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愉快地回家的同時,磊男失意地在街上閒蕩著。他發現原來自己根本無處可逃,他很想找個朋友到酒吧飲酒談天。但正如他所說,他的朋友並不多,他想到的只有袁自生和江俊明。俊明是他的同事,唯一與他年紀相若而且談得來的同事。他走到電話亭,投下了硬幣,再按下俊明家的電話號碼。
「喂!」一個男人帶著疲乏的聲音說。像在暗示「已這麼夜了,你竟然還厚著臉麻煩人家」似的。
「麻煩你叫江俊明接聽電話。」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他不在,還未回家。你傳呼他吧!」當你最需要朋友時,你的朋友總不會在你身旁,這正是友情的可貴之處。要是他在你身旁,你是不會發現自己是多麼需要他的,也不會感受到友情的可貴。
「好的。對不起,麻煩你了。」
於是他又投下一個一元硬幣,傳呼台的接線生告訴他,俊明留言說自己並沒有帶傳呼機,他留下了一個電話號碼,如有事可致電去。磊男知道那是靜嫻的電話號碼,靜嫻是俊明的女朋友。他倆經常邀請他,有時她也會介紹女孩子給他。可惜他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返的——以四捨五入的方法計算,這樣的結果是這種約會的定律。即使他對對方有好感,對方也以態度表明:你別妄想了!
他再次投下一枚硬幣,撥了靜嫻家的電話。當他打算放棄時,終於有人拿起電話,「喂!」傳來的是俊明的聲音,那聲音有點氣若游絲似的,磊男想自己可能吵醒了俊明。不過既然已吵醒了,就乾脆叫他出來吧!他想。這種勇往直前,處處想到人性光明面的態度,正是他的優點。
「俊明,是我,你在做什麼?睡了沒有?」
「磊男嗎?我還未睡。」俊明的聲音很輕,有氣無力似的,只是呼吸聲很大。磊男開始覺得有點內疚。因為俊明沒有明言被自己吵醒。這是他絕無僅有的一次內疚。
「你在靜嫻家嗎?」
「是呀!」
「靜嫻好嗎?你們在幹什麼?」他開始覺得不好意思,似乎打擾了他們,所以他還是先寒喧一番。
「我們都在享受之中呢!」俊明發出陰笑聲道。
磊男感到有點尷尬,馬上把電話掛上,他真的還沒睡。磊男覺得很難受,別人總有愛侶在傍,總是那麼高興,自己卻孤單一人。他很想找人傾訴,他很想喝杯酒。就這樣,他到了一間在地牢的酒吧,那是他第一次進酒吧。他一向也很少喝酒,因為在他爸爸還未養那個女人之前,曾經酗酒。有好幾次,更於酒後向媽媽動粗,有一次更把她趕出門外。所以磊男並不喜歡喝酒,即使喝酒也只喝啤酒。當酒堡問他要什麼酒時,他點了伏特加,這是少數他所知道的酒名。而且記憶中它還是烈酒,似乎能教他好好地發洩一下。
那邊廂,正有一群酒客興奮地倒數著:「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然後有的在開香檳,有的在擁著吻著身邊的朋友。磊男的心情更差。
「你有否試過有一種感覺充塞於心中,卻不知它是什麼?」酒堡送上伏特加時,磊男問道。他很想找個人談談,酒堡是他唯一的選擇。那酒堡大約四十來歲,頭髮異常濃密,連眉毛也很濃密。
「你有這種感覺嗎?」那酒堡不置可否地反問他。
「對!憋在這裡。」他指指自己的胸口,「悶悶的,怪不舒服!你有過這種感覺嗎?」
「每個人也有過那種感覺,我也試過。沒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的。」
「為什麼?」
