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陶然樂和林嘉賢就只有創作這一共同的課。每星期他們都在此課踫頭。
郭凡豫很喜歡在課堂上說題外話,他往往在等同學們到齊的時候,興高采烈地述說他最近知道的有趣知識,活像一個知識小寶庫。如討論白居易的詩,他便告訴他們白居易的風流韻事,說他如何好色,似乎要破壞他們心中白居易的美好形象;如果那一陣子他看過生物科的書,他便會告訴學生一些有趣的生物知識;如果那時他正看有關方言的書籍,他會告訴他們一些有關方言的笑話。有時同學們並不怎麼覺得他的笑話有趣,他總自己笑上一會,自得其樂一番。
這天,上課的時候到了,還有三分一的學生未到。一般而言,他的課也頗受歡迎,每次也有九乘入座率,所以他邊說題外話,邊等學生們到來。這是第四堂。「原來海參在遇到敵人時,會把內臟吐出,引敵人吃牠的內臟,然後乘機逃去的!」
「沒有了內臟還能生存?」一名同學對他所說的似乎感到興趣。
「對,而且牠會在一星期之後重新長出另一批內臟!」
「你說的是不是真的?」陶然樂乎不太相信。
「當然是真的!」有同學回應時,他當然會繼續說下去。這時一位女同學正推門進來,郭凡豫看看她,他認得她,但記不起她的名字。她每次都匆匆趕來,每次都遲到五分鐘,不多也不少。「這位女同學,你是不是叫姍姍呢?」他以全不像諷刺的口吻笑說道。
「教授,雖然我來遲了,但我不是叫姍姍,我叫秦蓁蓁。」她看著他,她從未這樣近距離看他,每次她都是坐在課室的最後一行座位上。她看見他的面頰兩旁均有兩道很淡的瘢痕,遠看時是看不見的,它們弧形地向下伸延,應該是被狗抓傷的痕跡,她覺得他很像一隻貓,那疤痕就像貓的鬍子。課室就只餘最前和最後的兩種座位,她選擇了前面的座位,她要看清楚他的貓臉。
「秦蓁蓁,我記下了。」郭凡豫笑著說,然後又繼續剛才有關生物的話題。「原來北極熊在剃了白色的毛後是黑色的!」
「黑色?怎麼可能?你到過北極替北極熊剃毛嗎?」陶然樂當然不會放過戲謔別人的機會。
「當然沒有,只是知道罷了。」對於學生的戲謔,他並不在意。
「但沒理由是黑色的,如果牠的身體是黑色的,怎會長出白色的毛呢?」歐美珍認真地說。
「你的皮膚是黃色的,為什麼會長出黑色的頭髮?」一位光頭的男生取笑她。
「情形就像竹絲雞一樣,白色的毛黑色的皮膚。」郭凡豫說。
「對呀!」同學們似乎也覺得有理由了。其實郭凡豫根本沒有作出解釋,而生物構造亦只有事實如此,對於這種問題,根本沒有解釋。
「郭教授,你知道為什麼是白色的毛遮蓋黑色的表皮,而不是黑色的毛包裹著白色的表皮嗎?」秦蓁蓁以挑戰者的身分質問郭凡豫。
「那是牠們的本性,沒什麼理由的。」沒有理由,只有原因。
「不是,那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原故呢!從外表看以為牠很和善,但內心卻其毒無比。」她這麼一說,他真的把她記下了,秦蓁蓁。
秦蓁蓁與同學並不熟稔,她是新移民,初中時才從福建來港。在未正式來港定居前,她曾多次來港作短期居留,多數是媽媽婚娩前。她則在鄉間跟婆婆住,因為父母偷渡來港時,她年紀太小,恐兼顧不及,沒有帶她來。
他們一家住在一所很小的村屋。房子雖小,但這沒關係,可以和妹妹爸媽一起,而且還可以一如以往地赤著腳四處跑,她覺得香港真好。但這好感只維持了三數天。她還記得那年夏天被圍於廁所的一幕。那些從糞坑中慢慢爬上來的白色蛆蟲就和家鄉那些的一樣,甚至連踩死牠們時,發出的「必」的聲音也一樣。她還記得那些圍村孩子邊罵邊擲石頭,她不大懂他們說什麼,只知道他們要她哭。她不想哭,她記得媽媽說過:「哭什麼?又不是要死!看看那女人揹著的小孩,人家那麼可憐還不哭。」當時媽媽指著街上那行乞的女人說著。那小孩光著屁股,衣服破爛不堪卻安靜地靠著母親的肩背。她不知道是否所有地方都如此多乞丐,但她的家鄉確有很多,還常常有一家三四口的挨家挨戶行乞。但記憶中卻沒見過任何小叫化哭過。
那一天,她沒有哭,但真正的感到恐懼。雖然她的家鄉很窮,但總算是和平,她從不曾如此毫無原故地被人欺負的。又不是要搶飯吃。那年她七歲,三妹出生了。
