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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学 人类学课程哲学硕士论文
《语言、宗教与文化认同:中国凉山彝族两个村子的个案研究》
第四章,宗教与认同
第二节 兩個彝村的宗教信仰基本情況
(一)來源神話傳說
1,天地起源
彝族創世史詩《勒俄特依》上說:遠古的時候,上面沒有 天,即使有天也沒有星星,下面沒有地,即使有地也不長草…… 萬物世界混混沌沌,不分白天黑夜,沒有時間,空間。那麼,後來是誰開辟了天地的呢?是斯惹迪尼 開的天地。是誰造的地呢? 是斯惹宇作造的。造好天地以後,神仙阿何舒布開始創造世上生物,人間的福利是阿何舒布帶來的。神仙有天上神仙和地下神仙之分,天上神仙代表是策策額曲,地上神仙代表是布哈布詩(義為蟒蛇);守護神是支格阿龍;財神是阿努巨資;摔跤神是宜萊納夫;農神奢舍迪尼。 乃伍村沙瑪畢摩說,在遠古的時候,上天由天帝恩体古茲掌管的,天上住有迪宇、宇作、德卜阿核、舒若何達、若惹古達等神仙。地上住有阿何舒布、支格阿龍、阿努巨資等神仙。阿何舒布負責種樹,他把整個世界種上了樹子。杉樹長在寒冷的高山,長有杉樹以上的地方就沒有人居住了,於是阿何舒布放了一些鹿子在裏面,從此杉樹裏面才有了生氣。阿何舒布看看山下,一看地上光禿禿的,沒有長草,於是在地上種上了草,從此地上開始長草。再看看沒有燕麥,又種下了燕麥。後來,地上沒有石頭,便作出了岩石和石頭,但山崖上沒有生物,便引入蜜蜂,從此,山崖上就有了生物,但蜜蜂沒有吃的,於是引入蒼蠅 成為牠們 的食物。阿何舒布再看時,沒有水經過,便造出了水和河,但水裏沒有動物,引來水獺成為水中的動物,但水獺沒有食物,於是引入魚作為水獺的食物。 後來發生了日月之災,引發了地上的神仙支格阿龍 射日月 的故事。這個故事完整地記錄在彝族創世史詩《勒俄特依》中,書中記載說: "下面大地上,日出六太陽,夜出六月亮,樹木全晒枯,只剩'火絲達低' 樹;江水被晒乾,只剩'阿莫暑提' 水。火絲達低能剩下,只因阿莫暑提來保護。草類被晒乾,只剩一棵'帕切曲' 。莊稼被晒乾,只剩一棵麻種子。家畜全晒死,只剩一隻白腳貓,野獸全晒死,只剩一隻灰白公獐子。"(曲比石美等1978:23-24) "支格阿龍啊,要去射太陽,要去射月亮。扳著神彎弓,搭著神箭桿,首先站在蕨基草上射,射日射不中,射月射不中。往後站在母豬桃樹頂上射,站在基斯樹 上射,站在竹子上面射,站在松樹上面射,射日射不中,射月射不中。來到土爾山頂上,站在杉樹上面射,射日就中日,射月就中月。"(曲比石美等1978:43) 結果,支格阿龍把太陽和月亮們射得只剩下一個太陽和一個月亮,而且兩個都負了重傷。牠們因懼怕支格阿龍趕盡殺絕,不敢出來,大地變得一片漆黑。人們只得祭拜他們,懇求他們出來。 另一本彝文古籍《古侯》(嶺光電譯1982:13)描述了人們 對太陽和月亮的祭拜: "剩下沒死的太陽和月亮,要日出來不肯出,要月出來不肯出,拿白的雞來祭,拿白的閹綿羊祭,取出四缽燒肉,擱在地四方,日出就祭日,月出就祭月,喊也不肯出。拿白 牯牛來祭,取出四缽燒肉,擱在地四方,日出就祭日,月出 就祭月,喊也不肯出。拿白公雞來祭,雞冠上刻九個缺口,剛過午夜時,叫就一定出,亮明未亮明,叫就一定出來,剛過中午時,送就一定出,日出亮煌煌,月出明朗朗。" 上述的這些天地日月起源的故事,我引用的是經過整理的材料,而在民間,比如在乃伍村和波波坤村這樣的彝族村子裏,這些故事幾乎家喻戶曉。小孩子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可以聽到父母親友給他們講述這些神話故事,而且平時小朋友們聚在一起時,大家最喜歡的是相互講故事,共同完善故事內容,百講不厭,百聽不厭。
2,人類來源神話傳說
在彝文經典《人類歷史》中記載了彝族的祖先中部分變成了動物或植物。說明這些動物或植物是他們的圖騰。經文說: 武老撮時代,武朱子十一位變了: 武朱一乃只,只朱化成妖,岩穴裏面居; 武朱二乃陀,陀朱化成綠,樹枝葉上居; 武朱三乃儀,儀朱化成鳴,與飛鳥同居; 武朱四乃帝,帝朱化成虎,深山老林居; 武朱五乃義,義朱化成猴,玄岩頂上居; 武朱六乃朋,朋朱化成熊,與野獸同居; 武朱七乃覺,覺朱化成蛇,土穴洞裏居; 武朱八乃明,明朱化成蛙,水池裏面居; 武朱九乃通,通朱化成妖,禾嫁久同居; 武朱十乃替,替朱化成雞,與家禽同居; 武朱十一摯,摯朱化成犬,與家畜同居; 《勒俄特依》在"雪子十二支"一節中認為遠古的時候本來沒有人,整個世界混濁一片,上面本來沒有天,即使有天以後也沒有星星,原本沒有地,有地以後也還沒有長草。