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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学 人类学课程哲学硕士论文
《语言、宗教与文化认同:中国凉山彝族两个村子的个案研究》
第三章,语言与认同
第四节 兩彜村的"漢化"程度及其文化認同
大家知道,語言是一種工具,確實,一個人多會一種語言的話,他就多了一個世界。每一個人都想多掌握一些語言,特別是一些用於經濟生活的語言。對於一個文化經濟處於劣勢的族群來講,掌握一種比本族群語言使用得廣的語言是非常有必要的。一個族群的成員,不會因為使用其他族群語言而失去族群的認同。相反,由於經濟或政治各方面的需要,弱勢族群的人掌握強勢族群的語言會被認為是一種能力,大家會敬佩。 彜族諺語說一個人應該"在漢族地區可以操流利的漢語,在彜族地區說地道的彜語"。根據語言學家的調查,彜族的語言裏有大量的外來語借詞,屬於一種開放型的語言。它來者不拒,很自由地吸收著周圍的漢語詞彙。 目前,漢族在文化經濟政治各方面都佔有優勢,彜族處於劣勢。涼山雖然是一個自治州,但漢族的文化是占優勢的。招工、招生、招幹等多數是用漢語文來考核的。近幾年,涼山施行雙語教學,在彜族聚居的地方的學校,開設以彜語文為主,漢語文為輔的體制。在彜漢雜居區域學校以漢語教學為主,輔以彜語文教學。致於離漢族聚居區近的地區,一概用漢語教學。這種體制實施後,效果很明顯,很多彜族聚居區的學生用彜文考取了中等專業學校和大專院校。如果一直用漢語文考核,這些人是很難考上學校的,因為漢語言關是他們的攔路虎。 然而,考上彜語文為主的中等技術學校的學生,再繼續發展是困難的,很多人畢業後幾乎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回到家鄉當彜語文教師或鄉村幹部。如果再繼續深造的話,就要改用漢語。最終來講,漢語文才是最有強勢的。我中學時有個朋友考取了西昌師範學校彜文專業師資班,在我上大學期間,我們通信還用彜文。他畢業後分到一個彜族聚居的鄉村小學當彜文教師,那個地方不通公路,他父母在縣城,回家要步行數小時才能到。學校只有兩三個教師,沒有食堂,要自己動手做飯。雖然生活條件艱苦,但他認為學以致用,很熱愛他的工作。後來他調到縣城工作,改行做行政工作,不再接觸彜文專業。我回去後問他是否還在用彜文,他感慨地說:"縣城裏沒有地方用彜文的,很久沒有看彜文書報了,我的那點彜文知識都差不多還給老師了。"我也問過一位四川省彜文學校畢業的學生,他現在是某鄉的副鄉長。他說:"我現在很少用彜文。鄉下的農民識字的不多,文件傳達多數靠口頭翻譯。不管是彜文文件還是漢文文件,我們都用彜語翻譯給村民們聽,政府文件多數是用漢文寫的。""我很感激彜文,因為有彜文,我才有機會到彜文學校繼續學習。但是,說老實話,因為我是學彜文的,也失去了很多機會。我的中學彜族同學中,考上漢文中專的人,畢業後有的已經考取了大學,繼續深造,而我們學彜文的就不行了,可以用彜文考的大學很少,名額有限,用漢文考我們更考不過別人了。"曲布嫫今年20歲,也是四川省 彜文學校畢業的學生,家住離乃伍村僅七公里的吉米鎮,我去作田野時(1999年7月)她剛畢業。我問她會去做什麼工作,她說還不知道,正等著縣教委的分配。據她所知,她的家鄉吉米鎮中心小學的兩個彜文教師職位已經有人做了。她可能會被分配到其他鄉中心小學教彜文。我問可不可以改行做其他科的教師。她說不知道,以前的彜文專業畢業的教師少數有改行教漢文的,社會關係好的人,可以改行做行政工作。