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

#01 蘇醒 -2

待阿蠻「派完傳單」回來,已差不多晚上六時,銀次跟阿蠻走到 Honky Tonk 去吃晚飯,有夏實和伶奈親切地招待著。

「蠻先生,臉色好像不太好,你有不舒服麼?」夏實眼尖的問道。

「沒事。」阿蠻一如以往,囂張地笑道。「快點給我們些吃的啊,我們要餓死了∼」

「記得付錢。」波兒提醒。

「放心啊,昨天拿了錢,我們會付的!」銀次樂道。

「那也請順便還款吧!」波兒續道:「你們有錢不還,很快又會丟到不曉得哪兒去了!」

「不行啊,至少今次不行。」銀次友善地答道,連阿蠻都不明白他的意思,莫講波兒了。

「你們又要花錢到甚麼地方去了?」

「不,我要帶小蠻去看病,自然要錢啊∼」銀次理所當然地道。

「銀次,我沒有病啊。」阿蠻奇道。

銀次捧著阿蠻後腦,將他的頭引向自己,好讓自己的臉可以貼在他的額上,還未得手,阿蠻已趕緊推開了銀次,尷尬地道:「你幹甚麼了?」

遲鈍如銀次,當然不知覺這個舉動在兩個男孩子之間會是多麼「奇怪」,阿蠻推開了他,於是他便換了用手去探阿蠻的額頭,又道:「你啊,體溫比平常更低啊,可是額頭卻這麼熱,臉色又這麼難看,不是病了是甚麼?我昨天便說要到醫院去的啦。」神經看似很大條的銀次,想不到一早看出了阿蠻的不妥。

「可是…」

「小蠻,不舒服便要看醫生啊∼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喔。」

「你意思是我連小孩子都不如嗎?!」

「這…這,我…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啊∼」

「白癡!」阿蠻罵了一句,見銀次一時搭不上話來,借機岔開話題道:「波兒,來些吃的!」還有甚麼比食物,能更有效地堵住銀次的嘴巴?

不一會,夏實和伶奈便為兩個窮鬼端上披薩和咖啡,還有一碟濃稠的東西…

阿蠻跟銀次湊到那碟東西前面,盯著好一會,相互一覷,心道:『難道是…』

只見伶奈拿著托盤遮住了眼睛以下的臉(大概是紅的),夏實則「堆笑」道(附加臉龐有滴冷汗):「這是伶奈特意弄給你們的∼」

「那麼,這是甚麼?」銀次坦白地問道。

看見伶奈眼神閃過一絲不安,夏實繼續堆笑道(冷汗增至兩滴):「是稀粥來的…嘻…嘻…」

阿蠻掩著嘴,仔細「端詳」了那碟東西一會,皺著眉問:「這個,還算做褐色吧,難道會是麥米粥嘛?」阿蠻想得真深入…

「小蠻,甚麼是麥米?」

『砰吭──!』

伶奈看著自己雙手空空如也,她的托盤,不知何時飛到了桌上…不,下面大概是銀次的頭吧,托盤變成了一頂趴趴銀頭形的銀帽子…

「咳噙∼」阿蠻清清喉嚨,又問:「這究竟是甚麼?」

「這…這個…」夏實實在答不出來。

「………是…是我煮…的白粥……」伶奈熱淚盈眶,用蚊子般細的聲音可憐兮兮的道出真相來。

「這個……可.以.吃.的.嗎???」阿蠻額上出現了三條青筋。

「這…這個…嗚…我想…蠻先生…會…會…嗚…」

「會想吃些稀粥吧,是嗎?」夏實充當起翻譯來,又續道:「伶奈真可憐,辛辛苦苦煮出來的東西,竟然被人懷疑∼」

「那麼,你為甚麼不試味了?」阿蠻沉吟道。

「咦?這是伶奈特意為蠻先生你煮的啊∼」

阿蠻霍地站來,盯著夏實道:「你這小子…」

「嘻嘻∼」

「啊,第二宗了…」爭辯著的四人(銀次還在嗎?),都被同一把聲音引開了。

「Master, 甚麼第二宗了?」夏實問。

「唉∼你們這幾個小鬼都不看新聞的嗎?」

「哈!我們可不像些老頭子,整天沒事幹就只在店堿摀灝啊∼」阿蠻揶揄道,同時,拿起銀次的不鏽鋼帽子,發現他又變成了趴趴狀態,手腳在亂扒中。

「那麼快…便第二宗……」

阿蠻、夏實,連波兒都轉過頭來,盯著聲音來源,伶奈竟然會知道?

