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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被扯下的翅膀 月球的都市,馮﹒布朗。 其歷史相當久遠,被正式認定為都市,那要回溯到宇宙世紀0027年。 和許多的月面都市一樣的,這馮﹒布朗原先也是用來做為開拓宇宙之據點而設置的。正如在過去地球歷時期所預測的,月球上埋藏著丰富的礦物資源,將之采掘并移送至殖民地建設宙域的任務就是這些月面都市所擔任的。許多的人們移居至此,而形成了更進一步的繁榮規模,可以說是當然的結果吧。 在一年戰爭爆發的當時,以馮﹒布朗為首的月面都市群,已經具有了和地球、殖民地群并列而成為第三勢力的政經實力,并且以其所擁有的資源及工業力做為后盾,和聯邦、吉翁雙方的政府私通,而取得了不以月球做為戰場的不成文之協議。因此即使在大戰時期,月面都市群仍受到聯邦、吉翁兩軍之庇護,而能夠有更進一步的發展。有些人對這種沒有節操的牆頭草政策加以非難,但是和經由武裝中立來守護市民的SIDE-6殖民地群可相提并論的,在結果上挽救了許多財產與人命的月面都市群之政策,是足可大大地給予評價的,因為若是沒有月球的協助,戰后的地球圈就不可能有如此驚人的復興力。 馮﹒布朗構成了這月面都市群的中樞,規模與人口都算得上是最大級的都市之一。位置就設在地球歷1969年7月20日,人類以阿波羅11號初次在月球登陸的“寧靜誨”之北側。地名的由來是取自火箭工學的始祖──威爾納﹒馮﹒布朗。 但是不可以忘記的,馮﹒布朗所制造的火箭,曾經飛越大海去蹂躪了某個海洋大國。而在這馮﹒布朗市,也仍然懷抱著許多紛爭的火種。 11月2日﹒2l時40分 馮﹒布朗市街區 這樣做好嗎?──望著人工的夜空,宏如此想著。 將環狀山挖空,而被建造成半地下都市的馮﹒布朗,被建設成了一座多層構造都市,此地是位于其上層部的繁華市街。頭上是投影機制造出來的天空,在白天會發出同時散放紫外線與紅外線的人工太陽光,而隨著時間的經過,會徐徐地被熄滅,也就是由人類的手所操作的日落。但是雖然說是夜晚,為了治安考量也還是保持一定的亮度。 微亮的夜晚的市街。漫無目的地走在閃耀的霓虹燈所映照的街道上,宏嘆了一口氣。 工作歸來,到此尋求短暫休憩的穿西裝的男人,拉客的店員,趕著回家的年輕女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感覺上不太正經的女人……這樣的人們,進入宏的視界而又再消失。 在馮﹒布朗并沒有聯邦的駐軍,或許是覺得穿著軍眼的宏很稀奇,有時會有几個路人將視線轉過來,不過,很快的又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到底、該如何才好?該怎么…… 亞爾比翁在傍晚的時候在此地下錨了,這是為了重整體勢,以便再次進行暗礁宙域的搜索。而在修理與補給的期間,給與了沒有什么作業任務的乘員們上岸的許可。所有人都往繁華市街找樂子去了,心情憂郁的宏雖然也被吉斯硬拉去了,但在他們去的那家酒吧里,卻讓他聽到了酒醉的蒙夏的冷言冷語: “還悠閑地喝酒啁?你都不在意因為你而弄壞的鋼彈嗎?嗯?妮娜小姐的辛勞,你該多少了解一些啊,懂嗎,少尉大人!” 他完全無話可說,只能夠委身在憤怒之中,就此跑出酒店而已了。而現在,就這么漫無目的徘徊在夜晚的市街之中,在心底盤旋的憤怒無法消去,是對什么而氣憤呢?毫無疑問的,是對他自己。 他一直以為可以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開動鋼彈,而那只是他的自以為是而已,光靠他自己的力量,不過就是個什么也做不了的菜鳥而已。 在當時,就算是死了也并不奇怪,只是靠著鋼彈的性能而得救了,如果那是只有一般裝甲的GM的話,大概早已經死了吧。死……是啊,就像卡克斯少尉一樣,就像亞連中尉一樣。被壓扁在駕駛艙的殘骸之中,或是在光束的閃光中蒸發,化為原子的薄霧。 ──就那么死了的話,或許還會比較輕松些吧。然后就去向卡克斯少尉及亞連中尉道歉,然后…… 想不出什么了,然后,又該如何是好呢? 拖著沒有脈絡的思考,宏繼續走著。不熟悉的異國之地,宛如幻想中的風景一般,沒有真實感,而月面都市隱約存在的無機質的感觸,也助長了這種感覺。已經完全不確定自己是走在什么地方了,但宏還是不理會地繼續走著。 宏問了自己,此后要到哪里去呢?但是卻沒有答案。要回亞爾比翁嗎?回去了又如何,又要再戰斗。戰爭,對啊,自己是軍人,那不就是工作嗎?而且不也因此而領著薪俸嗎?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 他喜歡MS,想要成為操縱它的駕駛員,追根究底來說,會志愿從軍的動機就是如此。戰后,已經設有戰爭了──若說沒有這種天真的想法,那就是騙人的,至少他是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走進殺戮的戰場。 在非洲擊墜三機,上到宇宙,又一機,總計四機,再一機就是王牌駕駛員了,他可以自豪地在機體上畫上四個星星,也可以在殘骸上拍些紀念照片,但是,那有什么意義呢?不就只是把四個駕駛員連同機體一起殺死而已嗎?