後來混濁成為哎哺 二氣,也即相當於陰陽二氣。哎哺二氣相互溶合後,下起了 雪,雪產生了世界萬物。最早成形的是十二種動物和植物,即所謂沒有血的六種:草、樹木、杉樹、水勁草、鐵燈草、勒洪滕 。有血的六種包括蛙(衍化出三類:長子成為癩蛤蟆、次子為紅田雞、么子是小青蛙)、蛇(長子為龍土司、次子為常見的蛇、么子是紅嘴蛇)、鷹(其長子是鳥類中的皇帝,次子是現在常見的鷹類)、熊(分三支繁殖無數)、猴(分三支,繁殖無數)以及後來遍佈天下的人類。實際上,這些植物和動物可能就是最早的圖騰。 關於圖騰的痕跡,有一些典型的民間故事。例如涼山彝語稱竹子叫"瑪"(ma),彝族中有一种姓是ma,音譯為"馬"。他們認為他們的先祖源於竹子。有這樣一個民間故事:從前有一個姑娘在野外放牧,發現自己無緣無故地怀了孕,並生下了一個男孩。儿子長大後追問母親誰是他的父親,母親無奈,只得欺騙儿子說他的父親是竹子。從此這個儿子及其後代以竹(彝語音馬)為 姓。在漢文獻也有個類似的記載。如《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 記載:"夜郎 者,初有一女子浣於遁水,有三節大竹流入足間,聞其中有號聲,剖竹視之,得一男兒,歸而養之,及長,有才武,自立為夜郎侯,以竹為姓。武帝武鼎六年,平南夷為牂柯郡,夜郎侯迎降,天子賜其王印綬後遂殺之,夷僚咸以竹王非血氣所生,甚重之,求為立後,牂柯太守吳霸以聞,天子乃封其三子為侯,死配封食其父,今夜郎縣有竹王三郎神是也。" 彝族神話傳說中的英雄人物支格阿龍(zhyx ge ax lu),其母親濮 莫列依是遠近有名的美女,有一天她在房前屋檐下織擦爾瓦,有一隻鷹飛過她的頭頂,滴下三滴血,穿過她的裙子,她便怀上了支格阿龍,並在龍年龍月龍日生下了他,因此取名"阿龍",含 龍的意思。 對人類起源的共同認識,是認同一個族群的基礎之一。波波坤村和乃伍村彝族都有一個相同的神話故事。這個故事認為人類是經過"換代"的,即以前的人已經滅絕,現在的人是後面才發展起來的,漢人、爾蘇人和彝人都是居木惹斯斯 的後代。這個神話故事是這樣的: 在洪水氾濫之前,在阿合尼依(今安寧河一帶)河谷住有兄弟三人,他們以耕地為生。有一天,三人耕好地回家了,可是第二天那塊又恢復了原狀,好像沒有耕過一般,連續幾天都是這樣。兄弟三人很納悶,於是晚上到地裏守著看個究竟。到了深夜,兄弟三人看見有一個白鬍子老頭用銅叉和鐵叉翻地,把他們耕好的地翻回原狀。三人上前把老頭捉住,老大說:"此人很可恨,把我們辛苦耕好的地翻回原樣,殺了他!",老二說:"這老頭太可惡了,把他揍一頓!",老三居木惹斯斯說:"慢著,先問問情況,看他為什麼這樣做。"一問,那老頭說:"我是天帝莫俄體古玆 的差役,天帝因為上次派下來收稅的差役被人打死,很生氣。現在決定放九個海子(湖)把地淹了,你們耕地還有什麼用?"三人聽了,很著急,問有什麼方法可以逃生。老頭說:"你們別著急,我告訴你們怎麼做。"這個差役由於剛才老大說要殺他,懷恨在心,便對老大說:"你趕緊打製一個石櫃,裏面放上各種工具,洪水到來時你躲進去就可以了。"天帝差役也很恨老二剛才說要揍他,於是對老二說:"你也別急,你快去做一個鐵櫃,裏面放上你的財產,洪水來時躲進 去就可以了。"天帝差役覺得老三居木惹斯斯很善良,很想救他,於是對他說:"你呢,做一個木櫃就可以了,洪水到來時躲進去,不用帶工具,只需要帶一一隻母雞和一個雞蛋,等雞蛋孵出小雞後你再出來。"三弟兄都依照天帝差役的話去準備,洪水到來時,三人躲進了各自的櫃子中。洪水很快淹沒了大地,老大的石櫃和老二的鐵櫃都沉入了水底,只有老三居木惹斯斯的木櫃浮在水面。不知道漂浮了多長時間,母雞孵出了小雞,居木惹斯斯才打開木櫃蓋子。一看外面,世界仍然是水的世界,大地被水淹沒了。遠處的沃則爾曲玻山 已經只剩下草帽大小的一點露在外面,甘洛的吉日坡山 也只露出鍋蓋大小的一塊。居木惹斯斯在吉日坡山頂停下,燒了一堆火,見旁邊漂下來的動物就撈上來,讓他們烤火取暖。這些動物包括: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烏鴉和青蛙,按照先後撈上來的次序計算日子,鼠先被撈上來,所以十二生肖以鼠開頭。這十二種動物成為彝族計算年歲的十二生肖 。 洪水退去後,大地上只剩下了居木惹斯斯一人,沒有辦法婚配繁衍。天上的莫俄體古玆有三個女兒,動物們為了報答居木惹斯斯的救命之恩,決定向天帝莫俄體古玆提出嫁一個女兒給居木惹斯斯。莫俄體古玆還懷恨地上的人殺了他的差役,不肯答應婚事。