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的愛女

典心


第一章

初次見到上官厲時,她才九歲。

那時,她還不是火惹歡,依稀記得,那些人都喊她「豆豆」。

簡陋狹隘的貧民區裡,突然駛進一輛豪華轎車,引起不小的騷動。

高大的年輕男人,緩慢步下轎車,陰鷙的黑眸掃過,眾人立刻閃躲,不敢多看。

他的衣著輕便,年紀很輕,卻掩不住與生俱來的尊貴氣質,一個眼神就能讓人顫抖不安。

伴隨在身側的,是兩個一絲不苟的男人,大概是他的秘書,神態戒慎,恭敬的服侍。

「她在這裡?」年輕男人問道,冷眼斜睨。

「據資料調查…」

黑眸一凜,迸射不耐,目光更冷。

「我只要答案。」聲音沒有提高半階,卻讓人不寒而慄。

兩人咬緊牙關,才沒在凌厲的目光下拔腿狂奔。「是的,上官先生要找的人居住在這裡。」

兩人誠惶誠恐,冷汗直流。

上官厲緩慢點頭,轉身跨入狹隘的屋內。屋內有著一對形容猥瑣的男女,看見他到來,立刻起身迎接。

「先生,歡迎歡迎,我們已經久候多時了。」濃妝艷抹的女人搶著說道,緊盯著上官厲瞧,眼裡流露欣賞。這麼俊帥的男子,她還是頭一次見到。

「人呢?」他的眉目半斂,不耐的神色加深,視線沒有接觸那對男女,對一切視若無睹。

「就留在家裡,等著您來領。」女人低聲說道,朝同居人看了一眼,示意對方快些開口。

男人吞了吞口水,搓著雙手靠近。「先生,至於那個錢,是不是還能夠再——」他欲言又止,雙眼中盡是貪婪。

上官厲冷笑一聲,偏頭不語。

秘書迅速上前,怒瞪著猥瑣的男人,額上猛冒冷汗。

「還不快些把人交出來,先生沒時間耗在這兒。」他怒叱道,擔憂的看一眼身後的上官厲。

該死!這兩個人竟還敢開口要錢,要是惹得上官厲發怒,他還能活命嗎?

「是是是。」男人立刻瑟縮,不敢多話,怕得罪財神爺。

幾天前有人扛著兩箱鈔票,要來換走家裡的骯髒丫頭。對方態度神秘,不許他們多問,言明帶走豆豆後,雙方銀貨兩訖,不再往來。

這可是想都想不到的財運吶!誰想得到,這個眾人踢來踹去、沒人想收留的骯髒丫頭,竟能換來一筆鉅款。

本來還想多養她幾年,然後賣給哪個老頭子當續弦,或是推進火坑賣了。不過這會兒,送上門來的鈔票多得驚人,他們當機立斷,把她扔給這神秘難測的男人。

也不管這男人是否有戀童癖,或是變態殺人魔,只在乎能否撈到錢,無暇理會她的死活。

「快把那顆臭豆子拎出來。」男人粗聲號令,推著女人快點動作。

女人眉頭一皺,心不甘情不願的進入內室,繞了一圈後,雙手空空的走出來。

「她不見了。」她小聲說道,躲在門框邊上,怕遭受男人老拳伺候。

「不是綁起來了嗎?」男人皺眉。

「被她給逃了。」回答的聲音更小。

對話傳入耳中,嚴酷冷漠的臉龐一凜,黑眸中怒火一閃而逝。

綁?這兩個成年人竟把小孩綁起來?

「大概還在這屋子裡,她逃不掉的。」男人邊說著,邊在簡陋陰暗的屋子裡四處找著,擔心手腳慢了,這些人就會離開,到時候他的發財夢豈不是成了一場空?

找啊找的,他累得滿頭大汗,半晌後終於在電視櫃下方,瞧見瑟縮成小球兒般的豆豆。

「臭豆子,竟給我躲到這裡來。」男人咒罵著,伸出大手在櫃子裡猛撈。「還不給我滾出來。」他粗聲罵著。

櫃子底下,沾滿污泥的小腿用力踏出來,賞給他一個黑眼圈。

「不要。」童稚的嗓音拒絕得很乾脆。

「該死的丫頭,再不出來就剝了你的皮。」被踹了一腳,男人像頭暴怒的熊,雙手撈得更急,目露兇光,只差沒有仰頭咆哮。

「不要不要不要。」豆豆連聲喊道,雙腿亂蹬,奉送迎面連環踢,力道媲美無影腳。

男人遭逢偷襲,臉上印滿黑黑的小腳印,不但雙眼都掛彩,更是氣得臉紅脖子粗。

他狂吼一聲,雙手齊出,就要扯出豆豆,決心在把她賣出門前,再給她一頓好打。

驀地,一記有力的巴掌落在他肩頭,只是挪動一下,強大的力量便把他打得站不住腳,骨頭痛得像是快斷了。

粗壯的男人哀嚎一聲,往橫向飛了出去,像個三歲小娃兒般,絲毫沒有抵抗能力。

其餘幾個人倒抽一口氣,沒想到上官厲會插手。壯漢倒在牆角哀嚎,沒人膽敢上前攙扶,目光全投在高大的背影上。

上官厲在低矮的電視櫃前站定,銳利的黑眸搜尋著,看見一雙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彷彿是晶瑩的寶石。

那雙眸子,不馴的剩著他,還摻雜著不安與慌亂,不斷的眨動著。

他沒有多費唇舌,懶得勸誘,伸出左手,直接探入其中。

「啊!」稚嫩的童音,發出輕輕呼叫。

糟糕,又有人要來抓她了!

豆豆驚呼一聲,努力往牆壁貼去,背部貼緊冰冷的牆壁,小小身軀縮在櫃子的最裡頭,深怕躲不過那只黝黑的手掌,有好幾次,那只手差點就要撈到她的頭髮。

嗚嗚,這個男人雖然沒有出聲罵她,但是耐性驚人,看來是非抓到她不可。

這個人是誰呢?又要把她帶到哪裡去?