把既不憎恨,也沒見過面的對手……就只是個殺人狂而已,就和許多的駕駛員一樣是如此。 “連戰斗的意義都不了解的家伙!” 那個男人,亞那貝爾﹒卡托那樣說過。或許確實是如此吧,沒有所要守護的事物,也沒崇高的使命,這樣的人上到戰場,對著眼前的敵人扣下了扳機。 ──滑稽啊。否則,就只是個呆子吧。 跑出酒吧之前所喝的酒似乎發作了,喉嚨很熱,眼皮也沉重了。突然宏想到了,自從滿身瘡痍的著艦了之后,和妮娜都還沒說過一句話。 同日﹒22時15分 亞那海姆電子企業﹒MS開發試驗場 每次敲打鍵盤,顯示幕中就顯示出新的記號和數值,而后再叫出新的檔案,又再敲打鍵盤。那是新的樂譜,依照這篇樂譜,GP01將在無聲的宇宙中演奏出華麗的交響曲,主推進器、夾型推進器、姿勢控制噴嘴所合奏的交響樂。 妮娜停下了手,把放在右邊的咖啡喝了一口。席那普斯艦長給了她整整兩天的時間考慮,而在那之前還必須把GPO1換裝成宇宙機型──也就是全方位推進型,和驅動軟體之間的匹配也必須完成調整才行。 揉一揉僵硬的頸部肌肉,妮娜離開了座位。往窗戶看去,在那邊有著被固定在作業台上的GPO1,雖然已經是深夜了,仍然有几位整備人員攀附在機體上,進行損傷部位的修復,以及各部位的換裝作業。 這里是亞那海姆電子企業的作業廠區,做為妮娜的工作場所的系統研發室,所在的位置就面對著這廣大的設施。 亞爾比翁入港后,傷痕累累的GP01立刻被運到此地。參與開發的工作人員們,一看到這重創的機體就都各自哀聲嘆氣,他們沒有想到要做為實驗機的機體,會被用來參加實戰。 但是他們也有身為技朮人員的自尊,被只擁有舊式MS的迪拉茲艦隊打垮的這個事實,使得他們更加發奮。要盡快地把“她”換裝成最強的機體、GP01-Fb,也就是全方位推進型。而妮娜也是同樣的,為了使軟體部份更加完全,而不眠不休地進行著作業,不過,她還有著和其他工作人員不同的理由。 ──讓宏遭遇到那樣的事,都是我所造成的。如果我在當時交給他完整的資料的話……不,在這之前,如果先努力地讓宏能夠了解的話…… 把鋼彈和它的駕駛員當成玩具在看待的,或許真的就是自己吧。這次的全方位推進型一定要完美無缺地完成,而對待宏的態度,也不要再有差錯了…… “這么聚精會神的話,心理會比身體更早支撐不住的啊,妮娜。” 她沒有發覺,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同僚的玻拉﹒基里席已經站在背后了。她是個面貌端正,比妮娜更顯得成熟的女性。 “玻拉?怎么了,做到這么晚嗎?” “我們的小組也加班到現在。真討厭,舊吉翁工業的技朮人員很頑固,機體的反應速度又無法提高。” “那么,還是早點回去吧,明天也要准時上班吧?” “真受不了你,不是說過要來幫忙修正程式的嗎?你已經忘了啊?” “呃,嗯,那倒是啊,對不起……不過,可以嗎?” “別多說了,快點快點。不過,我可不想再做第二次哦,要沉著點,正確地做啊。” 妮娜拿著杯子回到了座位,然后開始選擇要交給玻拉的資料。妮娜很欣慰,對于不是負責鋼彈的玻拉來說,這個作業只能不領酬勞的進行,是不會有加班費可領的,明天還有正規的業務在等著。即使如此,她卻仍然還是來協助妮娜的作業。 回想起來,在和兩架鋼彈一起離開月球之前,也曾這樣地被幫忙了好几次。對了,在那之前也……在焦躁而心痛的那個時候也…… 總算是有了回到月球的感覺了。熟悉的工作場所,發生過許許多多的事情,今后也將再刻下新的記憶吧。不習慣的軍艦上的生活,與之疏遠的溫暖的日常生活。像現在這樣子敲打著鍵盤,在亞爾比翁艦上將近兩周的生活就像是子虛烏有的事。 也許,那真的只是個幻覺吧。對于在月球上生長、在大戰時期也與戰禍無緣的她而言,在亞爾比翁所體驗到的所有事件都是缺乏真實感的。 “……我說,玻拉,” “干嘛,那么鄭重,可別再道謝了啊。不過,在我們小組開發新型機的時候可就要你做苦工來回報哦。” 玻拉開朗地笑了,相對的,妮娜反而覺得心痛。 “對了,妮娜,歐沙利邦常務說了什么?” 歐沙利邦常務,是這個系統研發室的最高負責人,亞那海姆電子企業的干部集團之一員,也是鋼彈開發計划的負責人。 “不,沒什么。只是問我,還想再搭乘亞爾比翁嗎。還有要我把到目前為止的稼動資料,全部拷貝給他。” “嗯,那樣就好。……跟你說啊,雖然是不能夠大聲地聲張,不過聽說上頭對這次的計划似乎是打算要把責任推卸掉啊,對于妮娜你搭乘亞爾比翁的事,似乎也不太贊同呢。” “為什么?不是說,我們的新型鋼彈,將要成為次世代MS之先驅的嗎!” 許多人們的血汗之結晶,而且也是被托負了種種期望的機體,就要這么輕易地將它放棄嗎?妮娜的語氣之中,自然地包含著怒氣。 “別,別那么認真啊,是傳聞嘛。你也知道的,我們部門里都是些年輕的女孩,就是喜歡亂放風聲的啊,到處都有不負責任的謠言在流傳啊,甚至還有什么‘課長的襪子破了個洞’呢。” 自己也仍然是個年輕女孩的玻拉,被妮娜的氣勢所壓迫而急忙再做解釋。心里想著,關于鋼彈的事,自己是不應該對妮娜多說閑話的。 而另一方面的妮娜,則被玻拉說的話拉回到現實之中。是啊.GP02A被奪走,GP01重創,自己不都是親眼看到的嗎? 突然,腦里閃過了某個想法。 奪走GP02A的,就是名叫亞那貝爾﹒卡托的人,這是不是要對玻拉說呢?但是,她還是沒有說,就算說了又能如何呢?命運的齒輪仍是錯亂的,必須在某處加以修正才行,至少,也得要把和宏之間的事…… “總是不希望再后悔(航誨)了啊。” “啊?你不搭乘亞爾比翁了嗎?” 