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陶磊男來說,這天真是糟透了,倒霉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在他身上。首先是抹玻璃時遇著下雨,被淋得渾身濕透;然後是被阿盈拒絕──遭透的原因在於阿盈是他唯一認識而在此以前又未曾拒絕過他的單身女孩;現在又踫上電梯壞了。更不幸的是他住在三十樓,也就是最高的一層。雖然他有點忿怒,甚至有點造物弄人的感覺,但他的心思仍集中在嘆息著不知何時才會認識到另一個女孩子。
「哎呀!你瞎的嗎?上樓梯只顧垂頭,看不見別人也在上樓梯嗎?喂!喂!你聽不到我叫你嗎?走得那麼快……」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臉是否長了些什麼,以致對方在這麼用勁的踫他後──他認為對方是存心要踫他的,所以這麼用勁,雖然他清楚自己並不高大英俊──連道歉也沒有,現倒反像他恃勢凌人,把人家嚇得跑回家去。正當他全神貫注地想著這事時,他聽到下幾層樓梯傳來隱約的小孩哭聲,「別哭了!現在又不是晚上,怎會有鬼?趕快走吧!」一個婦人以既似怕別人聽見,卻又異常兇惡的語氣說著。「不!他在前面呢!」那小孩更形害怕地說。
這時,磊男見剛才踫到他的男人從三十樓的防煙門溜了進去。原來那傢伙也是住在三十樓的呢!為什麼從沒見過他呢?
「對不起,請問……」當磊男正從口袋裡尋找鑰匙時,那人幾番開門張看著他後──磊男故意不偷看他──最後還是開門走出來道。
「哇!你──」磊男眼前的他,樣子非常嚇人,頭臚呈現倒懸葫蘆瓜狀,上半的橫切面只比西瓜小些,從頭臚頂端一直伸延到顴骨的位置,下半部分不協調地被上半部分壓著;他的頭髮比磊男的眼睫毛還要稀疏,像只為聲明那兒是長頭髮的地方而存在著。長鼻子的地方長著一條很粗的蛆蟲似的東西,眼睛像被拉扯著似的處於鼻樑兩邊,嘴巴差不多完全被掩蓋,只能靠說話時的蠕動和聲音確定它的存在。他的身體被重重包裹得很腫脹,雖然是冬天,但仍讓人覺得他穿得太過臃腫。看他的模樣實在難以估計他的年齡。磊男儘量若無其事,也儘量不看他的臉。
「對不起,我是沒有惡意的。」他的發音不太準確,聲量很低。
「我也沒有惡意的。」稍一定神後,磊男即為表明自己的立場,也作出鄭重聲明。
「你可以幫忙我嗎?」他垂著頭,羞澀地說。
「我可不是醫生呢!」磊男想對於他的尊容,任何醫生也難矯形呢!
「那麼你知道哪裡有上門應診的醫生嗎?對不起,我沒有認識的人了。」他生怕磊男不相信他似地解釋道,「媽媽病得好像很嚴重似的!我又從沒離開過這裡,所以──」說著他垂下頭,其實磊男也不算是他認識的人,只能算是肯和他交談的人。只是已別無它法了,媽媽是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與世界連繫的媒介,他不能失去她。
「你三十年也沒有離開家門嗎?」磊男很驚訝,但仍忍不住試探著說。要從他的樣子猜他的年齡實在很困難,要想像少年或青年時代的他則更難。如果說他從出生到現在也是這個模樣,也能叫人相信。那情形就像一個剛學會行的孩子貪心地從第一級梯階跨到第三級梯階,似是忘了第二級梯階一樣,你只能想像他小時和成年後的模樣,他的樣子不似曾年輕過。
「大概十六、七年吧。」
「怎麼可能?」他的年齡實在比看上去年輕得多。磊男想,不是說男人的衰老速度較慢的嗎?