豆豆咬著唇,很努力才沒有流出眼淚。她必須勇敢!她答應過媽媽,就算再苦!也絕對不會哭泣的。

髒髒的小手抹乾淚水,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化被動為主動,不再坐以待斃,不少要給對方一些苦頭吃。

她先是伸出小手,嘗試性的捏啊捏。在柔嫩的雙手觸摸到他時,這人的動作略微僵硬,她乘機絕地大反攻,沒空多想,握住他的手掌,張開粉嫩嫩的櫻桃小口,就用力咬

下去——混蛋傢伙,咬死你!她上啃下咬,左撕右扯,嚼嚼嚼。

伸手探尋的上官厲,驀地表情一僵,雙眸緩慢瞇起。

他不言不怒,緩慢抽回左手。

直到他完全抽出強而有力的左臂,眾人才赫然發現,豆豆已經化身為小食人族,吊在上官厲的手臂上,咬得牢牢的,硬是不肯松口。

「唔唔唔唔。」她含糊不清的發出鼻音,不知在咒罵些汗麼,漂亮的眼睛挑戰地瞪著眾人。

掛在上官厲手臂上,活像條等待風乾的臘肉。

哼哼,怕了吧?見識到她的厲害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人長得還真好看。豆豆頭一次發現,「好看」這兩個字,竟也能套用在男人身上。

烏黑的頭髮,有一綹落在漂亮的黑眸前。他的眼睛,黑得像是沒有月亮的夜晚,又像水晶或是寶石,有著讓人著迷的魔力。挺直的鼻、薄薄的唇,都被巧妙安置在最完美的位置。他長得很高大,體魄結實有力,姿態卻流暢優雅,蓄滿了力道,其他人都矮他半個頭。

只可惜,俊臉上的表情嚴酷冰寒,讓人敬而遠之,看了就不舒服。

唉,要是這男人願意笑一笑,那就再好不過了,說不定她還可以考慮,不要咬得那麼用力。

小腦袋瓜子裡,諸多念頭轉啊轉,晶亮兒的眸子死盯著他,嘴兒倒也沒松開。

一大一小,兩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你們沒替她洗澡?」秘書瞧見渾身邋遢的女孩,皺起眉頭。

老天,這女孩連頭髮都糾結在一起,活像陳年梅乾菜,還散發出可怕的味道,令人差點吐出昨夜的晚餐。

略過骯髒的外貌不提,在那身殘破的衣服下,也能看出她瘦骨嶙胸,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難以想像,她先前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

這兩個沒天良的傢伙,難道就連飯都不讓她吃飽嗎?她還是個孩子吶!

「呃,是有打算讓她洗個澡,但是這顆臭豆子,無論如何都不聽話,像只活蝦似的,又跳又扭,根本抓不住,我一碰她,她就要咬人。」面容猥瑣的男人解釋道,努力想讓她松口,怕買方火大,當場取消交易。

墨色冰箭射來,他當場凍結,全身發抖,再也不敢妄動。

怪了,他是想抱開那丫頭,省得她咬住不放,怎麼這男人卻不讓他動手?莫非,這人被咬上癮了?

「先生——」秘書鼓起勇氣走上前。

「退下。」上官厲淡淡說道,望著手臂上的小臘肉。

他晃晃手臂,小臘肉眼著晃。他手臂一轉,她雙手雙腳都用上,像頭無尾熊,攀得他更緊,眼裡閃爍的光芒更挑釁,堅決不肯松開牙關。

「鬆口。」上官厲冷冷的說道,冰凝的目光望著她。那樣的視線,足以讓成年男人跪地求饒。

豆豆卻沒被陰寒的表情嚇著,甚至還從小巧的鼻尖噴出傲然的熱氣,拒絕被嚇退,反倒咬得更用力。

濃眉緊擰,一下反手擒拿,修長的五指大開,巨大的力量注入肌肉,小小的身軀被震開,呈拋物線狀,往牆壁飛去。

「啊!」她尖叫一聲,以為會被摔在牆壁上,變成血肉模糊的一攤爛泥。

老天啊!救命啊!殺人了啊——咦,不會痛?

她先是張開一只眼睛,確定安全後,再張開另一只,清澈的眼兒眨啊眨,半晌後才發現,被拋出去的同時二個衣著體面的男人迅速沖出來,將她牢牢接住。

「你這該死的傢伙,難道想摔死我嗎?王八蛋、野蠻人、生兒子沒——」死裡逃生後,難以想像的髒話,立刻從粉嫩的唇兒間流洩,她用盡最惡毒的字眼,足足罵了三分鐘,沒用過重復的字眼,流利得很。

「他會接住你。」上官厲淡淡說道,銳利的目光審視著她油膩的頭髮、骯髒的四肢,以及滿是污垢的指甲,黑眸中有著毫不隱瞞的嫌惡。

「要是沒接住呢?我會摔死的!」她尖叫道。

「那麼,他會陪葬。」冰冷無情的回答。

抱著她的男人,倒抽一口涼氣,劇烈顫抖著,發抖的頻率甚至傳到她身上,讓她也跟著抖個不停,還有涼涼的液體,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身上。

咦,下雨了嗎?

豆豆仰頭察看究竟,赫然發現抱著她的男人,額上的冷汗已經匯成小雨。

清澈的眼兒在屋內轉了一圈,發現眼前的男人,似乎才是掌握大局的角色,她俐落的翻身,跳出箝制,踱步到上官厲面前。

「喂,你究竟是誰?」她追問。

「要帶你走的人。」

「帶我上哪兒?紅燈戶嗎?我還以為,他們會多養我幾年呢!告訴我,你是只負責送貨,還是也幫忙拉皮條?」話說回來,她倒是很好奇,拉皮條的男人都像他這麼稱頭嗎?

兩個秘書倒抽一口涼氣,驚恐的看著上官厲。

老天,上一個膽敢這麼對上官厲說話的人,如今墳上的草,長得都比人還高了。他們在心中默默哀悼,一掬同情之淚。

小豆兒,你就好好的去吧,下輩子可要記取今生的教訓,別胡亂說話了啊…

不過,等了半晌,火山卻沒有爆發,倒是有了冒煙的徵兆,警告還想活命的閒雜人等,最好速速迴避,免得橫遭池魚之殃。

秘書們有志一同,往門口挪動步伐,很有默契的打算看準時機,在第一時間逃命去也。

「你很臭,身子跟嘴巴都是。」他下評論,雙臂環繞在胸前,沒被激怒。

豆豆骯髒的小臉蛋上,驀地浮現難堪的紅暈,卻像頭小母獅似的,氣得齜牙咧嘴,不肯示弱。

「混蛋,我是臭是香,你管不著!」她挺起細瘦的肩膀,充滿敵意的瞪著他。

「當然管得著,你此後就是我的人,回去後,不只是那身子,就連你的嘴,我都會一起用肥皂已洗乾淨。」

「憑什麼說我是你的人?」小小的肩膀挺得更高了,小臉卻因為他的威脅,稍微扭曲。

「笨丫頭,他付錢了!」一直站在角落,濃妝艷抹的女人不放過拍馬屁的機會,順勢敲了豆豆的頭,再討好的看向上官厲。

回應她的,是足堪比擬極地氣候的冰冷眼神。

她一縮脖子,立刻跳開,就連打過豆豆的手,也在他凌厲的視線下,立刻縮到背後去。

但是豆豆可不領情,一聽見被賣了,火氣旺得很。她怒吼一聲,做出助跑姿勢,撲上前去咬住他的右手,又是一陣激烈的狂咬。

哼,就算這傢伙堅持帶她走,她也要咬下一塊肉來,給他點顏色瞧瞧。

不過,這男人的皮肉好硬,咬得她的牙齒好疼喔!嗚嗚,再咬下去,她的牙齒會不會掉光光?