妮娜的自言自語,玻拉聽錯了。后悔和航海,真是巧合啊,她所聽錯的,卻是確實地預言了妮娜今后的演變。 同日﹒23時20分 馮﹒布朗第1宇宙港 占有廣大面積的第1宇宙港,位于民間太空梭停機坪旁邊的第6碼頭,亞爾比翁在此停泊。 得到上岸許可的大半乘員們,都還未歸艦,大概都還在盡情狂歡吧,不過負責本艦的守衛及進行點檢的作業人員都還留在艦上,繼續進行補修作業。 而在第一艦橋,此地的燈火并未熄滅,留下來的是席那普斯艦長,以及通信士摩利斯少熨兩人。 “那么……意思是說不會再有增援了嗎?閣下。” “艦艇校閱典禮已近了,為了其警備和准備,已經沒有余力了。” 到了這時候,才總算是和賈布羅取得了通信,但是和高文中將對話的席那普斯的表情很暗淡。本來是預定要等待增援,再次前去搜索暗礁宙域的。 “現在的聯邦軍的體質一味地保守,在幕僚之間,對迪拉茲艦隊的評價也太過樂觀,以我的權限,是無法再調派艦艇了。” “可是,那樣的話……” “關于在馮﹒布朗入港一事,也有批判的聲音,情勢非常詭異。還有,亞爾比翁不參加艦艇校閱之事,已經接到正式的通告了。” 席那普斯微微地浮現笑意。確實是那些幕僚們所會有的想法,被小小的游擊組織所捉弄,還被擊沉兩艘僚艦的不名譽艦艇,根本就是丟盡聯邦的臉,大概就是這么一回事吧。 “席那普斯上校,現在就只能依靠你了,拜托了。……通話完畢。” 通信切斷了。 閣下,又更加地憔悴了。重新戴好軍帽的席那普斯,對于這方面的挂心,更甚于今后之事。 在那場迪拉茲的演說中被公諸于世的鋼彈2號機,那必定會使閣下的立場更加地險惡。 演說,高層的官員們應當也看到了,然而,卻要刻意漠視這件事嗎?大概會有許多潛伏在地下的殘黨軍兵士對迪拉茲的話有所感銘,而前來參戰吧。以結果而言,迪拉茲艦隊的戰力肯定是會增強的,視情況而定,或許還會在某殖民地舉行誓師集會。至今對聯邦的行政表示不滿的聲音,是未曾斷過的。 “四面楚歌啊,今后還會再發生什么事呢?” 席那普斯站起身來,向舷窗望去,在棧橋上有几個兵士在嬉鬧。在日期將要變更的這個時候,才總算是由市街上歸來了。 ──或許是最后的休息了。 他急忙地搖搖頭,拭去這種不吉的想法。 同日﹒23時50分 馮﹒布朗街區 “撞到了人,連道個歉也不會嗎?聯邦的軍官大爺啊!” 下腹部一陣鈍重的痛楚,猛烈的一拳,苦澀的液體,由喉嚨深處涌起。 “這里可不是地球啊,別給我擺什么架子!” 這次是臉部,拳一打來,眼前散出火花,一股生鏽的味道,嘴里破裂了。 蹣踞倒地的宏,腦震蕩,思考遲鈍了。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子呢?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在霓虹燈都差不多要熄滅的時候,撞到了某個人的肩膀,然后…… “你以為你是誰啊,這里是月球,可不是你們家的庭院呢!” “現在可還不能給我倒下啊。” 有三個男人,好像是喝醉了,不,似乎是有著確實的意圖而圍毆著宏的。踉蹌的宏,被抓住后頸硬被撐了起來,而后又是一擊,胸部,心臟一陣沖擊,無法呼吸。宏想起了兩天前的戰斗,在完全無法抵抗之下負傷的恐怖,那又鮮明地重現了,而且這次是肉體親身去經歷。 “就算是月球,也不全都是對聯邦搖尾巴的人啊!” 又這么被揍了几下,在后面撐住他的男人一放松了力量,宏就應聲仰天而倒,背后是冰冷的水泥地。 “什么啊?是MS駕駛員啊,真不中用。” 其中一個男子,從他胸前硬把駕駛員徽章剝下。展翅的老鷹徽章,金色的翅膀,這雙翅膀被扯下了。 “這個樣子,可贏不了迪拉茲艦隊啊!” 意識逐漸薄弱。得要把那個拿回來──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想,但是非得這么做不可,在逐漸薄弱的意識深處有某種事物在驅使著。宏仰著身子把手伸出: “還、給、我,……把、那個……” 那群男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嘲笑,翅膀仍是被扯掉了。在兩天之間,被淒慘地擊潰了兩次,連代表自己身份的徽章也拿不回來,太不像樣了。 無所謂了,宏仰望著天空而想著,這么狼狽的自己,或許干脆就死在這邊也好吧,在這遙遠的月面都市的陋巷里。 意識就這么中斷了,在頭上陸橋奔馳的市區列車的聲音,成為了搖籃曲。 11月3日﹒08時09分 馮﹒布朗外緣、資源輸人港 在現今這只是個被棄置的老舊港口了,但是在以前,此地也曾經有過做為馮﹒布朗的中央港而運作的時期,那是過去的事了。 和這個港口很相襯的宇宙貨物船,正在進行停泊作業。那大概是殖民地建設時期所使用的船舶,有著將結構組織袒露在外的朴素構造,簡直就像是座在宇宙飛行的鐵架。全長約有一百五十公尺,在丑陋的船體側面,有几個四角形的貨柜很不自然地被吊挂著。 從那艘船上,一個女人走了下來,和丑陋的船身極不搭襯,是個面貌艷麗的女人,算得上是漂亮的。不過,若是沒有摘下太陽眼鏡來看看,也還不能斷言。 女人走在棧橋上,迎接她的也是個和這陳舊的港口不搭襯的,穿西裝的中年男子,發出光澤的頭,以及黑黑的絡腮胡令人印象深刻。 “久候大駕了,你可真早到達啊。” “亞那海姆可真會做生意嘛,難怪能夠在‘一年戰爭’中飛黃騰達。大主顧的聯邦艦隊在第1宇宙港吃香喝辣,而我們就只能從這個破舊的“狗洞”進出嗎?” “哎呀,這是沒有聯絡好,真是抱歉之至。” 