如果沒有社會關係,沒有彜文教師職位,可能就要在家裏待業等待分配。 在我的訪談中,當我問及語文的選擇問題時,乃伍村的人認為最好兩樣都會。索惹說,如果每個彜族都會彜語最好,那樣的話他到甘洛縣城後也很自在了。他說他到過縣城的一個親戚家裏,那個親戚家的小孩們都不會講彜語。交流很困難,他認為跟彜族說漢語很別扭,心裏有障礙,很多事情用漢語說的時候表達不清楚。他告訴筆者,有一次他去那家親戚家的時候,正好親戚夫婦不在家,他們的小孩子倒是很熱情,把他讓到家裏後,也知道按照彜族習慣先給他倒一杯酒,而不是先倒茶。但是他說的話小孩聽起來困難,小孩說的漢語他聽起來也困難。等親戚回來後,他問親戚甘洛縣城是不是漢族多彜族少,親戚說不一定,彜族和漢族人數差不多,在政府機關工作的人裏有很多彜族,但這些人的孩子很多都不會講彜語了。索惹最後感慨地說:如果縣城的孩子們都會講彜語就好了。那樣他就會感覺親切一些,現在他感覺到縣城就像一個漢族的城市。他希望他的漢語更好一些,現在他讓兩個孩子都上學,希望他們不要像他自己一樣到縣城都不自在。希望孩子們以後到成都、北京都不感到不自在。另一位乃伍村村民曲莫(35歲)認為漢語很重要,做生意不會漢語不行。如果 一定要在彜語和漢語之間作個選擇,他情願選漢語,因為現在很多彜人會漢語,而多數漢族不會彜語。做生意主要是跟漢族做,彜人之間很少做生意。曲莫曾到成都附近的眉山 去販過牛,然 後拿到甘洛來賣。他說到漢族地區做生意,如果不會說漢語,會吃虧。他每次去都約好說漢語說得很好的人同去。他自己認為他的漢語只能應付日常用語,只要能問路,找到自己住的旅店,上街時能找得到飯館和廁所就不錯了。 語言的使用與性別也有一定的關係,即使漢化程度較高的波波坤村,也有老年婦女不會漢語。在家庭語言的使用上,即使會漢語婦女們一律採用彜語和家庭成員交談,除非有不會彜語的漢族客人到來,以及到縣城辦事,她們才使用漢語。正如彜族婦女比男子較為喜歡穿傳統的彜族服飾一樣,婦女在彜語的山歌、情歌方面的能力,似乎比男子強一些。彜族服飾是婦女們用手工繡製的,最能顯示和炫燿婦女們的手工技巧,一個婦女如果能繡一手漂亮的花紋,就會有很多人請她幫助繡製。因此,婦女們願意穿她們自己精心繡製的服飾。語言方面,彜族婦女喜歡說彜語顯然不是為了顯示和炫燿,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婦女到漢族地區的機會比男子少。男子們常常需要到漢族地區經商,也有比婦女更多的機會到漢族地區遊玩。在語言使用性別差異方面,乃伍村的情況是婦女多數不會漢語,男子則有青年人會漢語。雖然不會漢語,乃伍村婦女們表現出渴望學習漢語。乃伍村40歲的阿佳嫫不會 漢 語,但她希望自己會漢語。她說她每次到縣城就像啞巴,很痛 心不會講漢語。她說,現在到處都是說漢語的,一些漢族幹部到他們那裏下鄉,雖然會講一兩句彜語,但多數情況下說漢語,她只能聽懂很有限的詞。每次家裏來漢族客人,都是丈夫出面接待,丈夫能說一些漢語。她希望她的孩子們將來會漢語,"當然,不要不會講彜語了,那樣的話,我怎麼辦?"她開玩笑地說。 波波坤村村民情況與乃伍村的不太一樣,很多人雖然認為最好漢語和彜語都會,但是,認為漢語在現實生活中比彜語用得多,漢語比彜語重要。波波坤村的慕乃說:我們波波坤的人除了一些高齡老人和少數婦女外,都會漢語,我們到縣城找漢族辦事都用漢語,到西昌 辦事時,即使碰上彜族也多使用漢語,因為我 們田壩土語彜語,和其他地方的彜語在語音上有一些差異。 政府工作人員到彜族聚居的農村做工作時,根據職業選擇使用語言。