上官厲的濃眉緩慢挑起,視線落在她頸側。在白嫩肌膚上,有道紅腫刺眼的傷痕,看來是掙脫麻繩時,粉嫩的肌膚不堪摩擦,所形成的傷痕。

「你們綁住她?」他徐緩問道,口吻讓人不寒而慄。

「呃,她總是不聽話,所以…」

兩道銳利的瞪視,制止了女人的辯駁。可以肯定的是,這男人對小女孩被綁住這檔事,十分的憤怒。

「確定是她?」上官厲舉起手臂,小臘肉跟著晃動。

「沒錯。」秘書點頭,再也不敢給予模稜兩可的回答。

「那就行了。」雙腿往門口移動,結束這場鬧劇。走過兩個瑟瑟發抖的男女面前時,他腳步略停,銳利的目光掃來。「忘了今天的一切,也忘了她,將這些錢拿走,此後別在我面前出現,否則就是死路一條。」他勾起嘴角,露出獰笑。

兩人點頭如搗蒜,抱在一起不斷發抖,開始懷疑這送上門來的,並非財神爺,而是如假包換的死神。

他轉身走向門口,坐上等待許久的轎車,神態一如來時傲慢,令人震懾。只是,搭配上手臂間仍咬得死緊、口水直流的豆豆時,畫面立刻變得不諧調。

她掛在他的手臂上,晃啊晃的,一路銀著坐上車,眼兒忙著打量過往風景,牙關還是沒有張開。然而,心中的疑問卻像是泡泡般,咕嚕嚕的冒出來。

到底,這個男人是誰,又要帶她去哪裡呢?


第二章

 

基本上,她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四年前媽媽去世後,她成了小皮球,被人踹來踢去,飽嘗人情冷暖,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因此,確定小命沒危險後,她咬著上官厲的手腕,大剌剌的睡著了。

不能怪她啊-車子裡的皮椅勢好軟,加上耳邊有種規律的聲音,一陣陣的傳來,她難敵周公的召喚,眼兒了閉,睡得不省人事。

不知經過了多久,咬含在牙關間的肌肉,略略一動。

幾乎是上官厲一有動作,豆豆就火速驚醒,眼兒立刻睜開。順著冷峻的帥臉往下看,在寬闊的胸膛上,染著一大片的水漬,看那角度,似乎就是她睡覺時所枕靠的位置。

她伸出雙手,抹乾因睡眠與咬人而流下的口水,還是沒有松口。

「下車。」他冷漠的宣佈,舉起手臂,連帶把她扯出車子?

她有些惋惜,不捨得看著軟軟的皮椅。啊?不坐車了嗎?好可惜,她覺得這兒好舒服呢!

上官厲緩慢的跨出車子,往暗灰色的建築物走去。掛在她手臂上的豆豆,瞪大眼睛,忙著察看四周。

夢周公的時間裡,車子開入山區,來到一片僻靜的地方。蒼勁的山林間,矗立著不少漂亮的屋子,這種屋子她先前只在月曆裡看過。

小腦袋努力的運轉,冒出惠來愈多的問號。

照理說,這麼僻靜的地方,是開不了妓院的,沒有客人上門,妓院沒多久肯定關門大吉。

進入漂亮的建築,豆豆立刻抬起頭來,清澈漂亮的眼兒,已經開始四下搜尋,諸多疑問早拋到九宵雲外去了。

食物!

她聞到食物的香氣,而且還是她不曾聞過的好味道!

豆豆嘴巴一怒,俐落的跳下地來,眼珠珠子滴溜溜的轉著,搜尋食物的蹤跡,肚子裡的饞蟲奏出交響樂。她看準方向,咻地一聲,已經腳底抹油,跑得不見人影。

回旋梯上傳來腳步聲,清脆嬌甜的聲音響起。

「你將她帶回來了嗎?」長髮披肩、穿著粉嫩綠色衣裳的少女,坐在樓梯的邊緣,眨動著慧黠靈活的眼。

「交代你的事情,辦好了沒有?」他不答反問,面對唯一的妹妹,也冷硬理智。

上官媚輕笑一聲,模樣甜美嬌慵,早習慣了老哥的硬脾氣。

「你交代的事,我已經吩咐智者去處理了。」她纖手一揚,高大的男人恍如鬼魅,突然出現,沈默遞上紙袋。

上官媚緩慢走下樓梯,雖然年僅十六,卻有著與生俱來、顛倒眾生的魔力,智慧與能耐,更是不輸給相差八歲有餘的兄長。

黑髮銀眸的智者始終無言,隨伺在少女身旁,銀眸中盈滿智慧。他專司輔佐之職,總是陪伴在她身邊。

上官厲取過紙袋,抽出裡頭的文件逐一檢閱。

她則是倚靠在窗抬旁,把玩著花瓶裡的新鮮玫瑰。

「出生證明、戶籍、經歷、家庭教師求學證明,甚至是家庭醫生的醫療記錄,我都搜羅齊全了。你的小養女,在背景上無懈可擊,眾人只會知道,她是加拿大火姓華裔富豪的遺孤。」

她淡淡解說著。

「很好。」他緩慢點頭,黑眸裡閃過噬血的光芒。

收養豆豆,只是復仇大計的開端,她的血統,將會在多年後,為他執行夢寐以求的報復──「她在哪裡呢?!我怎麼沒瞧見?」上官媚問道,挑起柳眉。

上官家背景特殊,外界查不出他們的來歷,只知道兄妹倆年紀輕輕,挾著龐大財富,統領眾多組織成員,成立「絕世」拍賣集團,從崛起到茁壯,只花了幾年的時間。

「絕世」集團拍賣能力之優秀,所搜羅商品之齊全,就連英國兩大知名拍賣集團──蘇富比與掛士德,都望塵莫及。

沒有人知道,「絕世」是透過什麼管道找到那些逕品,許多失蹤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珍貴寶物,都可能出現在「絕世」的拍賣會上。