動物們於是開始施計,蛇說:"我有毒液,可以咬傷莫俄體古玆,讓他疼痛。"青蛙說:"我可以吐沫治蛇傷,以此來要脅他,讓他答應嫁女兒就治他的傷。"老鼠說:"莫俄體古玆有一本天書,什麼事情都瞞不過那本書,我可以把他的天書啃壞。"商量好以後,讓烏鴉把他們載牠們上天,蛇纏住烏鴉的脖子,青蛙坐在右翅上,老鼠鼠坐在左翅上飛到天上。到了天上,烏鴉開始叫,莫俄體古玆聽到烏鴉叫,覺得不祥,進去翻天書,誰知老鼠正在啃天書,莫俄體古玆大怒,追打老鼠,老鼠鑽進了洞中,莫俄體古玆伸手進洞捉,被藏在裏面的蛇咬了一口,莫俄體古玆痛得哇哇大叫,手開始腫起來並開始糜爛。莫俄體古玆請來畢摩送鬼請來蘇尼跳神都治不好。於是懸賞治療,說誰治好他的手,想要什麼就給什麼。青蛙說:"你如果肯把女兒嫁給居木惹斯斯的話,我可以治好你的手。"莫俄體古玆疼痛難忍,只得應允,青蛙吐了一些沫在他的傷口上,腫消了下去,也不太痛了。莫俄體古玆翻臉悔約,說天上的仙女不能與地上的凡夫結婚。青蛙停止吐沫治傷,手又開始腫起來,跟原來一樣疼痛。莫俄體古玆無奈,只得答應嫁小女兒尼托給居木惹斯斯。 婚後三年,尼托生了三個兒子,但都不會說話。居木惹斯斯很著急,派人到天上問是什麼原因。蜘蛛去問,莫俄體古玆懷恨居木惹斯斯用計娶走他心愛的小女兒,因此,不僅不說什麼原因,還把蜘蛛砍成三段。野雞去問,被打成紅臉。兔子去問,被砍成豁嘴。最後,是阿比依曲鳥去的,牠先不去問天帝,而是藏身於天帝的臥室。晚上,天帝的妻子對天帝說:"您知道怎麼治好不說話的病,就說給他們聽吧。那三個孩子畢竟是您的外孫。"莫俄體古玆冷笑一聲說:"這居木惹斯斯用計搶走我心愛的女兒,我不想給他說罷了。其實,他只要到他家屋後砍三節竹子,燒一堆火,把竹子放進火裏燒,把三個孩子放在火旁。等聽到竹子爆裂聲後,三個孩子就會說話了。"阿比依曲鳥聽到後,忍不住說出了聲音:"哈哈,我知道怎麼讓三個孩子說話了。"莫俄體古玆一見阿比依曲鳥偷聽他們的談話,很生氣,上來捉牠,捉住了牠的尾巴,阿比依曲鳥一掙扎,尾巴掉了下來。牠飛進鍋底下,躲過了追趕逃了出去。從此,阿比依曲鳥變成了禿尾的黑色鳥。 阿比依曲鳥回來把讓三個孩子說話的方法告訴居木惹斯斯,他立即從屋後砍來三節竹子放進火裏燒,等爆竹聲響以後。三個孩子果然發出了不同的聲音。老大發出"比玆里格" 聲音,是為漢族的祖先;老二發出"車狄車朵"聲,是為藏族祖先;老三發出"阿玆格"聲,是為彝族的祖先。所有的人都是從這三弟兄繁衍出來的。 洪水神話是很多民族都存在的,彝族的這個神話故事卻描述了彝、漢、藏(爾蘇)三族同源於同一祖先,這說明三族關係在歷史上很緊密。可是雖然有這樣一個有共同來源的傳說故事,彝人還是很嚴格地把自己同漢人、爾蘇人區分開來。 乃伍村的沙瑪畢摩講的另一個人類來源的故事是這樣的: 遠古的時候,世上沒有人,後來天帝用泥捏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叫"阿達"(ada,意為父親),女的叫"阿嫫"(amop,意為母親)。他們是所有人類的父母,世上不管是什麼民族都是他們的後代。彝族、漢族、藏族(指爾蘇人)都是後來才分開的。當時世上有三棵果樹,一棵果樹專供神仙食用,天帝讓蛇去守護可是蛇偷吃了仙果。天帝生氣了,把蛇的手腳砍掉了,從此蛇就沒有了手腳,但蛇因為吃了仙果,從此很長壽,老的時候把身上的老皮脫掉,再變回年輕的。仙樹沒有人看守,於是上帝才用泥捏人,讓人來守護仙樹。天帝捏做人時,用竹子作為人的骨頭,竹子有節,所以人的骨頭也有節;用草做人的肌肉。先做了一個人,由於沒有伴,天帝才另做了一個異性來陪他。二人是一男一女,相互婚配,一個成為父親"阿達",一個成為母親"阿嫫"。此二人是人類的祖先。 這個故事很特別,在涼山彝族乃至雲南貴州彝族地區,從目前的報導看,據我所知,沒有一種說法是天帝用泥捏出人來的。從內容上看,這個故事似乎是受基督教的影響,但在甘洛縣及其附近是沒有基督教教堂的,在整個涼山,只在州府西昌(漢族聚居區)有基督教教堂,其他地方都沒有。我問過涼山其他地方的彝族,他們都說沒有類似的故事。經過考慮,我認為這與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有關。當年太平軍在大渡河邊全軍覆沒,就是因為被甘洛縣彝族土司嶺成恩軍隊和清朝軍隊聯合起來前後夾擊。太平軍被包圍及打潰散後,很多人逃脫,一些倖存的人躲進彝族村子,幸免於難,最後融入彝族中。嶺光電寫道:(太平軍)"在瀘沽又將全軍分為二路,東路趨越西、擬直達大渡河,在小山附近被彝民截擊,多未能達到目的地;西路主力由冕寧、托烏趨河道,因路窄,半路受截擊,前後失去聯絡,以致前鋒抵達大渡河邊,後衛部隊還沒有離開冕寧。