看見眾人的反應,伶奈害羞道:「…是…是……那個怪盜吧…?」

「怪盜?」夏實問。

「…Floraestus…那個自稱『科羅李斯特士』的東西嗎?上次在那個叫『光華』的茶室開幕時,偷了天花頂中的一顆紅寶石嘛,是那個吧?」這是阿蠻說的。他大概雖然沒有時間(沒錢)看報,可是消息靈通度也不會差到這樣吧。

「(日文是譯做『科羅拿艾斯特士』吧,你這老外)嗯。」波兒答(心)道:「那傢伙今次還發了預告狀給那個有錢佬──國輝貞橫,說明明晚 11 時半會到他家去拿那個甚麼時繪螺田箱,認真囂張。」

「是『蒔繪螺鈿手箱』吧?」阿蠻更正道。

「誰管那是甚麼,都是些貴而沒用的東西吧∼」波兒毫不在乎的道。

阿蠻嘆了口氣,沒有答話,可是已然提起了一點興趣,他倒想知道那是件甚麼年代、甚麼樣子的蒔繪。蒔繪,一種為工藝品上漆的方法,是日本自古相傳的技術,所以用得上蒔繪的,自然都是漆器。而日本的古漆器是十分有名的,就連日本國名的英文名稱──Japan,也是來自「漆」這種塗料。

「上次,他不是沒有發預告狀的嗎?」伶奈又問。

「你倒還真留意他…」阿蠻奇道。

「不!」伶奈即時大聲的反應道,嚇了眾人一跳。她也深覺失禮,垂下頭,紅著臉低聲說:「蠻…蠻先生,不…不是這樣的,只是…他上次在眾目睽睽之下,也可以偷走那粒紅寶石,的確…很…很厲害…所以…」

那個叫「光華」的茶室,老闆是一個自稱「怪人」的人,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可是剪綵當天,有議員、大學教授、甚至藝人出席,堶悸爾佪X更是極盡金碧輝煌,可想而知,那個老闆的來頭絕不簡單。在開張之前,傳媒已紛紛對老闆的身份作出了不同的揣測,再加上怪盜科羅艾斯(傳媒對他的簡稱)的出現,光華已成為大眾焦點,而當天的事件,更已是現在日本人茶餘飯後的話題了。

話說在剪綵之後,當眾賓客魚貫進入美侖美奐的茶室,並將之擠得水洩不通,同時攝影師的鎂光燈也閃過不停。然後坐的坐,喝茶的喝茶,也有人選擇欣賞茶室華麗的裝璜。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怪盜科羅艾斯,竟依然可以經過人群進入會場,還在沒有電視台、攝影機拍攝得到的情況下,偷去天花的紅寶石,難怪會被大事渲染了。

話說其時,所有賓客只覺頭頂生風,黑影晃動,但這只是之後的回想,當時誰都沒有留意到。到開幕禮結束後,工人收拾整理時,忽有一張卡片由天花飄然降下,細心一看,赫然發覺寫上──「By Floraestus」,一張寫著飄亮書法的英文卡片。於是工人便向茶室的經理報告,到經理過來察看時,才發現天花的正中央最大最貴的一顆紅寶石不見了!眾人大驚下報警,儘管警方未有公佈詳情,可是各大傳媒已在搶閘報導。如果你以為科羅艾斯在大家離去後,才偷盜寶石的話,你便錯了。因為在某電視台偶爾拍攝到天花的片段中,下午二時還在的紅寶石,在二時零八分的畫面中,已然不見了。而二時左右,正是賓客們說有黑影的時間,無怪乎科羅艾斯會被冠上「怪盜」之名。