對外界來說,「絕世」的來歷與崛起,以及幕後成員都是一個謎團。

如此神秘的集團,肯大費周章收養一名孤女,還替她改換身分,自然是有特殊目的。

「去覓食了。」

「覓食?」她不敢置信,走進飯廳裡。來到寬闊的原木餐桌邊,她停下腳步,詫異的猛眨眼睛。

上官厲站在後方,嚴酷冷傲,濃眉鎖得死緊。

兄妹倆有志一同,眼睛全盯著正在桌上埋頭狂吃的小女孩瞧。

潔白的蕾絲桌布上,被踩出黑黑的小腳印,瓷盤裡的食物,全被抓翻得亂七八糟,醬汁滴得到處都是,餐具卻還乾乾淨淨,沒有動用過。

全身髒兮兮的豆豆,捧著肥嫩多汁的鹽烤肋排,坐在原木桌上,啃得小臉油膩膩的。

「老哥,她吃了你的晚餐。」上官媚恢復冷靜,紅唇噙著感興趣的微笑,打量著小女孩。

原本以為,老哥會帶回個瑟瑟發抖的小可憐,哪裡知道,這女孩半點都不怕生,流寇似的,一進屋就搶東西吃。敢在上官厲的餐盤裡搶東西吃?這女孩是餓昏頭了,還是膽大包天?

發現有人靠近,豆豆火速伸出骯髒雙手,把食物抓到勢力範圍內,啃著肋排之餘,還保持警戒,深怕到口的肋排一個不小、心又被搶走了。

肉呢!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牛肉,這會兒就算是被打、被罵,還是被轟出去,她都要吃頓粗飽,誓死啃完這根肋排。

天曉得從媽媽死後,她有多久沒吃到肉了。這幾年來,她偶爾能吃飽,就已經要偷笑了,哪裡還能奢求要吃什麼好料的。

「慢慢吃,別噎著了,沒人會跟你搶的。」上官媚坐在桌邊,纖細雪白的十指交疊,放在下顎,仔細打量著。「要喝冷飲嗎?」她問。

啃著肋排的小嘴,好不容易才有空閒。

「什麼?」

上官媚微笑不變,掃向老哥鐵青的臉色。

「要不要喝果汁?」她改變用詞。

「要。」清澈的眼兒亮起來了。

僕人端來果汁,遞到桌上。油膩膩的小手迫不及待,捧起水晶杯,湊到嘴邊,咕嚕嚕的狂飲。

「你帶回來的不是棋子,而是原石,需要一段時間的琢磨,否則上不了棋盤的。」

上官媚以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教育可以讓人改頭換面。」看著餐桌上的小蝗蟲,濃眉打了好幾個結。

計劃比他想像中艱難,不只要把她養大,還必須調教得體,才能符合他的要求,省得她野蠻過頭,到時被人退貨,誤了他的計謀。

「預祝你能享受馴獸的過程。」上官媚笑得更燦爛,存心看好戲。

「別袖手旁觀。」黑眸掃了過來,瞪著她,冷冽如十二月的寒風。

上官媚聳肩,可沒被嚇著。

「對你來說,她是棋子;對我來說,她只是一項玩具,希望她的到來,能帶給我一些樂趣。」她在冷冽的目光下,嫵媚的勾卷髮尾,對上一代的恩怨沒興趣。

肥嫩的肋排,轉眼只剩光禿禿的骨頭,豆豆吃飽喝足,把骨頭拋開,拍拍小肚子。

「我什麼時候開始接客?」她乾脆的問,肚子填飽後,膽子更大了。眼兒眨啊眨,打量眼前這對男女。

上官厲嚴酷冷漠,上官媚則是嬌柔慵懶,都好看得不像話。但要是問起,她到底喜歡哪張臉,她一時倒也說不上來。

在她狂吃狂喝時,兩人始終盯著地,活像她是某種稀有動物似的,幸虧她腸冑堅強,不然肯定吞不下食物。這兩人都這麼古怪,喜歡看人吃飯嗎?

「不用接客,不過倒是需要上課。」上官媚輕笑。

「上課?」她微微一愣,指著上官厲哇哇大叫。「你買我回來,是為了讓我上課?」這男人是有錢沒地方花嗎?