「因為語言根本不能窮盡所有感覺啊!例如說冰淇淋很甜與橡皮糖很甜,同樣是甜,但其實是有分別的,這是語言的局限性。而我們亦不能窮盡所有語言,即使有與那感覺相對應的形容詞,我們也未必知道或懂得加以運用。所以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足為奇呢!」
「對!為什麼我沒想到呢?你這麼有見識,為什麼在這裡工作呢?」磊男不知道,只要是入世較深的人,也能明白這些道理。
「這裡有什麼不好?你覺得在這裡工作很委屈嗎?我可不這麼想,在這裡工作,看著客人喝著我調的酒,那滿足感不是任何一份你所認為的高尚職業能給予我的!」他滿不在乎地說,說完他便走開了。
磊男想叫著他,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因為他得招呼其他客人。他開始想他剛才說的話,自己有否從工作中得到滿足感?有否站在自己抹完的玻璃大廈下讚歎不已?有沒有路人曾因此而停下來多看那幢大廈一眼?答案全是否定的。他再看看那酒堡,雖然他並沒有笑,但從他的面容眼神,磊男很清楚地知道他真的很滿足這工作,他也很想那麼愉快滿足。於是,他把那杯酒一口喝光,結了賬,邊離開,邊開始盤算自己的新計劃。晴文的事當然早已置諸腦後。他更不知道其實自己已有醉意。
他沿著梯階慢慢往上走,一輛大貨車高速地駛過,發出隆隆聲外,還發出「吱」的一聲。磊男定睛一看,一隻狼狗猛地向他撲過去。他立刻退後,踏空了梯階,反身沿著梯級滾下,然後昏了過去。
「你終於醒來了!」凌桂雲興奮地說,似乎他已昏迷了很久似的。
「哎呀!很痛!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你是——」他感到有點頭痛。
「這裡是醫院,我姓凌,是這裡的學護,你可以叫我凌姑娘。」
「醫院?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他完全忘了自己從樓梯滾下的事。
「你的雙臂斷了!聽說你好像從樓梯上掉下來的!」
「斷了?」他看看自己的雙臂,正被重重的紗布裹著,看樣子似乎真的很嚴重。他還開始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很疼啊!我的手傷得嚴重嗎?會痊癒嗎?」
「沒理由的,我已替你注射了止痛劑,你應該不痛才對的啊!」她堅定地說。
他看看她,又覺得雙臂似乎也不太痛。「我昏迷了多久?」
「好像已有四五小時吧!」
「好像?你也不清楚的嗎?」他連自己為何受傷也不清楚,所以有點憤怒。他從不曾這麼兇地質問女孩子。
「我也是剛進來不久的呢!醫生替你檢查後,李姑娘便著我幫你包裹雙臂,又叫我在她面前示範注射麻醉藥──」她友善而傻氣地說。
「什麼?示範?你拿我作注射麻醉藥的實驗品?」他的心思又轉移到另一問題上。
「不,我說錯了,是止痛劑才對。完成後,她叫我打點這裡的一切,然後便走了!」
「無論如何,你也不該拿我作示範品!」儘管如此,但他覺得雙臂似乎又不怎麼疼痛了。
「你放心吧!沒危險性的。我只試了三次,便準確地替你注射了止痛劑!」她有點自豪地說。
「三次?太過分了!你不懂便別拿我作實驗品!」他幾乎想動手教訓她,他忘了實驗品是不懂的人的專利,能準確地運用無誤的人,拿到手上的東西已不再是實驗品。
「別生氣,你不能亂動的。再受傷就麻煩了!其實你的傷並沒大礙,所以你不用太緊張,醫生說你在這裡休息個多月便可以出院了!」她滿不在乎地收拾著包裹他雙臂的用品,因為與自己無關,所以能滿不在乎。
「個多月?我不悶死才怪!」
「你可以叫你的家人帶些雜誌書籍給你看,那時間就容易打發了。好了,我要離開了。如有急事,可按那紅色的按鈕,我們會很快來的。」她拿著收拾好的工具準備離開。
