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

#06 組織 -4

在這邊看不到怪盜花的死像,進入山洞後,二人都頹然坐下。

怪盜火坐在洞內一塊石上,沒有做聲,阿蠻蓆地而坐,更加是掩著嘴不能說話,那種恐怖感和發作的餘波一同襲來,叫他十分難受。

「你沒事嘛?」視力漸漸回復的怪盜火見阿蠻久未說話,便問。

阿蠻抬頭,便看到怪盜火那張跟自己姐姐──麻子一樣的臉,內心自然便溫暖起來,搖了搖頭。

憑著模糊的輪廓,怪盜火走到那個黑色影子的旁邊,掃著他的背道:「那個情境,一定是很嘔心的了。」阿蠻看著那對漂亮的綠色大眼睛,說不出話來,這個女孩真的很細心:「我代老花說句對不起。」

阿蠻笑了:「傻瓜,本少爺怎麼會被那種東西嚇倒呢?」

外邊的岑岑<註>細雨漸漸變成滂沱大雨,淅瀝沙啦地下過不停,二人四目交頭,卻相對無言。怪盜火雙目未明,阿蠻反而是紅著臉首先轉開,跟著道:

「你合上眼。」

「甚麼?」

「先合上眼吧,不要浪費。」

「浪費?」

「合便合吧,洗衫板!」

「又叫我洗衫板?!88C 都叫洗衫板?!公理何在?!」說罷怪盜火扠著腰站了起來。

「嘩…你的反應太誇張了吧。」壞嘴慣了的阿蠻倒有點訝異起來。

「不誇張,身材是女性自身自信很重要的一環,不容隨意毀傷!」

「那不就是很誇張嗎?女人怎麼要將自信跟身材扯到一塊去呢,那不是正中男人下懷嘛?連你們女人都當自己是件『性陳列品』(sex object),別要喊男女不平等。」

「你是女權份子嗎?」怪盜火奇道。

阿蠻臉上一紅,搔了搔頭說道:「沒有,只是看過點第二波女性運動(Second Wave Feminist Movement)的理論罷了。」

「噗哧…哈哈哈…」這下怪盜火真的忍不住笑了起來,阿蠻甚覺無味,他沒想過女權份子的問題,自問也喜歡身材好的女生,只是書看得太多,又剛犯著了自己愛辯駁的毛病,只是沒料到,今次卻讓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笑夠了吧,我叫你閉上眼啊!白癡女人!」

「好的,女權份子!」

「閉嘴!」

二人吵鬧了一大場,待怪盜火合上眼時,阿蠻身上的傷也漸漸止血了。他說的浪費,就是別浪費來自右手的血,小心翼翼地將之塗在怪盜火比較重的背傷上。

說真的,怪盜火的身材確實不懶,瘦是瘦了點,可還是玲瓏有緻,確實窈窕,而背部自然很薄,年輕的肌膚雪白而有彈性,那女孩子獨有的流線形背項更是無懈可擊…

「你塗甚麼在我身上?」合著眼的怪盜火好奇地問道。

阿蠻才如夢初醒,摔了摔頭,囁嚅道:「是…是…喔呀!少囉嗦,害不死你的就是!」他本來便是個理智得過份的人,停止了腦中正常男性的思想後,繼續替她療傷,傷口便慢慢止血了。

過了一會,怪盜火睜開眼時,視力已然差不多完全回復過來,嘗試扭動右肩後,展開燦爛的笑容,興奮道:「很厲害,你幹過甚麼,究竟用甚麼替我療傷的??」

阿蠻但笑不語,反問:「你真的不知道?」

「嗯?」怪盜火拾起自己的外衣,將它披到阿蠻身上去。

「不用了。」

「要啦∼你的臉色很難看啊。」

「那有男人要穿女人的衣服喇!」

「你不是女權份子嗎?」

「不是!!!」

「你幫我療傷,我現在好了;但你還有傷在身,我讓你保暖一點,很合理啊!」

「你果然蠻不講理……」

「那是女人的專利,不過,我說的卻很合理喔。」

「唉∼」阿蠻嘆了口氣,忽然覺得女人真是種可怕的生物,想了想,入正題道:「關於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這個…療傷也是原型的能力嗎?」

