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02 暗湧 -4

有點昏暗的天空,
是陰天。
男孩的房門再度被打開,
白衣少女像沒有腳般,踏著輕慢飄緲的步履走進來…

「姐姐!!!」男孩嚷著便撲過去,
女孩一把抱起像個布娃娃般大小的弟弟,笑道:
『來,今天我放你出來,我有東西要送你啊∼』
「是甚麼?」在姊姊懷中的男孩,像撒嬌一樣問。
『嘻嘻∼』麻子笑了笑,擦著男孩的鼻子答道:『你下來便會知道了∼』
男孩默然,眼中閃爍著濃烈的不安。
『沒關係,我在這嘛∼』
四目交頭,
麻子是唯一一個敢於不去避開男孩眼睛的人,
二人正交換著人們看不見的訊息…
男孩笑了,笑得很歡喜,麻子便抱著他走下樓去。
這是半年來的第一次。

「哇∼∼是兔子!!!」
『對,還要是白色的呢∼長得跟你很像啊∼』
男孩睜著圓眼,側著頭不明所以。
麻子笑道:『這個眼睛,這個毛色,還有這個傻臉,不是很像嗎?』
男孩抿起小嘴,麻子又笑了。
這個弟弟比白兔更好玩,也更可愛啊∼

麻子拍著男孩的小頭,笑道:
『我們帶白兔去參觀我們的大屋,好嗎?』
說罷麻子拖著男孩皮包骨的小手,男孩抱著白兔,開始走在大廳堙K

「哇∼這是甚麼?」
『這是媽媽新買回來的擺鐘,好像是維多利亞時代的產品…』
「啊∼∼∼厲害……
「啊!這是莫奈的畫!」
『唔?是嗎?這畫已買了四個月,不過媽說是模畫來的吧了…』
「嗯嗯!!不過也是模仿莫奈的畫,筆法也很厲害∼∼」
『小小蠻也很厲害,懂得這麼多∼』
說著又摸了摸男孩的頭,抱起他來,
「嘻嘻∼多得姐姐的書。」
『你為甚麼總愛用日文叫我的?夾在一大堆德文當中,好不奇怪。』
「因為我覺得『姐姐、姐姐』的叫,比叫麻子,更有親切感啊∼因為只有你一個是我的姐姐,但卻有很多麻子啊∼」
『哦∼原來這樣啊∼』
麻子微笑了,她真的覺得很幸福。

晚上,星光滿佈的夜空,
麻子的房間,麻子的床,
她坐著,細小的弟弟捲縮在被堙A像隻小貓,他身旁則是睡著的白兔。
麻子正在講故事,
一些日本的神話故事,男孩都未聽過的故事…
「日本有八百萬天神?!很厲害啊,神不是得一個的嗎?」
麻子臉色一沉,問:『誰說的?』
「嗯…嗯……這…這……」
男孩從未見過麻子這麼兇,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麻子回復優雅的微笑,掃著弟弟柔順如絲的前髮,柔聲道:
『對不起,嚇倒小小蠻了…?』
男孩搖搖頭,可是大大的眼睛已盛滿了淚水…
麻子用比方才更溫柔更婉轉的聲音道:『又是書本說的?』
男孩點點頭,水汪汪的眼睛害怕得快要哭出來…
麻子的手,轉移去拭掉弟弟眼角的淚珠,才道:
『書本說的東西,也可以是假的啊∼
小小蠻太天真了,很容易被騙喔。
姐姐只是擔心自己的弟弟被騙,一時激動罷了…
對不起嘍∼』
男孩點點頭,嗍著鼻子,表情漸漸總算平靜下來。
麻子望向窗外,
眼中沒有焦點,似要望向極遠的彼方,
表情彷彿蓋上一層薄霜,青葱如貓的眼睛,
變得深邃難捉的藻綠,
瞳孔擠成一線,像野貓看見獵物的眼神,又幽幽地道:
『我不相信世界有神。
如果有,我討厭那個神。』
「?」男孩不解,瞪著圓眼沒有答話。
麻子轉過頭來,溫柔地說:
『乖孩子,睡吧∼姐姐今晚陪你,我會保護你的。』


被人保護著的日子、被人攻擊的日子、被人喜歡的日子,被人痛恨的人日子…

無論何時,人依然會受到傷害。

故此,他不想依賴人,也不可依賴人。他不要人保護、也不想要人保護。他相信只有自己可以保護自己,或者,他只相信自己才可以保護自己身邊的人,他心中,根本沒有自己…


* * *


第二天早上,阿蠻六時便醒來了,大概是日出的關係吧。

又夢見姐姐了,奇怪,怎麼最近經常夢見她的?

