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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小 說 坊 <<道聽塗說>>

第十二章      階級鬥爭永遠存在

第十一章

第十三章

      秦蓁蓁再與郭凡豫碰面時,又是星期三的課上。那天她是第三個到達課室的,她選了個第三排中間偏左的座位,正好看得他清清楚楚的一個座位。她不要坐第一排的座位,那太突兀了,因為沒有同學會選第一排座位坐的。她看見教師臺旁的投射器,那電線要弄跌人的,她把它推到窗旁,再把凌亂的座位放置好。

      十五分鐘後,大部分的同學已到,他們很吵。她看著稍後課上將會討論的新詩。沒多久,郭凡豫雙手奉著幾本書和即將要派給學生資料,小心翼翼地走進課室,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把資料放在桌上。她抬頭看看他,正碰上他的目光。她立刻垂下頭,卻看見一個刻不容緩的驚嚇畫面。她拿著手上的筆記,行到他的跟前,靠著教師桌說有些筆記上的問題要問他,他站在教師臺前有點意想不到地看著她,她從不曾主動問他課堂上的問題。「你的褲鏈還未拉上呢!」她低聲地說,面色有點尷尬,「你面向著我,我替你擋著人家的視線,快把它拉上吧!」他看著自己,果然如她所說的一樣。他的臉紅了,馬上把它拉上,感激地說了聲謝謝。

 

      很不容易,他才回復往日的朝氣,他不太敢望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那堂講解的是有關詩的創作。他和學生們玩了一個猜詩遊戲,他給了他們一首詩,要他們猜詩的作者: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樓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之中

             走過兩個孩子

             一個鮮紅

              一個淡綠

        「是不是范曉萱寫的?她那首『自言自語』和這首詩很相似的。」陶然樂揶揄道。

        「范曉萱?當然不是。」郭凡豫說。

        「是洛夫嗎?」一女位同學說。

        「不,有誰知道?」半晌,還沒同學回答。他看看秦蓁蓁,似乎想她回答。

        「是顧城的作品吧!」秦蓁蓁回答。

       「你讀過這首詩吧?」

       「不,我讀過顧城的〈一代人〉和〈遠和近〉,覺得和這首詩的風格很像。」

       「誰是顧城?」這時很多學生也在耳語著。

        「顧城是一位當代中國詩人,他的朦朧詩很有名,他很年輕便死了。好像在九三或九四年自殺的。他是用斧頭砍死妻子後自殺的。他的生平很戲劇化的,你們有興趣可上圖書館找找有關他的書籍。你們知道這首詩的意思嗎?」說著,郭凡豫走到第一排的座位上,在秦蓁蓁跟前的桌上坐下。

       「第一段是說作者的心情很黯淡吧?所以眼中的一切都是灰色的!」那位光頭的男孩答道。

       「那麼這首詩後半段講的又是什麼?」郭凡豫問他。

       「我不知道。」那光頭男生搖搖頭說。

       「誰能給它一個詮釋呢?不必在意知不知道作者的原意,作為讀者,也可以給予他一個新的詮釋的。怎麼樣?誰有意見?」沒有任何人回應。

       「讓我想想,陳思敏在嗎?」他記得有個學生叫陳思敏,但忘了誰是陳思敏。陳思敏舉一舉手,她的表情有點錯愕,她從未回答過他的問題。「哈!哈!哈!想不到我記得你的名字吧?說說你的意見吧!」他狡猾地笑道。

      「我不知道。」

      「那你猜猜它的意思吧!」

      「我猜不到。」她很冷淡地道。秦蓁蓁覺得她實在太沒有體貌了,真想起來好好教訓她一頓。

      「蓋世雄,你猜猜吧!」他並不灰心,轉問另一女同學。

      「我也猜不到。」蓋世雄一副「別問我」的表情回答道。

      「那麼誰能給我答案呢?」他有點盼望地看看秦蓁蓁,她看著他,但沒有回答的勇氣。「讓我想想,我記得你們的名字的。」說完,他看看手中的學生名單,「秦蓁蓁,你有意見嗎?」除了第一堂他按名單逐一點名外,這是他唯一一次在課堂上叫她的名字。他一直都只以動作或眼神示意她作答。