阿蠻垂下頭沒有做聲,怪盜火又道:「不,我不是想說你是…那個。」

「不,我不是介意,原型就原型吧。反而是你,你怎麼好像甚麼也不知道似的…」

「是啊∼組織的人說,我在一年半前的任務中受了重傷,導致失憶,所以,我只記得這一年半的事情罷了。加上這一年來都來了日本找你,對於你這個組織堛瑰Y號通緝目標,我是壓根兒甚麼也不知道的。」

「先不說名字,就連能力也不知道?」

怪盜火搖了搖頭,瞪著一雙美眸道:「甚麼也不知道,就除了邪眼。之所以認定是你,是因為你的強悍,能打贏我的,至今也沒幾人。至於名字呢,則是在你現身之後才調查出來的。」

阿蠻點頭默然,陷入了深思之中:『當然,組織所擁有的資料,跟現在的我有不一樣的地方,可是,那些資料還是極具參考價值的。如果要這傢伙來殺我,當然最好讓她了解的實力,除非有別的目的……

『至於那張臉……是巧合?但真的是一模一樣,可是性格則幾可說是兩碼子事宜。如果她真的是姐姐?便是基因複製也好,也不合理啊──姐姐是十三年前過世的,那麼年紀就不脗合了。除非在早期便取得樣本,又或者,用甚麼辦法能使肉體短時間內快速成長……那麼,就可以解釋她一年半前的失憶,其實是一年半前才在實驗中蘇醒…』

「喂,喂∼」怪盜火用手在阿蠻眼前晃了好幾遍他才有反應,又問:「你在想甚麼?」

「嗯?唔……對了,你的任務是甚麼?」

「啊?殺掉你嘛!不是說過了嗎?」

「殺我?」阿蠻奇怪了,其實他也只是想確認一下,因為以他跟組織的關係,大概不會是想殺他的,甚麼時候改變立場了?

「可是…」怪盜火逕自說道:「老花剛才好奇怪啊,他說他要執行他的任務…」

「他的任務?」

「嗯,跟著,他便攻擊我…似乎他的任務不是這個(殺你)。」

「真的!?」

「嗯,我起初便覺得不自然的了,接受今次任務的時候,上級只是說,會有一個人協助我,要我信任他。唔……如果同是要殺掉你的話,應該會一同面見上級吧。」

「嗯…」阿蠻點頭稱是:「如果…我是說如果…Flor,啊?你說的老花,他的任務要是殺你的話,你怎麼想?」

「啥?!殺我?!那他有的機會實在太多了∼!想想看,我們合作已經接近一年,唔…十個月了吧∼我從來都沒有疑心過,睡便睡,吃便吃,卻又好端端的,沒有死掉啊。」

「沒錯,所以他便自我犧牲。」

「這個…因為沒有完成任務?」稍頓,想了想,怪盜火才道:「他是疼我,我是知道的,你的說法好像有點道理,中間卻有些甚麼不自然,我又說不上…是甚麼?」

阿蠻想著想著,盯著怪盜火那張饒似姐姐的臉,大概有頭緒了:『首先,一直以來,我在日本只碰過組織的人一次,那時候,托邪馬人的福,用忘卻香都搞定了。雖然我也是今天才發現──可是組織能推算到也不意外──我不能看到「麻子」流血,剛才看見怪盜火受傷的時候,我全身都僵住了,像要心臟病發一樣。這麼想,找這個人來殺我是沒錯,對戰的話,我必輸無疑;同時,如果她受傷的話,我大概……』看著怪盜火一臉期待答覆的樣子時,那不再是麻子的影子,而是怪盜火那張活潑好奇的臉,阿蠻不禁微笑道:「你很像我的姐姐。」