是甚麼預兆嗎?

阿蠻坐直身子,揉著惺忪睡眼,看著走出地平線不久的太陽。最近一次看日出,是跟銀次在一起的時候吧∼銀次不在身邊,始終難免有點寂寞…

走下車子,舒展一下筋骨,公園埵陷X個跑步的遊人,傳來他們的呼吸聲,腳步聲。天空有幾隻白鴿飛過,有翅膀拍動的聲音;紅色的樹木上,有秋蟬求偶的聲音。一片天籟之下,襯托著銀藍色的天空,跟銀次一起的日出是飽滿而耀眼的;現在這種日出,卻給予阿蠻一種久違了的安逸感。

日出時份有點沁涼,阿蠻披上一件簿外套,梳洗過後,便向夕空寺出發。

他並非刻意算準早晨時份的,反正他也不會去上香,只是既然醒來了,不如早點開始工作,總比胡思亂想好得多。

夕空寺位於新宿的一處小丘上,附近多為民宅平房,加上有御苑地鐵站,交通十分方便,所以有很多善男信女來此祈福、供奉。

阿蠻在附近馬路泊下小瓢蟲,正想走過去寺院時,一位年過八十,白眉白鬚,原本正在打掃寺院外圍的僧人便走過來,合拾一說:「施住,後面坡道有停車位,你還是將車泊好再過來吧。」

「……」阿蠻本來想省點泊車費的,然被僧人這麼一說,唯有悻悻然的坐回車上,並將車泊到後面的停車位去。再走五分鐘,回到原來的寺院前面,心媟t罵:『這些老和尚真麻煩!』

進入寺院,上早香的信眾已走得七七八八,如果以為寺院會是空空如也,那便錯了。主殿前的空地正泊滿了四五輛警車,阿蠻心中罵道:『好一班厚此薄彼的老禿驢!』還有十多名穿著整齊制服的警察在四處巡視,也有好些讓人一眼便看穿的便衣刑警,正在四周「鬼鬼祟祟」地觀察信眾,他們一身西裝畢挺,一副「我們是刑警」的臉孔,叫阿蠻好生反感。

只見那些警察對阿蠻這個少年投以懷疑的目光,正有人要上前查問,剛才的老僧人又出現在阿蠻眼前了,老僧彷彿融入了一片自然之中,連阿蠻也差點沒看到他何時來到。

「施主,要上香嗎?」

「啊…我…我沒錢的∼」

老僧人笑了笑,又道:「只是一份心意,何需計較金錢?」

「我是說,我不會佈施,不會簽香油的。」

老僧人依然是慈祥的笑著,答道:「當然了,香是寺院的香,是檀木的粉末;焚香唸經,是僧人的事,是俗世的事;上香的施主,念之信眾,念之俗世。萬般皆是業,萬物有因果,阿彌陀佛。」說罷左掌放在空前,上身微微作揖。

阿蠻微笑了,雖然他對佛經不是很有研究,卻已了然。老僧人是替他省去麻煩,只要他跟著老僧去焚香唸經,刑警以為他是信眾,便不會來過問他的事。他是不是信眾,又有甚麼關係?因為焚香唸經是儀式,是俗世的想法。對佛祖、老僧、阿蠻,又有何相干?何不上柱香來省卻後來可能出現的、無盡的煩惱?至於香,更是由寺院免費提供,去讓他演這場戲。當下點頭回禮,微笑道:「僧人有請。」

僧人笑意更深,領著阿蠻向前,又道:「施主慧根早種,何需老衲多此一言?」

阿蠻笑著搖頭,決定將剛才罵人的話全部收回。

阿蠻跟著老僧人大搖大擺地走著,到殿前上香,既沒有去偷望那班警察,也沒有過問僧人的意思。來到這堙A阿蠻也鮮有地心平氣和起來,只是真心想去上炷香吧了。也不是為了甚麼,只是單純一個動作而已。

上完香後,鞠了三鞠躬,阿蠻便對僧人問:

「這些警察將車泊在廣場上,沒有問題嗎?」

老僧一笑:「有甚麼問題呢?」

阿蠻本來想說:『車子和警察有礙僧人清修。』但想了想,清修是心中的事,外邊的打擾,是不礙這班僧侶的。便笑道:「沒甚麼。」

老僧人一笑,淡然道:「施主果真是智慧之人。」

「不會了,在你們面前…」阿蠻難得地謙虛起來,也許,本來的驕傲,就只是自我保護的基制。

「施主,要讀讀經書嗎?」

「嗯,正求之不得。」

走進這莊嚴內殿,看著全然不懂的梵文,老僧人一面又端出日文和漢語譯本,阿蠻只是看,僧人也沒有做聲,盤膝合著眼坐到一旁。阿蠻一向都喜歡看書,自然看得起勁,不過,他也沒有忘記自己真正的來意。與其揮刀直問,倒不如先得到寺媢洶H的歡心,總比警察這般唐突的好。

到中午時份,老僧人張開眼,阿蠻正看得入神,一時忘卻自身所在。老僧人看著阿蠻的樣子,笑道:

「施主看了很久了…」

阿蠻抬頭,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嗯?嗯…」

「要用點齋菜嗎?」

免費齋菜?阿蠻不敢肯定,是的話當然求之不得,否則,也來不及拒絕了,只得唯唯諾諾的跟著老僧到用膳的大堂去。

一路上,阿蠻終於問道:「老師父怎樣稱呼?剛才多有冒犯,請你見諒。」

老僧人笑了笑,答:「老衲法號釋源,施主該如何稱呼?」

「美堂,美堂蠻。」

「美堂施主,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耐性,實在難得。」

阿蠻臉上流出冷汗來,手插進了褲袋,下一刻臉上掛回那慣有的囂張笑容,說:「我不是有心欺瞞來意的,只是師父的書經的確很好看,而且…」

「而且?」老僧人微微一笑。

「而且,師父你也沒有告訴我,原來你就是夕空寺的住持。扯個平吧∼」

老僧人呵呵呵的笑起來,道:「有趣有趣,施主心思細密,老衲也多有不是。」

「怎會呢∼我覺得釋源住持根本無所計較,住持不是住持,還不是一樣?也不是故意的。」

「老衲小看施主了。不知施主來意為何?」

「我是為了鎌倉銅鐸而來的。」阿蠻直說出來意,釋源住持微笑著聆聽。阿蠻便說出光華的委託,他來是要奪還紅寶石的,需要找到怪盜科羅艾斯等等的一切。

用過簡單的齋菜後,阿蠻跟釋源住持還在膳食堂堸荈q著。

「原來如此,美堂施主是為工作而來的。」

阿蠻點頭,走到殿門口,對面是主殿的左廂,從這邊,可以清楚看到警察的活動。阿蠻又道:「警察還在呢∼大家都是為同一個目標賣力吧。」

釋源微微一笑,說道:「想不到釋惠師弟也請不動這些警察。」

「嗯?」

「剛才在主殿跟刑警傾談的,就是老衲的師弟釋惠,釋惠師弟素來不喜歡其他人打擾寺院清靜的。」

「哦∼原來住持是樂得逍遙,麻煩都交給自己的師弟去辦。」

釋源微笑,不置可否。當然阿蠻也是說笑而已,此時便對釋源道:

「未知住持對我的要求怎麼想?」

釋源呷著茶,慢條斯理地答道:「銅鐸是銅鐸,被怪盜偷走後,還是銅鐸。」

阿蠻嘆了口氣,太出世的高人有時也令塵世的俗人很麻煩,知道這個釋源住持是鐵定不管的了,便問:「那麼我可以看看那個銅鐸,還有 Floraes…科羅艾斯的預告狀嗎?」

釋源微微一笑,便道:「這些東西都是釋惠師弟處理的,老衲去叫他來吧。」

說著招呼了一聲,一個小和尚便走了開去,阿蠻坐著不是,站著也不是,發覺情況比他想像中還要複雜。如果這班和尚不在乎銅鐸,簡直連留下來的籍口也沒有了。加上有警察在場,情況實在不容樂觀。雖然還有 34 個小時才到預告時間,阿蠻心中也不禁有點焦急起來。