男子深深地低頭致歉,但是由任何人來看,都是很做作的。 “那就請把聯絡做得徹底一點,明白嗎?” 女人以尖銳的口氣緊逼著,然后把太陽眼鏡緩緩取下: “如果我們的補給艦入港的時候,有聯邦軍在摩拳擦掌地等候著,我可會把殖民地墜落到馮﹒布朗來啊!” 這個放狠話的女人正是西瑪﹒卡拉豪,而和她應對的男人,則是亞那海姆公司的歐沙利邦常務。 同日﹒08時18分 馮﹒布朗最下層、舊港灣部 一醒過來,就是在床上了。明亮的陽光從天窗照了進來。 ──特林頓基地?不,是亞爾比翁嗎? 無法掌握自己所在的地點,宏緩緩地掀掉被單,爬起身來。頭痛很嚴重,身體的關節也到處在疼痛。頭痛是因為宿醉和腦震蕩,身體的疼痛,則是因為疲勞和挨揍所致。 ──對了,是馮﹒布朗。我沖出酒店,被圍毆,然后…… 能記得的只到這里了,之后就沒有記憶了。環視周圍,是狹窄的房間.似乎是某處的民宅,至少不是在亞爾比翁艦內。微微的油漬和鐵鏽的氣味嗆入鼻腔。 可以聽到外面傳來鈍重的馬達聲,不,那大概是發動機的聲音吧。同時,還有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音。 宏問了一聲“有沒有人在”,沒有回應,大概在外面吧,心里想著,緩緩地下了床。下半身一陣軋響,不過,似乎不是什么嚴重的傷勢。 走出外面,陽光很刺眼。雖然說是陽光,其實是從頂棚發出的人工的光芒。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殘骸堆,油漬和鐵鏽的氣味就是這么來的,看來是一家廢鐵廠,宏大致地推測了一下,大概是住在這里的人,把自己撿回來的吧?或著是自己在無意識之中,擅自闖進來的呢? 再環視一下周圍,引擎音的來源,是來自把廢鐵堆推倒削低的朱紅色堆土機。突然車門開了,一個高大的男子從車里走下來,金發。對宏一瞥之后,什么也沒說就走近過來,不,就這么擦身而過,走向背后的洗手台。 “請問……” 呼喚并沒有得到回應,此時宏才發覺到,那個男子沒有左腕。是因為事故嗎?或是戰禍呢? 那男子敏捷地以單手洗臉,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水滴,然后才總算是轉過身來,對宏說話。那是低沉,隱約不清的聲音:“洗把臉,吃飯。” 那個女人,不知從哪里出現,默默地開始准備早餐。坐在餐桌旁的宏,只有沉默地低著頭,因為他覺得似乎是有種不應該開口的感覺。 實際上,獨臂的男子和女人之間也沒有對話,男的喝著送上來的咖啡,女的把土司、沙拉之類的排上桌面。似乎并不是夫婦,但話說回來,卻也不像是情人或兄妹。 女人似乎有著一股淒涼的氣息,不知道那是什么緣故,就算多想,也是不可能明白的,所以宏也就不再思索了。然后他伸手拿了端到眼前的咖啡和土司,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呃,我是……” “既然是軍人,說話就要有點氣概。” “……呃?” 男人看也沒看宏一眼,然后就默默地站起身來,對女人說了:“拉托拉,晚飯只要准備我的份就行了。” 女人的名字似乎就叫拉托拉,聽到男人說的話的時候,似乎是略略地微笑了。 男人離開了廚房,到屋外去。建筑在廢鐵堆之間的,鐵皮屋頂的簡陋的工廠,他往那邊走去。 還沒有向他道謝──宏離開座位去追趕那男人,那男人大步走著,腳程很快,在拖著疼痛的雙腳追上他的時候,那男人已經在工廠里開始在准備瓦斯焊炬了。 “……昨晚,真是勞煩您了,我叫浦木宏,是MS的駕駛員。” 在焊炬前端的噴嘴上點火,噴出了紅色的火焰,男人調整了一下前端握柄的轉鈕,火焰由紅色變為青色,變得更加尖銳。 “你,是逃兵嗎?” “呃?” “昨天,好像有聯邦軍的船入港了吧。” 他不太明白男人所說的意思。逃兵,上岸許可只到昨晚為止,他是未經許可的外宿,但是,那并不是有意圖地脫逃的。 “不,不,我所搭乘的MS,被毀壞了,所以……” “那就別干了!” 他并沒有期望要聽到什么安慰的話,雖是如此,這一句話也太過強烈了,“那就別干了”,可是,如果能那么簡單就不干的話,倒也就省事了。就因為是如此,才會這樣地掙扎、痛苦。 “因為一、兩架MS被打壞,就要鬧別扭的話,那還是早點不干的好。” “可、可是,因為那是特別的機體……” “還有什么特別不特別的!被打了就會壞、被打了就會死,不管是什么樣的機體、什么樣的人也都一樣!” 確實是如此。雖然是正確的論調,但是現在的宏并沒有勇氣去認同。或許還是坦然地離開此地比較好,心里這么想著,突然他把視線移開了。 工廠里面相當廣闊,似乎是以某種倉庫改建而成的。宏突然從跟中看到某種紅色的物體,那是巨大的物體,以半埋在地下的形式被收容著。 “……那個,該不會是?” 宏被某種期待所驅使,不由自主地跑向那邊。男人在背后叫喊著什么.但是他沒聽進去。“該不會是……”他抱著這個念頭而奔跑,根本就忘了雙腳的疼痛了。 “果然……這個是?” 隔著欄杆所看到的,確實就是巨大的機動兵器。鮮紅的機體,各處的裝甲都被拆開,點檢用艙蓋都被開啟著,因此可以眺望到所有的細部,能噴射出與其尺寸近乎不相稱之大推力的主推進器,內藏的光束加農炮,無數的方向調節噴嘴,近接防御用的機械手臂。 沒有錯,在軍官學校時期也曾看過,雖然是將要進行廢棄處分的水中用的機體,但是設計理念很酷似,那是吉翁軍所謂的大型機動兵器──MA(全領域泛用支援火力兵器)。 “好、好棒,為什么這種東西會……和以前看過的07系列很相似,但是,那個部份也和05型很接近……” “你這家伙!” 宏被那男人猛力地向后推,就這么飛摔出去,雖然只是獨臂,卻是具有相當猛烈的力量。但是就算摔倒在地,宏還是被想要再更仔細地看看那MA的一股沖動所驅使著,根本也不在乎什么疼痛了,但是── “小子,別再靠近了,這家伙是不能飛的破機器,是被廢棄的廢物了,被我當做嗜好來玩賞的,不准再靠近了!” 男人隱含著驚人的殺氣,阻擋在宏的前方。到底是什么因素,讓這男人如此地震怒呢?不過對宏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在此地有不曾見過的MA存在的這個事實了。 同日﹒10時40分 馮﹒布朗市街區 電動車在整齊的市街區里前進,車上挂的是軍用車牌,搭乘的是巴寧格上尉,以及亞德爾少尉兩人。他們打開市區地圖。對照著實際的街道,而在這陌生的城市中行進。 “真是,蒙夏那家伙也真會添麻煩。” “不過浦木少尉,不會真的脫逃了吧?責任感越強的兵士,越容易想不開啊,要是多少學一學蒙夏中尉倒也就好了。” “那倒也是。” 宏到了早上也沒有回來,再加上吉斯所提到的昨晚那件事,于是巴寧格親自上街去,他心里打算著就算得把繩子套在宏的脖子上,也要把他帶回來。就因為有才能才更叫人惋惜,何況,也并不是惡意的行為。想到這樣,甚至覺得有些罪惡感了。 ──結果,是我的安排錯誤嗎?或者,只有期待他自己重新站起來吧。 “您說了什么嗎?” “沒事。……話說回來,月球的都市,各處的景像都沒什么大差別啊,都是相同的景色啊。” 他在行人之中搜尋著宏的人影,一邊說著。 “這么整潔不是很好嗎?至少,沒有像地球那樣的環境破壞。” “我的個性似乎是不太適合這種潔淨的城市,比較起來……嗯咦?” “上尉?是浦木少尉嗎?” 穿著漂亮的紅色窄裙的女人,巴寧格是被她所吸引了。 相同的,吉斯和摩拉二人,也在別的地點奔走,由上層部到中層部。東奔西跑,也沒有找到宏的人影。 “哎呀,真是閑靜的住宅區啊,妮娜小姐一定也是在這種地方成長的吧。” 握著方向盤,吉斯左顧右盼地看著周圍的景色。 “嗯,是在另外的城市啊,不過似乎也同樣是高級住宅區。” “真的嗎?那得要請她介紹朋友給我了,不,亞那海姆的小姐們也好啊,似乎都是良家子女呢。” “你啊!” 摩拉刻意地在吉斯耳邊怒吼,使他手忙腳亂,車子的行進路線也稍微地撇了一下。 “你啊,在好友不知去向的時候,還好意思說這種悠閑的話嗎?” “啊,宏那個家伙啊,只要等全方位推進型的換裝完成了,就算不說他也會回來的,那家伙就是這種人啊,若是為了MS,他是會拼上性命的。” “……真的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中尉大人。” 話雖這么說著,吉斯卻也有點感到不安。他忘了是什么原因了,在軍官學校時期,宏也曾經有過非常消沉,而不去上課的情況。雖然平常是認真得過頭了,然而一旦崩潰了之后可就沒有限度了。在當時也是自暴自棄,和附近的工業高校生發生了一場沖突,這次他可不敢保証不會那樣。 “真拿他沒辦法啊……” 通往最下層之通道的路線標示掠過了視界。最下層,只有已經廢棄的舊港口和廢鐵廠,以及倉庫區而已。吉斯將方向盤一轉,又再往最上層去了。 同日﹒12時50分 馮﹒布朗最下層、舊港灣部 檢視著接系在基板之間的鮮艷線路,中間已經燒斷了,基板本身似乎也有問題。宏把線路連同插座一起拆掉,丟到旁邊去。 “你這家伙!擅自地在亂搞什么!” 那男人變了臉色沖了進來,還一副像是要動手揍人的氣勢,但對宏而言,卻只是覺得“你來得正好”,他把燒焦的基板拿給那男人看:“這個,因為熱耗損而燒掉了,得要整個換掉才行。還有,管線也要18PIN的十一條,24PIN的要五條,然后……” 男人抓住了宏的前襟: “你是什么意思啊,誰拜托你來修理啊?” “可是,我從沒看過這么完整的MA,我也很有興趣,實在是很想親手把‘她’修理到可以稼動的狀態。” 宏很坦白地說了,毫不虛偽的真心話,那男人也感覺到了,口氣也就稍微緩和了,但是離“親切的語氣”還是很遠。 “聽清楚,我可沒有寬裕到能夠雇用人啊,而且這東西可不是靠一知半解的知識就能修理的那么簡單的玩意兒。” “大致上是了解的,這個。” 宏從口袋里,取出沾滿油漬的紙片,隨手的筆記,列出了修理所需要的零件清單。男人大略地看了一遍,沒有錯誤,很正確,甚至還有列出了連他自己也沒發覺到的部份。 “……的確沒錯,看來似乎是有兩下子。” “因為我在軍官學校,也選擇了那方面的科目。” “你,不打算回船上去了嗎?” “……逃兵這件事,不被提起的話就根本不會發覺。我想要再想一想,所以希望你能讓我留在這里,只要一兩天就行了。” 男人稍微地考慮了一下,又再看了一下宏拿給他的紙條,或許真的管用吧,雖然他已經有一半死心了。 “好吧,我就搜集過來,幸好這里都是廢鐵堆,也有MS的殘骸。不過,真的修得好嗎?” “我試試看。” 宏毫不猶豫地回答了,那不是輕率的承諾,而是有著自信才敢說出口的話。男人凝視著宏的眼睛,然后緩緩地轉過身去,走向外面的廢鐵堆。宏也是什么也沒說地轉過身去,又再走向那些基板。曾經一直悶在心底深處的某些事物,都已經完全消失了。 測試器的波紋微微地晃動,這個回路投有問題,那么,就是本體傳出來的信號有問題吧。