       「我想詩中的兩個孩子是他的妻子和情人吧?她們為他單調灰暗的生命塗上色彩,使他的人生變得有樂趣吧?」秦蓁蓁有點憤怒,他竟然要看看名單才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顯然並沒把她放在心上。太過份了,他竟然記得那些對他毫不理睬的學生的名字,而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很驚訝她對於顧城的認識,許多中文系的學生也不知道顧城是誰。雖然他不喜歡顧城的畫和小說,但很喜歡他的詩,所以對她也就另眼相看。

 

        星期五,當她前往飯堂吃午飯時,他剛從飯堂出來。那是學生飯堂,獨個兒的他是不會往教職員飯堂吃飯的,那裡沒有快餐。他看著她,有點驚訝,怎麼又碰面呢?然後,她也發現了他,「老師,我們又見面了。真巧。你往哪裡去呢?」「我往圖書館去。」他有點不知所措地答道。「真悶人呢!」笑著她便往飯堂去了。其實她也是圖書館的常客。

        看到他的不知所措,她決定要作弄他一番,她想看看他的反應。她一直相信人生原本就是單調沉悶的,只有憑著夢想才能把生活變得精采。她的夢想就是讓生活變得精彩,而作弄人就是其中一個使生活變得精采的方法。

 

        星期三上課前,她很早便在課室門外等候。她要最早到達課室,那才能安全地進行她的計劃。她把一盒飲品放在講臺上,然後離去。

        她往圖書館逛了十五分鐘,然後回課室。那時已有十多名同學在課室內。她如常地坐在那面向他的座位上。

        沒多久,郭凡豫拿著將要派發的筆記進來。他立刻發現那盒放在他桌上的飲品,而且上面還貼著一張紙。他看看它,是一張用電腦打印的字條,上款寫著「郭教授」,那是給他的了。

      「郭教授:

最近一名美國商人往外省開商務會議時,遇到一樁倒霉事。那天,會議結束後,他跟著與會者到酒店的酒吧談天,在喝過陌生人遞給他的飲料後,他便昏睡了。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赤裸地躺在酒店的浴缸內,缸內有許多冰塊。他的胸膛貼著一張紙,紙上寫著:若不想死,請即報警。他的身旁有一個電話。他馬上報警,把事情發生的經過述說一遍。那警員說:這種事已發生多次,不用擔心,請你保持鎮靜,看看腰背是否有一條膠管連接著。他馬上檢查,果然有一條膠管。那警員說:你剛被人切去了一個腎,你放心,他們替你做的手術是非常專業的。原來輪候換腎的人太多了,所以許多不法集團以販賣人體器官以圖利。所以請勿飲陌生人給你的飲品。

這飲料是給你的,多謝你的教導。

                                                                                                                                   你的學生上」

         郭凡豫看完這紙條後,覺得很有趣,顯然是有同學想作弄他。他最喜歡惡作劇的了。他沒有立刻把飲料扔掉或喝下,繼續如常上課。秦蓁蓁有點失望,他沒喝那飲料,莫非他知道是自己所為?她看看他,才記起自己沒有移開那投射器。他剛在黑板上寫完字,站在黑板前講解一篇文章。那投射器正把他的臉遮蔽了大半,她開始埋怨自己的善忘。就在此時,郭凡豫突然停了下來,走到桌前,把講義放在投射器上,然後推開投射器,再拿著筆記走回黑板前。她感到一絲暖意,覺得他好像看穿自己的心一樣。

        中段休息時間,他漫不經心地喝著那飲料。她靜靜地偷看著,覺得自己實在無聊極了,但又覺得很有趣。

        看著他,她總想笑。他常常說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話,然後自己笑一番。她覺得他很有趣,也覺得他的笑話也不太難懂。雖然,其他同學也覺得他說的話很無聊。