「我如何能按?」他用鼻子指著在定位架上橫吊著的雙臂。
「對不起,我忘了你的雙手不能動。你用鼻子碰它吧!只輕輕一碰就行了。記著,千萬別亂動,小心雙臂的定位。」她為自己的疏忽誠懇地道歉。
說著那冒失的學護便走了,磊男才想起自己雙手不能動,別說不能按那按鈕,更不能做思想以外的消閒活動。
百無聊賴之極,磊男才發現自己住的是一間四人房,自己在靠門的一張床上。雖然是四人房,其實只有他和一位伯伯在,裡面那兩張病床都是空的。那老伯瘦弱乾癟的身體躺在他對面的床上,身上插滿膠喉,床邊的架子吊著一包血紅色和一包淡黃色的液體,那伯伯的嘴一張一合地不知在說話還是在呼吸,雙眼瞪著天花板。這是一月一日的清晨。
大約早上九時許,磊男的媽媽來了。還帶了豬腳湯來,小心地侍候他飲了。
「你不用看顧爸爸嗎?」
「我叫了你哥哥回去看著他。」
「看來哥哥還得回家住個多月呢!」
「這也沒辦法,你傷得那麼嚴重。幸好這陣子他放聖誕假,這幾天不用上課。不過遲些開學後,只好叫他下課後別回宿舍,也別去替人家補習,早點回家,然後我來看你。」
「也只好如此!對了,你替我把工作辭掉吧!我想找過另一份工作。」
「這也好,反正抹玻璃窗根本沒前途,也不好請這麼長的病假。」
這時,兩名護士進來,一名為那老伯注射藥物,另一名替他把腰間那盛載黃色液體的膠袋換去,換上一個空的膠袋,她們熟練地做著。「看來他捱不了今晚呢!」盤了髻的護士說。「我也這麼想,這房間真邪門,前天那小孩腦膜炎死了,昨天那中年男人又因腦癌死了,像要一天死一個病人似的。」大嘴巴的護士說。「我看他死去更好,終日躺在這裡受苦,又沒有人來探望,這比死更難受。」
「對不起,為什我兒子被安排住這房?他只是斷了骨而已!」磊男的媽媽終於忍不住插口,她們的話令她非常不安。
大嘴巴一派悠閒地瞟了磊男的雙臂一眼說:「那是因為骨科的床位已滿呀!」「沒有別的房嗎?」「這裡不好嗎?一個人住四人房,既清靜,又有電鈴的設備,有事可隨時通知姑娘。」盤髻的以施恩者的嘴臉說,她已然斷定那老伯很快便會離世。「但──」「你看不見我們很忙的嗎?你說一聲換房,我們可麻煩了。」盤髻的極力封殺。「你想換房,到登記處申請吧!且看他們會否批准!」大嘴巴說話時,嘴巴張得更大,一派「你且試試看!」的冷眼旁觀的模樣。「對,他們可能給你編一間更好的十六人大房,又或給你編一間皮膚科的病房。我們走吧!我們還有很多工作呢!」「媽,別麻煩了,難得這裡清靜。」
待他媽媽離開後,他才知道雙臂斷了的最大不便是什麼。也許是那豬腳湯的關係,他很快便想上廁。他小心地把吊著的雙臂抽下來,然後下床,正想打開廁所的門,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開門。在無計可施和忍無可忍下,他打算用鼻子碰那紅色按鈕,但這也不行,因為他的手要保持著與身體成九十度角的姿勢,他的鼻根本無法親近那按鈕。他早該想到那學護是不可靠的,即使她是女孩子。
在萬分危急之際,他想到坐在床邊,用腳碰那按鈕,這是豬腳湯給他的靈感。還是媽媽好,他想。不一會,果然有人進來,但又是她。他有不祥之感,但比起生理需要來說,那不祥之感未免太渺小了。
「又是你?」即使不太願意,也得接受,這叫「命運」。
「對!有什麼事嗎?」她似乎沒注意到他並不喜歡她。
「我要上廁所,但開不了那門。」
「那我幫你開門吧!」說著她替他開了廁所門。「行了,那我先走了,那鈴是急用的,有要事才可按那按鈕的!要是張姑娘知道了,要罵的。」
他小心地以光速溜到馬桶前,正想解決之際,難題又來了。在十萬火急之際,他再以震動中的腳趾碰那按鈕。他急著要救火。