「你能幫我嗎?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可進來看看媽媽。」說著他重新開啟已關閉的門,並且往內進。情形就像一個三十多歲還未戀愛過的女人,不知是受親友還是自己的壓力而顯得很急於求嫁,以致沒留心對方是否為自己所愛,只求對方肯屈就就行的樣子。彷彿即使離了婚,也比沒結過婚強的。當然若是對方早逝,自己成為遺霜,名聲會更好。
像磊男這樣好管閒事的人,當然是來者不拒地跟著進去,至少也要看看他媽媽的模樣,也看看他的家。反正像他這樣的窮男人,根本不會有什麼危險。
一隻狗似是期待已久般撲向他,汪汪地叫著。「等一會!」他說,那唐狗似乎會意地擺著尾巴,跟在他身後靜待著。
廳中的佈置非常簡單,似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有一般的傢俬、電器和家具。窗外擺滿盆栽,窗旁有一張書桌,桌上有一台電腦。窗的另一邊,是把廳和房分隔的一度「牆」,那是由很大的書櫃組成的。書櫃內放滿各類型的書籍。他走進書櫃後面的那個房間,床上躺著一位差不多四十歲的婦人,樣子也頗清秀,全然不似跟他有任何關係,磊男想。
「媽整天也迷迷糊糊,兩天前看過病,藥已服完,病情反而嚴重了。我不知怎辦才好,你知哪裡有上門應診的醫生嗎?」他坐在她身旁擔心地看著她說。
「看樣子還是送往醫院作詳細檢查的好。」磊男立即說,其實他並沒仔細留意她的病情。但他一直都相信這是最方便有效的方法,撥個電話就有專車接送,又比看私人診所安全便宜。
「那你能幫我嗎?我怕──」他怕他的樣子會嚇跑救護人員,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雖然他沒說下去,磊男已然明白,所以主動地替他撥了電話叫了救傷車,也表示會陪他到醫院,要不是他要到醫院辦理入院手續,磊男也會替他辦妥。可惜磊男不能代替他。他似乎安心多了。那隻狗也似會意地再次搖著尾巴伸出舌頭向他示意,他拿出一盒餅狀狗糧,分了部分給牠。然後他問磊男要不要,像磊男這樣正常的人當然是不明所以地搖搖頭,他拿了一塊放入口中說:「這很美味,你不吃嗎?有時,當媽媽忘了買,我和牠甚至會爭吃呢!」磊男想,誰說「人不可以貌相」呢?這簡直是怪人嘛!
醫護人員看見他時,先是打冷顫,定神後又問磊男是不是他需要入院,磊男解釋是他的媽媽而不是他。沿途,他一直都是牽引著別人的目光,待在他身邊怪不舒服,可幸從大廈到救傷車的路程並不遙遠。不過這也算是做了善事──真是千載一時惠而不費的善事。磊男想。
進了醫院後不久,醫生證實她患的只是輕微肺炎和疲勞過度,要住院幾星期。她的病情已好轉,並且已恢復意識。她叫他不用再去探望她。
「你爸爸呢?」回程時,磊男終於忍不住問他。
「我不知道。其實,我是她領養的,所以只有媽和我。」他──袁自生──解釋道。他的媽媽在街上作動而被送進醫院,還沒來得及通知家人和辦理手續便產下自生。當她知道自己產下一個象人時便不願撫養,還悄悄離開醫院。
「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你媽媽那麼年輕!她沒有結婚嗎?」其實他想說:怪不得你們的樣子長得不像!