八歲那年暑假,她又來港作短期居留。她媽媽產下四妹那天,爸爸和祖母到醫院去,留下她看顧著妹妹。下午忽然下起大雨,她把門閂拴好,再關上廚房的窗,等待爸爸回來。沒多久,門被猛烈撞著。從門縫中,她看到四五個村裡的男孩正興奮地撞著木門。她用力地按著門閂,但他們總把她撞開。她很怕,門似乎並不穩固,房子太老了。那恐懼感到又來光顧她,她的妹妹們全都在哭著。她拿起掃帚旁的一樁大木條,一端抵在中門的門檻,另一端支撐著大門,她用力地按著木條,生怕木條抵不了他們的撞擊,閉上眼祈求著爸爸早點回來。她討厭這裡的人,她討厭香港。
剛來港時,她常因發音的問題,被人以「大陸妹」相稱。她努力地學習廣東話,兩年後,已沒有人因她的口音而視她為新移民。中六時,她加入了辯論隊。在一次校際辯論比賽中,可能是緊張的關係,她把「科技大學現任校長」誤說為「雛妓大學驗孕校長」,同學們為此把她取笑了一整個學期。自此,她更不喜歡她的同學。上了大學以後,這情況更惡化了。即使是同系的同學,彼此所選的課也不盡相同,她又不喜歡一般女孩子的玩意,所以多數的時候,她總是獨個兒的。偶爾她也會和社工隊的朋友一起,商討社工隊的活動。她是社工隊的主席。
那天下課後,她到圖書館看電影。她很喜歡到圖書館看電影,那裡有很多舊片。她選了羅拔迪尼路主演的《喜劇之皇》。她習慣了一個人看電影,靜靜的,不受干擾。走出圖書館,往車站方向走。飯堂門外,正是英文系系會辦的書展,她走過去,翻著看著,選了一本書,走到收銀處付錢。「秦蓁蓁!」她轉過身,原來是貓臉。
「老師,你錯了,我叫秦姍姍。」
「你買了什麼書?是愛情小說吧?」郭凡豫也沒和她爭辯。她覺得他似乎有點小看愛情小說,也小看自己。
「你錯了,我不喜歡看愛情小說,男的總是英俊有學識,而且長情專一,女的總是美麗賢淑,他們總是一見鍾情,然後一生一世的愛著對方。那太不切實際。看看你便知道了。」言下之意,有學識的男士總沒有英俊的外表。
他滿不在乎地笑著問:「你買的是那一部寫實小說呢?」
「《惡童日記》。」
「你的樣子不像喜歡看這種書呢!」
「你的樣子也不像教授呢!」可能是參加過辯論隊的關係,她很喜歡和他針鋒相對。
「不談了。我要走了。再見。」她覺得站在人家的攤子前跟他談天,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而且也沒什麼可談,所以便和他告別。
「再見。」她繼續向車站的方向前進。
「你往車站嗎?」郭凡豫在她身後問。
「對,你也是嗎?」
「對,我正要回家。」於是他們一起步行到車站。
「你主修中文的嗎?幾年級?」
「我主修傳理的,今年是最後一年了。」她想當一個記者,把一些荒謬的事情和制度報道出來,這並非為要揭人的瘡疤。她只想人們對那些既有而不合理的現象作出反思或補救而已。
「傳理?還以為你是中文系的學生。」中文系的女孩子太吵了,她不喜歡她們,也不明白為何他說自己像是中文系的學生。
「欸!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人的雙眼長在頭的前方?」秦蓁蓁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因為人要向前望,不應往後看!」郭凡豫一臉稚氣地笑著說。
「你怎麼知道答案的?」她有點不忿。
「我有看《叮噹》嘛!」他笑著說。他喜歡笑。
「你的生活可真枯燥呢!一個男人在星期日的黃昏,竟以看卡通片消磨時間!」
「你不是也看了嗎?」他有點不服輸。因為他的生活真的很枯燥。他早已有此感覺,不是上課,就是上圖書館,除了看電影、看書和做研究外,他已沒有什麼活動了。而且幾乎所有活動都是自己單獨進行的。
「我的生活也許很枯燥,但我喜歡看《叮噹》!」
「我也喜歡看《叮噹》,不行嗎?」
「我還是首次聽到一個三十歲的男人說自己喜歡看《叮噹》呢!」
「不是三十歲,是三十三歲!」
「三十三歲!我只有二十三歲,你比我大十歲呢!」
「我是你老師,比你大十歲也正常啊!」
「但你不像我老師呢!」他的確不像她老師,他像個年齡和她相若的男孩。一個像貓的男孩。對於他拿她的名字開玩笑的事,她已不再介懷了。
到了車站,他們便分道揚鑣,因為她住在粉嶺,他住在香港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