果然又是她!「又有什麼緊急事呢?」她問。「我要解決,但手不能動。」他尷尬地說,並以目光看著褲子示意。她會意了,垂著頭有點尷尬的說:「對不起,我真大意。我來幫你。」她轉過身替他把褲脫至大腿位置。「行了嗎?」「還有內褲。」她閉上眼替他脫下內褲,然後背著他。他本想請她幫忙控制他的私家水喉管,但覺得這尷尬極了,而且也太麻煩她了。「糟了!」「什麼事?」她馬上回過身看看他,但又立刻意識到他那赤裸著的下身,於是轉過臉不去看他。「對不起,我弄濕了褲子。」
「沒關係,我替你換吧!你等一下,我這就去拿褲子。」說著她又朝房門走去。「唉!你還是先替我穿上這褲子吧!我怕萬一有人進來,看見──」其實他忘了他住的是四人房,而且對床還臥著一個老人家,雖然他昏迷已久,但不知是迴光反照,還是不想錯過這麼精彩的一幕,這一刻他居然神智清醒,而且把一切看在眼內。
「對不起!我真大意。」她趕緊替他穿上褲子。看著紅著臉的她,他覺得她可愛極了。「你不是常要照顧病人上廁所的嗎?怎麼這麼尷尬?」「這是我第二天的實習,除了你外,剛才照顧的都是小孩子。對了,別再為上廁而按那鈴,那是危急情況時用的。」「那下次我有需要時,怎辦?難道眼巴巴地尿床嗎?」「你用這個吧!」說著她從他的病床下拿出一個尿壺,並把它遞給他。「你忘了這個嗎?」他盯著自己的雙臂向她示意。「對不起,那你有需要時大叫好了,我們會聽見的。」「關著門也聽到?」「那就開門好了。」「那也好,反正我可以隨意出外走走。」「千萬別隨便走動,碰到雙臂便糟了,醫生要罵的。」「這裡的人怎麼動不動便罵人的。」「這裡的病人罵得更兇呢!」「為什麼?」「躺在床上受病魔折磨幾個月的人,不暴躁才怪呢!」「你真善解──」「姑娘,姑娘……」「有病人叫我,我得走了。」說著她便走了,而且並沒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甜蜜的夢,正確地說,是綺夢。夢中,他在病房內,情不自禁地吻她,她紅著臉羞澀地回應著他的吻。好夢正酣之際,他感到有一粒東西走進嘴內,那是一粒飯。這他才明白她剛才吃飯時,一顆飯屑藏在牙蓬裡,這時,那顆飯粒被他吮進口中。他覺得很噁心,很想吐,就在這時,他醒了。醒後,他又不覺得那夢很噁心,反而很懊惱為何這麼早便醒了。他開始想,他有個多月時間和她培養感情,實在是難得的機會。剛進醫院時,一醒來見到的便是她;每次按鈴後,也是她來照顧他,這不是緣份是什麼?想著想著,他又睡著了,而且還夢見她。夢中,他想再次親她,但她拿出一張貼在車後玻璃的海報隔開他那正在靠近的臉。定睛細看,海報上畫有兩隻粉紅色的熊,它們鼻子貼著鼻子親暱地緊靠著。它們的頭上印著「請勿跟貼」,腳下寫著「NO
KISSING!」的字句。
第二天起來時,他便想著那兩個夢的寓意。她並沒拒絕他,但又似乎有點抗拒。想了很久,終於明白那夢的意思:他不能操之過急。對了,這次他要和她慢慢培養感情,讓她了解自己的優點。
當健康助理拿著早餐進來時,他才發現對床空了,那兩位護士真的一語成讖。磊男覺得有點內疚,好像是自己迫走那老伯似的。吃早餐時,那位健康助理一口一口地給他餵麥片,並告訴他那老伯的死訊,「那老伯是昨晚走的,聽說他死前好像在盯著你,而且還掛著奇怪的微笑,看來很安詳似的。」聽完她的話,磊男更覺不安,那老伯為什麼在死前盯著自己陰陰的笑著逝世呢?基於男性的直覺,他堅信那是陰陰的笑。為了解悶,他決定出外走走。不過散步並非他想像的寫意。他以中國殭屍式的特殊姿勢走出房外,要長久把雙臂保持著與地面平衡的姿勢令他很累,尤其他的雙臂正被沉重的石膏裹著。雖然沒有被護士和醫生發現,但不一會他已決定終止原定的間諜計劃。