「過往也有人向她求過婚,但當他們見到我時,都不知所措。我媽說若對方不接納我,她寧願不結婚。」他不想別人以為她有什麼毛病或怪癖,以致無人問津,更不想因自己的原故,使別人對她有任何偏見或臆測。
「你媽真偉大呢!」
「對,媽是社工,她的工作量很重,還那麼照顧我。說來真慚愧,連買菜我也幫不上忙,晚上還要她教我唸書。」一直以來,他也很渴望告訴別人她的偉大,因為他真的很感激她。
「你沒上過學嗎?」
「離開孤兒院後便沒有上過學,根本沒有學校取錄。那些正常學校的校長說他們的學校沒有特別設施,叫我們申請特殊學校;特殊學校的人又說我並非傷殘或弱智人士,應進普通的學校,融入普通人的社群,而且他們本身的學額也不足,所以也拒絕了我的申請。所以我沒有進學校。不過媽媽說現行的教育制度不好,不上學也沒關係。」自生坦白地對他說出自己的經歷與感受。當然,這並不代表他信任他,即使他剛剛才幫過他。只是他也需要有人聽自己的傾訴,而剛巧磊男在,所以順手拈來向他訴說一番而已。
「沒有學歷,誰會僱用你呢?你沒工作吧?」他忘了自生已多年沒有離開家門。
「我有幾所外國大學所頒的遙距課程証書。我是以寫稿維生的。」
「寫稿?」磊男有點驚訝,果然「人不可以貌相」。
「就是替雜誌和報章寫散文、小說、書評、或有關電腦軟件、中藥常識等等的文章。」
「你懂的可不少!」他不太相信他所說的。
「當你也多年來足不出戶的呆在家,我想你懂的會更多!沒興趣的也會磨出興趣來!」他仍是慣性地垂著頭輕聲說。他的鼻子沉重地往下墜著。
「沒有朋友,你不寂寞嗎?」磊男最害怕寂寞,放假時總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最初到電子遊戲機中心還能消磨時間,後來待在那裡也開始覺得沉悶,所以很想交個女朋友打發時間。
「根本交不了朋友,在孤兒院時也沒有朋友。其實有了亞餅──我的狗──之後,我也不太寂寞。而且有了電腦後──媽怕我寂寞,買了台電腦給我──可以在網上交談,時間倒也容易打發。我現在也算得上有幾個網上朋友。媽待我真好!」說到最後一句,他抬起頭微笑著說。
然後自生開始問些關於磊男的事,其實像他這樣普通的男子,也沒什麼好說的,他覺得比起自生來說,自己真的沒什麼可說,學歷不高,工作也不一提,生活和家庭就更加乏善足陳。就像歷史上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一樣,沒有可堪記錄的價值。他簡單地告訴他自己是一個以抹玻璃維生的十九歲青年。沒有什麼大志,甚至只是因為懶於找其它工作而乾脆繼續這份中五暑期工而已,反正自己也喜歡從玻璃外偷看正在寫字樓工作的人們。
那天,磊男替他買了許多食物與日用品,然後他再次回到他的窩牛殼中。第二天,他到醫院去探望自生的媽媽,也替她帶了些日用品。自此,磊男經常到他家裡閒談,反正他下班後也沒事可做,難得有一個隨時在家歡迎他造訪的人願意與他聊天。也可能由於自生沒太多與別人接觸的經驗,所以磊男面對著他時,總忘掉與一般人相處的顧忌。當然這也可能是由於他們之間沒有利害衝突的關係。不過與磊男有利害衝突的人很少。在工作上,他只是很卑微的抹窗工人,利害計算並不在他的計算之內。女孩子方面更從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利害計算之內的競爭對手。漸漸地他發現自生真的很有學識,他會告訴他一些作家的生平軼事,也教他一些電腦知識。那次他臉上的青春痘長得像「歡樂滿東華」中,那些總理主席捐款般既踴躍又無奈時,自生立刻給他開了一個藥方,只服了兩劑,他的臉就像服了胎盤後的簡而清一樣重獲新生。
他媽媽出院那天,磊男主動去接她,他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會寧願放棄愛情?他以為愛情是人生中算是有點意義的事情,雖然他從沒戀愛過,不過他嚐過的其它事情都沒什麼意義可言?而選擇收養一個孤兒,而且對方還是一個象人。
