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數

#04 變數 -2

  晚上,新宿某公園,這並不是阿蠻跟銀次一貫落腳的那個,因為他不想讓自己不想見到的人找到他。況且,所有公園的景色都差不多。
  阿蠻一個坐在小瓢蟲上,拉後了椅背,躺了在上面,太陽眼鏡撥到頭髮上去,像個頭箍一般夾起了灑落的前髮,那雙魔女的不現之眼,鮮有地曝露於眾生之前。

  看著天上繁星,心媟Q著這幾天的事,感覺出奇地平靜。

  無論是銀次的離開、

  委託的事宜、

  花月的刁難、

  甚至是封印的苦痛、

  姊姊的夢…

  他竟然可以平靜地去整理腦海中每一件事情,大概現在最叫他有興趣的,最想知道的,只有一點──科羅艾斯究竟是誰?

  不,正確點來說,他只對那個速度媲美自己,真真正正去了盜取鎌倉銅鐸,拿著那枝奇怪的金色兵器,最後回頭看了自己一眼的這一個科羅艾斯有興趣罷了。至於那個破牆而出,大概最後拿著銅鐸走的人,有趣是有趣,但他並沒有太大興趣。

  阿蠻又在腦中細意地將兩個科羅艾斯區別開來,由速度、力量、身型等等,憑昨晚的記憶,都作了一定的對比和估量。

  盯著那一輪隱沒在薄雲後的新月,如同垂簾後的美女,讓人想一探究竟,就正如他想一窺科羅艾斯那個眼神一樣。究竟是怎樣的呢?那最後回首的一眼……雖然看不見,但無數的戰鬥經驗,和可笑地,不得不承認是直覺告訴阿蠻,那不是對敵的視線。他想得很入神,直至…

  『咯咯…』車窗上傳來清脆的叩撞聲音,阿蠻從朦朧的月光上收回視線,轉移到窗外的人去,按下方向盤旁的解鎖鍵鈕,那個人便拉開車門,卻沒有進來…

  是雨流。

  只見他掏出一包東西,對阿蠻說:「這是你要的東西。」

  阿蠻用左手接過包裹,還沒有確認便對雨流道:「你可以坐進來啊∼」

  雨流如言坐到一向是銀次坐的助手席上,看著阿蠻,一副候命中的忠臣模樣。

  阿蠻一邊拿出內堛漫G文包布,一邊問雨流道:「對了,你知道耍絃的…那個…嗯…你那位花月大人手堛瑪像預備好了沒有?」

  雨流看見他單手有點不便,便插手幫忙,同時答道:「唔…這個…我也不太清楚,真的很不好意思…」

  「呣∼」其實阿蠻也認為以花月的性格,是不會雨流隨便讓知道甚麼的,所以也就沒有寄望,於是不以為然地應了一句。

  待捲好洗滌乾淨的包布後,阿蠻隨意說了一句:「Thank you.」雨流便急忙鞠躬道:「不用客氣!」待他抬頭時,一頭便撼上了車頂,發出轟然巨響。

  阿蠻狀甚疼痛地瞇起了眼睛,像是自己撞到了一般,嘆了口氣才道:「你幹麼鞠躬啊?!唉∼我不吃這一套的,別撞壞我的車子啊。」

  雨流也沒有注意自己的頭頂有沒有受傷,反而一臉恭謹和抱歉道:「對不起,真的十分抱歉。」

  「唉…」阿蠻擱下包布,轉過來盯著雨流的臉說:「你想報恩,要替我做事,我很高興。可是,拜託!我還沒有死,也不是花月,更不是地藏山神,不要每每對我鞠躬行禮說敬語!」作狀打了個冷顫,續道:「認真受不了,聽得我也雞皮疙瘩起來…」

  「啊…啊……唔……」雨流實在不曉得該說甚麼了。

  阿蠻不再理會他,逕自打開車門走出去,雨流忙問:「美堂先生<さん>,你上哪堨h啊?」

  「哧…」阿蠻忽然忍俊不禁笑了起來,彎下腰看著車內的雨流說:「我還以為你會說美堂公子<殿>呢∼哈哈,沒料到原來你會說口語的∼」說罷便繼續往洗手間方向去,預備清理傷口。

  雨流只能呆在原位,好一會不能動彈,沒料到阿蠻會對自己笑的。



  待阿蠻回來後,雨流便協助阿蠻包紮,對於只能單手作業的阿蠻來說,有人幫忙自然好多了。

  例行工事一般吩咐雨流莫要洩密之類之後,阿蠻又道:「你自己一個人回去嘛,這兒離耍絃的家挺遠的,小心吧∼」

  雨流心中感激,誠懇地道:「謝謝你,不過我是回去無限城,那次也是花月叫我出來才…才會…唔…那個…」

  阿蠻想起幾乎被這個人看到了自己的裸體,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可是,大家都是男兒身,其實沒甚麼好害羞的,可是雨流這個反應,反而讓阿蠻不好意思起來,忙岔開話題道:「總…總之,你小心吧∼!」