首尾不接,未能相互呼應,深犯兵家之忌。"(嶺光電1988(1943):229);"據參加戰役的彝老稱,伊等起初與太平軍接觸時,其鋒銳不可當。彝眾白天只躲森林中隱匿,望著漫延數十里的炊煙,人馬嘶鳴,夜間始出行襲擊。經圍困數十日,不見來攻,炊煙漸少,時見太平軍到處挖土勒葉。不久,連人馬聲也少了。太平軍被困於饑餓,常出金銀綢緞等與彝眾交換食物,於此可以相見當時太平軍被圍的慘狀"(嶺光電1988(1943):230)。當時人們叫太平軍是"長毛",現在甘洛縣姓"車莫"的人就是從"長毛"變成彝族姓氏的。甘洛彝族認為"車莫"是漢根奴隸,不是"正宗的"彝人,所以不太願意同他們通婚。但乃伍村的慕紐說:"很多人說'車莫'是'朔'(Shuo,漢根奴隸),其實'車莫'是漢人,不是奴隸,現在變成了彝人而已。我認識的一位姓'車莫'的朋友說他家的家譜記載祖先來自南京。"大家知道,太平天國領袖洪秀全是利用基督教來召集人們建立天國的,他甚至說自己是上帝的第二個兒子,是耶蘇的弟弟,還引起當時教廷的不滿,失去了教廷的支持。太平軍在甘洛附近兵敗潰散後,留在甘洛的太平軍士兵把基督教中上帝用泥捏出人類的故事留給了彝族是很有可能的。
3,萬物起源及人類發明創造傳說
彝族講究任何事物都有一個來源,如果碰上婚喪嫁娶等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人們會很歡迎能說會道的人比賽說典故,誰掌握得越多,就表示誰有知識。其中一種是列舉各種禮儀習俗是怎麼出來的,是最先由誰先提出來的,等等。這種典故成為人們的常識,表現了對彝族文化淵源的認同。為了更仔細地記錄,我專門請乃伍村的彝老期皮思莫給我講述彝族關於發明創造典故。當時旁邊還有幾位彝族小伙子,他們和我一道津津有味地聽他說,不時點頭,同意期皮思莫的說法。期皮思莫則很自信地敘述這些發明的人,就好像他親眼看到過這些人似的。他說:彝族殺牛招待客人的禮節是從涼山彝族祖先古侯、曲涅兩人開始的;畢摩唸經的的習俗是居木惹阿普曲波開始的;抽煙用的煙杆是一個叫爾諾赤合的人發明的;蘇尼捉鬼是瓦撒拉且開始的;訓牛耕地是莫卡達支開始的;訓野馬騎的人是支格阿龍;賽馬是阿爾阿約開始的;打鐵是格莫阿黑發明的;農耕是居木惹紐發明的;用毛料做氈子是阿具阿約發明的;畢是阿卡黑俄開始的;過年習俗是卓卓阿玆開始的;縫衣服是阿玆聶聶發明的;過河游泳是特都蘇諾開始的;評理是郭詩阿頗開始的;製定規矩是塞俄格吉開始的;文字是阿蘇拉則發明的;歌詠是西耶拉頗開始的;凱甲是阿嘎尕拉發明的……
4,節日來源神話
甘洛彝族有兩個節日,一個是火把節,一個是彝族年。有趣的是兩個地方對這兩個節日有不同的取捨。乃伍村的諾木蘇彝族只過彝族年,不過火把節,也不過漢族的春節,而波波坤村的曲木蘇彝族很重視過火把節,忽略或不過彝族年,年節傾向於過春節。過節的有一套過節的認同,有神話等故事形式來支撐這種說法,不過節的也有一套"理論"來証明為什麼不過這個節。這兩種形式都反映了次亞族群的文化認同。我訪談乃伍村火把節的情況是這樣的。 筆者:為什麼這諾蘇地方的人不過火把節? 期皮思莫:這諾蘇地方原是阿侯家的地盤,以前也過火把節,可是有一年在過火把節時,天上下了一場紅雪,而且當年的人牲都不旺,於是人們認為不祥,從此不再過火把節。 筆者:火把節的來源是怎樣的呢? 期皮思莫:火把節的來源專門有一個故事。傳說在遠古的時候,天上有一個大力士神仙赫貼拉巴(He tie la bba)。平時自以為力大無比,舉世無雙。當他聽說地上住著一位叫斯惹巴霍(Sy sse ba ho)的神仙也力大無比,很想 和斯惹巴霍比個高低,於是他來到地上尋找斯惹巴霍準備比賽摔跤。赫貼拉巴來到斯惹巴霍家時,斯惹巴霍不在家,他去山上砍竹子去了,只有他的母親一人正坐在家門口織布。母親招呼赫貼拉巴坐下,按照禮節她要端出飯請客人吃飯。她說:小伙子,你一定很餓了,我給你找一點剩飯,是早上我兒子吃剩的。說著端上來一塊鐵塊。斯惹巴霍的食物不像我們平常人的五穀雜糧,而是鐵塊。他的母親端出來給赫貼拉巴的正是鐵塊,這些鐵塊都是斯惹巴霍极平常的食物,赫貼拉巴卻咬不動,他試著使勁咬了幾次也只能咬出幾個牙印,實在咬不動,更沒有辦法吃下肚子了。於是他心裏想,斯惹巴霍當作平常食物的鐵塊我連咬都咬不動,可以想像他的力氣有多大,我一定不是他的對手,趕緊回去算了。於是告辭離去。 再說斯惹巴霍砍竹子回來後,感覺到肚子有些餓了,就去拿早上吃剩下的鐵塊吃,拿出鐵塊一看,只見上面有牙印,於是問母親:"母親,今天有誰來過咱們家?