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03 邂逅 -1

  阿蠻遲了接近兩小時才到 Honky Tonk,可是花月一點怨言也沒有。二人二話不說,現在正在咖啡店的樓上,用波兒的器材,看著絃之花月不知從哪塈邡茠滿A那片載有國輝家的閉路攝影機片段的光碟。

  阿蠻一面呷著伶奈給他的藥,一面聽花月的解說:

  「那堙K士度就是在那堻Q打倒的。」花月敏捷地操縱著滑鼠,指示片中屋堥鉹中@個位置。

  阿蠻終於喝完最後一杯「三色特飲」,正在喝水解「渴」,點頭道:「嗯嗯。」

  花月看著他的樣子便笑道:「原來無敵之男美堂蠻也是有弱點的,我發現了∼」

  「你給我少說兩句話就不可以麼,難道你想打直進來打橫出去?」阿蠻有點累了,連發脾氣的勁兒都想省下來。

  「沒有的事,你的強我是承認的。」花月裝無辜道,阿蠻轉過頭去,繼續喝他的水。花月則將注意力回收到螢幕上,忽然道:「美堂,是這堣F。」

  花月又將片子倒回一點,再用慢鏡重播。

  阿蠻也將視線轉回來,集中精神,只見畫面中一片黑影匆匆掠過,莫說眼耳口鼻,根本連膚色也看不清楚。唯一拍攝到的,就是其他守衛也在頃刻倒下,只有士度要科羅艾斯亮出兵器之後才倒下來,那是一根閃著橙紅金光的棒子。要非士度說過襲擊他的是棍狀武器,單憑畫面只拍攝到的金光,以花月的機敏,蠻的博學,也斷沒可能知道那是甚麼武器。

  花月盯著阿蠻那纏滿繃帶的右手,現正拿著滑鼠操縱,反覆看著拍到武器和出手的幾格畫面。花月想起士度在阿蠻離開後,跟自己說的一番話:

  『那傢伙未必強得過那個蛇男,但是,絕不會在他之下。』

  『就因為那個速度?』花月問。

  『不…花月,我們當了四天王的這些年來,曾經跟多少個中層的傢伙戰鬥過?他們恐怖、強悍,可是……這個怪盜科羅艾斯,他絕對的優勢,給予對手透不過氣的壓逼力,竟然跟那個蛇男有點像……』

  『那份殺氣…?』

  士度點頭,復又抬頭道:『卻又不止於此…總之,那兩人很可能只是平手。怪盜科羅艾斯,是絕不可能單憑一人之力就可以打敗的傢伙……尤其是以現在美堂的狀況,受了傷的話…』

  『嗯…』

  阿蠻看片段的時候目無表情,花月看著阿蠻,壓根兒猜不到他在想甚麼。

  「美堂……」

  「唔。」在花月的叫聲下,阿蠻按下停止,背靠回椅背,交叉雙手當枕頭,對花月微笑道:「怎樣?」

  「唔…沒有。」花月覺得,現在無論他問甚麼,也沒有可能問出些甚麼了,與其如此,倒不如甚麼也不問。

  阿蠻跟著便站起來,走到門旁,依舊用那個囂張的笑容,說道:「不愧是絃之花月啊,不幹沒結果的事,情報,謝謝了。」說罷,便開門離去。

  花月苦笑著搖搖頭,自己曾妄想看穿這個人,相反,卻被對方看破心事:『風鳥院花月∼你可別自視過高。』

  阿蠻沒有做聲,他說不出所以然,因為連招式也看不見,卻已可以肯定──對方很強。駕著小瓢蟲獨自走在深夜的新宿街頭,阿蠻難得地掛上一抹微笑,因為,難得地遇上一個高手,阿蠻不好戰,卻也覺得很有趣;那個笑容,也是嘲笑,在自己這個狀態時遇上對方,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回到夕空寺,已經晚上一時多了,阿蠻隨即走到左廂的讀書房去。也許有人會問,為甚麼阿蠻不用邪眼去問釋惠,那是因為他沒有忘記瑪莉亞的忠告,況且,阿蠻覺得,就是讓科羅艾斯拿走了銅鐸,又跟阿蠻有甚麼相干?重點是,要逮到科羅艾斯本人而已,別要本末倒置。而要捉到他,也不一定要在放置銅鐸的地方啊,只要知道他要到夕空寺來,留在這堙A定會遇上他的。阿蠻是專業的奪還專家,他的工作,只是奪回光華茶室天花的紅寶石吧了。

  晴天,下午,
  紅茶,西餅,
  藍天,草皮,
  鋼琴和小提琴。
  
  一把深紅色的鬈曲秀髮在空中飄揚,
  在春葱一樣的手指敲擊下,黑白分明中傳來美妙的音韻,
  繫在白帽子上的白絲帶,
  似乎也跟著節奏飄舞∼
  嫰白細小的指頭,用力按在絲線上,
  長弓一抖一拉,和應出柔揚的旋律∼
  