當他回到自己病房的門口時,一位老婆婆正把輪椅駛到他的房門前,然後停下。她攔著他的去路。「婆婆,麻煩你駛開輪椅吧!我住在這病房的。」他以非常誠懇的語氣說。但那老婆婆似乎沒有任何反應,他看看她,她的嘴巴有點往右向上傾斜,她正看著病房內的裝潢佈置,「我的手很累了,麻煩你讓我進去吧!我的手傷了,不能替你推開輪椅呢!」他以近乎哀鳴的聲音請求著。但她仍然沒有反應。
「唏!你在幹什麼呢?」一位護士發現了他倆的對峙情形。「她聽不到你的。」
「她是聾子嗎?」原來是大嘴巴,看來醫院真的人手不足,怎麼總是這幾個護士呢?他想。「不是。你想怎樣?」「我想回自己的病房而已!」「原來如此,看我的。」她走到病房的門旁,探頭靠向那婆婆的右耳說:「婆婆,你擋著人家的去路呢!」說完那婆婆便用右手自行把輪椅推開了。
「為什麼她聽你的,不聽我的?」
「這不是你和我的問題,是左和右的問題。」
「她對於自己左邊的世界完全沒有興趣的!你叫她走開,要站在她的右面叫她,她才會聽你的!」她的心情似乎比昨天他見她時的好。
「為什麼?她患了什麼病?」
「她中了風,中風後便對自己左邊的世界失去了興趣,即使她看見聽到也不會理睬的。不單是嘴巴,她的舌頭也向右傾斜的。連替她穿衣服時,她也只肯把右手穿進右邊的衣袖,我們不知費了多少勁才有現在你眼前所見的成果呢!我們都叫她『右婆婆』。」當然,這只是她自己對『右婆婆』的病的詮釋,連醫生也搞不懂她到底是對左邊的世界沒有興趣,或根本不知道左邊世界的存在。
其實於獨自照顧她,她常常把她作實驗的對象。她曾先站在「右婆婆」的左邊,叫「火警呀!火警呀!」,她沒有動。於是她又走到「右婆婆」的右邊,再叫一次,這次她急急地推著輪椅離開。於是她又告訴她火警已停了。她並沒有告訴別人自己的實驗。其實,她相信有許多人都拿「右婆婆」做相似的實驗。生活實在太枯燥了。
「幸虧這裡是香港,如果在國內,早已被視為反革命份子了!」他自以為很有趣,但大嘴巴似乎並不曾留意他的話。
「糟糕,她只向右轉,回不了病房,真麻煩!又要去找她!」說著大嘴巴便往右方走了。
正當磊男想回病房,『右婆婆』又把輪椅駛至他的房前。「孩子,你總不會相信所有人的所有說話吧?也不會對一切事情同樣感到興趣,或無選擇性地接受吧?!我只是選一個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作為人生規條而已。」『右婆婆』突然開口,然後慢條斯理地駕著輪椅離去。磊男從沒想過她會說話。至少中風後,她似乎便沒有再說話,他想,雖然他剛剛才知道她的存在。其實他想說:「但你的人生規條似乎不合理。而且,你的生活果如你所說的,是有選擇地作出的嗎?即使是,也不能確保你的生活沒有妨礙或傷害別人吧!」當然,這是在回到病房,想了一整晚才想到的回應。而他往後卻沒再見到她。可能她是第二個跟他有交流過,便辭世的病人。幸好只是「可能」,而沒法証實,否則,跟他接觸過的病人的死亡率便百分之一百了。
磊男小心地回到房間,坐在床上,想著一個不關心自己左邊世界的人到底怎樣生活。她的嘴是向右傾斜的,那麼如果口水來自左邊的嘴,她會否不肯把口水嚥下?他想了很多類似的問題,然後,又把那些問題想了大半天,正好打發時間。最後,再想不出奇怪的疑問時,他才思索剛才她的話。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每碰到新奇的事物,總全副心思地去想著。正如女孩子的事情一樣,每次他都很專一,只是算不上長情而已。
在同一時間,也就是磊男進醫院的第二天,晴文和哲華也到了醫院。當然他們不是探望磊男,而是探望晴文的父親。他倆走進病房時,她媽媽和繼修也在,繼祖當然不會在醫院這種悶人的地方。
