形
目动物, 因为它们吃自己的粪便比我们一日三餐还要经常。人们将它们的食粪行为
(coprophagy)与屎壳螂吃屎相提并论。
  屎壳螂吃屎是因为大便对于它们来说是营养丰富的晚餐;狗吃人便是因为它们
的消化能力比人强,还能从中吸收不少营养;兔子吃自己的粪是因为它们对自己的
消化能力没有自信,排出的一部分大便富含维生素和其它营养物质。对于这些动物,
大便虽不至于像人闻着花生油那么香,至少不会有任何不愉快的味道。
  至此,大便为什么最臭似乎已不用再分析了。人类的消化能力决定了他不可能
再从自己屙出的大便中吸收任何营养成分,再加上大便中的病菌会对健康造成威胁
(其实,如果人类的大便还有营养可供回收,人类应该进化出抵抗粪中病菌的能力),
那大便自然也就是最臭的东西了。对大便之所以臭的分析又从反面证明了生物的审
美源于实用。如果(当然是个荒谬的假设)人类的大便像兔形目动物那样富含可供
再吸收的营养,说不定今天的人类会发展出丰富多彩的“食粪文化”。这是我在野
外观察鼠兔(兔形目,鼠兔科)的食粪行为时想到的。
  至于人类的嗜粪癖,可能是一种返祖行为。在拉玛古猿进入非洲大草原变成南
方古猿(被认为是人属 Homo 的直系祖先)之前,它们可能是完全的植食性动物,
(根据兔形目动物给我们的启示)它们的粪便可能还有一些可供重新吸收的营养物,
所以表现出相当的食粪行为(而不是嗜粪癖);等到它们进化成南方古猿能完全直
立行走并开始吃肉的时候,粪便不再有任何营养价值了,食粪行为遂终止。弗洛伊
德在“性爱生活降格的最流行形式”(1912)中说:“大概从人发展成直立姿
势,去掉了器官上来自地面的臭气起,本能中的嗜粪癖的成分便被证明与我们的审
美观点不符”(孙恺祥译《论创造力与无意识》p185)。这样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
但其中的因果关系显然有问题。依此说来,如果有朝一日狗也进化成直立行走的动
物,它们就能不吃屎吗?狼行千里吃肉,狗改不了吃屎就不成立了吗?显然不是这
么回事儿。弗洛伊德随后写道:“人们可以用伟大的拿破仑的名言委婉地说:‘人
体结构就是人的命运’。性器官并没有像人体的其余部分那样,朝着美的方向发展,
它们仍然保持着动物的特征。”如果仍按照因直立而厌便的逻辑,人类直立起来后
性器官却还生在原来较低的位置,岂不是人类就要失去性欲了?所以,要说是人类
因直立而丢掉了嗜粪癖,那是不成立的,只能从其实用价值来寻求答案。
  这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为50亿人所不齿或忽略的问题,我在这里提出来,
如果你不能理解我的用意,那我也就无话可说了。此时,你骂我低俗我也高兴,因
为你已抬举我,读了这本连我自己都感到惭愧的小册子。
  你就是我的上帝,谢谢。
  上帝是宽容的。如果书中还有一点实用或实际的内容,请不必计较其中的欺骗
与夸张。

                            姜永进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八日,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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