俊臉冷凝,酷得像石雕,懶得回答她。

哼,小器,連說句話都不肯啊?又冰又冷,真是浪費了那張俊臉。

油膩膩的小臉充斥怒氣,索性只看著上官媚,對他視而不見。

「不是買你,而是收養你。」

「收養我?」靈活的眼兒轉啊轉,充滿警戒。

「你將留下,成為上官家的養女。」上官媚仔細說道,指尖在蕾絲桌布上游移。

「那我以後天天可以吃那個?」她指著桌邊的骨頭。「呃,我是指,有肉的那種。」她認真的補充。

紅唇莞爾一笑。「你愛吃什麼都行。」

住進這間大屋子裡,當這個漂亮姊姊的養女,從此之後吃香喝辣?這麼好康的事情,竟能輪到她頭上。她偷偷裡捏大腿,確定不是在作夢。

「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上官媚彎著紅唇,笑意不減。

「豆豆。」

「哪個字?豆子的豆,還是豆寇的豆?」

「我不識字。」地聳肩。拜託,那些人連飯都捨不得讓她吃了,哪裡還可能花錢送她去上學。

「沒關係。從今以後,忘記那個名字,只要記得,你是火惹歡。」

啊,她有新名字了。

髒兮兮的小臉很嚴肅,玩味著新名字,幾秒鐘之後,才用力點點頭。

好吧,火惹歡就火惹歡吧,能留在這兒吃好的、住好的,他們要稱呼她張三或李四,她都沒半點意見。

「好喇!成交。」她大方的首肯,還奉送一個飽隔。

半個小時後,她後悔得想跳樓。

殺豬似的慘叫聲,不斷從浴室裡傳來,響徹五角星建築群,僕人們聞聲色變,紛紛走避。

看見上官厲出現在門口的瞬間,僕人們差點跪地痛哭。

「主人,惹歡小姐堅決不洗澡。」兩眼都掛彩的總管,爬過來請安,眼角帶著淚水,用新身分稱呼浴室裡的小魔頭。

「出去。」他簡單說道。

領到聖旨,浴室內瞬間清場,不到三秒的時間,傷兵殘將們全退出門外。

他站在寬廣的大理石浴池邊,視線冷冽,如兩道墨色冰刃。陽光經過水波折射,在他臉上晃動,神情更加陰冷嚇人。

浴池裡,小小的身子游來晃去,悠閒得很,連衣服都還沒脫。

「火惹歡,上來。」他開口,刻意提醒她,身分已經不同以往。

離開飯廳前,他囑咐僕人,洗去她身上的污垢,她卻格外不合作,踹傷數名僕人,差點沒把浴室拆了。

「不要。」她扮鬼臉,小無賴似的抖著身子。名字換了,脾氣可沒改變半分,還是粗野得很。

這個浴池好大,水又溫暖,她玩得不亦樂乎,像條小泥鰍似的,在裡頭游來游去,旁人抓都抓不著。

「不要考驗我的耐性。」岸上傳來警告,語氣冰冷。

她置之不理,在浴池裡踩出嘩啦啦的水花。嘿咻,換個自由式。

「上來。」最後通牒。

嘿咻嘿咻,這次改換仰式。

髒兮兮的小身子浮在水面上,糾結的頭髮濕淋淋的,她卻很能自得其樂,閉著眼睛享受,小手劃啊劃。

等等,這個巨大的黑影是啥?

進入陰影籠罩範圍,她心中警鈴大作,察覺危險逼近。眼兒一睜開,恰巧就看見那雙冰冷的黑眸,居高臨下的瞅著她,她驚嚇過度,冷不防喝了幾口水。

「咕嚕…咕嚕…你、你要嚇死人啊?」她邊咳邊說,吐掉浴池水,慌亂的在水中站好。

老天,這冰雕男的手腳這麼快,轉眼就進入浴池,還在不知不覺間,走到她身邊。

她一向有著小動物般敏銳的直覺,竟也沒發現,他是何時冒出來的。

這男人行動時,難道不會發出半點聲音的嗎?

全身濕透的布料,在高大的身軀上繃緊,惹歡的視線往上溜,瞧見他鐵青的臉色、銳利的視線。

想也知道,她的不合作,肯定讓他氣炸了!

「你看什麼?」她粗魯的問,悄悄的往後退,想離他遠一些。

心中不祥的預感愈來愈重,她聰明得很,想開溜,不願跟他硬碰硬,知道最後倒楣的,絕對是她可憐的小屁股。

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深深明白這項道理。

游開不到半公尺,頭髮卻一緊,接著頭皮傳來尖銳刺痛。她尖叫一聲,驚慌的回頭。

糾結的頭髮,有大半落在他手裡,俊臉又酷又冷,無情的將她扯近,決定親自「伺候」她。

「王八蛋,放手啦!」她開始害怕了,雙手雙腳努力潑水,身子還是往後退。

嗚嗚,討厭啊,他是打算怎麼對付她?

「你不洗,那就由我代勞。」他冷冷的說道,扯住亂扭亂跳的她,在她頭上倒下大量洗髮精。

尖叫聲響徹雲霄,媲美世界級女高音,躲在浴室外偷聽的僕人們,紛紛搞任耳朵。

「我不要洗啦!給我滾遠點。」她的怒罵,得不到任何效果,有力的男性雙臂,輕易的箝制她,大掌在她發間奮力搓揉,小腦袋被揉得晃來晃去。

頭髮太髒,洗髮精甚至搓不出泡沫,化為髒兮兮的水流,淌了她滿臉,還流進她眼睛裡,不舒服極了。

「我說我不──哇,咕嚕嚕、咕嚕……」抗議聲化為灌水聲,她措手不及,被按進水裡,眼睛瞪得好大。

為求迅速確實,上官厲懶得拎她上岸沖水,直接將她按進水裡,搖晃幾下,用浴池水洗淨洗發精,再將她撈起來。

「哇咳、咳咳咳咳,混蛋、你、你想淹死我啊你──」她邊咳邊嚷,狼狽不堪,像只濕淋淋的小老鼠,有力的小腳踹了他十幾下。哼,就算逃不掉,也要洩憤。

上官厲連挨數腳,仍是面無表情,再次倒下洗髮精,黝黑的雙掌搓揉,但是無論怎麼沖洗,長髮仍舊油膩膩的。

「你多久沒洗頭了?」他皺起濃眉,可怕的氣味愈來愈濃,揮之不去。

「關你啥事?」她齜牙咧嘴,一臉兇惡。

「我有權利過問。」

「呸,什麼鬼權利,我才不承認,我──」

「我是你養父。」他冷淡的宣?

養父?

她倒抽一口涼氣,臉色發白,全身靜止不動。

「等等,收養我的不是那個漂亮姐姐?」她追問,仰著瞪著他。

「她未成年。」深吸一口氣,仰頭吼了出來。

「詐欺啊!」嗚嗚,騙人啦,她才不要做這冰雕男的養女,他又酷又冷,留在他身邊,她說不定會被凍死。

「由不得你了。」上官厲冷笑一聲,再度把她按進水裡,用力的搖晃,奈何發上的污垢萬分頑強,洗髮精宣告無效。

「我要回家。」她嘟著嘴,還不肯認命。

「你沒有家可以回去了。」頭頂上傳來冷漠的回答。

幼小的身軀瞬間僵硬,頓失戰鬥力,沒有半點還嘴的跡象。

是啊,她沒有家了,自從媽媽死去後,她就無家可歸。親戚們找不到她父親,把她當累贅,推諉責任。

街坊的小孩子,最愛拿石頭扔她,圍著她又叫又跳,殘忍的嘲笑。

她沒有家、你沒人要、你沒有家……

眼眶熱熱的,胸口好痛,她咬著粉唇,用力的甩頭,不讓自己哭泣。她答應過媽媽不哭的。沒理由在他面前示弱。再說,他這麼冷酪,她直覺的知道,眼淚對他來說,鐵定起不了作用。

呃,她突然覺得有點冷,身上涼颼颼的,像是衣服穿得太少……

視線往下瞄去,赫然發現,上衣已經被剝光,髒兮兮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那雙黝黑大手,正朝她下關身的衣物進攻。

老天!這個變態冰雕男,竟然脫她的衣服!