「哦∼∼∼」波兒、夏實都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伶奈是被這個吸引住了。

「嗯,這樣子啊。」阿蠻笑道,他心想,我要做到也不難啊。

伶奈偷看他一眼,依然紅著臉,雙手互扣在前,怪害羞的道:「嗯。」

「那傢伙的確成了近期的焦點呢,同學們都在討論的都是他∼」夏實對伶奈笑道,像是鼓勵她一般。

波兒搖搖頭,道:「這種招搖的傢伙,看看甚麼時候出事∼」

「怎麼會…他…他的身手…那麼厲害…」伶奈似乎已經成為了怪盜科甚麼的擁躉,開始維護起他上來。

「這次他發預告狀,一定是因為上次偷盜太成功了,而傳媒又加以吹虛,他便當真自以為了不起,想引起更大的注視,才發預告狀的吧∼」

的確,上次,科羅艾斯只是在成功盜取紅寶石之後,留下一張卡片而已,今次卻在一天前發出預告狀?正確點來說,是26小時之前啊,的確是信心爆棚。

阿蠻手指掂著上唇,半托著腮,陷入了沉思中。他可不是對科羅艾斯這種傢伙有興趣,他有興趣的,只是科羅艾斯有興趣的東西吧了。

「…蠻…小蠻!!」

「嗯?!」阿蠻回過神來,才發現銀次已回復原狀,正在喊他。

「小蠻,你在想甚麼?想得這麼入神…抑或是那堣ㄤ峈A了?」銀次走過來,手又摸了摸阿蠻的額頭。

阿蠻撥開銀次的手,叫道:「你別當我有病好不好?!」

「唔…我只是擔心你嘛…」

「對了,剛才海溫小姐來電找你們…」夏實插進來道。

「夏實妹妹!」銀次急忙打斷,復又回復一貫老好人的樣子,對夏實笑道:「電話是我接的,我會告訴小蠻的好了。」

「唔,好的。」夏實笑道,跟著又推著伶奈,似乎去實驗新菜式了。

「怎麼了?海溫找我們,是有委託?」阿蠻雙眼閃耀著不一樣的光芒。

銀次彷彿可以看見阿蠻那雙藍色的眸子中,浮現出 $ 的符號,勉強撐起笑容,答道:「不…不…海溫小姐只是看看我們的狀況吧了…嘿嘿…」

看著銀次怪異的笑容,阿蠻心中狐疑,又問:「只是這樣嗎?」

「當…當然了!」銀次努力堆起笑容,卻像極了個苦笑,眼也不敢一眨地說:「不是委託啊!」

阿蠻顰眉不信,又道:「我給海溫電話。」

「沙…啥?!」銀次大驚,一把搶過阿蠻手中的移動電話,叫道:「不可以!!!」

「天野銀次!」阿蠻怒了。

「…!」銀次嚇了一跳,可是他已經決定了,就算阿蠻打他,也決不交出電話。

可是阿蠻卻一下子變臉,坐了下來,手支在桌上,托著腮,用以往看破一切的自信笑容,柔聲道:「銀次,乖,先給我坐下來…」

銀次噤若寒蟬,坐到阿蠻旁邊。

阿蠻保持笑容,又道:「你不懂撒謊的啊,究竟是甚麼事喔?」說著靠了過來,銀次垂首不敢正眼看阿蠻一下,吃吃道:

「是…是…」

「是………」阿蠻的眉在蹙動。

「這個…那個…」

銀次垂著頭看不到阿蠻不單止蹙著眉,額角還凸起了一根青筋,可是阿蠻的語氣還是很溫和:「究竟是甚麼呢?」

「咦?」銀次忽然抬頭問。

「甚麼?」這一回到阿蠻不懂了。

「小蠻,你其實在問我甚麼啊?」

「!!!」但見阿蠻額角暴起青筋三條,怒呼:「天野銀次,你去死!」

『砰──!』一聲,將銀次轟出十米外,啊…不,沒有十米,因為某君已深陷店堛瑰蟛壑F。

看來銀次的失憶狀況又提升一級了,只要拖得一分鐘,他便甚麼都可以忘記。

「?」Honky Tonk 的老闆伙計來不及了解真相,阿蠻已經嚷道:

「白癡銀次,蠢材銀次,你那個是甚麼豬腦啊!???」說著將一整碟披薩扔了過去,趴趴銀卻張開了大口,一啖吞進肚子堨h。

「…!」看得阿蠻目定口呆。

「…噢味噢∼<譯註:好味道∼>」趴趴銀舔著唇,滿足道。

阿蠻手上拿著另一碟披薩,卻沒有扔出去,因為被銀次的「神技」嚇呆了。

只見趴趴銀『卜』一聲從牆上跳下來,噔噔噔的走到櫃枱前,爬上高腳凳,站在上面,舉高手跟阿蠻說:「小蠻,還要再餵我嗎?」樣子趣緻之極,可是阿蠻卻壓根兒不覺得有趣…

「你這軟體動物…」阿蠻滿臉殺氣咬牙切齒地道。

「喂喂∼蠻,店子的修理費你說我該怎麼跟你算?」波兒咬著煙,目無表情說。

『噹∼』一聲,阿蠻石像掉下。

「啊!蠻先生∼」夏實、伶奈一同叫起來。

總之,一輪擾攘之後,二人總算吃完這個晚餐了…

至於伶奈的「粥」,雖然沒有人看見,但盛粥的碟子,卻不知在何時變得乾乾淨淨了。



飯後,銀次上厠所的時候,阿蠻就打電話給海溫去,他不是要懷疑銀次,只是擔心他有甚麼事情要隱瞞了吧。

海溫接話,第一句便怒氣衝衝地劈過來:「你們最近生意很好嗎?怎麼連委託也不接了?!!」

「…甚麼委託?」阿蠻問。

原來,海溫的委託正是關於那光華茶室的,委託人就是該店老闆,要求奪還天花那顆價值連城的紅寶石。如果接受委託,便要由今晚開始,監視國輝貞橫的宅邸了。

最後海溫說:「怎麼了,蠻君,銀次都沒告訴你嗎?」

阿蠻想了一想,對海溫支吾以對:「嗯?沒甚麼。」復又說:「…總之,不接就不接嘍,銀次不是回答了你麼?」眼尾瞥見銀次出來,急忘掛線道:「不跟你瞎說了,就醬。」

看見阿蠻剛掛線,銀次問:「怎麼了?誰啊?」

「嗯?沒有,搭錯線。」

「噢∼」

阿蠻明白銀次是擔心他,不想他再操勞,所以才會瞞著阿蠻拒絕了委託。雖然阿蠻不認為今晚會看病去,但銀次的苦心,他自是領會的。聳聳肩,對銀次挑眉一笑,二人便離開 Honky Tonk 去。



靜靜走在夜晚的新宿街上,偶爾可以看見河對面熱鬧的燈火,卻也無損這邊的恬靜。

阿蠻先道:「我真的沒事,不看醫生也沒有問題的。」

「你昨天還不是這麼說嘛∼先不說你的病,就是那隻手,也要好好治理啊。」

「我說不用嘛∼!」說罷舉高右手便想打銀次,卻在半空停住,因為他的手已經被銀次抓住了。一向以來,二人的相處模式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捱。因為阿蠻不是真的要打傷銀次,所以他也從來沒想過銀次會還手,故此攻防都異常鬆懈,銀次要截住他,本來就不難。

「…!」

「痛吧?」銀次放開手,皺眉道。

「我呸!」阿蠻裝著沒事一樣的架起胳膊,可惜剛才一痛,眸子上已然沾上一層薄霧。

銀次又道:「小蠻啊,你聽話啦,看看你的傷吧∼」

阿蠻板起臉孔,語調了無起伏地道:「我說不用理。」正欲轉身離去,只覺右手一痛,眼前境物轉了個 270 度,已被銀次抱在手上了。

一旦了解發生了甚麼事,阿蠻感到臉上熱辣辣的同時,尷尬到了極點,狂叫道:「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嘻嘻∼小蠻是病人啊,病人當然不能操勞喔∼讓我抱你去看醫生吧。」銀次鮮有的壞壞地笑道。

「蠢材蠢材大蠢材!我又不是跛了瘸了,用不著你來抱∼∼∼!」

「小蠻啊,你再吵下去,整條街的人都會看著我們嘍∼」

「這……」銀次這句話正中阿蠻的性格要害,蠻唯有改用細細聲道:「看便看吧……你先放我下來啊……」

「嘻嘻∼好!」銀次奸計得逞,便依言放阿蠻下來,一面又道:「我是為你好啊,小蠻。」

銀次純真的笑容,讓阿蠻都不可以發作起來,唯有問道:「這麼晚,哪埵麻憟肮搯琚H」

「這…這個嘛…」銀次苦惱地搔著頭,阿蠻便搖手道:

「唉∼你這還叫我去看病啊?」

「不!我是真心關心小蠻的!」銀次急忙嚷道。

阿蠻向上吊眼般一瞥銀次認真的表情,邪邪地笑道:「傻子。」心中倒一樂,不用看病了∼

「小蠻…那…那…怎辦?啊!有了,到急症室去吧?」說罷拉起阿蠻的手便走。

「這…!」阿蠻急急摔開銀次的手,叫道:「你這叫濫用急症室不成?!」

「不行!小蠻一定要看病!」銀次一臉嚴肅,堅持道。

「都說現在沒醫生可看嘛!」

「急症室堣ㄣN有醫生了嗎!?」

「唉∼」阿蠻無奈地嘆了口氣,想不到這傢伙頑故如斯,唯有自己投降:「好吧,這樣,我們到瑪莉亞處吧∼」

「瑪莉亞小姐?」

「嗯,她會懂得治我的傷。」亦只有她懂吧,阿蠻想。


* * *


占卜店似乎沒有開,那瑪莉亞大概在家吧。於是兩人便轉移到瑪莉亞的居所去,亦即是阿蠻渡過童年時代的地方,還沒到,便可以看見瑪莉亞站在門口了,似乎正在等阿蠻的樣子。

「瑪莉亞小姐…?」銀次奇道,阿蠻當然不奇了,瑪莉亞應該占卜出來了吧。

「跟我進來。」瑪莉亞目無表情的說,銀次從未見過瑪莉亞這種表情的,低聲問阿蠻道:

「小蠻,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嗎?」

「不,唉∼今次自找麻煩了,都是你,說甚麼要看病的…」阿蠻抿起嘴不滿道。

銀次不解,正想張口再問,阿蠻便道:「今晚你甚麼都不要理,好嗎?」

「小蠻…」

「沒事的,無論發生甚麼事都不要理,明白沒有?」

「哦,那…好吧。」

進到屋堨h,瑪莉亞回復往常的笑臉,問道:「你們吃了晚飯沒有?」

「嗯!吃了,不過,再有得吃也不錯啊∼哈哈哈…」銀次的胃大概是個黑洞吧,阿蠻想。

瑪莉亞一指,銀次便看見餐桌上堆滿食物了∼

『剛才進來時,好像沒有食物的…』阿蠻想。

「哇∼∼∼瑪莉亞小姐太好了∼∼∼你在等我們來嗎?!」銀次喜道。

「這…銀次啊,這個好像…」話沒說完,阿蠻便被瑪莉亞一手拉開了,一邊笑道:

「銀次君,你自己慢慢吃吧,我帶阿蠻去療傷。」

「慢…慢著…」阿蠻還想說這東西吃不得的,但瑪莉亞已扯著他走了,生怕他會中途開溜一樣。

走到樓上其中一個房間,阿蠻認得,那是瑪莉亞練習魔法用的房間。甫一進房,瑪莉便砰地關上背後的門,上鎖,還沒轉過身來,便可以聽到瑪莉亞嚴厲的聲音:

「坐下來。」

然而,無論瑪莉亞多惱,都沒有阿蠻的奶奶一半的恐怖,所以他倒一點也不害怕,隨便找了張椅子,輕鬆地坐下來。

瑪莉亞轉過身來,眼中並沒有怒火,相反卻泛著淚光,憐惜地道:「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聽到瑪莉亞的說話,阿蠻的視線轉到地上去,說不出話來,他原本以為瑪莉亞要狠狠地罵他一頓的,誰知竟然是這樣。內心反而莫名一緊,接不上來…

「你答我啊∼」

「……我…」

「你的力量被封印了呀!這樣亂來,你是不要命了麼?!」

阿蠻咬著唇沒有答話,雙眼還是盯著地板,瑪莉亞續道:「你怎麼不想想,多少個人用了多少條命,來換你現在安安落落的坐在這堙H!