宏大略做了記號,又再取出別的基板。那男人一直在找零件,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了呢?他太過專注,都已經忘了這些了。 他轉過身想要去拿工具,有人站在那邊,不是獨臂的男人,是打點早餐的,名叫拉托拉的那個女人。宏不由得點了個頭,既然要暫且留在這里,還是和她親近一些比較好。 但是拉托拉以悲傷的眼神注視著宏,宏不明白,自己又沒有做過什么,而拉托拉自己說出了原因:“為什么要幫忙?為什么要協助敵人?你不是聯邦的軍官嗎?” “敵人?怎么說是敵人……這個是被廢棄的東西啊。” “凱利他說修不好,都已經快要放棄了,為什么您還特地想把它修好呢?” 垂下了大大的淚珠在追問著,在她的言語之中,蘊含著哀嘆與憤怒,視線像是銳利的小刀一般的刺來。 “如果修理好了……凱利一定會搭乘那架廢鐵出擊的,這次也許就不只是一只手臂了,然而,你是打算恩將仇報嗎?為什么要做出把解救你的人害死的事情呢?” 到了最后已經是哭泣聲了。出擊,那個人,凱利先生他? “那么凱利先生他是?” “他曾經是吉翁的駕駛員啊,在戰爭中失去了一只手,好不容易才靠收廢鐵的工作來謀生的啊!” 拉托拉就這么跑開了,大概是不希望被看見哭泣的樣子吧,她以雙手掩住了臉。 留在原地的宏,呆然地佇立著。 為什么要做出把解救你的人害死的事情呢? 拉托拉的話仍刺在他心中。她也是不肯讓凱利離開的,就和那個時候的妮娜一樣。而凱利是駕駛員,和自己一樣。現在的心情讓他几乎站不穩腳步。因為厭惡彼此殘殺、因為厭惡違背了妮娜的期待、因為厭惡自己無法理解戰斗的意義……因為這樣他才不愿回去亞爾比翁。 但是,自己在這里所做的事,也就只是在制造出彼此殘殺的道具而已。只是在把已經沉睡的殺人機器再叫醒而已,而他卻只是被“可以玩賞罕見的機械”的這個表面的動機所吸引住。 鋼彈可不是玩具啊。 戰爭也一樣不是個游戲。白色精悍的MS,巨大的機動兵器,對這些有所向往的自己,難道只是個大孩子嗎? 最后的心靈寄托消失了。 宏佇立著,他已經什么都搞不清了,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零件放在這邊,我要出門一躺。” 在背后響起凱利的聲音。宏無法轉過身去,無法去正視他的臉。凱利對宏的模樣也沒感到什么疑問,很快地走出工廠了。 同日﹒15時25分 亞那海姆電子企業、MS開發試驗場 顯示幕上跳動著連串的數字、記號。模式錯誤,妮娜敲打鍵盤修正數值,又再錯誤,焦躁之余,妮娜以手掌用力拍打鍵盤,站了起來。 那股氣勢,使全辦公室的人都望向妮娜這個方向。 走近窗邊看著GP01,全方位推進型的換裝正順利地進行著,但是程式方面卻趕不上進度,使妮娜愈加地焦躁。宏到底是消失到哪里去了呢?現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呢? ──宏,你是那么軟弱的男人嗎?是只會逃避現實的那種男人嗎? 連妮娜自己也沒有發覺到,在不知不覺之中,宏的存在已經在她的心中大大地膨脹起來。 同日﹒16時20分 馮﹒布朗最下層、舊港灣部 “哦,比想像中還要好的貨色啊,竟然會以這么完整的狀態殘留下來。我記得06型的MA,似乎只有制造兩架還是三架……” “在阿﹒巴瓦﹒庫海戰之前,從格拉那達被秘密地移送了過來,并沒有被聯邦發覺,此地的高層人士也裝做視若無睹。” “原來如此,不過,以你的身體……” “已經改造成單手也可以操縱了,我可以的。” “真勇猛,不愧是凱利﹒雷茲納上尉,如果這家伙加入‘星塵作戰’的話,對我們也會大有幫助,迪拉茲閣下想必會很高興吧。” 凱利在工廠,正和某人在說話,是女人。宏在入口附近傾聽著,這是偶然,原本是代替凱利出去找零件的,但卻忘了重要的筆記,在回來拿的時候,就無意地聽見了這段對話了。 ──可是,沒想到會是迪拉茲艦隊。這地方、月球到底是怎么了,不是支持聯邦的城市嗎? 昨天,圍毆他的男人也說了,“就算是月球,也不全都是對聯邦搖尾巴的人啊”,就是這么一回事嗎?在此地,有各種的思想在交雜著。 會話還在繼續。 “但是,能夠參加嗎?我們的船明晚要離開此地,如果不能隨行的話,就無法參加作戰的行動。” “明天……嗎?” 凱利有點吞吞吐吐,不過,馬上就明確地說了: “沒問題,我會趕上的。” “那就好。那么在明天中午之前,會叫人安排好准備的費用,畢竟也需要打點一些事物吧。” “很感謝,還能為我安排得這么周到。” “到時候再通知你會合地點,期待你的加入啊。” 聽到離去的腳步聲,宏躲到了門后。 女人走遠了,在坐上停在工廠前的電動車的時候,可以稍微地看到她的臉。隔著太陽眼鏡所能看到的臉,令人聯想起凶暴的貓科野獸。嘴角雖然浮現著笑容,卻滲透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不知為什么,宏覺得自己認得那張臉。 當女人搭乘的電動車遠去之后,宏對著送行的凱利背后叫喊了: “凱利先生,剛才那是迪拉茲艦隊吧?而你曾經是吉翁的駕駛員。” 緩緩地轉過身來,凱利的表情沒有變化,一副“被揭穿也是理所當然的”的神情。 “偷聽別人說話可真沒禮貌呵。那么,又要如何?跑到附近的派出所報案嗎?” 凱利就這么走向屋子。 “請你罷手吧。” “什么?” “請你別去戰斗了,拉托拉小姐也在擔心著你。” 