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醫院,我姓凌,是這裡的護士,你可以叫我凌姑娘。」
「醫院?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她已忘了受傷的事。
「你沒印象?你的腦部受到踫撞!聽說可能會失憶的!」
「失憶?」她仔細想一想,什麼都想起來了。只是腦仍有點疼。「我什麼都沒忘記啊!」不單沒忘記,還記起一些早已忘了的事。
「沒理由的,你的腦受了傷,這麼快便能肯定什麼都沒忘記?」她堅定地說。
看著凌姑娘那堅定的樣子,她開始想著自己是否真的忘了什麼。「我忘了自己昏迷了多久!」
「好像已有四五小時吧!」
「那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糟了,已經晚上十一時半,你該睡了,所有病人都該睡了!我來就是檢查這個。」說著她便急忙轉身而去。
「欸!通知了我的家人嗎?」
她想了想,「還沒有吧?都這麼晚了,逾了探訪時間。」她不以為然地離開。
「我是指我昏迷時,你們有沒有通知我的家人?」
她猛然想起自己剛才的失言,鄭重地走到秦蓁蓁跟前彎身三十五度鞠躬,「對不起,我們在你身上找不到聯絡電話!」
「那這裡有公眾電話嗎?」
「我替你聯絡家人吧!你把電話號碼寫在這兒便可!」她迅速而又盛意拳拳地把筆和紙遞過去。秦蓁蓁寫上號碼後,她便冒失去走出去,「欸!」
「對不起,」她急步走回來,在床下抽出些什麼來。「你睡了那麼久,一定是需要解手了。用這個便盆就可以了。」
「那邊不是有廁所嗎?我能走,用不著這個。」雖然這樣,凌桂雲似乎無意把遞出的便盆收回。蓁蓁接了便盆,才想起剛才想說的話──凌桂雲似乎最擅長分散別人的注意力。「可以見見醫生嗎?」
凌桂雲回過身點點頭便急忙走出去了。還未想及凌姑娘可能會錯誤地傳達信息,讓家人擔心,她便被生理需要所徵召──似乎是那便盆的詛咒,她很想上廁所,同時也有點餓。由於住的是十六人大房,她靜靜地走下床,生怕會把其他病人吵醒。她已忘了剛才呼止凌桂雲時,用的是趕赴刑場,大叫「刀下留人」的嘶叫。當她走回床邊時,她發現許多病人根本沒睡。醫生還未來,凌姑娘一定尚在和自己的家人糾纏著。想著想著,她睡了。談著談著,凌桂雲忘了告訴醫生。
好不容易才得見一個有份跟進她的病情的實習醫生,簡單檢查過並沒大礙。只待什麼化驗結果,沒事便可離去。打了一通電話給家人,便只有呆等。在這個呼天搶地的病房,書是無論如何也難以看得下的。就是連凌姑娘提供的報紙也只能速讀標題而已。等待總是漫長的,漫長的等待總教人絕望。尤其在呻吟喊叫聲的襯托下。對面床的男人雙目失明,床邊坐著他的太太,她起來時,她已在,她出奇地安靜的看著書。整個上午,他倆都沒什麼話。
「何伯,張開口讓我探探你的體溫!」凌姑娘又來了。
「住手!你又搞錯了,那是探腋窩用的。你怎麼能順利畢業的?」一個較年長的護士阻止道,但那溫度計已然進入他的口中。凌桂雲吐一吐舌頭,淘氣地說︰「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會小心的。」
「凌姑娘,我真沒用。」她把溫度計抽出時,何伯聲音沙啞地道。
「誰說的?」
「我老婆說的。」
「我沒說過。」
「她說沒說過,我也沒聽到,別這樣想。」凌姑娘很溫柔地說。
「她心裡一定說了,我看不見,不能照顧她,還要她看著我。我窮,沒錢請看護,累她整天沒自由,在這裡倍我坐牢似的。」
「別說傻話,我有說過不喜歡坐在這裡嗎?」她的手輕輕捉著他的手,苦笑著。
他們再沒說話,凌桂雲替另一替病人量血壓。秦蓁蓁看著那老婦的笑容,法令很深,她想起那夢。如果那真是夢,而不是真有其事。她早該想到,那圍村的原居民根本不是姓郭的。
「怎樣?好了些沒有?」