妳給他吃過鐵塊,這上面都還有兩個牙印。"母親說:"哦,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是這樣的,剛才天上的大力士神仙赫貼拉巴來過咱家,他聽說你的力氣很大,想找你比試摔跤。他來後,我把你早上剩下的鐵塊拿出來給他吃,他可能咬不動,沒有吃就告辭走了。" 斯惹巴霍一聽,很高興,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力氣,心裏一直很想找個人比試比試,苦於沒有合適的對手。現在有人主動找上門來比試摔跤,當然不能錯過機會。他很急切地跟母親說:"我很想和他摔跤比試力氣,他走了多長時間了,我還能追上他嗎?我要去追他,和他比試一下力氣。"母親說:"他離開沒有多久,要追的話,也許還能追上。"斯惹巴霍於是追出門來,翻過了九座山,淌過了九條河,才追上了赫貼拉巴。可是赫貼拉巴心裏害怕,不敢和斯惹巴霍比試摔跤,見斯惹巴霍追來,便鑽進了路邊一棵大樹的樹心裏,任斯惹巴霍在外面怎麼叫都不敢出來,斯惹巴霍一急,連根把那棵大樹拔了起來,往地上摔下。誰知這一摔竟然把赫貼拉巴給摔死了。 赫貼拉巴被斯惹巴霍摔死了的消息傳到天上,天上的神仙們都很震驚,太陽和月亮也不敢出來了,世界變得昏天黑地,暗無天日。由於月亮害怕不敢晚上單獨出來,斯惹巴霍答應給月亮一隻白狗作伴才肯再次出來,給太陽一把鐵針用來刺那些盯著他看的眼睛,他才肯復出。對於赫貼拉巴被斯惹巴霍摔死,天帝很生氣,下令地上的人們每年必須用火把來祭祀赫貼拉巴,同時必須宰殺300頭牛作為犧牲祭奠。從此,地上的人們為了祭祀赫貼拉巴每年都要點火把,這就是火把節的來源。 另一個不過火把節的理由更富戲劇性。乃伍村的格几木蘇說,在火把節的前晚,節日之母"則阿莫"從曲木蘇那邊向我們這邊走過來,如果她進入我們這裏,我們就要過火把節。可是,當她來到諾木蘇和曲木蘇的交界時,天突然亮了,她就回去了,沒有把節日帶到我們這裏,所以我們現在不過火把節。 從這裏看,一個大族群(諾蘇亞族群)內部,也可以通過一些細微的差異,區分我們和他們,這再一次証明了族群認同是可以分層的。過火把節與否和過傳統彝族年與否,把乃伍村彝族和波波坤村彝族區分開來了。而這種差異並不影響兩村彝族認同為同一個族群。
(二)彝族宗教裏的靈魂觀
彝族相信人有靈魂,認為自己的影子以及作夢時的自己就是靈魂,彝語稱靈魂為"依"(yyr)或"依拉"(yyr hla),這個詞同時有 影子的意思,說明二者同源。靈魂崇拜是指"對居於人體內而能 主宰軀體的超自然體的崇拜。"(馬學良1989:200)。人們認為 靈魂應該和人體在一起,如果靈魂暫時離開人體,人就會生病,而如果靈魂完全離開人體,則此人已經死亡。因此,人生病時,根據畢摩的卜算,如果靈魂暫時離開人體,就得舉行招魂儀式。招魂儀式有請畢摩唸《招魂經》的,也有請蘇尼跳神招的。蘇尼招魂需要準備一個木盔,木盔內放一個熟雞蛋,還放入燒好的兩塊肉,一串耳珠,穿好的針線插在一塊布上。然後在門外燒一堆火,故意弄出濃煙。蘇尼在火堆邊上,一手拿一隻黃色的雞,一手拿一把竹條。他一邊唸招魂辭,一邊用雞往屋裏扇煙子。同時家人齊聲喊:"某某啊,回來……家中的父母等著你歸來,你的妻兒等著你歸來。回歸家來吃雞蛋,這裏的雞蛋成石堆;回家來吃炒面,這裏的炒面家什裝不下 ;……哦,某某啊,歸來!"(王昌 富1994:246) 生者的魂可以離開人體,死者的魂就更不用說了,實際上,彝族認為,一個人嚴格意義上的死亡是靈魂永遠離開軀體。人死後,會有三個魂,一個魂守墳場,一個魂到處飄遊,一個魂回到祖先居住的地方。因此,需要做送魂儀式,也就是請畢摩唸《指路經》,指引亡魂回到祖先居住的地方。關於《指路經》的內容,參見本章關於彝文文獻有關章節。守墳場的靈魂一般不會對活人構成威脅。但是,那個到處飄遊的靈魂卻要人們給予密切的關注,也就是要祭奉它。否則,這個亡魂會變成惡鬼,到處害人。一個人在生前如果是善良的,他或她在死後,如果得到人們應有的祭祀,他/她的亡魂是不會變成惡鬼害人的。而一個人是兇死的,比如被殺身亡,或者自殺,或者得怪病而死(最怕的怪病是痲瘋病,其次是瘧疾、霍亂,再次是癆病)的,最容易變鬼害人。人們認為這些鬼是給人們帶來病痛、貧困、戰爭等災難的禍根。因此,彝族採用各種儀式去禳解驅鬼。從這個意義上看,彝族 的靈魂崇拜實際上是為了避免鬼魂帶來的災難。 如果沒有靈魂,我們做夢的時候的那個"我們自己"是誰? 靈魂的有無,在彝族人中似乎是一個常識,大家認為靈魂是一定有,農村的人不用說,即使受了高等教育,認為是唯物主義無神論者的彝族人,他們一致認為靈魂是一定存在的。