  『噫曳!』
  琴音曳然而止,一雙海藍寶和一雙綠寶石同時轉過來:
  『?』『咦?』
  「欸…嘿嘿嘿…」男孩只得乾笑起來。
  原來是他剛才拉錯了,看清楚點,小提琴的弦斷了。
  『哎呀,蠻,你的臉受傷了!』
  戴著白帽的麻子,立刻從鋼琴凳上跳下來,三步拼兩步走過去察看本來在拉小提琴的弟弟…
  『麻子!!!』有點沙啞的老聲,卻是氣勢十足。
  女孩僵在中途,一動不敢動,
  穿著一身黑色維多利亞時代的喪服,一把灰髮挽了一個髮髻,透露出她的身份和年紀,
  然而,
  一雙淺如海藍寶的藍色眼睛卻炯炯有神,滲透著說不出的威嚴。
  『這點小事也緊張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了?!』
  『奶…奶奶,我…我…可是,蠻的臉在流血啊!』
  麻子原本還有點猶豫的,但是對弟弟的關切之情,讓她突破障礙,第一次反駁了那位魔女之王。
  『嘿∼』魔女之王不怒反笑:『他給你寵壞了。』
  『奶奶,蠻才得五歲啊∼』
  『哼,是男子漢大丈夫,便不應叫痛!』
  『奶奶!』
  『麻子!!!你敢駁嘴,禮儀何在?!』
  『我…』
  「奶奶,姐姐,你們…你們…不要為了蠻…為了我這個人…吵架啊…」
  小男孩圓溜溜的眼睛閃閃發亮,
  望望奶奶,又望向姐姐,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最後抱著小提琴又跑到奶奶跟前:「奶奶,不要罰姐姐啊∼姐姐只是太疼蠻罷了。」
  『蠻…』
  『你看他,哪媢陪茖k孩子了?』
  於是男孩用衣袖將一雙大眼睛擦得紅腫,叫道:
  「我不哭。」
  麻子逕自走到弟弟跟前,拿出手帕蹲下來,替他抹拭臉龐被琴弦畫出的痕跡…
  『小傻瓜…』同時溫柔地微微一笑。
  淺淺的一道紅痕。
  在一片雪白之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魔女之王冷哼一聲:
  『你這麼疼他,他才會這麼沒用。』
  麻子抿著嘴,沒有答話,只管繼續料理弟弟的傷口。
  一雙青鑽般閃爍生光的美目,盡是關切之情…
  彷彿除了弟弟的事情,全都被拚之於外。
  『哼∼』
  魔女之王笑了,神秘莫猜的一笑,
  …卻竟然有點像苦笑。
  
  「姐姐,奶奶會留到甚麼時候啊?」
  『好像是明早便要走了。』
  麻子一邊答,一邊整理角樓,那間裝滿書本的小房間…
  放好小提琴,又舖開小被…
  「哦…」男孩傻乎乎地應了一聲。
  『怎樣?我的小小蠻。』
  麻子十分溫柔地掃撫著男孩的一頭烏絲,疼愛地問。
  招一招手,小男孩便走到坐在床上的姐姐懷堙C
  「唔……奶奶會生氣嗎?」
  『不會啊。』
  「但是……」
  麻子笑了,笑得很開朗,
  『奶奶是個口硬心軟的人,跟你姊剛剛相反。不會生我和你的氣啊∼』
  「真的?」
  『真的喲∼』說著用手指,輕輕點了那個小鼻子一下。
  「那麼……」
  『嗯?』
  「姐姐呢?不是口硬心軟?是口軟心硬??」
  『哈哈哈……對啊,小小蠻很聰明啊∼』
  「姐姐,你說謊了…」
  噘起小嘴,十分不滿,卻是一副撒嬌模樣。
  『哎唷唷,激怒了我的小小蠻呢∼對啊,我剛才在想,不是「聰明」,是「可愛」啊∼』
  說著抱起小男孩,親了一個,男孩漲紅了小臉。
  『唔……你姊啊,是個口蜜腹劍、鐵石心腸的人。』
  「?」
  『對吧?聽到甚麼?我是在說真心話啊∼』
  「可是…可是…姐姐是個好人啊∼」
  『我沒有說我是壞人啊,是壞人的話我便要抓蠻來吃嘍∼』
  「嘻嘻∼別搔我癢∼嘻…」
  『蠻,睡覺吧∼明兒我們一同去送別奶奶!』
  「好!」
  將男孩抱到床上,替他蓋好小被,關上燈,準備離開…
  「姐姐…」
  漆黑中,麻子看不見蠻的表情,蠻也看不見麻子的表情。
  『嗯?怎麼了?』
  「姐姐,姐姐是個溫柔的人,那些形容詞有扁義的,都不適合你啊。」
  『真是部活字典∼謝謝你,蠻…』
  「姐.姐.?」
  『但願我才是繼承那個血統的人…可惜不是我…』
  男孩忽爾嗅到一陣飄香,唇上傳來一陣又軟又濕的觸感,只聽耳邊響起麻子的聲音:
  『不過我也會好好保護你的,盡我所能。』
  「嘻∼謝謝我那溫柔好人的麻子姐姐∼」
  『小傻瓜…
  『好了,睡吧,晚安。』
  「晚安。」
  麻子開門離去,
  房內是烏燈黑火,房外是燈火通明,光線的反差,
  讓一向愛穿白衣的麻子,在那一瞬間,
  變成了一個全身裹黑的魔女。
  