秦蓁蓁稍一定神,是昨晚的實習醫生,實習醫生的工作時間太長了,他的兩眼充滿倦意。還好,只要再看看這病房的病人,他便可以下班了。「程醫生,我的頭有點重,好像不太能集中精神似的。」
「放心,該不嚴重。其它化驗都沒問題,明天看到X光片就能確定。呆在這裡,嗅著藥味,聽著呻吟苦叫,不能集中精神也正常。其實你可到樓下走走,平台那裡有樹木花草,雖說不上是公園,親炙一下陽光也是好的。」
秦蓁蓁看著程家俊,他似乎有一種吸引力,給她很祥和的感覺。「你是不是修過『心理學導論』?」程家俊早已覺得她很面善,突然想起該是大三時修讀通識科時遇過她。
「我記起了,你喝了我給別人預備的維他奶!」秦蓁蓁也想起了。她發現一位朋友也選了那科,每堂也坐同一座位,只是一直沒發現自己。於是她在那座位上放了一盒維他奶,希望對方把自己揪出來。不料程家俊在那座位上坐下,並不以為然地喝起那飲料來。然後,他才發現那盒子上有一張紙條,上款寫著別人的名字,然後又有一些暗語,他很快便能將暗語解碼,知道她坐那裡,靦腆地看著她,極不好意思。他還以為那是林嘉賢為他預備的,他最喜歡維他奶。
「對不起,那件事實在不好意思。」
「算了吧。一盒飲料而已。欸,為什麼不見那對夫婦的兒女來探望他?」
「他們沒子女的。」
「那他們怎麼維生?」
「那女的工作啊!」
「但她整天在這裡,怎麼工作?」她那尋根究底的記者本色又回來了。
「她晚上工作呀!她是個靈媒!」
「靈媒?」
「也是那次她遭顧客傷害入院,我才知道的。」
「顧客傷害她?」
「是這樣的,有個男人要求她找已故的妻子,那妻子的魂附了她的身,然後把她的財物掠去,再綑縛她。待得那男人離去一段時間,那鬼魂才離開她的軀體,那時她已忘了那男的樣子,而房子裡有的是她自己的指模。據說那對雌雄陰陽大盜專挑靈媒下手的。」
「從沒聽過這麼光怪陸離的事。世界這麼大,總有怪事發生。她傷得厲害嗎?他怎麼捨得傷害她?他綑縛她不夠了嗎?其實也不用綑縛,她隨時離開她的肉體也就行,那麼即使報警,警察也不信。」她喜歡推理。
「算了吧,是我隨便捏造出來的。」
「什麼?你剛才說的是騙人的嗎?」
「對,我根本不知道他們以什麼維生,可能是公共援助金吧!」
「那你為什麼要扯謊呢?」
「我也不知道,我平常是不胡說話的。但跟你談著,就信口開河起來。」
「是你作的故事?我還以為是真呢!你的樣子不太會說笑。」
「你問我時,我腦海便浮現了那樣的一個故事,我也不懂──」
「程醫生……」一位護士走到他身邊,面帶不滿地瞟瞟她,在他的耳邊低語。
「對不起,我下次給你帶維他奶來,當是賠償那次的損失。」他笑著轉身走向另一張病床。
秦蓁蓁辦好出院手續,轉身離去之際,不慎給什麼絆倒了,一位護士走上前來扶起她。「你沒事吧?」凌桂雲說。「沒事。謝謝。」秦蓁蓁沒想到,自己竟有比她更大意的一刻。此地不宜久留,還是趕快離去吧。「等一下!你這麼早便出院了?」程家俊快步迎上前來。「你不是說我可以離開了嗎?」「是,只是沒想到這麼早而已。」「我下午還有課,所以早點出院。」「原來如此。對不起。」「對不起?」「你絆倒的時候,我沒在你身傍。」
那是一個初春早上,和煦的陽光直透車內,程家俊駕著車,載著秦蓁蓁到一個郊區,小路兩旁是不密不疏的杉。一隻袋鼠不緩不疾的跳到路上,還好,程家俊來得及剎車。另一隻袋鼠也追上來,牠們就站在他的車前談著。
「你還是跳慢點,別忘了肚子裡的小東西。」
「牠早出生了,看看。」說著,她拉開腹中袋,內中指頭般光禿禿的小袋鼠在蠕動。
砵!砵!程家俊忍不住地按著車鈴,「這可是馬路,聊天到別處吧!」
「野蠻!」牠們跳走了。
「差不多到了。」程家俊說,秦蓁蓁揉揉雙眼,仍有點睏,海水的鹹味撲鼻而來,夢中樹林那草的氣息不見了。「你剛才有沒有按車鈴?」「沒有。可能是其它車吧!」秦蓁蓁打了個哈欠,想著剛才那夢的暗示。樹林是動物的地方,程家俊真會罵那兩隻袋鼠嗎?他是那麼的溫柔。但她對他一無所知,他們只認識了個多月,他是個寡言的人,不太談自己的事。「怎麼樣,要不要我繞道?好讓你再多睡一會。」