「你奶奶給我的重託…我…我……」瑪莉亞雙手撐在窗臺上,哽咽得說不下去。

「瑪莉亞…你別哭啊,你是要我內疚嗎?」阿蠻還是垂著頭道。

「我不是要你內疚,就是因為你內疚,你才不懂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懂得好好愛惜自己。大家為了你的平安而犧牲,你卻因為這個而內疚…」瑪莉亞拭掉眼淚,走到一個櫃子前面,拿出些藥品和紗布來。

「…你甚麼時候愛過自己了?」

阿蠻盯往窗外,掛起樸克臉,沒有做聲。

「解除封印吧∼」瑪莉亞柔聲道。

「不。」阿蠻想也不想便答道。

「蠻啊…」瑪莉亞蹲到阿蠻膝前,仰視著他,又道:「別這麼頑固,你這麼做,尤如在封印上劃破一道口子,已經讓內堛漱O量洩露了,師傅的封印,很快便會不管用。」

「果真如此的話,那我解不解,不也是一樣嗎。」阿蠻依舊目無表情地道。

瑪莉亞微一皺眉,將阿蠻畫有古怪圖形的右掌拿在手中,又道:「封印著的力量,未被解封便被你強行施展出來。你這麼做,大大削弱了封印的完整性,制衡失掉了,可是你原來的力量還是被封印阻塞,它沒有空間可以流動,唯有侵食你的身體,你的傷口所以都沒有痊癒過,不是證明了嗎?」

阿蠻微笑了,並暗地媯峇F口氣,因為她只是注意自己右手的外傷,即是瑪莉亞大概並未知悉自己吐血的事吧。遂溫柔地俯視著瑪莉亞,說:「瑪莉亞,你知道那是個怎麼樣的封印嗎?」

瑪莉亞搖搖頭,擦著阿蠻掌心的傷痕,又道:「師傅沒有說,她只是告訴我,在你五歲幾的時候,將你部份力量封印了,應該是大部份吧∼」

「還有呢?」

「她說…總有一天,你的力量會成長到她不能控制的地步,屇時力量將會自行衝破封印的。」

「嗯,現在呢?還沒有到那一天吧?」

「大概是吧…」

「所以,也不用解吧。」

「不,當你原有的力量接近可以破壞封印的時候,又在沒有可以破壞之前,兩者必會互相制衡衝突一段時間,就像兩道力量在你體內戰鬥一樣。這樣好嗎?你會受內傷的啊∼」

阿蠻現在明白,今天下午自己吐血的原因了。就是奶奶的封印,跟自己被封印的力量,互相衝擊,達至嚴重的內傷。

還有,右手的傷,沒有痊癒的跡像。因為兩種力量互相制衡,身體沒有多餘的力量去癒合。就像一個體弱的人,割傷了手後的痊癒速度,也比一個體魄正常的人要慢得多。現在,只是慢得像停了下來一般,他體內壓根兒就沒有餘力去料理自己的外傷。

「你看你…」瑪莉亞憐惜地掃起阿蠻額前長長的瀏海,摸著他的額頭續道:「你又發燒了,還記得你小時候,一發燒,都至少要一星期才好的。因為那是你成長期間,力量隨之成長,衝擊封印而引起的端兆,現在又發燒了,可是體溫卻那麼低…阿蠻,我擔心你啊,終有一天,會出事的。」

「瑪莉亞,你懂得治療我右手的傷嗎?」

「這個…只要你願意解除你身上的封印,讓力量回歸到你自身之上,你的傷便可以好了∼」

「瑪莉亞,你知道我的力量有多大嗎?」

瑪莉亞搖頭。

「那麼,你又知道為甚麼我的體溫,比常人低嗎?」

瑪莉亞再搖搖頭。

「奶奶都沒告訴你,只有我知道。」阿蠻微笑道:「因為答案太恐怖了,終此一生,非不得已,我也不會解除這個封印…」看見瑪莉亞想說話,阿蠻輕柔地將一隻食指放在自己的唇邊,請她先聽自己說完,然後續道:「我沒有後悔請奶奶下這個封印,更沒有後悔救了銀次。我不怕受傷,也不怕痛,我只想可以保護我身邊的人。瑪莉亞,請你諒解,維持這個封印,是為了我身邊的人,亦即是為了我自己。」阿蠻依然保持著微笑看著瑪莉亞,瑪莉亞覺得,她彷彿再見到十多年前的那個孩子──那個溫柔、善良、有時天真的美堂蠻──那個時候,也許同樣地,也將心封印了起來。