  可是,
  男孩那時候還不懂得姐姐的意思。
  明白的一刻…
  就是所有悲哀、
  一切噩夢的根源。


  早上五時,夕空寺,讀書房堙A阿蠻在一片鐘響鼓鳴、木魚敲擊、和尚唸佛的聲音下,醒來了,似乎這幾天他都跟睡眠無緣,一天比一天睡得少。搔著亂蓬蓬的黑髮,揉著有點黑眼圈的眼睛,槌著被頭砸得麻痺了的右手,發起呆來。他開始對夢見姐姐的事情習以為常,能夢見自己那個完美的姐姐,當然比晚晚做惡夢好多了。阿蠻托著頭,正在幻想現在的麻子會是甚麼樣子的,想著想著,竟然癡了。

  如果說麻子喜歡阿蠻,阿蠻何嘗不喜歡這個姐姐?

  走到大殿上,和尚們正在做早課,不用說,並不是釋源主持的。晨運客開始出現,阿蠻又在殿外廣場上找到正在打掃落葉的釋源。釋源對他微笑點頭,阿蠻說了句早晨便問:

  「『葡提本無樹』,住持何需清理落葉了?」

  釋源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施主一大早興緻便很不錯。清理落葉,便人便己。」

  阿蠻也笑了起來,自昨天起,跟釋源打禪語似乎已成了習慣。

  「施主要沐浴更衣嗎?」

  阿蠻呆了一呆,舉手嗅了嗅自己,身體倒不算臭,只是右手的確有些血腥味。

  釋源又笑道:「不是說你有甚麼問題,只是施主乃愛潔之人,如蒙不棄,可以用殿後的浴堂。」

  阿蠻想,對方大概是從自己的行為習慣中看出來吧,不致可否。未己,便見有幾個警察也搔著頭出來,似乎也是被敲經唸佛之聲吵醒來的。

  二位看著那些警察,也明白對方心思,阿蠻便道:「不用了,看來你的師弟又要忙了呢∼」

  釋源笑道:「也許,如施主所言,老衲也應該替師弟分擔一下煩惱了。」

  阿蠻愉快地笑了起來,睡意全消,跟釋源招呼過後,便出去外邊走走。事實上他是跑了去便利店吃個「有葷」的微波爐早餐,跟著又去吵醒波兒,嚷著要借地方洗澡。要花錢到公眾浴場當然不是阿蠻的所為,秋涼時份到公園去洗也不成,尤其有那隻「麻煩的右手」,在阿蠻眼中,那條臂膀就只是自己的麻煩。

  浴後,整理過傷口,阿蠻正舒暢地在 Honky Tonk 呷著藍山咖啡,夏實還沒有來上班,伶奈似乎還沒有起床,店內只得波兒和阿蠻二人,波兒便問:

  「你看來很閒啊…」一大早被人嘈醒,波兒的心情不問可知。

  「是嘛?」阿蠻敷衍道。

  『踏踏踏…』走下樓梯的聲音,是已然穿戴整齊的伶奈,一個九十度的鞠躬道:「蠻先生,早晨。」

  「早。」

  阿蠻的心情看來不俗,伶奈又走近他的身邊,問他吃不吃早餐,阿蠻說吃過了,伶奈又追問他有沒有不舒服,阿蠻搖搖頭…

  波兒看在眼堳雂ㄤ峈A,因為自己被當作是透明一般,乾咳了一聲,伶奈才抬起頭,看見是老闆,急忙又恭身敬禮,反而搞得波兒不好意思起來,阿蠻在一旁只看得哈哈大笑。

  在今晚緊張的作戰之前,應該好好輕鬆一下。

  還在 Honky Tonk 堙A蠻正想起身離開,波兒便道:「上哪兒去啊?」

  「去玩啊,怎樣?」

  「哦∼?要是去找拆家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最近都沒有人要出售紅寶石。」

  「欸?」

  「一旦有甚麼消息,他們自然會聯絡我。」

  「波兒…」阿蠻定定的看著波兒,其實有很多人還是對他很好的,只是,有時候,人都會忘記去留意而已。

  「你…你…蠻!你就別用這副表情看我啊∼反正我已經記賬了!」

  聽到老闆的說話,阿蠻笑了,走到波兒面前,甜甜一笑:「波兒老闆,你真的很好人啊∼那麼…」『啪』的一聲,雙手合十,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續道:「幫多我一個忙,替我找副夜視鏡,順便一些拍攝器材回來,怎樣?」

  波兒咬著的香煙自嘴邊跌下,這小子果然得寸進尺:「甚麼?!」

  「也用記賬的!拜托!」說罷鞠身作揖。

  「哼!混小子。」可是波兒嘴邊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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