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02 暗湧 -1

凌晨兩時許,深夜的新宿公園,雖然偶爾還會有幾個夜遊人經過,但如斯深夜,就連露宿者們都只會躲在自己的帳蓬中。這處,跟其他正在擾攘的新宿夜市不一樣,靜謐無聲。
公園中栽種了許多大樹,其中有幾棵已經禿了頭,也許是櫻木來的吧,在這個十月,自不是開花季節。剩下的,是點點楓紅、金黃橙澄,一片艷麗的顏色。只是夜堙A看起來卻是一片鬱悶的深褐色。儘管是殘月的晚上,但由於新宿那人功光芒映照的關係,晴朗的夜空,也看不見一顆星星。被燈光照紅的天際,沒有一點裝飾,顯得格外孤單。

萬籟俱寂,在這堙A有一個人的心,也是一片死寂。

美堂蠻正面對椅背,側躺在小甲蟲的後座上,175cm 的高度,雙腳只可以屈曲起來,在車外也可以看見阿蠻雙腳擱了在車窗上。

『銀次…』

由起床時看不見銀次開始,阿蠻已經找了他足足一天了,只吃過一點東西,香煙倒抽了兩包。他只覺得心被掏空了,一點都沒剩下來,甚麼都沒有…

『…你在哪堙K?』

一向明亮的琉璃色眼睛,變得暗淡無光,既不傷感也不落寞的目無表情,看著放在自己眼前的雙手…

『…在哪堙K?

『…哪堙K……

『………哪堙K……………?

『想見你………好想你啊…………』

阿蠻口中,不斷毫無意識的呢喃道。

銀次,從來也未試過這樣的──

不辭而別。

一句說話也沒有留低…

字條沒一張、

電話打不通…

——是再次被遺棄了嗎?

『銀次…』

晶瑩如水晶的淚珠,滑下細白的臉龐,

『銀次…在哪…噎…』

阿蠻將頭埋在雙手中,他甚麼也不要,

只想要那個能接納自己的人,回到身邊吧了,就這樣。

難道這就是詛咒之子的命運?!

仲夏的日子,
藍得教人目眩的天空,有幾縷白雲,輕蕩在天際。
松樹綠得發亮,散發著逼人的松香,
無數的蟬兒寄宿其中,伴隨鳥兒,奏起仲夏之歌。

「天氣很好啊…
呼∼好香∼嘻∼」

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正溜溜轉。
有一個小男孩,正站在一間如童話那紅磚白瓦的古雅平房中,
從他那細小房間的細小天窗中,眺望這一切。

這是他的娛樂。

五年來,他只離開過這個房間三次。
也許,不止這個數,只是那時候他年紀都太少,記不起來。
最近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房,已經是半年前。

所以,

男孩的膚色很白,
白得很不健康,是界乎青和灰的那種白,白得讓人會擔心,將他放在太陽下可能會被溶化掉…
所以長大後,他也不喜歡陽光,雖然他喜歡夏天。

房間唯一的小天窗,也送來了日光,
雖然向南,但在中午前後,都有少許陽光可以流進來。
男孩走下來,幾經艱苦移動原來踩著的凳子,讓它對準陽光,
這個房間,只有現在才會明亮一點,於是,
在那原本的暗角中,捧出一本厚重的書,好像比他還大的書,
放在凳上,
再坐在前面的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只有書本,陪他過每一天。

故此,
房間埵釵n幾座書山,
每座書山,都有近百本書。
男孩沒有上學,他根本不曉得世上有學校這回事…
不,從書中他大概會知道吧?
只是沒有經歷過。
他又太聰明了,不消一天,便可以看罷一冊百科全書。
這堛漁恁A他全都看過至少兩遍。
所以,漸漸,他又學懂了慢慢看書的樂趣…

其中一座書山旁,放了一個黑色膠箱子,
看樣子是把小童學習用的小提琴,
大概比男孩還高一些吧∼

對,男孩得很矮很瘦,個子很小,比同齡的孩子都要矮一個頭。
不過,並沒有人在意,
本人也不知道。

男孩看著看著,
並沒有發覺太陽已沒有光顧這堙C或者,
是他刻意讓自己不去留意吧∼
房間再落得漆黑一片,
彷彿連蟲聲鳥鳴,都停了下來,
寂靜無聲。

黃昏,
代表這一天,也快要過去………

『咯咯…』

叩門的聲音。

男孩抬頭,卻沒有去開門,因為這門是從外面上鎖的。
那麼,來人為甚麼要敲門呢?
男孩知道,只有一個人會這麼做…
他的心,情不自禁地砰砰亂跳起來。

一陣微弱的鑰匙敲擊聲…

鎖較緩慢地轉動起來…

小心翼翼地開門…

男孩笑了,

一個白衣人影匆匆走進來,
並驀地關上門。

就在門關上的一刻,男孩便興奮地叫道:
「麻子∼!」

男孩立刻跑到叫麻子的女孩跟前,
女孩便將他一抱入懷。

女孩約莫十四五歲,身材高佻,擁有一把長長的深紅色大鬈曲髮,
青綠色的明亮眸子,像貓眼一樣,
素白的膚色,襯托在一條簡單的白色雪紡連身裙上,散發著高貴優雅的氣質,
彷彿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仙子。