  「素……是!」

  阿蠻嘆了口氣,說道:「哎∼你是軍人嗎?…唔,算…算了,你走吧∼」說罷便想轉身回車去。

  雨流不敢直視阿蠻,微垂下頭,答不上話來。

  阿蠻看見雨流一臉遺憾的樣子,要是自己不說甚麼,這種老頑固,大有可能會就這樣站著懺悔到天亮,心堣ㄧT有氣:『這個人真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啊!」一聲叫了出來,回頭對雨流問道:「對了,你的全名,叫甚麼?」

  「唔?我姓雨流,全名叫雨流俊樹。」

  「嗯,雨流,我沒有甚麼再要吩咐你了。你回去吧,晚安嘍∼」難得地對雨流微微一笑,雖然態度還是有點囂張,然後才轉身坐回車子上去。

  雨流心埵麻I異樣,似乎覺得有點失望,他可寧願阿蠻繼續叫自己做「俊樹先生」。看著蠻回到車子去後,唯有帶著這種忐忑的心情,回無限城去。


  * * *


  為了不讓無謂人找到自己,阿蠻躲進了瑪莉亞的家堙A亦即是自己兒時的住所,反正瑪莉亞不在,一個人倒也耳根清淨。

  既然住到了瑪莉亞的家堙A當然不單止「住」那麼簡單了。阿蠻還挖出了一些瑪莉亞的陳年古書出來,以消磨時間。而且無可奈何地,為了自己的傷,更得去研究一些魔藥的製調方法,反正瑪莉亞自家就種了許多當年一同帶過來的魔法植物,與其要麻煩伶奈,倒不如自己來∼這就是阿蠻的作風。

  關於那個漂亮的藍色魔法安眠藥,瑪莉亞之所以沒有讓伶奈來調配,除了難道甚高之外,還有──是有一個厲害的副作用。

  找著、看著,不知不覺便超越了魔藥的範疇…

  各類型魔法的咒文、

  各種不同的生存型態:精靈、妖魔、幽靈、鬼神等等、

  占卜、

  乃至最複雜的魔法陣…

  這天下午,坐在瑪莉亞那原本會點燃薰衣草的書房內,合上書後,嗅著殘餘的薰衣草香味(他自己沒有點燃),看著午後的一片晴空,想起他的奶奶來……

  想當年,奶奶無論用打、用罵、用勸,都叫不動自己去學魔法,現在呢?

  阿蠻不禁苦笑起來,是有點自嘲的苦笑。

  事過境遷,物換星移…

  自己也變了。

  如果自己當時不是那麼任性,能多一點體諒婆婆心意的話…

  『唉∼算了,過去的事便不要去想吧。』

  阿蠻對自己如是說。


  但是,他真的能夠嗎?


  之後幾天,他又反省了一下,在銀次不在的日子,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對了,要是銀次不再回來,還有沒有繼續這份工作的必要呢?

  說起來,是自己找那傢伙出來的,雖然當時都沒有想過要幹甚麼工作。但阿蠻肯定,銀次就是「那個人」。兩人在一起的時光,讓相方的命運都改變了,本來兩個截然不同的生命體,現在兩者的命運齒輪已互相扣緊,Get Backers 是命運共同體。

  對,沒可能由其中一方提出離去的。

  ——因為已經分不開了。


  * * *


  休息了幾天,夜媮椄O會作那些關於以前的夢,而且每個夢的事件都不同,反正夢見麻子是件好事,對於鮮有地作好夢的阿蠻來說,自然也不會抗拒。待右手比較可以活動後,阿蠻才主動聯絡花月去。說實在的,這傢伙的確教阿蠻頗為討厭。

  良久後再次坐到小瓢蟲上,預備去約定地點。

  阿蠻幽幽地嘆了口氣,額頭支在方向盤上,看著自己的膝蓋發呆…

  『銀次……』

  銀次不在,改變的,不單單在於沒人替他弄起頭髮吧?

  『我要相信他…

  『沒錯。就是相信,

  『無論如何,我也會守護他的,直至……那天……』

  合上眼,作了一下深呼吸,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來,

  抬起頭看著窗外的一片藍天,有幾朵白雲點綴,陽光普照,是個美麗清爽的早晨。又想起跟釋源的對話,他只要繼續做自己認為要做的事便足夠了,既不是執著,也不應執著於這個是否執著的問題,他只是做自己要做之事而已。

  每次想到銀次,那種心頭一緊的感覺,始終不能避免,該人難以釋懷。畢竟,誰又可以肯定另一個個體的心情呢?偶爾還是會懷疑,那種相信,會否只是單方面?聰明的人,思維往往都比其他人複雜,於是想得太多,有時反而陷入了死胡同之中……本來一閃即逝的念頭,卻往往能在思海中翻起驚濤駭浪。阿蠻就是這種例子,雖然他每次都想通了──