阿蠻吻了吻瑪莉亞的額頭,就像一個王子親一個身份卑微的侍女一樣,高貴優雅之餘,卻又展現出在上者的無限親切和寬容。阿蠻露出我們都沒有見過的燦爛笑容,溫柔地道:「沒事的,瑪莉亞∼」

瑪莉亞不得不承認,阿蠻這樣的笑容和話語,似乎都有種天然的魔力,自然而然要人信服。又也許,她就是太疼這個孩子了。

阿蠻回復原來的面目,佻皮道:「瑪莉亞,你又輸了∼」

瑪莉亞嘆了口氣,答道:「對,我就是鬥不過你。唯有由得你任性妄為了…」站起拿過一束長紗布來,也換回原來開朗的面貌道:

「這個你認得吧。」

「嗯。」阿蠻點頭。他認得,那是刻滿無數咒文的咒術用包布,小時候,奶奶都要用這種包布綑著他的手。上面大概是古拉丁文吧,中世紀時<又稱黑暗時代 Dark Ages>,進入全盛時期的歐洲巫術,都是以當時最高貴的文字──拉丁文──寫成的。

「你右手的情況,我不敢肯定可以治好。」瑪莉亞盯著阿蠻,解釋道:「我只可以用刻有適當咒文的包布,加上忌咒包紮,希望可以補上那個你打開了的封印缺口,減輕你身體的負擔。」稍頓,拿起一個藥瓶,又道:「其二,好好補一補你散去的魔力,我不知道這會否助長了被封印的力量,只望能協助你的身體,去治療自己的傷。」放下藥瓶,最後補充道:「加上充足的睡眠和營養,短時間內禁止邪眼等咒術使用,希望你能回復過來吧。」口中雖如此說,但眉宇間還是難掩瑪莉亞擔憂的心情。

「了解。」阿蠻笑了笑,舉起右手,自信滿臉地笑道:「請開始!」

「真難為你還可以這麼輕鬆的。」瑪莉亞也只得苦笑了。



經過一輪複雜的包紮和治療過程後,阿蠻換過件乾淨衣服,黑色的長袖襯衫和西褲,反襯出蒼白的臉色,長袖衫則隱藏了右手的傷勢。只剩下最後的魔藥程序了,不,是最後一杯,阿蠻已喝了赤褐、啡綠、灰紫,三種不同顏色濃糊糊的魔藥了,時辣時苦時甜,似乎連味覺都麻木了。

「你肯定這是最後一杯?」阿蠻猶豫。

「對啊∼」瑪莉亞裝可愛地笑道。

阿蠻搖了搖手中那杯像硫氧化銅般晶瑩剔透,湖水藍的液體,顏色是最討好的了,像水一樣稀,可是,真的可以喝的嗎?就是因為他的顏色太可愛,不像平常的魔藥,才教阿蠻特別擔心。

「只是一小杯,不是怕了吧?」

「當然不會!!」阿蠻雖然明知瑪莉亞是故意挑釁,可是也別無選擇,只得一乾而下。

意想不到地美味!

「好甜…」阿蠻半掩著嘴,不禁讚道。那種甜在喉頭的感覺,淡淡的清新香氣,讓五感都輕飄飄起來,全身神經自然便放鬆了…

跟著………

「哎唷,好險…」瑪莉亞恰恰扶住了正要滑離椅子的阿蠻,那杯漂亮的東西,正是強力的魔法安眠藥,隨時讓人睡個半天。

混和了西方血統下的長而鬈曲的睫毛,輪廓分明的五觀,流麗烏黑的秀髮,吹彈即破的雪白肌膚,瑪莉亞覺得,這個孩子不是個女的,倒是種浪費。如果他是個女的話,小時候一定可以買很多漂亮的裙子讓「她」穿。師傅總是說,阿蠻長得很像他的母親,就除了眼睛。瑪莉亞慈祥地看著阿蠻一會,想起這個孩子捱過的苦,便教人心痛。十年來雖然重了不少,但她還是不太困難便將阿蠻抱到房間堙A那原來就屬於阿蠻的房間。讓他好好地睡上一覺,才是最好的治療。