『我的小小蠻又在看書了麼?小心變大近視∼』
「嘻, 姐姐∼!」

『哎唷,甚麼時候懂得說日文了?』
「你上次送我的書啊∼」
『又看完了嗎?唉∼沒你的法子。』說著捏了那白雪雪的臉蛋兒一下。
「嘻∼∼∼」
『小小蠻愈來愈厲害了,下次你的日文要比姐姐的還好了啊∼』
「哈哈∼」
兩姊弟互相擦著鼻子,感情十分要好。

麻子毫不費力地抱起瘦小的弟弟,
跟他一起坐到床沿上,溫柔地道:
『今天媽媽會夜歸,我們可以練琴喲∼』
「真的!?」男孩高興得連慘白的臉龐,也難得地泛起一絲紅暈來。
『沒騙你啊∼』
「麻子萬歲∼!」

『說日文時,要叫我做姐姐啊∼』

男孩打個哈哈,吐了一下舌頭,
便高高興興的去拿小提琴過來…


清晨,新宿,秋分後的閶闔風吹起來,吹散了晨霧,也吹醒一天──

「姐姐…」尤在夢中的叫了一聲,阿蠻醒來了。昨夜不曉得在甚麼時候睡著了。

古怪的夢,很久沒有夢見麻子了嘛,阿蠻想。姐姐…

麻子溫柔的笑容,慢慢變成了銀次的…

「銀次…」

阿蠻拾起滑到了嘴上的太陽眼鏡,重新掛在鼻樑上,坐起身來,已經八時了…

阿蠻撥一撥因睡不好而有點蓬鬆的秀髮,怎麼有點黏糊糊的?

看一下掃頭髮的右手,又流血了…

包布好幾段都滲紅…

阿蠻嘆了口氣,用左手抱著流血的右手,望向車外,閶闔風又吹進來,

很乾、

很冷、

一種凄清的感覺…

「銀次…

「只要你平安,你要離開也無所謂吧∼對嗎?」腦堳o浮現出麻子天使一樣的溫柔笑臉。

『如果當天,姐姐肯離開的話…』

「唉∼」阿蠻深深嘆了口氣。打開車門走下來,到附近的公共厠所去料理傷口。

不怎麼痊癒過的幾十個傷口。

幸好轉涼了,阿蠻換起長袖襯衫,否則,這麼一條包得古古怪怪的臂膀,一定很礙眼。最麻煩的,是它偶然還會滲出血水來…

以這個體質,實在不應該用高級魔法的,也就難怪瑪莉亞生氣的。可是,阿蠻一點也沒有後悔。只要為了救銀次,更大的犧牲也在所不惜,莫講這點兒傷了。

當然,阿蠻亦了解,這不單止是受傷的問題。似乎,喚醒了些甚麼…

阿蠻用自來水沖洗著傷口,惹來如厠遊人奇怪(恐懼)的目光,另一方面,用水洗乾淨包布,沖掉那些血跡。還好,他不打算用濕漉漉的呪文包布,只是回到車上,用乾淨的紗布,加上忌咒紮法,重新包紮罷了。咒文包布,則放在車內風乾。

首次發覺瑪莉亞的好,早知如此小時候便應該多專心了,可是自己就愛鬧彆扭,不愛魔法。儘管聰明絕頂,看了一次,便要重覆這種複雜的咒術包紮方式,還真麻煩透頂的,左纏右翹,胡堶J塗,都不曉得包得對不對…

就在阿蠻口含著布條,左手又拉著的時候(可幸,他還未至於纏住了自己),電話響了…

心塈き甈O銀次打來,阿蠻立刻用左手掏出電話來——來電顯示是「Hevn」,有點失望,然後,將電話夾在耳朵和右肩間,繼續包紮,右耳便傳來海溫氣急敗壞的聲音:

『蠻君,早晨,你知道了嗎?!』

「誒…啥事…?」阿蠻嘴媮椄O含著紗布。

『你…!』明顯地海溫以為阿蠻態度不好,忍著怒氣才道:『怪盜科羅艾斯又出現了,還盜走了國輝貞橫的秋草蒔繪螺鈿手箱!士度君受傷了!!!』

「?」一時間阿蠻也弄不清海溫在說甚麼,銀次離開了,他連那個是甚麼蒔繪都不在意了。想了想,才想起一定是他們 Get Backers 沒有接下委託,改由士度去了。那麼,小圓昨晚說士度的工作,就是這個。

「…唔…」海溫刻意打來,想必士度傷得不輕,便問:「他沒大礙吧?」

『我也不清楚,不過小圓的狀況讓我們有點擔心…』

「嗯?音羽?她還好吧?」阿蠻口中放下紗布問道。

『你來看看吧,那個怪盜,沒料到真有兩下子∼』

「哼,那耍猴的真沒用,輸給本少爺是正常,竟然又輸給其他人。」阿蠻口中如是說,心中也有點擔心的,便道:「好吧,那耍猴的在哪兒裝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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