凱利停下腳步,又再轉過身來,也許因為身材高大,宏覺得似乎是被俯視著。 “哦哦?原來是這樣,但是,像你這種懦夫,可沒有資格對我說這些。” “我……不,請你罷手吧,那種無謂的戰斗……” “無謂的戰斗嗎?這是軍人所說的話嗎!這就是害怕得逃走的男人所說的話嗎!” 這終究還是在宏的心中深處點燃了憤怒的火焰,但是他無從反駁,只能忍氣吞聲。凱利發覺到宏的憤怒,而故意地挑撥他: “……覺得不甘心嗎?但是,懦弱的你是根本不能怎樣的!還是卷著尾巴逃走吧!” “可、可惡!” 絲毫沒有思考的余地,盲目地沖了過去,宏使盡力氣地揮拳,一拳、兩拳,在想打出第三拳的時候,反而被凱利的右手打了出去,滾在地面上,臉頰被水泥地擦傷了。 “住手!住手啊!” 聽到吵鬧聲的拉托拉沖了出來,緊抓住想要迫打宏的凱利,大聲叫喊: “你走吧!從你來了之后就亂七八糟!你只是個外人,有什么權利啊!” “罷、罷手吧,凱利先生,為什么、為什么要不顧一切地去戰斗呢……” 宏在站起身來的同時問著凱利,憤怒已經消失了,只是一心希望能阻止凱利,他不希望再有認識的人死去了﹔至少,曾經共有過同一段時間的人們…… 這是至今未曾有過的心情,看了特林頓基地的同僚的死,以及許多人們的死,才得到的一個結論。但是凱利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拉托拉的哭喊: “拜托你!不要再出現了!” 宏已經無法再說什么了。 同日﹒18時30分 再次漫無目的走在街上,沒有了容身之處,而使宏焦躁不已。只能再回到亞爾比翁去了嗎?心里這樣想著,走上了坡道,下半身又再抽痛了。 雖然是敵人,他對凱利卻完全沒有憎恨。至今所打倒的敵人,也都是像那樣,有著活生生肉體和剛毅精神的男人們嗎?想到了這件事,心情又再郁悶了。至少凱利是個和自己有著相同感覺的人類,凱利也不把他視為敵人,即使他是迪拉茲艦隊的一員。 真是奇怪的事啊,如果殺死卡克斯少尉和亞連中尉的人就是那位凱利上尉的話,自己是否還會抱持相同的情感呢?但是假設是沒有解答的。 就在快要走到坡道的盡頭時,一輛電動車在身邊停下,他看了一下。 是妮娜,在那之后未曾談過一句話的妮娜,就在那里,臉上浮現著溫和的笑容。不知為什么,那副笑容令他覺得非常地親切。 “找你好久了呢,宏。白天,有位女性和亞爾比翁連絡了,說你在這里。是摩拉告訴我的。” 大概是拉托拉吧,宏猜想了一下,那也都無所謂了。現在,妮娜就在眼前,該說的就只有─句話了。 “對不起,妮娜,我在那時候……” “不,這話應該由我來說的,如果我不要脾氣,而把正確的程式交給你的話……,而且,若是我再更仔細地說明的話,那種事也就……” “沒這回事,妮娜并沒有錯,駕駛員是我啊。” “不是的,畢竟系統工程師是我啊。” 這么說著說著,宏和妮娜彼此看著對方的臉,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笑聲,而后兩人就一起開懷地笑了起來。 不久之后妮娜先開口了,以沉靜的聲調,像在低聲細語一樣: “如何?心情有開朗些子嗎?……走吧,回亞爾比翁去吧。全方位推進型在今天做最后點檢,明天早晨要機動測試啊,現在就只考慮彼此該做的事吧。” 妮娜打開電動車的門,在迎接著宏。看著妮娜,宏在心中自言自語著。 ──該做的、事情。 他下定了決心了,悶在心中的某些事物已經消失了,要把做了一半就放棄的事情做完,要回到那地方。 “對不起,你先回去好嗎?” “宏?” “明天早上我一定回去,請你這樣轉告艦長和上尉。” “為什么呢?” “還有尚未做完的事情,只有現在才能做的事情,不做是不行的!” 迫不及待,宏就從剛才走來的坡道,像是翻滾下去似地起跑了,那速度使他停不住,卻還是不在意地繼續跑著,在背后聽見了妮娜的聲音: “宏,鋼彈的測試是在亞那海姆的利巴莫亞工廠!明天上午十點!” 呼吸雜亂,宏高高地揮手代替了回答。上午十點,時間還很充足。 回到廢鐵廠,只見凱利一個人正在一心一意地修理著MA。只靠一只手是很辛苦的,現在手上拿的扳手似乎快要掉下去了。宏悄然地蹲了下去,動手幫忙。 “為什么回來了?憐憫嗎?” 那聲音之中,并未帶有任何感情,宏也一樣,平靜地回答了: “我想過了,就這樣半途而廢的丟下它,結果就還是和以前一樣了。即使是敵人的兵器,我也要好好地做完一切,我是這么想的。” “真狂妄啊……” 說著,凱利把一具動力零件丟給了宏: “你所說的機型,尺寸不合,你要負責修改好。” “是。” 兩人開始了作業。宏默默地在更換電子零件,凱利進行駕駛艙周邊的修理。MA非常大,這架06型有著相當于十几架MS的質量,實在不是一個人就能整備好的,不過,主要的動力傳達系統和推進機并沒有問題,几乎都是更換些電子零件和稍做修補就可以了。 即使如此,這畢竟還是一大堆復雜的電子器材所構成的機體,作業非常地熾烈,不知道能否趕得上明天早上的最后時限,但是,只有盡力做了。宏和凱利都是滿身大汗的繼續著作業。 要確認各種感測器有沒有錯誤運作,即使在感應機器上只是些微的數厘米之誤差,在遠距離射擊時卻會發生數公里的偏差,因此更得要慎重地進行調整。 雷達系統運作良好,武器管制系統也沒有發現異常的反饋現象。 在起動軟體中,鍵入最后的數值,如此就對機體的機動性做了最終的決定。凱利准備了舊吉翁軍所制作的基本程式,應當沒有問題,之后只需配合駕駛員的習性,進行細部配置的調整而已。 