「媽!」她的父親對她不屑一顧。她也對他視若無睹。她到醫院,祇是承受不了母親的苦苦哀求而已。
「晴文,你來了!哲華,你也來了!真好!快來看看你爸爸。醫生說你爸爸的糖尿病惡化,又說那些藥的份量要加強──」在她還未說完要說的話,她的丈夫把她的話打岔了。
「繼修,你說父母生兒育女是不是很辛苦,很偉大?做兒女的是不是該孝順父母?該對父母言聽計從?」
「嗯。」繼修不置可否道。
「那就要看看為人父母的對不對了。難道他錯了,當女兒的還要啞忍?」她嘲諷道。
「你──你還在狡辯哩!」
「亞財,別生氣!小心身體。晴文,你也別……」
「你別說話!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兒!」他連看也沒看自己的妻子,只稍稍側了臉道。然後又怒瞪著晴文說:「我是你爸爸!你這是甚麼態度?做兒女的怎可以反駁父親?你簡直禽獸不如!」
「那是因為有你這個禽獸不如的爸爸,才有我這個禽獸也不如的女兒呀!」
「晴文,別這樣,你──」她拉拉晴文的衣袖。
「我如何禽獸不如?別忘了誰給你供書教學,誰給你三餐一宿!」
「禽獸也懂得平等地對待兒女,你只懂重男輕女!你撫心自問,這些年來,你待我如親生女兒,還是如幫工跑腿的?」
「你吃的穿的還不是我的?要你幫忙做點家務也不行嗎?」
「你只要我幫忙做家務嗎?你明知道我要應付會考,還要我替人家看豬欄和種菜,讓人家讚賞你教導有方。你最愛拿我來換取你的名聲!」
「什麼名聲不名聲?你還不是完成了預科?」
「那我該感謝你的恩賜呢!讓我完成預科!」
「那個當然,女孩子完成九年免費教育已足夠了!你要繼續唸高中,我也沒阻止你,只要你替人家洗洗豬欄,挑糞淋菜也不為難你吧!」
「既然不為難,為什麼你不叫繼修和繼祖去做那些好事呢?說穿了還不是重男輕女!」
「對!我重男輕女,那有何不妥?繼修繼祖生下來便給我帶來一百萬,廿一歲以後,每年有地租分,還可繼承祖屋和地。你只浪費我的米飯,要你做點小事也不行嗎?」
「小事?可也不算小事了,要不然你那村長的地位是如何爭取回來的?」
「我被選為村長是因為我的才幹,別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
「我沒把自己看得怎樣重要,是你把我看得很不重要而已。你以為你真的那麼有才幹麼?當村長又需要什麼才幹?只是在打醮時商量如何勸村民捐錢,決定請那個戲班,挑撥離間一下沿居民與外姓居民而已,這還有什麼難?」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快給我滾!我再也不要見你!」
「你以為是我要見你的嗎?若不是媽媽說你的病情怎麼怎麼的嚴重,我以為你病危,我也不會來!」
「你……」
「病危?大吉利是!晴文,別胡說。快向爸爸認錯吧!」
「媽,我沒有胡說,我以為他病危,並不──」
「你走!快走!」他拿起身旁桌子上的生果向她扔過去。她敏捷地閃避開。對於此道,她早已訓練有素。
「好,我這就走!媽,我走了,別再騙我來了。即使他真的病危,我也不會認錯的。」說著晴文和哲華便離開了。病房又重拾原來的寧靜。
回家途中,哲華和晴文也一言不發。每次和爸爸吵架後,她的情緒也很低落,所有不快的回憶也一湧而上。她的爸爸如何的向她呼呼喝喝,如何打罵她媽媽,還有許許多多的事,她真的想把一切也給忘掉。
醒來時,她看見自己和哲華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而安詳。而她就像從牆邊的一個角落的上空俯瞰著房中一切。她有點不解:為何可以看見自己?想著想著,她記起自己和哲華曾服毒自殺。哲華在哪裡?這是她最先想到的問題。