只聽一旁的釋源又道:「施主,萬物皆因果遁環,何必強求?」

「住持…強求嗎?」阿蠻苦笑起來,這位住持實在看透一切,連自己正在煩心也看得出。阿蠻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說:「你剛才說我有慧根,我卻認為我沒有。美堂蠻有太多執著、太多背負,放不開,跟佛陀說的境界差遠了。只怕剪不斷,理還亂,今生…」

釋源微微一笑,看著阿蠻頭微垂,挨身在殿門上,相當落寞的孤單身影,平靜地道:「施主,你認為你現在的遭遇是別人做成的,還是自己做成的?」

「……?」

「萬盤皆是葉,是因果的遁環,所以你做的,亦正在影響你以後的果。」

「即是說,我的執著不是執著,是業,是因,也是果。」阿蠻回復自信的笑容道。

釋源笑意更深,卻沒再說甚麼。

阿蠻覺得跟這老和尚說話還真有意思,感覺上,有些東西,好像輕了…既然不想向宿命低頭,繼續自己認為要做的事,是沒有甚麼值得多考慮的。

釋惠進來,是個跟釋源相反,擁有一張標悍精烱的紅色大臉,教人一看便知道是個個性剛烈的僧人。他奇怪地望了阿蠻幾眼,才道:「請。」

他後面的兩個僧人捧出兩盤東西,一個是銅鐸。這個銅鐸屬於小巧型,約有 15cm 高<影按:已出土的銅鐸中,最小的只有 10cm>,一個僧人已可以將它捧出來。

可是阿蠻的集中力卻在於預告狀本身,淡黃色的卡片,印刷的日文書法體,署名依然是 Floraestus,不過是人手寫的──火紅色的墨水,端麗的書法。而紅色,在西方書信中,是不禮貌的顏色,這點令阿蠻比較在意。同時,腦堸{過一個念頭:『對方不懂得日文。』因為對方沒有同樣地用筆寫出預告內容來。可是,科羅艾斯卻懂得偷蒔繪、銅鐸,這些日本國寶級的藝術品。況且,懂得日文也不一定要寫出來,也可以用打的,只是半打半寫,有點不自然罷了。

阿蠻心下沉吟,不巧釋惠突然道:「怎樣?看夠了沒有?」

阿蠻抬高頭,發現釋惠赤紅的大臉就在眼前,不禁嚇了一小跳,自然向後退了一小步,踢到了釋源前面的小几子。

釋惠紅色的臉又靠上來問:「怎麼了?你是警察嗎?」

「不是。」阿蠻上半身挨後作拱橋勢和他保持距離,又道:「我…我…我……」眼尾瞥見釋源一樣是一臉悠然自得地呷著茶,嘴邊泛著微笑,阿蠻清清喉嚨,大聲道:「我只是一個偶然來聽經唸佛的人吧了∼!這堛綠T倉銅鐸那麼出名,我…我想參觀一下!」

「那麼怪盜的卡片呢?你幹嗎要看?」

「我想幫忙。」阿蠻理所當然,乾脆利落地答道。

「住持師兄,這個究竟是…」

釋源淡然道:「施主就是施主所說之人,老衲又怎會比施主本人更清楚了?」釋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定,所以就算阿蠻說謊,釋源也不算打誑啊。

「哼!」釋惠沒有再逼近,架起胳膊,沒有做聲。

阿蠻看看其他僧人,看看釋源、釋惠,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你們平日都將銅鐸放在哪堛滿H」

「這個不能告訴你。」釋惠板起臉孔說。

阿蠻心知不妙,轉移問道:「警察會留下來嗎?」

「哼,趕不走!說甚麼國寶屬於國家,要國家保護。」

「喔∼∼」阿蠻明白了,也決定要留下來,就算你不讓我知道銅鐸在哪,我也要查出來。可是釋惠卻以寺堥S有多餘僧房為由,想打發阿蠻。可是釋源卻說:

「施主有興趣與老衲再研究一下佛經嗎?」

阿蠻大喜,答道:「有∼當然有了,十二分有興趣!」這倒不是假話。

釋源便站起來,依舊掛著慈祥的微笑,說:「請。」

「謝謝。」阿蠻便跟著釋源而去,還對釋惠還以一個勝利笑容,知道釋惠想阻也阻止不來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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