「多謝你!真的。實在沒想到他終於有朋友了!」她看著他,由衷地感激他說。
「你早已謝過了。其實我很佩服他的,他很有學識。而且我自己的朋友也不多,中五畢業後,較好的朋友也升上預科,他們都忙於應付功課和公開試。有的現已進了大學,住在宿舍,已很少聯絡。工作上的朋友也不多。對我來說,交上他這個朋友也算是我的運氣。」
「那就好了。其實我並不是他的生母。」她解釋道,她希望能坦誠的對待自生的朋友,難得自生有朋友。
「自生已告訴了我。為什麼你會收養她呢?為什麼不婚後才收養?」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其實我也可算是個孤兒。」
「原來如此!我真不懂,為什麼這麼多人拋棄自己的兒女呢?乾脆打掉不就行嗎?不過那時候大概手術危險,又沒有『母親的抉擇』之類的輔導服務罷!」他總喜歡為不了解的事作解釋。
「其實我爸爸還在,我每星期也去探望他。只是他住在精神病院,沒能力照顧我而已。」她簡單地解釋道。
其實她的情況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她的父母並沒拋棄她。日本侵華時,她媽媽在臨盆時遭即將撤返日本的軍人剖腹而死,當時她還在她的腹中。對於自己能活下來,而且日軍對自己絲毫未動,她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她出生時,她的爸爸已被嚇瘋了。那時的男子只要被日軍發現便會被殺。每次屠殺時,他總裝死,日軍離開後他還不敢起來,直到所有屍體被掉進亂葬崗後,他才悄悄從屍體堆中爬出來。他就那樣在多番與屍同眠下被嚇瘋了。她的爺爺把他送進精神病院。來港後不久,她爺爺沒能力養她,把她送進孤兒院去。當她離開孤兒院後,便把爸爸接到本地的精神病院。
「還是說回自生吧!我一直覺得他很可憐,但說要領養可也不願,他的樣子也真嚇人。而且離開孤兒院後,我也不知自己以後的生計能否維持。當時的我只是個文員而已,入息不多。後來當上社工,生活才算得穩定下來。有一次,我回孤兒院探望院長和姑娘,看見自生用樹枝在地上畫畫,其他小朋友都坐在樹下聽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說故事。我問他為何不到樹下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聽故事。他說要是他走近,其他小朋友會走開。我問他為何不用顏色筆畫紙畫畫。他說要是他用顏色筆畫,他們便不用他用過的顏色筆,還會怨他用顏色筆。我當時想:不行了,這樣的一個地方,如何能讓一個孩子成長?所以最後還是決定要收養他。」
「想不到小孩子也那麼計算,那麼介意。」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行為全出於真心,即使他們已和他相處了數年,但還是不能接受他。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她接觸過很多類似的個案,對於這種事,已不再陌生。她更明白自己能做的實在很少,多數的情況是無論如何努力,還只有無奈的接受。中國人是注定要逆來順受的。
「幸虧有你,難怪他這樣疼你。」
「對,他真的很疼我。其實,我也想不到為了我,他竟有勇氣向陌生人求助。他一向很怕接觸其他人的。」
「你有否想過他的將來?始終有一天,他要獨自生活,總不能永遠過著這種隱居式的生活。」
「我當然想過。只是,我真的不想他受到傷害,過去他已受到太多的傷害了。尤其他根本未曾看過真正的世界,許多事都是他所不能想象的。」她看到過太多悲劇了。
「但,逃避不是最好的方法。」
「自生常說:『可以逃避的話,為什麼不逃避呢?』我想當他必須要一個人活下去時,總會有辦法活下去的。正如他的名字一樣,最終還得靠他自己生存下去,如果他的生命力強,他一定會活下來的。」