「你──你──你、要做做做、什麼?」驚嚇過度,她開始結巴。

早就聽過,不少有錢人都是變態,喜歡買了童男童女回去蹂蹣,這傢伙不會剛好有戀童癖吧?嗚嗚,她怎麼這麼命苦,年僅九歲,就要慘遭辣手摧花,被這傢伙脫得光溜溜。

「洗澡。」他失去耐性,轉移目標。

「啊,你這個死變態,放開我、放開我!」尖叫升級,進入慘叫程度。

「不洗乾淨,別想踏出浴室。」他鐵了心,伸手撕開破舊的長褲。

慘叫升級,她開始哀嚎了。

「救命啊、殺人了啊!」她哀聲震天,他仍無動於衷。她一癟嘴,豁出去了。

「快來人啊,強姦啊!」這句喊得格外大聲。

乒乒乓乓,門外傳來撞擊聲,偷聽的一干人等,全都嚇得跌在地上。

「我沒有饑不擇食到這種地步。」上官厲嗤之以鼻,睨著瑟瑟發抖的她。

這簡直是侮辱!他的權勢與危險的魅力,讓美女們投懷送抱,為了擠上他的床,幾乎大打出手。抱慣成熟美女的他,怎麼可能口味丕變,朝末發育的小女孩下手?

「那我自己洗。」她縮在水裡,警戒的瞪著他,水面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洗不乾淨。」他拒絕,往前一步。

「我是不想洗乾淨。」她糾正,游到浴池邊,只差沒跳上岸,奪門逃命去也。

「不想?意思是,你故意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他冷笑,沒再逼近。

「對。」小腦袋用力點了兩下。

他冷嗤,不以為然。

「我沒說謊啊,不然你以為,頭髮為啥老是洗不乾淨,還臭得要命?是我在上面塗鞋油。」

她驕傲的抬起下巴,雙手抱住赤裸的小小身軀。

雖然被脫光光,只剩一條小內褲,好在水波蕩漾,也還不至於春光外洩。

「鞋油?」濃眉緊擰,瞪著她瞧。

「不知道嗎?那是用來塗在皮鞋上的黑油。」唉,果然是有錢人,連鞋油都不知道。

「為什麼把鞋油塗在頭髮上?!」

「為求自保啊,笨!」她啤道,順便罵了一句,堂堂的「絕世」總裁,被她又罵又踹。「不弄得髒一點,讓那傢伙倒胃口,我老早就被吃乾抹淨了。」為了加強效果,她還特地找了罐過期的鞋油呢!

先前那對男女,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平日裡打她罵她就算了,當她在家裡,發現一卷未成年少女主演的色情錄影帶,又察覺到,男人看著她的目光,淫邪得讓人毛骨悚然。

知道逃不掉,她索性大變身,從乾淨小娃兒,變成骯髒小野人,弄得一身髒兮兮,堅決不洗澡、不洗頭,一髒就是四年。

這是她自保的手段,雖然會有些不舒服,但總比慘遭蹂躪來得強。

「他碰過你?」低沈的聲音,沒有情緒,卻平滑而危險。

「動過念頭啦,但是他抓不到我,每次都被我踹得很慘,加上我又臭又髒,不久後就沒興致了。」她聳聳肩,輕描淡寫的說道,抬頭看向他,期待他識相些,立刻滾出去。

上官厲的表情,讓她倏然一驚。

老天!她說錯了什麼?為什麼他的眼神變得好可怕,陰鷙冰寒,冷到足以凍結浴池,就連泡在溫水裡的她,也覺得有些一兒發毛。

冰冷的視線望著她,黑眸的深處,凝著炙熱的怒火,讓人膽寒。

他瞪著地瞧,半晌之後才陡然起身,離開浴池。

「找些東西,處理掉她頭髮上的鞋油。」上官厲說道,一把扯下潮濕的上衣,用毛巾擦拭黝黑的胸膛。

門立刻打開,兩個女僕站在門前,恭敬的點頭。

「你再洗不乾淨,我就拿剪刀剪了它們。」他淡淡說道,往外走去。

「洗就洗嘛……」逃過一劫的她,在水裡吐了一口氣,小聲的嘟囈著,知道他說到做到。

女僕拿起一罐藥劑,動手把她撈上岸。

這一次她不再反抗,乖得像小貓,竭力忍受,任人擺佈,看著頭髮上、身體上的髒污,隨著葉劑慢慢融化,被清水沖得一?乾二淨。

嗚,鞋油啊,再見……


第三章

兩小時後,火惹歡被拎出浴室。總管交代,上官厲等著要瞧瞧成果。

「好麻煩啊!」她抱怨著,小臉垮下來。

她用力踹開門,拖著過長的下擺,走進主臥室。

「好了,你看過了,我洗乾淨了。」她唱歌仔戲似的,在房裡快速繞了一圈,想盡快開溜。

準備落跑時,大床上傳來指示。

「過來。」

該死,她閃得不夠快!

火惹歡小聲罵箸髒話,慢慢踱過去。「快點看一看,我還要回去穿衣服。」站到床前,她還在碎碎念。

「抬起頭來。」又是一道聖旨。

她翻翻白眼,把臉往前湊,讓他看個仔細。

「大爺,您就看個痛快吧!」她諷刺的說道,紅唇微嘟。

咦,她是不是聽見男人抽氣的聲音?

她狐疑的張望,恰巧對上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這麼一對上眼,視線可就移不開了。

陰鷙深沈的眼,用最緩慢的速度,從她的頭髮看到腳趾,沒有半分遺漏。

上官厲的眼光,讓她想到進食前的野獸,先把獵物仔細看過一遍。他的表情,像在考慮著,該從哪裡咬下第一口——火惹歡站在原地,拉緊大毛巾,瞪大眼睛,動彈不得。完蛋了,「保護色」被洗掉了,她會不會有危險呢?

冷汗亂流,匯成小河,從背後淌下,他終於開了金口。

「看來,我是押對賣了。」上官厲露出笑容,指尖滑過粉嫩的小臉蛋,危險的魅力無遠弗屆,讓人手腳發軟。

洗掉油污後,倒是個粉嫩秀麗的小美人,肌膚軟嫩白皙,黑髮潮濕柔軟,裹住粉嫩的小臉蛋,襯著紅馥的唇、秀氣的鼻。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深邃清澈,活像是小鹿斑比,無辜而惹人憐愛。

她的美貌,對他的計劃極有幫助——第一次看見上官厲笑,她目瞪口呆,捨不得眨眼睛。天啊,他真的好好看。她吞咽口水,連被他偷摸都不曉得抗議。

真是糟糕啊,才剛剛被有錢人收養,她就染上變態的惡習了嗎?