一些工作性質是"求"彜人辦的,所以用彜語,比如稅務局的工作人員下鄉收稅或宣傳稅法時,使用彜語;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人去收工商稅時也用彜語。一些工作性質不是去"求"彜人,反而彜人可能會"求"他們,這時,這些工作人員使用漢語。如,公安局派出所去捉人時常常使用漢語;醫生也是使用漢語較多的職業。計劃生育宣傳員在宣傳有關生理知識的問題或進行超生罰款時用漢語,但有關政策的宣傳使用彜語。在城鎮多使用漢語,比如郵電、銀行等地方,由於專業術語較多,很多人傾向於使用漢語。 為了瞭解彜族聚居區鄉政府的語言使用情況,在徵得甘洛縣檢察院檢察長江新先生同意後,我跟他的車到他們檢察院的對口單位甘洛縣阿爾鄉,參加了他們的一個關於農業的會議。會議的內容是佈置秋收工作。與會人員包括江檢察長(彜族)、張鄉長(彜族)、格幾書記(彜族)、檢察院李主任(漢族,會講彜語)、一位副書記(彜族)、一位副鄉長(彜族,兼作會議記錄員,用漢文記錄)和筆者。 張鄉長父母是早年來到彜族地區的漢族,現在已經"彜化"。在會前我問張現在報的是彜族還是漢族,他說報的是彜族。旁邊的江檢察長插話說:張鄉長當然是彜族,他說漢語都還帶有很重的彜語口音。我知道江是為張解圍,按照彜族的習慣,如果某人是"涼山漢家"(指被賣進彜族地區的漢根奴隸,地位低,彜人不願與他們通婚。現在報的是彜族),會被人看不起。江擔心我的問話會讓張尷尬,所以出來解圍。在會前我同與會的幾位鄉領導都用彜語交談,按照彜族的習慣。他們熱情地買來啤酒,大家相互敬酒。互相問候,均用彜語交流,包括李主任也用彜語和大家交談,沒有人用漢語。 會議一開始,大家馬上轉用漢語。會議由張鄉長主持,他用帶有很重的彜腔的漢語介紹了阿爾鄉秋收工作的實際情況和困難。他指出,由於今年該鄉連續出現低溫多雨的天氣,秋季糧食產量會減產,而且會推遲一兩個月才會有收成。困難更大的是秋收以後,按照縣政府下達的死命令,該鄉必須完成6000畝的油菜播 種任務。由於老百姓觀念上的顧慮,必須作很多思想工作才能讓他們種油菜,不然的話他們寧願種紅薯。最大的困難是許多農民住在離他們的責任田很遠的地方,他們擔心播下種子後,沒有辦法管理。彜族的牲畜是放養的而不是圈養的,放出來的牛、羊、豬等會把地裏的莊稼吃了,這是很大的困難。旁邊的李主任插話說:"我們漢族養豬是圈著喂養的,這樣的話豬才會長膘肥起來,而彜族的豬是放養的,牠們一天所吃的東西都消化掉了,怎麼能肥起來呢?"吉爾副鄉長接著李主任的話說:"圈著養的豬肥是肥,但肉不好吃,肌肉是松的;放養的豬的肉才香,好吃,豬肉的肌肉很緊"。李主任連忙說:"對,對"。吉爾和李的這段小插曲說出了兩個不同族群的不同心態。 張鄉長講完後,江檢察長講話。他先用漢語講了許多鼓勵阿爾鄉政府打好秋收這場仗,要全鄉領導帶頭,分工負責,分組值班,鄉裏隨時有幾個人在那裏處理緊急事件。比如防洪救災工作,水火不留情,哪裏有災情。留守值班的領導應馬上給予解決 (因為許多鄉領導在縣城租有房子,讓孩子在那裏上學。他們有時候會回去看孩子,次日會鄉裏。)當談到水稻蟲災情況時,江檢察長突然用彜語說到:"我們彜族的那種靠天吃飯的思想要不得,我今天早上到鄉政府後面的水稻田裏看了一下,蟲災很嚴重,應該打農藥,但我知道這裏的彜族農民會認為'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這樣種水稻的,我們祖先沒有用過農藥,一樣有好收成。這些蟲災是暫時的,過一段時間牠們就會死掉,影響不了水稻的收成。'這種思想要不得。試想,他們的祖輩的時代這裏附近的山上都是森林,到處都是樹,氣候條件跟現在就不一樣。當時沒有的害蟲,現在可能就會有,不能同日而語。"