「你跟我來吧!」她感覺到有人在呼喚自己。那是一點柔和的光,那點光在和她說話。實際上,它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是以心靈交流的方式告訴她的。而她,也成了一點柔和的光,沒有體重,沒有形軀,也沒有五官,只有溫暖和安全感。她跟著對方漂浮著,穿過一度牆,到了一處一片漆黑的地方,她隱隱聽到流水聲,感覺到草的氣息,她覺得自己已回到故鄉。喀擦一聲,又到達另一個地方。一切以光速甚至是超時空的形式進行,她沒有動,只要想跟著對方,就跟著了。她感覺到真正的隨心所欲的舒泰。
它把她帶到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在她跟前是一團亮但很柔和的光,她想向它靠近,於是便靠近了它。「晴文!」哲華也在,就在她旁。「你們已自殺身亡了。你們儘可留在這裡,這裡沒有任何煩惱憂愁,也不會有饑荒災禍,只有愛和信任。在這裡,你們既不會驚惶悽愴,也不會感到痛楚苦澀。當然,如果你們不想留在這裡,也儘可返回人間。」那光告訴他們。「哲華,我很喜歡這裡。」「我也是。」「在你們下決定前,先回顧自己的一生吧!以免有所牽掛和後悔。」
那團光迅速變成一個銀幕,播放著哲華短短的一生。他看著自己如何離開母體,祖父母如何改變對母親的態度,親友在躺在嬰兒床上的自己跟前低聲說自己母親「老蚌生珠」。父親非常疼愛自己,卻不怎麼善待母親。母親為自己的學業而驕傲,這是母親唯一得以在親友中站起來的原因。他看見自己小時曾主動幫母親清洗鴿場,但被爸爸發現,媽媽因而被爸爸狠狠的罵了一頓。然後妹妹出生,爸爸失望極了,他央著要去醫院探望媽媽和妹妹,但爸爸拒絕了。一切很快速但清晰地出現眼前,被遺忘的,沒記下的,還有一些沒在意的往事。他赫然醒覺自己是多麼的對不起媽媽,自己就那樣離開了,留下媽媽、妹妹和爸爸一起。他想,有他在,爸爸已不怎麼善待媽媽和妹妹,但尚可勸阻一下爸爸;自己不在,她們就更苦了,尤其媽媽一直以來也因只產得一子而受盡冷嘲熱諷。他看見自己站在晴文的床前,靜看沉睡中的她,她醒來,發現他正注視著自己,冒失地把他推出屋外,馬上打掃一番,才再邀他進去,那還是小學時代的事;一幕又一幕的情景湧現眼前,還未看完小學時代的他,他已然覺得自己還有許多未盡的責任。「晴文,我──」「那我們回去吧!」「既然你們決定回去,那便回去吧!」
醒來的時候,就只有晴文一個躺在床上。房內的一切如常的整齊,並沒有絲毫凌亂。剛才的一切還歷歷在目,她分不清剛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還是真有其事。她甚至記不起自己有否和哲華自殺,她只記起往醫院探望爸爸後,自己非常失落,對這世界和人生亦非常厭倦。最可悲的是,她很想改變世界,卻無能為力。「哲華!哲華!」每當絕望時,她總想到哲華,這是習慣,而且也是唯一的選擇。沒有回應。她起來,走出客廳。她找遍屋內每個角落,也不見哲華,她開始害怕起來,「難道他決定留在那兒?不,不會的,他不會丟下我的。那麼他到哪裡去了?」四周一片寂靜,連車聲也沒有,只有時鐘上秒針的步行聲。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世界彷彿就只剩她一人,她不要一個人活下去。她要找哲華,她赤著腳走出門外,電梯門打開時,哲華正提步走出電梯,她猛地撲過去,緊緊地擁著他。
「你到哪裡去了?我很害怕哩!」
「我給你去買皮蛋瘦肉粥和炒麵呢!你整天也沒吃過東西,我怕你醒來時肚子餓,所以──」
「你們別阻礙人家吧!要親熱,回家親熱好了!」電梯內一個三十來歲的肥女人煩厭地說。