「呃,那個——沒事的話,我要去睡了」她用力挪開視線,想要開溜,躲回棉被裡反省。

噢,在天上的媽媽啊,請不要怪她,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對他流口水的,只能怪這冰雕男的皮相,長得太誘人,年幼如她,也難敵他的魅力。

被他摸過的肌膚,又酥又癢的,熱血亂竄,粉臉成了紅蘋果。

「睡前刷牙了嗎?」濃眉又打結了。

「為什麼要刷牙?」她反問。

黑眸一瞇,瞪著她瞧,不言不語。

門外的女僕看不過去,怕他發火,靠在門邊,小聲的提醒。

「刷牙可以保護牙齒。」聲音很小,媲美蚊嗚。

「我嘴裡的乳牙,反正遲早會掉,為啥要費勁去刷?」她說得理直氣壯。

濃眉挑起,他半瞇著眼,拎起茫然的她,用力扔給女僕,懶得聽她狡辯。

一陣折騰後,火惹歡嘟著嘴,從浴室裡慢吞吞的走回二樓,站在他面前,小拳頭握得好緊。

討厭討厭,他囉哩羅唆,活像個老太婆,什麼事情都要管,她這個養女,肯定沒法子當得太輕松了。

「張開嘴。」他淡淡說道。

「我刷了啦!」可惡,竟敢懷疑她。

「張開。」語氣仍是冷漠平淡。

「不要。」哼!休想。

「要我親手撬開你的嘴?」

呃,那會很痛吧?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迅速做了決定,張大嘴兒,怨恨的瞪著他,希望這霸道的傢伙能快些一滾下地獄去。

「看夠了沒?我要去睡了。」她小臉臭臭的問,轉身就往外沖。一個沒留神,小小的身子沖得太猛,砰的撞上剛進門的纖細女子。

上官媚閃身不及,被撞得往後跌躓好幾步,始終站在身後的智者,在電光石火間伸手扶住,才讓她免於摔跤。倒是她手中的瓷器,沒能捧好,撞得飛了出去。

啪的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聲音,瓷器應聲摔成碎片。

室內有瞬間死寂,眾人全瞪著地上的碎瓷。

「那是什麼?」上官厲開口。

「宋朝的景德瓷,這期的拍賣品。有個法國的伯爵捎來信函,說是志在必得。」她歎息,知道這景德瓷是沒救了。

火惹歡站在角落,也知道闖了大禍,臉色蒼白,不斷顫抖。長年來的受虐,讓她心靈上有了陰影,一旦做錯事,就會手腳發抖。

那些收養她的人總把她當沙包,心情不爽時,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要是她做錯事,下手更是兇殘,受傷骨折,可以說是家常便飯。

她緩慢的接近碎瓷,甚至沒有留意,赤裸的腳底已經踩著尖銳的碎片,流出點點鮮血。

「過來!」上官厲疾聲吼道,難得失去冷淡。

嗚嗚,他在吼叫了。

「不要,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抖得更厲害,迭聲道歉,撲向碎瓷,也不管雙手割得滿是鮮血,妄想要把碎瓷拼起來。

「住手!」他厲聲喝道,高大的身軀離開床舖,朝她跨步走來。

「不要、不要——」罔顧滿地碎瓷,她本能的縮成小球兒,預備承受痛打。

這瓷器好貴吧?拼不起來了,他會怎麼打罵她?看著那雙寬厚黝黑、強而有力的手掌,她抖得更厲害,擔心會被活活打死。

手掌伸過來,她感覺到死神涼涼的呼吸,渾身顫抖得更厲害。

「不要打我……」她胡亂摸索,還想拼起瓷器,碎瓷上都是鮮血。

他的臉色好可怕,氣炸了嗎?要是手勁沒算準,她大概會被一掌劈死。嗚嗚,她怎麼這麼命苦,還沒能享受榮華富貴,就要被活活打死——有力的臂膀伸來,輕易將她撈起,遠離傷人的碎瓷。

「放手。」他皺著眉,將她摟在胸前,撥開她手上的碎瓷。

「但是——但是——」眼兒眨啊眨,觀著他鐵青的臉色,疑惑他為何沒有暴跳如雷。

咦,他不打她,也不罵她嗎?

「大哥,把她抓牢了,別再讓她碰這些碎瓷,我去找衣笙來,為她處理傷口。」上官媚轉身離開,步履娉婷,智者跟隨在後。

臥室裡再度恢復寂靜,火惹歡抬起頭來,仍在顫抖。太害怕了,她連手腳都在發顫,無法停止。

「對不起。」她望著上官厲,聲音很小。雖然早熟,但褪去尖銳的防備後,也只是個孩子,在暴力之下很難不膽怯。

「不要緊。」他語氣平淡,握住她滴血的手心,黑眸迅速掃過她的肌膚。

除了新的傷口,柔嫩的肌膚上,有著數不清的舊疤,細瘦的身子傷痕纍纍,不難想像她以前的遭遇。

憤怒的火苗,穿透冰封的理智,黑眸不再冷靜,有了些波動。

「真的嗎?」她求證。打破這麼貴的東西,也不會發怒嗎?他的修養這麼好?小小的心靈裡,對他的好感偷偷加了幾分,突然開始覺得,這個霸道的冰雕男,不再那麼討人厭了。

上官厲點頭,面無表情。

「那個伯爵怎麼辦?」對方買不到瓷器,會不會來扁她?

「媚兒會去找到替代品。」他簡單的回答。「絕世」中有製作贗品的行家,能夠製作出最好的替代品。

火惹歡吁了一口氣,拍拍胸口。意思是,她不會有危險嘍?清澈的眼兒眨啊眨,雙手已經攀住他的手臂。

「你不會打我嗎?」她追問,輕盈的身子坐在他的腿上,直視他的眼睛。

「不會。」

「真的、永遠不會打我?」她靠得更近,想討個免死金牌。

「我不打女人。」他沈聲說道。

幾乎是上官厲一回答,她的顫抖就立刻停止,連恐懼都煙消雲散。不知為什麼,她沒有懷疑,輕易的相信了他。

火惹歡放鬆身子,靠在他身上,潮濕的黑髮又柔又軟,裡著小臉蛋,有著淡淡的香氣。她偎著他,聽著規律的心跳,覺得好舒服。

他雖然冷漠嚴酷,但是體溫倒是挺暖的。她懶洋洋的磨蹭著,汲取他的味道,眼皮開始覺得沈重。

好暖、好舒服啊—.這種感覺她有些陌生卻完全安心,感覺一道最堅強的屏障保護著她,遠離了孤單與恐懼。如果她有家、有親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那,你不會把我扔出去吧?」小指頭在他的衣服上畫圈圈,眼兒慢慢閉上。

「不會。」

「好,那我們打勾勾,永遠不分開。」決定了,她要永遠留在這裡,留在他的身邊,絕不跟他分開——他的肌膚粗糙溫暖,她輕輕握著,小腦袋一歪,眼兒已經閉上,唇兒微張,陷入又暖又軟的夢境。

上官厲低下頭,注視懷中安睡的小女孩,濃眉緊擰。

徐緩的呼吸吹拂在他頸間,暖暖的、甜甜的,毫無防備,全心信任著他,讓他冷寂許久的心,也跟著溫暖起來。就連熟睡了,小手還勾著他的小指,不肯松開,他們的約定已經成立了。

說不上為什麼沒有推開她,喝令她立刻離開。或許是因為她的膽怯,也或許是因為她的眼睛,讓他無法冷酷。

上官媚領著衣笙來到門前,卻在門口停住,示意衣笙與智者不必上前。她幾乎要懷疑,是不是眼前出現幻覺了。

她竟看見最冷血無情的哥哥,抱著安然入睡的小女孩。

哄小孩入睡?可能嗎?按照老哥的性情,沒把小孩嚇哭就不錯了,哪裡還可能會耐著性子,讓小孩窩在他懷裡安睡?