「我們出外走走好嗎?我帶你到海洋公園去吧。」有一天,磊男呆在家中實在悶得發慌。其實不止一天,每次放假他也如此。過去他總是百無聊賴地在街上閒逛,又或到遊戲機中心耗上大半天。因為他實在不想待在家裡對著爸爸。
「還是不要去的好。我不想你難受,也不想自己難受!」
「你不面對問題,怎麼解決問題呢?」
「你還不懂嗎?問題不在於我,而在於別人。就像狗糧只是狗吃的,人們根本未嚐過,就否定了它的美味!看我的樣子,就否認我的才能,我只會喚起別人的同情心和優越感而已。」他沉重但不激動地說。
「看多了,遇多了,一切也會習慣。而且別人也一樣。你真的不需要朋友嗎?」
「你待我真如朋友嗎?我不要你的憐憫,我並不可憐,你憐憫我令我變得可憐。」
「對不起!或許開始時,我真的因為憐憫你才幫助你。但現在,我真的由衷地佩服你的!我只是悶得發慌,想找個朋友消磨時間而已。說真的,我也沒多少朋友,中學的同學已不太聯絡了,他們很多都繼續唸書,當他們放假時,我總要上班。我放假時,他們上學,根本就不同嘛!而且像我這種以抹玻璃維生的人,誰也覺得沒出息。」他嘆了口氣道。其實自己比自生也不見得有何優越之處。
「對不起,我不是想質問你的。」
「別說這些了,怎麼樣?你不想看看這世界嗎?你滿足於這裡的一切嗎?」
「我現在已很滿足了。生活並不在於追求,而在於感受。我還是不去了。」
「你能過來一下嗎?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第二晚,自生在電話中說,這是他首次致電給磊男。
「有什麼重要事?」磊男立即到他家,看著他的神情,似乎與他媽媽的病無關。
「你過來看看。」自生站在電腦前說。
「我對電腦可真一竅不通呢!你不是很在行的嗎?」
「不是電腦有毛病,你看,她是我的網友,她想在動手術前和我會面。」
「她不知道你──」在他眼前是一封數日前的電子郵件。
「我告訴過她,但我怕她不了解我的情況。」
「那手術很危險的吧?你還是見見她好,萬一手術不成功──」
「但那是心臟手術。我怕她看見我,會被我嚇倒。」
「那麼,你想怎樣?」
「你幫我走一趟,行嗎?」
「她不會相信我是你的!」
「你替我拍張照片帶給她,看後若她仍想見我,我才去見她。」
「她是什麼人呢?」
「她叫林嘉賢,她是中文系二年級的學生,她正休學。我們在網上已交談了年多了。」
不知是要看清楚她的原故,還是巧合。那天磊男在配完隱形眼鏡後,才到醫院見她。當然是巧合居多,因為磊男想看清楚寫字樓內的女孩子的機會較大,至少在數目上,寫字樓的女孩就較林嘉賢吸引多了。
不知是失戀作用還是事實如此,他覺得眼前是一個可人兒,她的蒼白柔弱不禁令他產生好感。他告訴了她自生的擔憂,顯然她有點失望。因為自生這樣無疑是把她看成一般的女孩,她覺得自己並非計較別人外表的人,而且他們也算深交。然後,他把相片交給她,她更失望,原來她也只是一般的女孩而已,原來她也怕他的樣子。就像是那些堅信和聲稱自己不歧視同性戀的人,面對著同性的追求,才發現原來自己根本不能平等對待同性戀者和異性戀者。對於異性的追求,即使不愛對方,心中也會有點暗喜,甚或引以為傲,或欣然接受對方。但若是同性追求,則惶恐不已,絕不會考慮接受對方。
「為什麼這麼可怕?」她頹然地說,不敢再看那照片。
「天曉得!」
「說真的,我一直想見他,也一直擔心能否面對他。前兩天,我在大堂見到一個被狗襲擊後的男人。很可怕。他的左眼被抓至顴骨的位置,鼻子沒了,只剩下兩個黑孔,半個嘴都歪了,耳朵也被扯掉了,整張臉被撕得稀爛。我知道不應該害怕他,但還是很害怕。我覺得自己很差,但我只是一個平凡人!我想還是暫時不要見他好了,手術完成後才說吧!」她像犯了罪般垂著頭道。
面對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在自己跟前懺悔,磊男真有點不知所措。安慰嗎?他不懂,還是轉變話題好了就像在偷窺別人時被發現一樣,第一反應是轉移視線。