張鄉長用漢語插話說:"我們這裏有句順口溜'一靠老天,二靠政策,三靠科學',另一種說法是'一靠政策,二靠老天,三靠科學',我同意後面的那句說法。我們很需要政策上的扶持。"江檢察長轉用漢語說:"光依賴政策不行,還要多宣傳科學。" 江檢察長講完話後,吉爾副鄉長用彜語作了一個發言。他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彜族,對本鄉的生產情況很熟悉。他說,如果農民不願意在收了水稻後繼續種水稻,就會放水到地裏,使該地不能繼續栽種油菜。鄉政府應該考慮一些措施,比如在水稻收割之前,在大家會把田裏的水放幹曬田,這時候他們不再需要水,鄉政府在這個時候可以把水源斷掉。格幾鄉長用彜語插話說:"這麼大一條溝,如何斷掉?斷掉後水往哪裏去?"吉爾副鄉長說:"水稻田高於河溝,把河溝上游引往水田的渠斷掉,讓水流向河溝,就沒有辦法引上水田了。"張鄉長用彜語說:"斷了渠溝,他們也可以偷偷放水。"吉爾副鄉長說:"要用水泥砌死,再委託附近村領導定期看護就可以了。" 整個會議中,關於政府政策性的問題和情況介紹均用漢語進行,而具體問題具體方案的實施和討論都用彜語進行。會議結束後,其他未參加會議的鄉幹部端上來彜族風味的小豬肉和砣砣雞肉。按照彜族習慣,主人家是不和客人一起用餐的,說陪客人吃飯的話就會受窮。幾位鄉領導見端進來飯菜,便紛紛溜了出去,李主任只拉住了張鄉長和我們一起吃飯。他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樣子,很拘束地坐下來。大家一邊吃飯,一邊又恢復彜語交談,談笑風生。等我們吃完後,其他人才開始吃。這是彜族習慣。 在一個雙語的社會裏,操雙語者對生活中使用的語言的轉換是反映文化認同的一個重要方面。在甘洛縣,彜語和漢語都是法定官方語言,根據《民族區域自治法》規定,這兩種語言是可以自由選擇的。但是,根據我的觀察,實際的情況是這兩個語言的使用場合、社會功能、感情特色等都是不同的。從使用場合上講,基層生活中彜語具有很強的生命力。乃伍村的彜族只以彜語作為交際語,不管是在公共場合還是在家裏。波波坤村彜族家庭用語是彜語,村民們見面聊天也都是用彜語,但是波波坤村的人幾乎都是彜漢雙語人,他們轉換彜語和漢語一點都不困難,如果遇到漢族模樣的或不認識的人,他們會用漢語開始交談。在大家都熟悉的朋友內部則隨意轉換語言。在波波坤村,我參與了一次打撲克牌,想瞭解和觀察語言的使用和轉換問題。為了參與觀察便於分析,我把我們打牌過程用錄音機錄了下來,下面是通過錄音整理的對話: (撲克玩法叫"跑得快",每人發十張牌,按順序出牌,可以出連牌,可以出三張相同的,先出完者贏,名叫"關牌"。關牌後數剩下幾家的牌,剩得越多越輸得越多,輸家罰喝啤酒。參加人:筆者、蔣生(蔣)、瓦爾(瓦)、慕嘎(慕),四人都是彜族,都是彜 漢雙語者。)
…… 筆者(彜語):不要了,過了。
蔣(漢語):1、2、3、4,7分。 筆者(彜語):五張了,又中了。
瓦(彜語):我要是出了小的那張,怎麼也不會中。
慕(彜語):我早就叫你出小的,你就是不聽。
蔣(漢語):瓦爾現在是後發制人,已經喝了兩小杯啦。
瓦:(彜語)兩杯,我喝了兩杯。(漢語)我剛才離開的時候只剩下三瓶了嘛。
蔣(漢語):是四瓶,我們已經喝了很多。
慕(彜語):哎呀,酒這個東西呀,很厲害唷。
…… 筆者(彜語):怎麼不說話啦?大家怎麼沈默啦?……一對、兩對……只差一張了。
蔣(彜語):來、來、來,四張連牌。
筆者(彜語):慢著、慢著,四張連牌的話,我也出四張。但是,出了這一手以後,我往後的牌就不行啦。
慕(彜語):你們當中有一個不輸的話往哪裏走?
