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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 (艾青)
(一)
柔軟—— 像草間流動的水。 精細的纖物, 像蠕蠕而動的花繩, 像風吹拂的水。 震動的波紋, 無聲的運動, 帶著莫測的心。 (二) 沒有腳, 沒有翅膀, 像林間吹拂的微風。 美得令人發森, 凶惡而又寧靜, 伸長著像樹枝; 蜷曲著像樹根。 常以樹葉為掩體, 埋伏著突然一擊。 (三) 陰柔中的貪婪, 最毒也最狠。 雪白的兔子、 美麗的小鳥、 水中的青蛙, 都在牠口中喪生。 (四) 惡與惡相搏鬥, 沒有惻隱之心, 互相扭動身體, 糾纏得難分難解。 為了吸吮對方的血, 只要咬住不放, 以自己的遍體鱗傷, 來換取敵人的死亡。 (五) 狹路相逢; 短兵相接, 猶是蛇的死敵, 狡猾和機靈在�搣憿A 雙方的嘴都塗了血, 經過令人揪心的惡鬥, 像一條扔在路邊的爛繩。 (六) 只有人類最聰明, 在最毒的蛇身上, 能取得 醫治不治之症的藥品。 捕蛇的人們, 帶著網和袋子, 和一雙銳利的眼睛, 小心翼翼地前進。 在密林裡; 在流水邊; 在岩石的下面, 搜索蛇的蹤影。 他們把蛇撿起來, 好像養的是家禽。 (七) 一切智慧, 都來自鬥爭。 能把最可怕的, 也變成最可貴的。 蛇皮做的高跟鞋, 時髦女人最歡迎。 蛇皮蒙的扁鼓, 發出最清脆的響聲。 把蛇肉送到賓館, 用美味接待貴賓。 寫於1979年12月19日,看了新影紀錄片《蛇》後作。
艾青的另一首詩歌《蛇》全首由七節組成,每一節都寫了牠品質的其中一個特徵,合起來則可看作牠的一部「興衰史」。 在一至三節中,主要是寫出蛇的陰險歹毒。牠像“草間流動的水”、 “蠕蠕而動的花繩”、“風吹拂的水;震動的波紋。”然而,“無聲的運動, 帶著莫測的心”把牠的表面上柔軟而內心的莫測具體地展示在人們面前。作者並不因此停止他那柄表現蛇性的解剖刀,相反,他繼續深入剖析下去: 美得令人發森, 凶惡而又寧靜, 伸長著像樹枝; 蜷曲著像樹根。 常以樹葉為掩體, 埋伏著突然一擊。 作者把這“美而歹毒”的形象刻劃得付人顫慄,他聯想到十年浩劫期間某些人的行為,不能不佩服作者融社會寫生的高明藝術。有了上述的描寫,才完成第三節中“陰柔中的貪婪,最毒也最狠”的邏輯結論。當一切小生物“都在牠口中喪生”時,蛇似乎是一個勝利者了。 然而且慢。蛇的本性不滿足既得的勝利。牠們之間互相出現“惡與惡相搏鬥,沒有惻隱之心,互相扭動身體,糾纏得難分難解的局面”,只“為了吸吮對方的血,只要咬住不放,以自己的遍體鱗傷,來換取敵人的死亡。”第四和第五節宣告蛇的敗亡與可恥的下場——“像一條扔在路邊的爛繩”。這樣形象化概括蛇的命運所引起的藝術效果的確令人忍俊不禁。 第六和第七節在情節上作了大的轉折,對蛇雖歹毒但在人們面前卻任由擺佈,作出極盡嘲弄的描繪。人類從牠們身上取得“醫治不治之症的藥品”,而且還能“把牠撿起來,好像養的是家禽”、“把最可怕的,也變成最可貴的。蛇皮做的高跟鞋,時髦女人最歡迎。蛇皮蒙的扁鼓,發出最清脆的響聲。把蛇肉送到賓館,用美味接待貴賓。 ”這樣可使蛇的前面五節與後面兩節在情緒與風格上頗不一致,亦即把前面的冷酷和後面的諧謔統一起來,令本詩與一般詩歌在情緒上一致很不同。成功的是作者在第五節已作出藝術上的舖墊——從“像一條扔在路邊的爛繩”起,蛇的可憐與滑稽本質已表露無遺,使得這種情緒變化不致突兀。 《蛇》是艾青詩作中的一粒怪味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