「昨天我配了一對隱形眼鏡,店員說我是第三千零五十位顧客,送了一份禮物給我,你猜那是什麼?」
「是消毒藥水嗎?」對於他的提問,她覺得有點奇怪。
「不是。」
「是九折咭嗎?」
「不是,是跟眼鏡店全沒關係的東西。」
「範圍太大,我不猜了,到底是什麼呢?」她不喜歡猜。
「是鹹魚。」
「鹹魚?真奇怪嘛!」她笑了,說笑總能把人的關係拉近。
「對,真奇怪!更奇怪的是我拿了來作與你的見面禮呢!」他拿起了那條鹹魚,向她展示。「要不要嗅一嗅?很香呢!」他裝模作樣地嗅了一下,然後點頭說。
「你真奇怪。幸好爸媽不在,否則一定以為你精神有問題呢!可是為什麼會是鹹魚呢?」她搖搖頭說。
「店員說今早有位婆婆遺下了,這麼晚還不前往取回,似乎是不會取回,所以就送給我。」
「那更奇怪了,他那麼誠實。」
「對!而且我還接受了。」他從來都是來者不拒的,只是從沒來者而已。
「唏,今天遺下的?你不是說是昨天送給你的嗎?」
「又被悉破了!其實那眼鏡是我剛才配的,所以鹹魚還在我手裡。我和媽也不愛吃,所以來個借花敬佛。」他擺出「請你笑納」的姿態把鹹魚雙手奉上。
「原來如此。可惜我不宜吃鹹魚呢!」她並沒接它。
「那我唯有做小販,把它賣掉才回家。」他把它收回。
「你這人真有趣。對了,你還未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陶磊男。」
「陶女男?人如其名,同樣有趣,又女又男,你爸爸真會和你開玩笑!」
「不是女孩子的『女』,是光明磊落的『磊』。」他常因自己的名字惹來同樣的誤會,每次他都強調自己名字的正確意思和寫法。
「原來是光明磊落的『磊』,可是為什麼改這麼容易惹人誤解的名字呢?」
「其實我是多生的。」他滿不在乎地說。
「什麼?」
「爸媽只預備了一個名字,想不到竟是雙胞胎。媽總說她懷我們時,肚子很小,食量也沒增加多少,所以完全沒想過是雙胞胎。」
「雙胞胎?我還是第一次認識雙胞胎,真令人羨慕呢!」她是獨生女,總羨慕人家有伴。
「我的情形是沒人會羨慕的。哥哥早生點,所以搶先用了那名字。爸爸媽媽傷透腦筋也沒頭緒,無計可施便胡來好了。爸爸說我出生時,樣子鬼鬼祟祟的,怕我將來行差踏錯,希望我日後行事光明磊落,便用了個『磊』字。他又怕別人誤會我是個女孩,因而又加上『男』字。」
「真是很有意思的名字呢,你看我的名字就普通極了。對了,你哥哥的樣貌是不是和你很相像的呢?」
「一點也不像,不單樣子不像,就連性格,才幹都像兩個極端般。我真是多生出來的嘛!哥哥相貌堂堂,氣宇軒昂,書諗得好,頭腦好,就連名字也好。」其實他一直相信自己的運氣全因比哥哥遲出生而註定要倒一輩子的霉(當然他沒想過能爭先出生可能也是才能的一種),於是好的名字給哥哥佔用了,樣貌、學習能力、受歡迎程度也被哥哥佔優。所以他不喜歡與哥哥穿著同一顏色款式的衣服,那顯然是雙胞胎的典型服式。他害怕別人知道他倆的孿生關係,因為當別人知道他倆的關係時,那種詫異表情和事後的比較已完全令他失去自信,更令他的成績每下愈況。這是他一直深信不已的一套因果關係。
「別這樣想,有兄弟姐妹不知有多好。有伴和自己玩和打架。我是獨生的,雖然爸媽很疼我,但一個人很寂寞的。還是像你那樣,有哥哥相伴的好。」
「人多了,就有不公平的事。」
「例如你哥哥比你英俊能幹,對嗎?」她笑著說。
「最重要是他比我受女孩子歡迎!」他說笑道,但他並沒說謊,這真是最重要的一項。只是他早已習慣了這事實而已。
「那我倒想結織他呢!」
「機會多著呢!他好像和你上同一所大學。」只是「好像」而已。
就這樣,他們很愉快地度過了一個下午。他留下了自生的相片給她,她說想習慣他的面孔。她把自己的照片拿出來當作交換,叫他給自生看看。他說他會再來。
「怎麼樣?」自生緊張地問道,她是他唯一的女性朋友。
「她樣子不錯,為人也不錯。」磊男把她的照片拿出來。自生看著她的照片半晌他說不出話來。顯然他被照片中的她吸引,當然他不知道絕大部分的女孩子的照片也能拍出美化自己的效果,尤其是珍藏於錢包內,以供外界流傳的相片,真人夠得上相中人十分之七已是幸事。