 

        那天晚上,她把原定的補習取消了,因為她要參加一個有關鴻鴻詩歌的討論會。席間,她並沒發言,她並不喜歡在嚴肅場合發言。她只想聽聽人家對鴻鴻的詩歌的看法而已。她慣性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討論會過了一半時,她覺得有點納悶,總是那兩個男人在爭論著,在某個問題上繞圈子。她東張西望,看到一個很像郭凡豫的男人,他在另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不肯定那是不是郭凡豫,因為她看不到他臉上有沒有疤痕。

 

        此後的兩星期,他們都沒再踫上,只有在星期三的課堂上見面。她仍然坐在那能看清楚他的座位。上課時,她總垂著頭,靜靜地聽著他的話,她不敢看他。她仍然早早地到達課室,把投射器和座位放置好,再靜靜地等他的到來。他也不太看她,想起褲鏈的事總令他面紅耳赤,而看見她,他總想起那次的事。他總於第二節課時坐在她跟前的桌子上。

 

        兩星期後的課上,他介紹另一種寫作手法,他給學生派發了阿盛的〈稻菜流年〉,那是一篇以第二身人稱寫的散文,把讀者作為文中的「我」。他注意到她桌上的《電影雙周刊》,想起有一套電影也是用類似的手法拍攝的。

       「我記得有一套電影是以第一人稱的主觀敘事法拍攝的,全片的鏡頭像男主角的眼睛一樣,用鏡頭的運動反映男主角的思想。讓觀眾從男主角的眼睛去看整個故事的。那是什麼電影呢?」他看著她問道。

       「那好像是《Forbidden Woman》。」她回答道。那是一套從未在香港上映的美國電影。這問題,連對電影非常狂熱的陶然樂也不懂回答,陶然樂馬上看看這個電影知識比自己豐富的秦蓁蓁。

       「對,對,是《Forbidden Woman》,我忘了它的名字,不代表我不喜歡它!不過,要是很喜歡它,又怎會忘記它的名字呢?」他自然自語地道。然後又繼續討論那篇文章,再沒提及那套只有他倆才知道的電影。

        此後的幾個星期,他們總在不同的地方遇上,每星期總踫上一兩次。每次都是他先看見她,每次都是她先和他說話。他們每次只交談一兩句,總是她問他往哪裡去,他回答她去圖書館或是去吃飯之類,然後彼此道別。他總是一個人。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五,他們又在圖書館相遇。她借了書,正打算離開;他捧著幾本書,正從外面進去。在他準備拿出通行證時,他看見她,然後停下腳步。她也看見他,「真邪門!我們又見面了。」她笑著說。他仍然不發一言。她已穿過了通道,「再見!」她笑著離去。「欸!」他把她叫住了。她轉過頭看著他,等待他說話,但他沒有說話,「你看的是什麼書?」還是她先說話。他給她看看手上的書,是《遇見100%的女孩》、《麥田捕手》和《鸚鵡韆鞦》,她留意到他的雙手並沒任何指環,他應該還未結婚。「我很喜歡這兩本書的,你現在才看嗎?這本還沒看過,誰寫的?」她指著他手中的《鸚鵡韆鞦》說,「這是淮遠寫的,是一本散文集。這兩本書我早已看過了,不過借來重看而已。」

      「你的生活一定很枯燥了!教書那麼忙,還有那麼多時間看書。」他看見她手中的張愛玲,「看來你的生活也很枯燥,唸書那麼忙,還有那麼多時間看書。傳理系不是有很多功課的嗎?」他還記得她主修傳理。

        「張愛玲寫得那麼好,再忙也要看!」

        「她的筆觸真的非常細膩,而且很瑣碎,很刻薄。」

        「對,我就是喜歡她的刻薄和瑣碎。」她興奮地說,看看他,又有點不自在,於是在相對無言的情況下,她再次說「再見」。他沒有再叫著她。

 