我就靈魂的有無問題訪問乃伍村藉的慕紐,他今年36歲,畢業於布拖師範學校,現在甘洛縣城某政法部門工作。他自己認為是無神論者,不相信這個世界有鬼神(下詳),但他卻深信人有靈魂。 筆者:你認為沒有鬼神,那麼有沒有靈魂? 慕紐:靈魂是一定有的,我們做夢的時候的那個"我自己"就是我的靈魂。 筆者:靈魂是不是可以離開人體獨立活動? 慕紐:是的,我們睡覺時,我們的靈魂就出來活動,我們做夢時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人醒後靈魂又回到人的身上,如果靈魂離開人身上久了,人就會生病,如果失魂,就必須請畢摩把他召回來。靈魂一旦出走後不能回到人的身上,這個人就會死掉。 筆者:你認為一個人有幾個靈魂? 慕紐:只有一個。 筆者:畢摩說一個人有三個靈魂,你聽說過嗎? 慕紐:沒有聽說過,可能是我出來上學的時間久了,沒有注意這個問題。 在波波坤村,我就靈魂問題進行了訪談。 筆者:從傳說上,風俗習慣上看,人有沒有靈魂? 慕嘎:聽說做夢的時候那個自我就是靈魂。 筆者:只是做夢的時候有靈魂嗎?不做夢的時候有沒有靈魂?比如我們四個人現在有沒有靈魂跟著我們? 慕嘎:當然有,沒有靈魂跟著的話,叫"拉杜" (hlat ddur,意為靈魂出竅)。人是有靈魂的,一個人的靈 魂不跟著他的話,這個人就會生病,所以一個人總有一個魂跟著。 吉乃石一:靈魂是跟著人的,人是有靈魂的。 蔣:有靈魂指的是做夢的時候有靈魂跟著。說老實話,我倒是經常夢見我童年的時候,我在小的時候,經常背柴打柴,現在還經常夢到這些。 筆者:人死後靈魂還存在嗎?人死了以後其靈魂是否也跟著死去,是不是這個靈魂也不存在了? 慕嘎:人活著的時候有靈魂,死了以後靈魂還存在。因為你在做夢的時候,還看得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其實那是他的靈魂。做夢時所見到的靈魂是跟著死者走的,那個死者其實已經變成一個靈魂到處遊蕩。 筆者:一個人有幾個靈魂? 吉乃石一:靈魂應該只有一個的嘛。 慕嘎:一個人只跟有一個靈魂。 正如上面所述,彝族相信有靈魂的存在,相信有祖先的存在。因此在人死後,要請畢摩唸《指路經》,指引亡魂回到祖先居住的地方。對於祖先的概念,表現在做祖靈牌的儀式上,也就是做一個祖先的靈牌放在家中供奉,最後又將它送走。這兩個步驟分別叫做靈牌和送靈牌。做靈牌彝語叫瑪都果(max ddu mgo),是彝 族一生中一個很重要地義務,彝語諺語說:"父欠子債是娶媳架橋,子欠父債是供靈送魂"。在老人死後,其子女到山上選一根長勢很好的箭竹,連根拔起帶回家作為做靈牌的材料。在拔靈竹前,要先敬獻炒面、雞蛋、酒,同時口中唸:"祖靈啊,我們翻山越岭找到了你,現在請你回去保佑我們,你不能一人在這裏,今天地日子最吉利,跟著我們回去吧!" 帶回靈竹後的次日即請畢摩做靈牌。做靈牌時需要準備四隻雞、五隻小豬、五個雞蛋、一袋炒面,還要準備三种樹枝五十對,一些野苦蒿苗及其它一些野生植物。畢摩先將雞拴在靈竹上在火葬之處的上方轉三圈,然後開始唸經做祖靈牌。祖靈牌用一根長五寸許的棍子在一端划開,把從山上請回來的靈竹削成火柴棍般大小的小棍插入木棍縫中,同時夾進一些純白色羊毛。羊毛少而直立者表示男性祖先,多而披下者代表女祖先。最後用麻線纏緊,男性纏九圈,女性纏七圈。做好後,將它們插入一小塊竹篾笆上,最後經過祭祀用木釘釘在家中火塘上方。每逢年節都要祭祀。到一定的時候比如分家儀式,再請畢摩把祖靈送走,叫送祖靈,彝語叫"瑪都沙"(max ddu sha)(朱文旭1993:81)。 相信人有靈魂,人死了以後靈魂不死。這就是祖先崇拜的基礎,即祖先死後,他們的靈魂還存在,需要子孫來祭奠他們。
(三)彝族宗教裏的鬼神觀
乃伍村和波波坤村彝族相信自然界的萬物都有靈魂,這些靈魂促使自然界的各種變化。大的如天有天神,地也有地神,山有山神,河有河神,森林有森林神等等,小的如石頭有石神,火有火神等等。彝文文獻《唄耄 獻祖經》記載了對大雕、鷂子、江 水、森林、野草、玄岩諸神的崇拜。貴州彝文文獻《獻酒經》區分了十三種神:"神神十三種,獻酒到座前,天神是阿父,地神 是阿母,原神銀幕穿,野神全帳圍,樹神白皎皎,石神黃焦焦,岩神烏鴉翅,水神鴨以祭,露神露濃濃,雨神雨淋淋,光神光明明,霧神霧沉沉,坑神氣熏熏。"並說如果不對這些神祭拜,各 種神要降禍於人。我的調查點之一阿嘎鄉是筆者的出生地,筆者小時,由於汽車路沒有修通,山上的森林沒有遭到砍伐,因此很少發洪水,自然人們歸功於平時對森林神的祭拜。然而,近二十年間,汽車路通向了森林,森林遭到毀滅性的砍伐,水土流失嚴重,常常發洪水。