瓦(彜語):你們三個都差一點被我"滷鴨子" 啦。
筆者(彜語):我剛才如果不打你的連牌,我就被你滷了。
瓦(彜語):可惜我的牌被我拆開了,後面的牌連不起來了。
蔣(漢語):你的大,我打不了,大的啊。
蔣(漢語):三分還是四分,我隨便出一張算了,我報警 啦,四分報警唷。
筆者(彜語):你四分就放下來啦?別人說不定還有比你小的三分呢。
瓦(漢語):啊呀,三分都跑到我這裏來啦。
蔣(漢語):兩姊妹 !
筆者(彜語):他一下出了這麼多牌,差不多出完了,我們都輸了吧。
慕(漢語):我的牌好,我本來是不應該輸的。
瓦(彜語):拿這邊的,拿這邊的(指責慕嘎拿錯了牌)。
蔣(漢語):(開玩笑地)我的這個老哥(指慕嘎)怎麼搞的?專挑大牌。
筆者(彜語):(議論上一輪牌)我以為剛才我關牌啦。
蔣(漢語):出單張的話他贏(指慕嘎)了。(轉彜語)出單張的話他贏了。
慕(彜語):如果出單張的話,我讓你們兩個(指筆者、蔣)喝了。
蔣(漢語):我輸了,我輸了,他(指筆者)還輸不了。
筆者(漢語):我輸了,我還有四張。 瓦(漢語):誰關的牌?
蔣(漢語):哦,我關的。(洗牌)
慕(彜語):(邊拿牌邊自言自語)這回好牌不會再到我這裏來啦,上一局我有一對一對的好牌都沒有贏。(轉漢語)我應該調換一張牌。
瓦(彜語):(驚喜地)你們三個都被我滷啦!
從這個錄音,我們可以總結出以下雙語轉換情況: (1) 在說撲克牌的術語時多使用漢語,如撲克牌的點數借用漢語,另外還有關牌,連牌,滷鴨子等撲克專用術語。 (2) 蔣係外縣彜族,雖然彜語說得很好,但帶有外縣口音,不多說彜語。另蔣是銀行的一個部門主管,平時多用漢語,習慣用漢語多於彜語。 (3) 筆者故意使用彜語,對他們的語言使用可能有引導、誘導之嫌。但從錄音帶上聽,也可以看出語言的轉化。瓦爾、慕嘎是在彜族聚居的農村長大的,彜語是他們的母語,說漢語時帶有濃厚的彜語腔調,俗稱"團結話"(巫達1998)。他們平時使用彜語多於漢語,在打牌的時候,他們多數時候說的是彜語,只是在使用打牌術語和爭論時偶爾用漢語。 (4) 爭論,討論撲克牌的打法時多用漢語。 爭論撲克牌時使用漢語,而不用彜語,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從這點就可以看出彜語和漢語的社會功能不盡相同。如果大家都是同族人,爭論時採用本族語言好像會傷了感情,而用另一種語言可以避免這種尷尬。實際上,在現實生活中,只要牽涉到政治、經濟、法律等關係到"爭論"的事情,彜漢雙語人會採用漢語作為爭論的工具。 有一個晚上在甘洛縣城街上,筆者聽到兩個彜族婦女和一位工商管理人員的對話,很有意思。那兩個婦女是在街邊賣燒烤的,正在埋頭用彜語聊天。有位工商人員走向她倆,顯然這位女職員是正在檢查無證在街邊擺攤的人。
女職員對著她倆喊到:"沙嘎阿依!(人名)" (那兩個人沒有理會她的喊聲,繼續聊天。)
女職員轉用彜語問道:"聶尼西米?"(niep nit xix hmi? 彜語 "你倆叫什麼名字?")。
那兩個人猛擡起頭來,其中一個用漢語回答道:"我是沙瑪的……"(不標準的漢語,意思是'我姓沙瑪')。
女職員改用漢語問:"沙嘎阿依呢?" 沙瑪:"不知道"。
女職員:"你們什麼時候來這裏擺燒烤攤的?"