        星期六,沒有課,秦蓁蓁便到旺角一些二樓書店找書,找《鸚鵡韆鞦》。她找了兩間書店,也找不到。於是上她最常到的一間書店去。她先在新書欄看看有什麼新書。她看到一本散文集。從來她只喜歡看小說,對散文或工具書都沒興趣,除了做功課時必須參考的工具書外。但她還是拿起那本散文集,它的名字吸引了她,她翻開目錄,竟然看到郭凡豫的名字,原來他是那本散文集的作者之一。她匆匆翻看他那篇文章,很長的一篇散文,她不願站在那裡把它看完。她害怕被人發現,很多同學也愛到那書店買書的。在那裡買書,有八折優惠。她翻到文章後面的作者簡介,「真邪門!」她想,他竟然在平安夜出生。

        她的思緒被一把聲音打亂了。一個男人在和另一男人談話,在她背後的不遠處。她不喜歡人家在圖書館、戲院和書店談話,那太自私了。她憤怒地朝他倆望過去,她看到的是一張似貓的臉孔,他的側面。她馬上把書放下,裝作漫不經心地翻著其他的書籍。她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存在。其實,她並不肯定那是不是他,因為一直以來,她也不太敢看他。每次想起他時,她都想不起他的臉,她只憑那兩條貓鬚似的疤痕來辨別他而已。她看不清楚他的面上有否疤痕,也沒勇氣上前去確定那是不是他。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她從未如此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甚至懷疑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也聽到她的心跳。

        這時,一個男人從她身後走出去,她踮起腳,傾前身子讓他過去。郭凡豫也隨他從她身後走去另一邊。她走到剛才他站著的地方,看到一系列的村上春樹和吉本芭娜娜的書。她仍不敢望他,隨手拿起一本名為《禁色》的書翻著。稍一定神,她便裝作不經意地往外看,看到的是他的另一面,兩條瘢痕,她確定那是他。他正站在自己剛才所處的位置。他正垂著頭,翻著一本書。她覺得他也看到了自己,但並不肯定。她立刻垂下頭,尚未平伏的心跳又再騷動,於是她竄身到另一列書架中。她對那些書並沒興趣,她想離去,但又怕跟他踫個正著。他站的位置就在門口前面。她已無法集中精神看書了。她慢慢地行遍每一列書架,在確定他已離去後,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她原先站著的位置。正想拿起有他的文章的那本散文集,生怕他仍在。她走到他和那男人談話的地方,隨手拿起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然後再以極快的步伐走過去,以閃電式的手法拿起那散文集,放在《大亨小傳》下面,付了錢後,她一臉茫然地在旺角閒逛。她四處找尋他的蹤影,但街上很多人,很擠,她找不到他。她很失望,也很後悔剛才沒有主動向他打招呼。

        如果他是看到自己的話,沒理由不和自己打招呼的。她想,昨天他們才有說有笑。每次都是他先發現自己的,所以自己才有勇氣和他打招呼。這次卻不同了,他完全無視於自己的存在。這學期開學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到旺角的書店買書,為何偏偏踫上他?她再逛了幾間書店,但沒有遇上他。當你刻意在某地方等候某人出現時,某人總不會出現。機會溜走了,不會再來。她沮喪地想著。

        她茫然若失地走到車站。在車上,她看著他的散文集,覺得自己跟他是如斯的接近。但他卻又是那麼的高不可攀。想著他的身分,他的學問,還有手上的書,更覺自己與他有不可踰越的差距。

        如果他是她的同學便好了。

 

        那天晚上,她把他的散文集看完。她還是想不起他的臉,其實她對他的背景也一無所知,但這並不重要。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喜歡他,她覺得他就是她一直要找的那人。不過她同時肯定自己並不愛他,因為她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的人,她是不會愛的。她從不做那麼冒險的事。

 