河邊的幾個村以及原鄉政府所在地遭受了洪災,許多村民只得搬到離河遠的山上居住。人們責怪山上的砍伐工人得罪了森林神,沒有祭拜祂,因此祂發洪水懲罰人們。我採訪的莫色畢摩更是說得繪聲繪色,他說森林神生氣後會伙同水神發來洪水,水神會變成一隻鴨子或一隻水鳥,游在洪水的最前面。水神是不會穿過人走過的橋的下面的,認為不滐。祂會在橋下面盤旋,等洪水把橋衝垮後再游在洪水的前面繼續往下游衝。這種說法不僅得到一般農村民眾的附和,彝族鄉鎮幹部也有相同看法。由此可見,多神崇拜的根深蒂固。 乃伍村藉的慕紐現在從事政法工作,他出生於農村,是彝族聚居的村子。他小時正趕上文化大革命,教育界正鼓吹共同融合,一步到位學習漢語,他和其他彝族孩子一樣,沒有從小上漢文小學。初中畢業後,他考入布拖師範學校,回來當了幾年小學教師,曾經作過彝文掃盲教師。八十年代初,政府機關擴充人員,他改行從事行政工作。後來曾到西南民族學院上學,畢業後從事政法工作。作為一個走出了農村的年輕幹部,我想瞭解他怎麼看彝族宗教認同問題,因此我選擇了他作為訪談對象之一。 慕紐自己認為是一個無神論者,不相信有鬼神,而且用漢文上看到的觀點來反駁有鬼神的說法。 筆者:你認為這個世界上是否有鬼? 慕紐:(很肯定地回答)我不相信有鬼神。如果誰相信有鬼神就會有鬼神,如果不相信就沒有。鬼神是人們想出來的。 筆者:人們怎麼可以想出鬼神呢? 慕紐:有這樣一個故事:說從前有一座廟,廟裏供了一尊菩薩,廟前是一條水溝。有一天下大雨,水溝漲水,不好淌過去。有一個人看到淌過河比較困難,於是把廟裏的菩薩搬出來橫放在水溝上,踩在菩薩像的身上過了水溝。這個人一點事都沒有。過了一會兒,一個信徒走過,看到菩薩神像被當作橋踩著身上過溝,很生氣,馬上把菩薩神像扶回廟裏。可是這個人回去後得了一場大病,據說是菩薩害的(這是彝族故事版本,在慕紐這裏,菩薩和鬼一樣可以使人生病,是文化傳播本土化的結果)。這個人就去找菩薩評理,他問菩薩,別人把你橫放在溝上,從你的身上踏過去,你不讓他生病。我信奉你,看到你被人踩,馬上把你扶回廟裏,你怎麼反而讓我生病?菩薩說,那個把我橫放在溝上,然後從我身上踏過去的人,他不相信我,我拿他沒有辦法,而你是相信我的,所以我可以讓你生病,把我的氣發到你身上。 筆者:這個故事好像是漢族的故事,我們彝族地區沒有廟子嘛。 慕紐:是的,這個故事我是從漢文書上看的。說明漢族也認為相信鬼神就有鬼,不相信就不會有鬼神。然而,通過其他的訪談,我發現,慕紐其實心裏是相信有鬼神的。 波波坤村藉的慕基是一個行政工作人員,現年46歲,腦子裏的鬼神觀念根深蒂固。我初次訪問他時,他還有一些顧慮,因為宗教信仰在文革期間被當作迷信活動,是破除的對象,他作為一個政府工作人員,平時是不能隨便說相信鬼神的。我們通過多時交往,相互建立了信任以後,他開始對我公開他的內心世界。他很相信鬼神,因為據他說他自己見過鬼,深信這個世界有鬼神的存在。他給我講了幾個故事,是他自己經歷的真事。 在我還在上中學的時候,我們鄉裏還沒有中學,我們必須到縣城上學。我和其他幾位同學就住在學校。我們平時很少回家,主要是沒有錢坐公共汽車,我們只能走路,一般是週末下午放學以後離開學校,要到晚上12點左右才能走到家。有 一次,我和四位同學一起走,走到石海的時候,天黑了下來。走到一個前後都沒有人住的地方,在很寬敞公路上,大家併排走著,突然,我們聽到一個女人的笑聲,我一看,從公路的上方飛下來一個穿著彝族盛裝的女鬼,她的雙手向前伸直,裙子瓢向後面,一邊哈哈哈地笑一邊向我們飛過來。我們四個知道遇上了鬼,馬上按照家裏大人教我們的方法,一邊咒罵,一邊向它吐口水。因此它沒有直接向我們撲來,而是轉向路下邊飛開去。我們又向著它的方向撒尿,它就這樣消失在夜幕下。之後,我們很害怕,馬上走進路邊的地裏,拔下一些幹玉米杆,點上火繼續前進。現在路過那個地方,我心裏都還很害怕。 慕基高中畢業後考上了涼山州農業學校(中專),很早就參加了工作。有一次他回家探親,正好碰上村裏有一家人有人生病,請了一個蘇尼來捉鬼。當時是文革期間,畢摩蘇尼的宗教活動都是極為秘密的,如果被政府知道了,會被喊到人民公社去參加學習班。參加工作的人是很難得到農村老百姓的信任去參加這種宗教活動的。蘇尼有一個儀式是作法讓一個人拿上一根木叉去追趕和扠鬼怪,這個人的八字命宮必須很硬,家裏最近沒有親人死亡過。推算了半天,當時在坐的人只有慕基符合這個條件,於是要求慕基拿木叉協助蘇尼扠鬼。以下是慕基的原話: 我當時剛參加工作不久,我知道他們擔心我匯報到人民公 社,其實我只是好奇,想看看他們的儀式。可是他們居然找到我,讓我協助蘇尼拿叉,我心想,你們居然不怕我告秘,還讓我參加,我倒想看看到底靈不靈。