「要讓僕人抱她下樓嗎?」上官媚走進臥室,輕聲問道。

「不必了,就讓她睡在這兒。」上官厲淡淡說道,沒有說明理由。

上官媚挑眉,紅唇上噙著笑,多看了一眼。這倒難得,冰冷嚴酷的兄長,竟也肯讓人親近,莫非老天要下紅雨了?

「這雙眼睛,可以讓最殘酷無情的人心軟。」她有意無意間偏頭看向兄長,明眸閃爍。她此刻所指的,可不只是仇人。

上官厲掃了妹妹一眼,沒有說話,松開兩人勾握的手。小手落在床上,小小身軀被挪到大床上,蓋上厚軟的被子,在大床上顯得很渺小。

失去他的溫度,以及規律的心跳,火惹歡在睡夢中喃喃自語,輕聲抗議。小臉在枕頭上摩擦,嘟嘍了幾句,才又恢復寂靜。

他拾起衣衫,迅速換上,轉身走向門口。

「這麼晚了,你還要出門?」上官媚挑起彎彎的眉,有些詫異。

「去她從前居住的地方。」

「做什麼?」

「殺人。」他露出猙獰的笑,黑眸裡閃動殺氣。

上官媚微微一愣,這回是真的呆住了。身為「絕世」總裁,上官厲若想教訓誰,只需派屬下去處理,何必親自出馬?

一個小女孩遭人虐待,長年暴露在暴力陰影下,是足以讓人動容,但是卻不至於能影響上官厲。這些年來,他始終是鐵石心腸,殺人不眨眼的,怎肯大費周章,為她去報仇?

直到兄長離開,上官媚才走到床前,注視著火惹歡。

「你有什麼魔力,竟能影響我那冷冰冰的哥哥?他抗拒任何人,為何唯獨就不抗拒你?」上官媚低聲問,伸手輕撫小女孩嫩嫩的粉頰。

小女孩無一言,靜靜沈睡,美得像是天使。

上官媚開始懷疑,收養火惹歡並不是一項好主意。人算往往不如天算,復仇的計劃會不會在一開始,就出了個大差錯?

從此之後,上官厲的臥房,成了火惹歡的地盤。反倒是精緻的女孩臥房,始終被閒置,那張柔軟的床從沒人躺過。

小孩總有奇妙的直覺,知道哪兒最安全。上課以外的時間,她喜歡逗留在上官厲身邊,雖然總得不到好臉色,但是她知道,他縱然冷漠,卻絕對不會傷害她。

更重要的是,跟在他身邊,肯定有飯可吃,她才不會蠢得逃出去,再去餐風露宿餓肚子呢!

每天夜裡,她上完所有課程,就會抱著圖畫書,躺在大床上等著他。這已經是個戒不掉的習慣了,沒有他的心跳,她總睡得不安穩。

上官厲起先還冷著臉,將她踢出房間,拒絕她的闖入。而她嘴兒一嘟,小鹿斑比的眼兒蓄滿淚水,硬是抱住他的大腿,說什麼也不肯離開。

她聰明得很,知道上官厲吃軟不吃硬,對他耍賴,還比不上裝哭管用。

每次他臉色一沈,她就往前一撲,哀哀啜泣,把淚水抹在他的褲管上。連續折騰了幾次,攻防戰持續上演,他率先失去耐性,終於棄守城池,任由她大搖大擺,在主臥房裡據寨為王,分享他的床舖。

僕人噤若寒蟬,默默接受兩人匪夷所思的相處模式。只在上官厲不斷讓步時,詫異的竊竊私語。

上官家的主臥房可是個禁地,除了上官厲之外,火惹歡還是第一個有權在床上亂蹦的人。別說是養女了,想來別家的親身父女也沒這麼親密。

夜愈來愈深,上官厲總是在火惹歡快睡著時,才回到臥室。

「睡覺了啦…」她冒出一個頭,嘟著紅唇,小臉臭臭的,對他的晚歸很不高興。

討厭啊,他可是她的枕頭呢,缺了他,她要怎麼睡?

黑眸掃來,看了她一眼,俊臉上沒有表情,已經接納她不肯離開的事實。

「洗澡了沒有?」他開口,松開襯衫上的扣子,露出赤裸的胸膛。

「唔…」小腦袋垂到胸前,不敢看他。

咻地一聲,棉被被抽開,小小的身軀咚咚咚的滾下床去,她慘叫一聲,連忙揉著發疼的小屁股。

「我昨天洗了嘛!」她發出不平之嗚。

「去洗,不然就別上床。」他冷冷的說道,躺入大床,將被單完全霸佔。

她含著眼淚,心不甘情不願的爬去洗澡,用最快的速度東衝沖西刷刷,然後全身滴水,就想擠回床上。

嗚嗚,好冷喔,她必須窩在他懷裡才能睡著。

棉被一掀,暖暖的熱氣撲面而來,她露出貓咪似的幸福微笑,滿心期待的往床上爬。

「刷牙了嗎?」他又開口了。

「——」

冰冷的視線掃過來,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歎了一口氣,認命的進浴室裡刷牙,把每顆乳牙刷得乾乾淨淨,站在床邊等候他檢查完畢。

等到他首肯,她才穿著柔軟的棉質睡衣,爬進大床與他共眠,倚偎著他的呼吸與、心跳,睡得好香甜。

小小娃兒,一眠大一寸。某種曖昧的情愫,也在無盡的夜晚中,一眠一寸的悄悄孳長。

她喜歡跟他睡,喜歡他的氣息、體溫,甚至連他被吵醒時,暴躁的神情、憤怒的咆哮都喜歡。

喜歡喜歡…

她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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