「不用了,這樣睡也睡不好。」「那靠在我的肩膊上睡吧。」程家俊靦�@地說。「不用了,也差不多到了。」她不好意思地說。他失望地停止說話。也許她只是另一個林嘉賢,需要的只是一個朋友。不,她不像林嘉賢般多愁善感,看著她胡說八道的模樣,聽她描述如何作弄別人,實在是一種樂趣。但她不大喜歡女孩子,朋友也以男性為主,她會否也只視自己為朋友而已?他不能再耗費十多年的時間,只為等待對方明白地拒絕自己。這次,他要給自己定個期限。就以實習期完結為限,正式出來工作,將是另一階段,那時候,他面對的責任更大,還有種種辦公室政治要應付。
這幾個月,他們也有見面,但總在談些不相干的話,既不像好朋友,更非戀人。由於那尷尬的氣氛,他比平日更少話,只是間或提及一些特別的病人,對於林嘉賢的事,更是絕口不提。她覺得彼此間有階級矛盾,她出身於鬧哄哄的無產階級的大家庭,他卻是溫文的中產階級。她唸的是文科,對他的醫科一竅不通。有時候,他提及的她都不太懂,想他解釋,又怕惹他煩厭,於是話題也就談不下去。但他對自己仍是那麼溫柔細心,讓自己禁不住想要見他。這種膠著的狀態,她快受不了,好歹要來個了斷。
電影散場,一雙雙情侶走在他們身傍,大家都專注地看著身邊的戀人,只有他倆尷尬地垂著頭並肩而行。看著他那無意識擺動著手,她一把握住了,他馬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兩人就這樣無言地走著。
秦蓁蓁馬上給他打了通電話,約他出來。夢中的她並不知道自己在做夢,為何有勇氣主動地牽他的手?據她的了解,她是絕不會做出那樣的事來的。但不管如何,既然夢中她有那樣的勇氣,現實中也會有的。不是常聽到在危急中,人總能做出超越本能的力量出來嗎?
那是畢業前的一星期,程家俊忙得不可開交,他們只能在醫院見面。坐在給候診病人坐的椅子上,四周坐滿百無聊賴的人,一切並不如秦蓁蓁想的容易。秦蓁蓁垂著頭,彷彿盯著地板似的,無論如何也沒勇氣握他的手。程家俊沉靜地坐著,計算著只剩下一星期的時間,這一次見面,也許是畢業前的最後一次,限期到了,不能推延。如何開始,他不太懂,林嘉賢是他第一個喜歡的女孩,他一直很溫柔地照顧著她,但這並不足夠。他一直想著要是在中學時,他能主動地握著她的手,也許他們能開始,直到現在。但秦蓁蓁連睡在自己肩膊上也不願意,他總不能耍無賴的強行捉著她的手。這時候,坐在秦蓁蓁傍,穿著病人衣服的女人有規律地大聲呻吟起來,秦蓁蓁低聲地說:「很吵。」「那靠過來一點吧。」她往他靠近一點。他一手掩著她的耳朵,將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膊上。這是他能做的最無賴的事。三秒後,他鬆開手,畢竟他們身邊坐滿了各式各樣的人,他總不能一直按著她的頭。她吃吃地笑著,重整坐姿,畢竟在那樣眾目睽睽的情況下,實在不宜那麼親近。他也吃吃地笑著,以掩飾那尷尬的氣氛。她再度拒絕了他。
就這樣,他再沒找她。她也沒再找他。他們再見面時,是半年後的一個黃昏,她回學校借書後,在回家的途中看見他。起初,他並沒有發現她,因為她一直在他後面。漸漸,他感到好像有人跟蹤他,回過頭來,才發現是她。他很高興地迎上前去,醫院的人讓他透不過氣來:護士與女醫生,還有文職人員都在打他的主意,不是很勢利,便是很深沉的人,他懷念她的明朗。「很久沒見了,你好嗎?」她沒回話,只定眼看著他。他說了好些話,發現她並沒回應,只好繼續前行。她默默地跟著他走。他停下來時,她也停下來。他有點大惑不解,於是走進公園內,坐在長椅上。她慢慢地也坐下來,靠著他的肩膊睡。半晌,他搖醒她,她有點不解:「天快黑了,我們走吧。蓁蓁。」「我不是蓁蓁,我只是又笨又蠢的阿盈,要走那麼多的路,才找到你。」「我不管你是蓁蓁,還是阿盈,我要的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