於是答應他們的要求。蘇尼給了我一根木叉,木叉的長短跟一根筷子差不多,是一根剛從樹上砍下來的分叉樹枝,分叉的那頭削尖了,是為了扠鬼。我拿著木叉後,蘇尼開始唸咒語,我感覺到手裏的木叉上有一陣動力向前拽,拉著我向前走,同時我的眼前有一個光點向前移動,我手上的木叉就是跟著那個光點追的。光點進入碗櫃,我的木叉就向碗櫃扠去,光點從碗櫃出來,向外面飛去,我的木叉也跟著追,再寬的溝,再高的坎,我都可以輕易跳過。不知道過了多久,光點鑽進了地下,我的木叉便向地下扠去。突然,我清醒了過來,原來我一個人再我們村後山上的火葬場裏,後面一個人都沒有,周圍全是火葬墳地。這時,我才感覺到一股冷風向我吹來,身上冒出冷汗,我轉身就往山下跑,半路上才碰上來接應我的那些人。我埋怨他們為什麼不緊跟上我,他們說他們走的是平時的路,而我走的是平時根本沒有路的路線,他們沒有辦法跟上我。幾個人把我扶回去,蘇尼和其他人繼續上墳地去找那根木叉。木叉所扠的地方就是那個鬼居住的地方,也就是那個墳裏的鬼出來作崇使人生病。蘇尼的法術和木叉已經把它殺死,從此,這個鬼不能再出來作崇。 對於鬼的存在與否,慕基沒有任何懷疑的成份,他主要是強調看見了許多鬼。在問及如何對付這些鬼時,慕基表現出很有信心的樣子,我主要是想問是否因為他是彝族,所以他必須請彝族畢摩或蘇尼來對付鬼的作崇,他卻認為只要能把鬼攆走就可以,不管是彝族畢摩蘇尼或漢族的端公。他指出,如果能知道是彝鬼作崇或漢鬼作崇最好,那樣的話,對付彝鬼請彝族畢摩和蘇尼,對付漢鬼請漢族端公。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鬼,在這點上也顯示出族群的認同。慕基把我帶到他家,很神秘地說,你看我的門上有什麼特別的?我一看,原來他家的門上都貼有漢族端公的咒符,上面的字不認識,應該來自道士的符。我很感興趣,問他是否請過漢族端公到家裏驅過鬼,他說是最近請的一位附近很有名的漢族端公到家裏驅鬼。我問他是否知道作崇的鬼是漢鬼,他說他不知道是彝鬼還是漢鬼。我問他為什麼請漢族端公而不請彝族畢摩和蘇尼。他說縣城的漢鬼比較多,請漢族端公保險一些。我問他究竟是什麼鬼作崇,他才詳細說出了以下故事: 我住的這個房子在五樓,是最高一層,我自己花了好幾百 圓安了防盜門,平時一般人是沒法進來的。可是我在家裏看見過兩次很奇怪的事情,我相信是鬼在作崇。有一天,我正在客廳打電話,我看見我的妻子從外面進來,沒有說話走進了裏屋,我當時有點納悶,因為那時候是下午三點左右,我妻子應該還沒有下班,我想她可能是有什麼東西沒有拿回來拿的。等我打完電話,進裏屋一看,裏屋根本沒有人,我跑到外面樓道上看,只見防盜門鎖得好好的,沒有聽見任何鐵門的關門聲音。於是我回屋打電話給我妻子,問她回來幹什麼,她說她一直在辦公室,很忙,根本就沒有回過家。我猜想我看到了什麼。後來又有一次,我也是在打電話,只見我的那個七歲的侄子走出了門,這個孩子是我哥家的孩子,住在我家上學。他剛到縣城,對縣城不熟悉,我擔心他被車撞什麼的,因此不讓他單獨上街。那天我打電話之前,我知道他在他的小臥室睡覺,現在卻走了出去,我很著急,趕緊說完話,跟著跑出門,可是外面的防盜門還是鎖得死死的,小孩是沒有鑰匙的,我肯定他沒有出大門,於是爬上天窗去看,擔心他爬上天窗,可是上去一看,仍然沒有人影。我感覺有一點不對頭,趕緊跑到他的小臥室一看,只見他正酣睡,根本就沒有起來出去過的樣子。出了這兩件事情後,我很擔心我的房子有什麼東西在鬧騰,因此請來這個漢族端公來唸經貼符,現在我家裏的每道門上都貼有符。從此以後就沒有發生類似的事情。 乃伍村和波波坤村彝族普遍相信有鬼神,農村裏不用說,都深信不疑。我想看看從兩村出去的人,在外面受了教育,特別是無神論教育以後,對鬼神觀是什麼態度。通過對乃伍村慕紐和波波坤村慕基的訪談,更證實了兩村深信鬼神的事實。鬼神觀作為民間信仰的一項重要內容,顯示了兩村強烈的文化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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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修改时间:Wednesday, 2001-05-23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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