「她要見我嗎?」
「她說手術成功後再見你!」
「果然,她害怕我!大概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他失望地說。
「你還不一樣嗎?你想見她還不是因為她的樣子惹人憐愛?若她貌醜,你是否還想見她?以貌取人是不對,但愛美卻是人的本性。她並不是不想見你,只是怕不懂如何面對你,不想傷害你而已。待她習慣了你的樣子後,便會見你。」
「我懂了,對不起。我還未謝你幫忙我呢!」
「其實女孩子可不像男孩子,她們較重視男孩子的內在美,她們仰慕有才華的人多於有外在美的人。而且看慣了一個人的樣子,漂亮也好,醜陋也好,也沒大分別。」他安慰他道。其實他一直堅信哥哥受歡迎的原因,純粹是由於他長得英俊而已。
「事實果如你所說的話,那為什麼男明星總比女的受歡迎?」
「那是由於女孩子比較專一,所以情感表現得強烈;男人把感情分散投資,所以表現得若即若離,以致你察覺不到他們的情感而已。放心吧!你總會找到愛你的人。」他也希望找到愛自己的人。
「你看我的樣子,相信會有人愛我嗎?女孩子見到我只會怕我,又怎會發掘到我的才華?即使找到愛我的人,我就連吻她也做不到!」他苦笑道。
「那就不愛也罷!人生還有許多其它有價值的事情。」他也在說服自己。
「可惜我的人生並沒有許多其它的事情。」磊男也是,生活實在太枯燥了。
有一晚,磊男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
「請問陶磊男在嗎?」電話的另一端是個男的。
「我就是陶磊男。請問你是誰?」致電找他的人並不多,多數的時候也只有一位男同事和自生。他認不出對方的聲音。
「我是警察,這裡是油麻地警署,你是否認識一個叫周耿的人呢?」
「周耿?我記起了,他是我的小學同學,不過我們已很久沒來往了,他犯了事嗎?」他想到的是人家犯了事,要自己保釋。其實,他倆已很久沒來往了,即使犯了事,也不會要他替自己保釋。
「不!他死了!我們在他的電話簿中發現你的名字,所以循例致電來問你,有沒有有關資料提供而已。」
「他死了!他才十九歲而已!是三合會的仇殺事件嗎?」
「不!其實我們也不確定他是自殺的,還是被殺的。這樣說你也不曉得他有沒有透露過想自殺了?」
「嗯。他沒有寫下遺書嗎?他是怎樣死的呢?」
「他是因服食過量藥物而死的。沒有遺書,也沒動機。因為還有其他同伴一起服食,所以也可能是被殺,但亦可能是意外或自殺。詳細的情形,我們仍在調查中,不便告訴你。多謝你的協助。」
就這樣對方便掛了線。一個曾和他很稔熟的同學死了,他並沒因此而傷心,只是感到有點可惜而已。十九歲的青年就這樣完結了一生。對他而言,十九年來,只是短暫而空白的人生,他甚至還沒戀愛過。當然可能只有他才過著這樣的人生。其實在那些小學的年頭,周耿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們甚至曾因被分派到不同的中學而很難過。但現在,他連一點點傷心的感覺也沒有。不知是人長大了,對身邊的人和事開始麻木,還是感情只是一瞬間的觸動,並不長久的關係。他甚至開始懷疑,即使死的是阿盈,他也不會難過,因為她只是他生命中,過去的一部分,根本沒有現在和將來的意義。
兩日後,他收到另一個小學同學的請柬,邀他十二月廿五日參加婚宴。他想聖誕節結婚,好不浪漫!說不成,新娘子在當天就替新郎添個聖嬰,倒也有趣。羨慕往往會轉化成妒嫉,妒嫉往往又會轉化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又想到十九歲就成家的男同學,這意味著什麼呢?他開始懷疑是否所有人都長大了,只有他還在原地踏步。其實,這根本無需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