        星期一下課後,她上圖書館去,他倆曾在那裡相遇。但當她已找完要搜集的資料時,仍不見他。她再到小說那邊看看有沒有想借的書,一小時後,她放棄了。她決定回家去,她還有很多尚未完成的功課。她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她站在入閘口前找錢包。列車到了,十多名乘客下車,還不是繁忙時間。她仍未找到錢包。她被一個男人撞個正著,「對不起。」「沒關係。」她仍在找錢包。「是你?」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又踫上他。他看著她,她終於找到錢包了。「再見!」除了再見,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她怕自己妨礙著他。「欸!」在她轉身入閘時,他又再叫著她。她轉過身,看著他,這天他沒架著眼鏡。他一如以往地一言不發的看著她。「對了,那天你有買書嗎?」還是她先說話,為什麼每次也是這樣?她想。「沒有,不,買了一本書。」「Excuse me!」一名外籍人士從她身前的出閘機出來。「我要走了,再見。」她頭也不回地入閘,她不敢看他的反應。

        在車上,她一直想著剛才的對話。當自己問他那天有否買書時,他很直接地回答買了一本。他沒問是哪一天,也沒驚訝地問:那天你也在嗎?顯然他那天是看到自己的。為什麼他不和自己打招呼呢?

 

        星期三的課堂上,介紹完另一作者的詩作後,他要他們在堂上作詩。那是最後一堂。他從第一列桌椅中,拉出一張椅子,放在講臺的旁邊。那座位正好面對著她。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看書。她沒看他,他也始終垂著頭。中段休息時,許多學生圍著他追問期末文章的格式、內容和要求等問題。她百無聊賴地拿著水瓶,走出課室,在男廁門外的飲水器盛水。上課的地點,是一幢五層高的古老教學大樓,所以沒有電梯。每層只有一個廁所,上課的那層只有男廁,往女廁要上一層。她拿著已滿載的水瓶回課室,他還被一群女學生團團圍著。她把水瓶放下,然後再走出課室,上了一層樓梯,往女廁去。這已是最後一堂了。然後就是為期兩星期的大考,之後又是為期兩星期的假期。下學期,她將不會再見他,因為他的課與她的主修科目在同時間上。她已沒有辦法了。

       她選了第二格廁所,廁門上寫著八個字:「專誠坐廁,爆石不開」,又是惡作劇。畢竟生活枯燥的人實在太多了。

        當她走出廁所時,竟然看見他站在樓梯外,他正看著她,「老師。」他和她一同下樓梯,他在她身後,一言不發。「對了,那天你買了什麼書?」還是她先開口。

          「你不是已問過了嗎?」他有點不耐煩地說。

          「你只說你買了一本書,沒說過你買了哪本書!」

          「我買了本文學史書。」他的語氣回復以往般淡然。

          「文學史書?真悶人呢!對了,為什麼那天你不和我打招呼呢?」她裝作滿不在乎地問。

          「沒什麼,只是我們的距離遠,所以沒叫你。那你呢?為什麼你那天不和我打招呼呢?」他仍站在她身後。

         「你正和朋友談話,所以我沒有叫你。」說著他們已下完樓梯,往課室去。

        「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學生,他是個中學生。他告訴我他寫了兩首詩而已。」他解釋道,雖然他並沒有解釋的必要。

       「我也寫了兩首詩呢!」這時,她已到了課室門外。她不再和他說話,快步地走回座位。他慢慢地走進課室,然後叫學生各自回座,休息時間已過。

        回到座位,她開始抱怨那樓梯太短,後悔自己的步伐太快,也後悔沒告訴他自己捨不得他。她原打算告訴他:這是最後一堂了,真捨不得你呢!或許他會說:以後你可以來找我嘛!

         一切已太遲了。過去沒勇氣說的話,將來也不會有勇氣說。

        然後她又想到剛才的對話,他說由於距離問題,所以沒跟自己打招呼。其實當時他倆的距離並不遙遠,而且他曾在她身後經過。他所說的距離意味著什麼?