駕駛艙,只有單獨一支操縱杆,這是凱利最費苦心的部份。以這一支操縱杆,大致可以進行所有的基本操作。凱利以右手握著它,決定安裝的角度。 機動手臂的驅動部位有異常,似乎會花些工夫,凱利和宏二人一起著手,但是手夠不到,費了些心思之后,凱利把宏扛起來,坐在肩上。是承軸磨損了,幸好,有可以替用的零件。 利落地繼續著作業,凱利低聲地開口說了: “如何?這個廢鐵廠。” “很有趣啊,有各式各樣的東西。把零件搜集起來的話,大概可以組成一個MS師團呢。” “……拉托拉希望我留在這里。當一個平凡的廢鐵廠老板,我也覺得,那樣倒也不錯啊。” 一邊協助著宏的作業,凱利繼續說著。雖然是對著宏說著,卻似乎更像是在對他自己本身說著的。 “可是,我實在是忍受不住,似乎這里并不是我的棲身之處,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說得比較做作一點,就是在心底深處,有某種事物一直在悶燒著……” “一直在悶燒著的事物……是嗎?” “嗯,而你把它給點燃了。” “我?怎么可能,我就像凱利先生所說的,只是個懦夫而已,而且……” “并非如此,我也有著和你相同的事物。有某些事難以說出口,卻又無可奈何。我一直拖著這種焦躁的心情。” “是吧,或許是如此,但是凱利先生已經……而我卻還沒……” “你說過不喜歡半途而廢的吧?” “是的,因為不喜歡那樣,才回到這里來的。” “那么,你也是已經找到答案丁啊。” “怎么說呢?” “就只是如此啊。因為有未完成的事而去做完,因為眼前有敵人而開槍,因為是軍人所以戰爭,就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承軸的更換完成了。凱利栓上螺絲,檢查運作上有沒有問題。在檢查完之后,終于是要進行最后的完成步驟了。凱利鑽進駕駛艙內打開主電源,狀況完全正常,配合著操縱杆的動作,各部位的姿勢調節噴嘴的角度在做向量轉動。機械手臂發出聲音在運動著,巨大的一對手臂,令人聯想起如同水棲甲殼類的鉗子。 宏和凱利一起在機體的周圍走著,確認裝甲板有沒有歪曲或偏移。檢查結果沒有問題,如此大致上就完成了,而后就只要實際地裝入推進燃料,進行引擎的測試了。宏把點檢艙蓋鎖上。 “好了,作業結束之后就把推進燃料裝入,只能祈禱沒有異常發生吧。” “凱利先生……” “怎么?還有什么事嗎?” “在戰斗之中,沒有理念的軍人就不是軍人,有個人對我這么說過。” 所羅門的惡夢,那個人曾經說過“連戰斗的意義都不了解的家伙”…… “理念?理想?這種東西,往后總會找到的。” “可是,我并沒有這……” “首先把跟前該做的事情先處理好。為了明天想要吃飽飯而戰斗,為了想擁抱心愛的女人而戰斗,這也都是充份的理念啊,這樣也就夠了。所謂的崇高的理念,就只是由這些微的小事膨脹、擴大而成的。更為重要的是,要先將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情做好。連這個也做不到的人,是沒有資格談什么明天的理想的。” 宏無話可說。就只是如此,就只是如此而已嗎? 不,自己不是連這樣的事情都沒能做到嗎?也從不把眼前應該要做的事情做好,不就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嗎? 他自問著,那是針對著過去的自己。凱利所說的并非是一切吧,不過這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已經是充份的解答了。 ──是啊,把這東西修理好,明天再進行全方位推進型的測試,就只是如此,就只考慮著這些吧。往后的事,等回去之后再考慮就行了。 如此想著,自然的,轉動扳手的手上也有力氣了。 凱利把不知從哪里弄來的推進燃料裝入,把引擎點火,主推進器推力沒有異常,控制機構也沒有發現問題。在怠速狀態下閃動著微微的火焰,凱利抬頭望著在游絲中晃動的黑鐵色的噴射口,沉浸在深深的感慨中。 “終于復活了啊……巴爾﹒巴洛。” 似乎是這MA的名字。宏看著凱利那滿足的表情,也輕輕地微笑了。 然后夜晚過去了,人工的太陽光,照射在街上,以乳白色的光芒籠罩著馮﹒布朗。 11月4日﹒06時15分 “浦木宏少尉,現在要重返任務崗位了。” 宏英姿煥發的,向凱利敬禮,凱利也挺直了背脊,回了禮,沒有再多說什么。在兩人的心中,只有共同完成一件事的滿足感。 不走是不行的,全方位推進型的測試快要開始了,而自己是它的駕駛員,已經沒有迷惘了。亞那海姆的利巴莫亞工場,只有盡快趕往那里了。對懲罰也已有了覺悟,宏以毅然的腳步轉身走去。 “等一下,少尉,你忘了東西了。” 回過頭去,凱利把某個發亮的東西丟了過來,小小的,發出金色光澤的東西。 宏立刻接住,他的臉鮮明地開朗了起來。在攤開的手掌之中,金色的老鷹大大地張開了翅膀,自豪地,讓翅膀在晨光中閃耀。那是他被扯下的駕駛員徽章,是直到現在,連自己都一直遺忘的,被扯掉的翅膀。 “下次再見面是在戰場,而且是敵我雙方了。” “是。” 宏強而有力地點頭,再對凱利敬了一次禮,然后握緊手掌中的老鷹,勇往直前地起跑了。向著朝陽,如同在展翅飛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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