「?」

「當然只是那張臉,頭髮跟身材都差遠了。」

「你…!」

「啊!還有,人品都差很遠!」阿蠻以拳擊掌,補充道。

「過份!幹麼無端白事詆毀人家!」

「沒為甚麼,因為我喜歡,也因為這是事實。」

「討厭!」說罷怪盜火鼓起兩腮別過臉去。

阿蠻想到,眼前這個被自己批評得一無是處的女孩,如果受到任何傷害的話,他是不會容許的。如果她要死,大概他也會像救銀次一般,義不容辭地去救她吧,因為他不想看見「麻子」再死在眼前了。因此,阿蠻認為,如果推斷沒錯,怪盜花的任務是:「要在美堂蠻面前抹殺那個傻瓜」。又鑒於那個傻瓜比老花強,故此,前提當然是要先得到那個傻瓜的信任了。而這麼想來,事實上,組織的立場並沒有改變過,目的依舊並非殺死阿蠻,而是要阿蠻救她,為的是封印解除──

因為,包括瑪莉亞在內,任誰也會認為,阿蠻要救人,就得解除封印──

可是,阿蠻之前已經做過了,救了銀次,卻又沒有解除封印,相反還被這個折磨中。

誰知道阿蠻有阿蠻的執著呢?

「……美堂…美堂──!!!」

「哇!甚麼跟甚麼嘛!?」阿蠻揉著耳朵大罵一句,怪盜火剛在他耳邊「吶喊」。

「你別隨意陷入沉思好不好,告訴我發生甚麼事。我想了又想,也不明白老花…」輕輕嘆了口氣續道:「老花,他的任務如果是要殺掉我,為甚麼他不這麼做?相反,一直以來還幫助我,他找死嗎?我想不懂。」

「明白也只是徒添煩惱而已。」

「瘦骨精!」

「喂!別隨便替人家起花名!我叫美堂蠻啊!」

「那麼你也不許叫我作洗衫板!」

「車,你…」阿蠻本來想說「你的確是塊洗衫板」,那麼,她大概會答「你也的確是個瘦骨精」吧∼於是忙改變話題道:「那麼大姐你貴姓芳名啊?」

「哼哼,好說好說,我叫絲姬梨,絲姬梨.科羅李斯特士(Sighri Floraestus),今年十七歲,最喜歡吃西餅,最愛逛涉谷…」

「停!你有完沒完?」

「自我介紹暫且完畢。」絲姬梨甜甜地笑道。

「慢著!絲姬梨.科羅李斯特士?!」

「嗯?」

這麼一問之下,阿蠻才知道,原來一直以來 Floraestus 都是指眼前這個女孩罷了,雖然「老花」的姓氏:Fiore 在意大利文中,也確實解作花。然則阿蠻以為這個名字大有玄機的,其實原來沒有。也許是銀次出走、自己又受傷發作、後更發現組織的人,結果阿蠻都被搞混了,可能因而鑽了牛角尖,老是想着咒文也就是拉丁文的事,以為那位怪盜亦會曉得拉丁文,事實卻不然。