走到樓下,銀次吃飽了,百無聊賴,竟然撲在餐桌上睡著了…

瑪莉亞搖搖頭,笑著嘆了口氣,便過去拍醒銀次。

「唔…唔?」

「銀次君,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銀次揉著眼,清醒了點後便問:「對了,小蠻怎麼了?」

「要去看他嗎?」瑪莉亞問。

銀次點頭,她便領著銀次到樓上阿蠻的房堨h。

那是個很整齊的房間,有幾隻熊寶寶擺在床邊,一張古雅的木雕書桌,和六個約一米高的書架,堶掖ㄘ髜﹞F書。當然,還有一把小孩學習用的小提琴,放了在一台典雅的鋼琴上。

銀次走到床邊,看到阿蠻像小孩一樣安穩的睡相,難以想像這是那個動不動就打自己的人。說起來,他都好像沒有看過阿蠻的睡相。

「怎樣,放心了沒?」尤自在回憶中的銀次,被瑪莉亞的說話嚇了一跳,急道:

「小…小心吵醒小蠻∼」跟着才想起自己也很大聲,忙掩上嘴。

「不怕,現在天跌下來他也不會醒。」

「甚…甚麼?」

「我餵了他吃安眠藥啊,無論外邊發生甚麼事他都不會知道啊,也不會作夢,這才算真真正正的睡眠…」瑪莉亞自顧自地說話,走過去坐在床沿,嘴邊掛上溫柔的笑容,揉掃著阿蠻的頭髮,充滿母親的慈祥。

「嗯…」看著這一幕,銀次不禁退後了一步,忽然有種「自己只是個外人」的感覺,怎麼都走不進那個世界去。

瑪莉亞又道:「那麼你可以出一出來嗎?我有話跟你說。」

「…?……哦。」

銀次跟瑪莉亞走到下面屋外的草坪去,天邊正掛上一輪殘月,四周沒有多餘的人造光線,天空出奇地呈湛藍色,繁星滿天,清得可以見到銀河劃過天際。

「很漂亮…」銀次被這種不可能在新宿看到的夜空懾住了,驚為天人地讚嘆道。

「對啊,今天的天空真的很清,就是平日,也不易見到銀河啊∼」瑪莉亞回應道。

「銀河?」銀次奇道。

「嗯,就是那道,集中了許許多多星星的,特別光亮的,我們銀河的橫切面。」

「真的像條河啊…星星的河…」

瑪莉亞笑了笑,答道:「不過,我可不是叫你來看星的。」

銀次赫然醒悟過來,便看見瑪莉亞嚴肅的臉,感覺有點陌生。

「瑪莉亞…小姐…?」

「銀次君,你知道阿蠻為了甚麼受傷了?」

銀次搖頭,他心堶惆銋磟O有一個答案的…

「是因為你。」

銀次倒抽一口涼氣,他早知如此,只是不敢去面對吧了。

「為了救你,今次,阿蠻作了很大的犧牲,你懂嗎?」

「犧牲?!甚麼犧牲?小蠻受了重傷嗎?」

「………,大概比這個更加糟。」

「小蠻怎麼了?會有性命危險嗎???!」他雖然知道阿蠻受傷了,卻沒有想過會是那麼嚴重的。

「暫且不會…」瑪莉亞嚴謹地看著銀次,一字一吐的續道:「所以,銀次君,請你保重自己,阿蠻為了保護你在所不惜,因此,也請你不要讓自己輕易受傷。」

銀次雙手握拳,下巴幾乎貼著胸口,咬著牙道:「我也不想受傷,可是我…我…我太弱了!!!」

瑪莉亞沉默一會,才道:「你不弱,至少,你願意承認自己的弱。只有這樣,你才可以變得更強。」

「瑪莉亞小姐…?」瑪莉亞的說話,似乎有甚麼玄機似的,銀次聽不懂。

「銀次君,你答我,你喜歡阿蠻嗎?」

「唔?」銀次站正身子,挺起胸膛,像軍人似的答道:「喜歡!」

「你不會要阿蠻傷心難過吧?」

「嗯!」

「好,我信任你。跟著,你要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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