  相信,就是雙方面的,

  沒錯,我相信他也相信我。


  卻還是會忐忑不安。

  正如阿蠻口中說自己是天下無敵的,然當瑪莉亞叫他相信自己的力量時候,他卻做不到,口中說得自信兮兮,可是事實又是甚麼?來來回回,是是非非,或許,他本身便討厭自身的力量。



  跟花月約好了到 Honky Tonk 交易(見面),阿蠻難得地依時赴約。又再非法將車泊了在 Honky Tonk 附近後,走進去,除了 Honky Tonk 上下三人外,只得花月一個在。

  阿蠻將經常滑下來的太陽眼鏡推好,確認好那雙黑色手套完全遮住了包紮住的右手(當然,為免礙眼,阿蠻的左手也一樣戴上手套),便推門而入。甫一進去,便駕起姿態,向花月冷冷的問道:「怎樣?那些相片錄像呢?」

  花月放下正在呷著的咖啡,搖了搖頭,舉止一貫地優雅,淡淡道:「不行。」

  「赫???」

  「我說那些錄像、照片,統統都不行,甚麼也沒有拍得成。」

  「啥?!!!」說罷一手揪住了花月的衣領,將他拉離椅子,鼻頂鼻的罵道:「你是說那天晚上你甚麼也拍不到!?」

  「不是。」

  「?!」

  花月撥開阿蠻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般,坐回去托著頭才微笑道:「拍我是拍了,可是,那些圖像,對你對付科羅艾斯並不管用啊∼」

  「甚麼?!」阿蠻指著花月的鼻子續道:「早知你那麼無能,我就不讓你來礙手礙腳了!」

  花月沒有理會阿蠻的指責,繼續喝他的咖啡,笑道:「沒想到堂堂邪眼之男,會需要別人幫手∼」

  「當然不需要!只是…」跟花月隔了幾張高腳凳才坐下來,一臉氣憤地道:「哼∼!你根本就在挑字眼,你猜我不知道嗎?!我原本就不指望你會有能力幫我的,車∼!」

  花月笑了笑,又道:「就是啊,那你便不要這麼氣惱,這樣只會氣壞自己。」

  「白癡!我要怎樣是我的事!那麼,你約我來幹甚麼啊?想耍我嗎???你可知道後果…」

  「哎唷唷∼除了科羅艾斯,難道我們沒有另一個話題麼?」

  阿蠻心中狐疑,只是盯著花月,並未作聲。

  「是這樣的,昨天,我收到了十兵衛寄來的信啊∼∼」花月故意將「十兵衛寄來的信」七個字說得特別慢,好讓阿蠻聽得清楚。

  阿蠻別過臉去沒有再盯著他,卻也沒有答話。

  花月將信抽出,打開來,明知隔著幾張凳阿蠻看不到,揚了揚才道:「你對他.們.的修練狀況沒有興趣嗎?」

  阿蠻知道花月又想作弄他,理應他只會氣得直轉頭便走的,他卻又記掛著銀次,所以兩條腿像釘了在凳上一樣走不動。

  豈料正在泡咖啡的夏實聽到,反倒興緻勃勃地對花月道:「花月先生,那麼,有提及銀次的狀況了嗎?」

  「夏實小姐說對了,堶捧瞴蒫M∼有提及銀次先生喔∼」

  「喔呀∼怎樣?銀次最近怎樣了?修練的成績如何???」夏實一臉興奮地問花月道。

  「這個喔∼好像…好像有點阻滯呢∼」

  「啊!阻滯?是怎麼回事了?」

  「對了,是怎麼回事呢…」

  阿蠻霍一聲站了起來,沒有看著花月,只是說:「你要說便說,別每句說話也拉得這麼長啊∼!」

  「喔?!怎麼了,美堂,我跟夏實小姐在討論信堛漱漁e,你不高興了?」

  阿蠻不再看他一眼,轉身便走。

  「蠻先生!」夏實和伶奈同時叫道。

  無論多麼惦念銀次,阿蠻的自尊卻也不可能放得下來,自然誰也留不住。

  待阿蠻走後,花月有點失望了。

  只聽一旁伶奈沉吟道:「蠻先生…好可憐……」

  『玩得過火了…』花月心道。不過,每當看著阿蠻那副逞強的嘴臉,在那個可能會讓自己喪命的好奇心驅使下,他便很有衝動去撕掉那個面具,他想看到阿蠻的內心,用盡一切法子,也想知道…不知不覺,便失了分寸,甚至可能是下流也說不定。

  阿蠻走到出面,剛巧遇見預備抄牌拖車的警察美媚,立即諂媚叫道:「警花小姐,手下留情!」

  那位女警回頭看見又是阿蠻,便笑道:「怎麼又是你啊?」

  阿蠻搔著頭,裝作不好意思地道:「是喔,又是我啊,我現在就將車子開走,拜托你不要拖車!」

  「好罷∼看你也沒錢再罰的了,快點開走吧!」

  阿蠻聞言,如皇恩大赦一般,九十度鞠躬謝恩,繼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飆上車並將之開走。心中這才吁口氣:『走運嘍∼』

  走了一輩子惡運,阿蠻甚麼時候跟幸運之神交上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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