「也不害臊,大庭廣眾,又擁又抱!」一個喜歡用四字句的未婚老婦說。
「對不起!」哲華抱歉地牽著晴文走出電梯。電梯關門時,他們聽到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當然不知羞,男的靠女的過活……」
他們裝作聽不到,其實每次他們也很想回敬那些人,但最後還是默默承受別人的嘲諷,像欠理據反駁似的。他們一直都深信自己沒錯,卻不明白為何別人反而接受不來,於是他們倒像理虧般只有保持沉默。他們慢慢地回家,輕輕地關上門。她緊緊地擁著他,他輕撫著她的頭髮,「不用怕,有我在。」「以後別丟下我一人了,剛才我真的很怕呢!」「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來,快吃吧!別餓壞。」他們並肩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著粥麵,「剛才我們是不是──」「是不是什麼?」「沒什麼。」她滿腹疑團,卻不知應如何問他,倒反是他先開口。
「晴文,我打算找份工作。」
「為了你媽媽嗎?」
「為了你,我不想你再做那工作了!如果我找到一份有關測量的工作,你便可以辭掉那兩份工作,然後讀護士課程。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當護士的。我不想你再被那上司──」
「你怎麼知道的?」
「是真的?他竟然對你毛手毛腳?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呢?你以為我會忍心要你為我承受這麼多嗎?」
「只要我認為值得就行了。你為什麼會知道的?」
他垂著頭,咬咬唇,靜默了一會,「說也奇怪,剛才我夢見我倆自殺,到了一個很安詳的境地,那裡有一團很柔和的光──」
「我也做了相同的夢,那團光很溫暖,很柔和,它讓我們回看你的一生。」
「我做的夢和你的有點不同,夢中,我們回看你的一生,我看你到為我所做的一切,我覺得很慚愧,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我不能再要你為我受苦了!我說不如留在那裡吧!你說要回來,因為你還有未完成的願望。」
「在我的夢中,是你堅持要回來的,你看到你媽媽受盡親戚和爸爸的白眼和嘲諷,你覺得非常對不起你媽媽,所以決定回來。」
「媽媽?對,我實在對不起她。這些年來,她為我受了那麼多苦,我甚至沒想過要改變她的處境。或許,我不應該回來,我的存在總讓人受苦。」他痛苦地自責道。
「別這麼說吧!沒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而且,那到底只是夢。」
「但卻那麼真實,而且還讓我看到你的一生。從今以後,我不再寫小說了,我只要好好的照顧你和媽媽。」
「但寫小說是你的理想啊!」
「你也有你的理想,我怎能要你為了我的理想而棄你的理想呢?你為我做的實在太多了,讓我為你做點事吧!即使寫得好,也未必會有知音,這裡畢竟是香港!我想叫媽媽來住,我不想她再受爸爸的氣,要她打理鴿場實在太辛苦了。」
「如果她走了,只你妹妹一人打理鴿場,不更辛苦嗎?而且要你媽媽離開你爸爸,她也未必快樂。你看我媽媽便知道了,她已習慣了爸爸的呼喝,根本不願離開爸爸!」
「那我該怎麼做?難道讓媽媽繼續被爸爸打罵,受祖母、親友的白眼嗎?」
「我也不知道,畢竟我們能做的實在太少了!讓我們先安頓好,再和她們商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