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真的如願地進入他的夢。那是圖書館外的草坡,她高興地迎上前,「我們又見面了!」他沒說什麼,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不用怕,這是夢。」「夢?」「你在做夢呢!你不相信嗎?」說著她拿起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臉龐上,「感覺到我的體溫嗎?」他搖搖頭,開始相信自己真的在做夢。他的手仍撫著她的臉,雖然不溫暖,卻叫人戀戀不捨。這時一個男生從圖書館出來,他立刻抽回自己的手,「別怕!沒有人。」她這麼一說,那男生便消失了,她再次握著他的手。他掙脫開她的手,「不行,我們不能這樣的。」「這只是夢,你怕什麼?這裡就祇有我和你,沒有其他人知道的。」他仍一臉不安。「我們回你家去。」說著他們已身處他的家。他的父母不在。他倆坐在床沿,她再次拿起他的手,這次他沒有掙脫,「你知嗎?你很冷淡啊!但你的眼神和行為常常都很曖昧,我被你搞糊塗了。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呢?」
「你別胡思亂想吧!」
「即使我所看到的是海市蜃樓,也是因為沙漠的另一方有真實的綠洲存在著呀!難道那全是我憑空捏造的嗎?你不覺得我們很有緣嗎?而且,我們也喜歡看電影,看書,喜歡胡說八道!我們的性格也很相像,我們都慣於壓抑自己的情感,也極度缺乏安全感。我們甚至是同月同日出生的呢!」
「我……要我怎麼說呢?我們不應該這樣的!我是你的老師呀!」說著他又把手抽回。「老師又怎樣?楊過不是娶了小龍女為妻嗎?」「那只是小說的情節而已,你看小說看得太多了!」「那麼沈從文跟他的學生張兆和又怎樣?」她憤怒地說,中文系的人總是那麼迂腐的!一定是讀得太多聖賢書了。「請你別說了!」他望著床腳,一言不發。她看著他,已然無話可說,還能說些什麼,但她實在不甘心就此放棄,反正是夢,豁出去也罷!她猛然地用雙手圈著他的頸項,強吻著他。他不懂怎反應,他從未試過被人強吻。但當他看到她那堅決的眼神,他不再堅持了,他也猛烈地回應著她的吻。反正是夢。「時候到了,明天下午一時,我們在圖書館內打個照面吧!你儘可對我視若無睹。我已懂了。」她微笑著走出房門。就在他追著她的身影衝過去,開啟房門的時候,他醒了。他看看桌上的時鐘,是凌晨三時五十分。明天下午一時,圖書館,這夢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她所指的明天是聖誕節,還是廿六日呢?這兩天是假期,到圖書館的人很少,上學期的課已結束了,誰會千里迢迢的回學校的圖書館呢?
要是她真的在圖書館出現,那剛才的便不是夢。他很想證實剛才的她是不是只是夢,為什麼她知道那是夢?還能控制他的夢?還是一切只是自己的潛意識作祟呢?如果她真的在圖書館出現,那怎麼辦呢?他實在不能接受自己和她一起。他決定廿六日才往圖書館去,她該不會在廿六日往圖書館去的。
廿五日早上,她和朋友乘早上八時正的船往尖沙咀,那是最早的一班船。他們相約去飲茶。她沒有跟他們去。她先回家洗澡,再多睡一小時,然後便回學校去。十二時許,她已到了圖書館,比原先約定的早。圖書館還沒開,那天是假期,圖書館要一時才開的。待到一時,還不見他,圖書館也還沒開。她看著圖書館外的壁報板打發時間。這時,一名圖書館理員開了門,進去,她也跟著進去。「小姐,對不起,圖書館今天暫停開放,我們要點算書籍。」「對不起。」她站在圖書館門外直至三時,他沒有出現。她告訴自己他知道圖書館今天暫停開放,所以沒有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入了他的夢,所以可能並沒在意那夢。她拿出鉛筆和紙章,給他寫最後的一封信:
「如果十年後,你還沒有對象,可以考慮我嗎?你比我年長十年,我就用十年的時間等你。我會在這十年間,努力令自己能高攀你的。愛不是一生一世的嗎?我不愛你,所以我不會花一生的時間等你。不過我喜歡你,我想十年該差不多了。別笑我傻,如果忠於感情是傻的話,我寧願傻。我常想,如果一個女孩等了一個男孩十年,期間彼此並沒見過面,她只憑與他過去的回憶堅持下去。十年後,倆人重遇,原來那男孩也在等她,於是他倆共同生活。人們就會視他們的愛情故事為童話,由衷地佩服他倆的堅貞。但如果十年後,他倆重逢,男的告訴她自己已和另一女孩結了婚。人們便會覺得那女的很傻,白白地浪費了十年時間。其實那女孩做的是同一件事,卻因結果不同,而備受兩種不同的目光,真荒謬。母愛最偉大之處,不正在於母親不計較回報嗎?
我還記得那個夢,即使你一直也沒承認過你對我的感情。」
她拿著那沒放入信封的信放進他的信箱。雖然並沒有信封包裹著,但她並不在意別人會看見那封信,因為她並沒有署名。
十二月廿六日,她並沒有回校,她已決定不再跟他踫面了。她不會再往曾踫見他的地方守候,反正每次都是在意料之外的情況下踫見他。
那天,他於一時半到達學校圖書館,圖書館並沒開放,他看看壁報板上的通告,原來圖書館暫停開放,因為要點算書籍。他鬆了口氣,想著剛才不應考慮良久也不出門,早點回來便不用擔心那麼久。他想,既已回了學校,沒理由就此離去。他決定回辦公室,看看這幾天有沒有信件,也正好準備下學期的課。
他看到信箱中她的信,他悄悄地把它藏在口袋中,然後匆匆地走進辦公室。他並沒有立刻看她的信,他不太敢面對它。他開了桌上的微型音響,收音機正播著許美靜的〈帶我走〉。他馬上轉到另一頻道,在一個純音樂的頻道停下。那音樂令他的心平伏下來。
他拿出她的信,仔細看著,有點錯愕,原來那個夢是真的。一個真實的夢,那到底意味著什麼呢?他不懂。他開始有點煩躁不安,又在調教收音機的頻道。在聽到一首熟悉的旋律時停下,他想知道正在播放的是哪一首歌。他專心地聽著那旋律,靜待著歌聲。「信是有緣,要是無緣,怎可此世此生竟踫見……」
他不再想那封信的事,一如以往地過著沉悶的生活。
她決定不再找他,也不再寫信給她。開學後,她將忙於功課和找工作。往後的十年,她要努力工作,她要當一個傑出的記者。要是有緣,她定會再遇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