        想著想著,一個問題浮現她腦海:為什麼他會站在那兒呢?他要飲水和上廁都不用上一層樓的,他在那裡幹什麼?一直以來,中段休息時,他總是安靜地坐著休息,要不就是喝水或回答同學的問題。回想她剛從廁所出走時,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更讓她迷惑了。她開始相信剛才他是有意等她的。他定留意到自己把整壺水喝光,所以在廁所門外等候了。除此之外,已無合理解釋了。如果他不是等她,那他不用跟自己一起下樓梯的。

 

        她告訴過他自己寫了兩首詩,那是為他寫的。正巧,他要他們下課前每人交一首詩,她決定把那兩首詩一併交給他。她用鉛筆寫下那兩首詩,她知道只有她才會用鉛筆寫給他,她要他留意她,她要他記得她。

        她覺得像他那麼仔細的人,定會明白那兩首詩的意思。她並不擅長寫詩,而且她也不曾寫過詩,但剛才休息之前,她偷偷看著他,很快便寫了兩首詩:

         秋舞

          秋風中

          你再次起舞

          輕輕的曲來

          輕輕的舞

 

          風止息

          脈脈的我看著

          默默的路

          還未踏出一步

       在考試期間,她有兩天要回校考試。第一天回校考試時,她又踫上他。當時,他身邊有一個年約三十來歲的女人,她似乎是他的同事。他倆正往餐廳,她剛和四個男同學離開餐廳。仍然是他先看見她,她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她覺得那兩首詩實在太直接了。「為什麼你這麼奇怪?」這次他先開口。她沒有回答他,只向他笑了一笑,那是苦笑。然後她跟著她的同學離去。那天,她到錯了試場。幸好時間尚早──畢竟她是一個小心的人──還是趕得及應考。

 

      她實在不甘心就此踏出他的生命,雖然她從沒和他詳談過,但她確信他和她是同類。她從未遇過一個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如果讓他就這樣踏出她的生命,她不知何時才會遇上另一個她喜歡的人。她怕即使再等廿三年,也遇不到。

        最後,她執起鉛筆,給他寫了另一首詩。

         無題

          白髮

          時間走過的足印

          皺紋

          情感掏盡的裂痕

          指甲

          剪掉還會再生

          遺下的

          還是那絲不甘

      她還給他寫了一封信,直接告訴他自己喜歡他。她寫完後,沒重看自己寫的信,便匆匆地把它封上。她怕重看後會改變初衷。那封信,是她憑著一股衝動而寫的,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的衝動。一直以來,她都是一個非常理智的人。她甚至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從不曾讓自己傷心。

 

       另一科考試的那天,她早早回到學校,她要先把那信投進他的信箱。她要心平氣和地去考試。她很害怕投信的一刻會踫上他從辦公室出來,也害怕在乘電梯時會踫上他,更怕在投完信後的一剎會踫著他從電梯出來。在辦公大樓外,她還是回頭了。那股衝動冷卻了,她已沒有勇氣投信。她告訴自己考試後再來過。

       考完試後,她站在那辦公大樓對面的馬路上。她往上看,有幾間辦公室還開著燈。她告訴自己他可能在,最後她還是決定回家。

       回家後,她又埋怨自己的懦弱。回想那天他站在女廁門外的一幕,她告訴自己他是喜歡她的。她決定星期日回校投信。沒有老師會於星期日回校工作的。星期日早上,她鼓起勇氣走到辦公大樓,她匆匆地走進電梯,拼命地按下數字和關門的按扭,她不要被任何人發現自己。她悄悄地走出電梯,沒有別人。走到他的信箱前,猶疑了片刻。她再次告訴自己他是喜歡她的。那一刻,她已然豁出去了。她斷然把信投下,立刻轉身竄進信箱旁的樓梯。沒有人會步行十多層樓梯而不乘電梯的。

      三天後,當她回校看考試成績時,她發現自己的信格中有一封信。信很短,只聊聊數行。是他的回信。信中,他叫她別胡思亂想,專心唸書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