沙瑪:"剛來。" 女職員:"有營業執照嗎?" 沙瑪:"沒有。"
女職員:"交了管理費了嗎?"
沙瑪:"沒有" 女職員:"罰款50圓,明天到工商局辦手續。"
另一位彜族婦女用彜語問:"你是彜族嗎?"
女職員用漢語回答:"是的。"
那個女的用彜語求情:"我們剛來擺攤,沒有掙到錢,再說我們不知道情況,能不能不罰款?明天我們就去辦執照。" 女職員仍用漢語嚴肅地說:"不行,這是制度。" …… 從這段對話可以看到,漢語用在正規對話,具有權威性,代表執行制度的不可改變性,沒有商量的餘地,似乎缺少人情味。用彜語求情的那位婦女,大概想通過本族群語言來感動那位女職員,但沒有成功。 一種文字的生命力是因社會的需要才能長期存在下去的,一個民族不管怎麼喜愛自己的傳統文字,只要這種文字在社會經濟領域裏不能帶來"好處",人們還是會選擇別的文字的。作為語言的記錄符號,跟語言一樣,一個族群內部的某些人選擇了別的民族的文字時,並不表示這些人放棄了本民族的族群認同。實際上,文字比語言更容易被不同的民族共用。現在世界上很多民族採用拉丁字母作為記錄本民族語言的記錄工具就是很好的例子。從族群情感上講,每個民族都希望保持和使用本民族傳統文字,但是文字的社會功能的不同決定了文字的命運。法國一些學者曾發起過防止法語被英語替代的運動,他們針對互聯網上使用英文的情況越來越多,提出鼓勵建立網站的法國人用法文,而不要用英文。可是英文的力量在世界範圍內的勢力是有目共睹的,拋開英文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目前彜文的情況正是這樣,不管彜文怎麼好學,彜族怎麼 喜歡彜字,多麼希望彜文不斷推廣使用,但實際情況是漢文才是最有生命力的文字。其實很多彜族是很清楚這種情況的。乃伍村 41歲的慕且說出了大家內心的話:"學好漢語才能當幹部。"這 裏的幹部的概念比較寬,是指參加工作,脫離農民身份的人,而不一定指政府行政人員。慕且說:"我們村現在有好幾個人中學畢業以後當了幹部,他們就是因為學好了漢文。招幹部考試是用漢文考的,漢文不好誰考得上?彜文再好有什麼用?如果可以用彜文考幹部,說不定我也可以考一個幹部當當。"乃伍村吉克畢摩(45歲)說:"我現在每天用彜文唸經,一有彜文書我都要借 或買來看,特別是《涼山日報》彜文版,我很喜歡看,可以從裏面知道很多事情。我們彜文經書沒有印出來的,都要抄。如果誰有一本經書,我就會買酒去請教那個畢摩,請他給我講解,如果他同意,我就要借回家裏抄一份。抄一份經書要花好幾天時間。現在的這套規範彜文很好,我就用這套文字把別人一些老經書轉寫過來的。說老實話,現在很多幹部懂的東西不一定有我多。我知道的東西他們不一定知道,但是他們會漢文,所以當了幹部,我卻因為不懂漢字所以還在當農民。我以前沒有機會學習漢文,要不然我是一個記性很好的人,一定會學得很好。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現在經濟情況還可以,我要供我的孩子上學,一定讓他們學好漢文。彜文方面如果他們喜歡,我很樂意教他們,如果他們不喜歡我不會強求他們。以前我父親就是強求我學習彜文的,說畢摩需要家傳,不能斷了。我以後不會限制我的孩子們,畢摩在我們家斷了沒有關係,我可以收其他家族的徒弟,把經書和儀式做法傳給他們。" 族群成員往往都熱愛自己傳統語言文字,對用以表達和記錄本族群思想的語言和文字情有獨鍾。對於文字,可以對它的起源賦予神秘的色彩,認同創製和規範整理文字的"書祖",表現出強烈的文化認同。然而,語言也好,文字也罷,它們的生命力是取決於它們的社會功能的。