因為,連用藝術品拼出來的「原型」,在絲姬梨腦海中是德文的 Archetypus,可是阿蠻卻以為會是拉丁文的 Architypum。

「隨便啦∼你這傢伙真會咬文嚼字!」絲姬梨最後嘟嚷道:「真可惜,我只是個普通人,懂得兩種語言而已∼」

看著她憤怒的樣子,阿蠻卻笑道:「可是想到《浮世居酒屋》可以跟《太平記》交換,也真有你的。」

「欸?當然∼謝謝。因為我真的覺得很好玩喔,碰巧介紹文有標音嘛!」

「不過,你這道謎題還真不易,萬一我猜不到你怎麼辦?」

「也沒法子啊,我們來日本已經一段時間了,卻了無收獲,與其在人海茫茫中亂找,倒不如主動拋出誘餌要你上釣∼」

「唉,認真胡來。」阿蠻嘆道,然而,其實這個跟 Get Backers 的作風也不遑多讓。

「不過嘛,要非為了撒放誘餌,我是不會做盜賊的。」

「我看你其實是樂在其中才對吧?」

「謎題是的,可是,盜竊有違我的正義啊。」

「正義嗎?白癡會有正義?」

「喂!我是有名字的!正如我不再叫你做『原型』一樣。」

「啊?嗯嗯,科羅李斯特士小姐……」阿蠻老沒好氣地應道。

「不用那麼長,叫我絲梨就可以了。」絲姬梨甜笑道。

阿蠻不懷好意一笑,絲姬梨急問:「你笑甚麼了??」

「你懂挪威文嗎?」

絲姬梨搖頭。

阿蠻又道:「即是不曉得絲姬梨是甚麼意思了∼∼」

「這個…我不知道,他們告訴我,我叫絲姬梨的…而且…我也好像有點印像,這是我的名字。」

「那麼神奇喔∼局部地區性失憶?」

「你少來揶揄我∼說吧,究竟絲姬梨是甚麼意思啊?」

「自己去翻字典吧∼不少德國人名也是來自挪威文的,維京人嘛。」

「哼!」

二人雖然是剛剛認識,卻可以毫無隔膜地閒聊(瞎扯),像是相識了很久一樣,這叫一見如故嗎?

終於扯無可扯,一靜下來,阿蠻便知道要回到怪盜花要自爆的話題上,結果都不敢再直視對方,只是看著外面的滂沱大雨。

不一會絲姬梨便開口道:「無論是甚麼原因,我都想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美堂,你可以告訴我嗎?如果你真的不說,我不會逼你的,但我想你知,我是有權知道的。」

阿蠻抬起蒼白的臉,看到絲姬梨溫柔地微笑著,正耐心地等候他的答案。

「全部都是一個局,一個圈套…」跟著阿蠻便將自己的推理娓娓道來,當然撇除了自己的能力和封印一環,還有,也跳過了絲姬梨可能是麻子複製品的可能性,畢竟毫無證據。最後又道:「而費奧利先生,大概是一個好老頭,以為只要科羅李斯特士你…」

「慢著!」

「?」

「絲梨,叫我絲梨。」

阿蠻嘆了口氣,續道:「真囉唆…他以為只要你能夠完成自己的任務便不會有事,所以希望助你來殺我。大概,他一開始便不想活了。」

「原來…原來老花是這麼想的…他真傻啊!」吁了口氣,又道:「哼,人死了,便甚麼也幹不成,怎麼可以去尋死的!」

「對啊∼那麼,你幹嗎不殺我?那不也是找死麼?」

「這…這……」阿蠻這一問令絲姬梨頓時語塞,半句鐘也答不上來。

「喂∼怎麼了?怪裡怪氣的。」

「我……我………………………」將「我」字拖了很長之後,絲姬梨忽然改變話題問道:「美堂∼!如果…如果我長得一點都不像你的姐姐,你還會不會救我?就算老花真的殺了我,你會怎麼做?」

「欸?這個嘛…」阿蠻裝作天真的想了一想,復又道:「唔……你要殺我啊……那我要怎麼辦呢……?」

「我!但是……」絲姬梨想反駁甚麼,卻又說不出口。「但是…但是,你從來也沒有真得要對付我,對不對?」阿蠻展開料事如神的笑容,同時看到嘟起了嘴巴的絲姬梨,復又道:「因此,不明白的是我。為甚麼不殺我?」

「這個…」

「唉∼吞吞吐吐的,不說也罷。」再逼下去也沒意思。

「美堂,麻子小姐在天之靈,一定會很安慰的。」絲姬梨看著外面下著大雨的灰色上空,若有所思的道,然後忽然大呼一聲:「好羡慕啊∼∼!」

「嗄?此話怎講?」

「因為她有個出色的弟弟喔∼」

阿蠻笑了,雖然只是一剎那,但絲姬梨還是看到那一瞬的由衷笑容,只聽他續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啊。」

「自以為是∼」

「會嗎?」

兩人相對一會,忽然一起朗聲笑了起來。銀次走了的一個月以來,阿蠻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那麼開心了。他也不曉得何以跟這個女孩聊這麼多,畢竟才第二次真正碰面啊,這麼親切的感覺,就像是自小認識的朋友一樣。也許,因為大家都說德文,他鄉遇故知…

又也許,還有些阿蠻說不上的原因,只是他沒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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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岑」其實應該是「雨」上「朁」下的那個,字庫中沒有,唯有打同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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