人們最終會傾向於選擇在社會生產、政治經濟各方面占優勢的語言文字。但選擇另一種語言或文字並不能在短期內根本影響對本族群的認同。 從乃伍和波波坤兩村的語言調查結果看,兩村有一個相同點,那就是兩村都很熱愛自己的族群語言,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語言,族群成員之間說彜語時有親切感,對自己的語言文字有濃厚的感情。然而,兩村的人都希望同時會使用漢語,並不刻意排斥漢語。認為從政(當幹部)、經濟(做生意)、文化(昇學)等各方面都需要掌握漢語,希望後代應該掌握漢語文,最好能同時掌握兩種語文。不同點是由於漢化程度不同,因而兩村在語言文字的選擇上有所不同,乃伍村多數人不會漢語,因此希望後代可以同時使用彜語文和漢語文,而波波坤村民多數可以使用彜漢雙語,因此在兩種語文的取捨上更傾向於後代掌握好有更好發展前途的漢語文。 個人在語言使用上由於身份、年齡、性別、環境等不同,而在語言使用和認同方面有不同角色的表述。如政府官員為了表現自己是代表政府的,在正式會議中會採用漢語,而表達親民的意思時,會轉用彜語;彜漢雙語人在爭辯時會使用漢語,這樣就避免了用母語爭辯時所帶來的尷尬,避免傷了和氣;婦女們由於較男子少參加公開社會活動,因此比男子更常使用彜語。 兩個彜族村子的彜族都表現出積極樂意接受漢語的態度,對漢語沒有任何敵意,並不排斥和反感漢語,願意接受漢語教育。這和別的某些族群在學習母語外第二語言時的態度很不一樣。對於教育用語的取捨方面,斯庫納巴康斯認為少數民族在接受強勢的第二語言教育後,由於面臨失去母語的危險,人們就會開始抗爭。他說:"少數民族的抗爭往往開始於當父母看到他們的子女在學校學得不好,無情的試圖努力按主流社會和學校去做的時候。另外,父母們常常感覺到他們正在失去他們的孩子,這些子女已經不太會講母語,而且覺得以他們的父母、語言和文化為恥,結果沒有預期所承諾的那樣有任何收益地迅速同化"(Skutnabb-Kangas 1999:47)。從我的調查點兩個彜族村子的情況來看,沒有發 現因為採用漢語教學而起來抗爭的跡象。人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學好漢語,以後可以參加昇學、招工和招幹。即使縣城裏已經不會彜語的孩子的父母,也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學好漢語,並不刻意要求他們接受母語教育。對於他們,繼續使用彜語或轉用漢語並沒有威脅到族群認同的改變,因此,學習在政治經濟各方面佔強勢的漢語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正如彜族一個民間故事中說彜漢爾蘇三族原來來自兄弟三人(下詳),後來才分化成三個民族。在人們的潛意識裏,彜人和漢人是來源於同一個祖先的。這從另一個角度顯示了彜漢兩個民族相互關係較為融洽,沒有深 刻的民族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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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修改时间: Wednesday, 2001-05-23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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