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jia.gif (1658 bytes) nandao.gif (1678 bytes) qingqing.gif (1687 bytes) suowei.gif (1699 bytes) zongjiao.gif (1684 bytes) zhishi.gif (1654 bytes) wenyi.gif (1677 bytes) daming.gif (1669 bytes)
daoren2.gif (1062 bytes)

自 小 說 坊 <<道聽塗說>>

第五章       與你何干

第四章

第六章

        磊男出院後,他的哥哥便回宿舍住。那期間,他呆在家中等候消防署的消息。他常於下午在自生家閒談片刻,他的媽媽總待他回家後才外出買菜,以便他看著他爸爸。過往他媽媽總冒險外出買菜的。當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若要找鄰居幫忙看顧,那實在太麻煩人家了,而且他們與鄰居並不熟稔。二月十四日,那是磊男的二十歲生日,他一如往日般度過,他並不重視生日,那不單提醒著他時間的消逝,也提醒了他這個世界有一個各方面都比自己優秀的人也是在同一天生日。那天下午,在與自生閒談一會後,他便回家。他才發現他的媽媽竟然不在,這是不常見的。

       「霞!你回來了嗎?麻煩你給我一杯水好嗎?」磊男的爸爸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

      「是我!媽不在嗎?」他覺得有點奇怪,他媽媽是一個很有規律的人,絕不會無原無故改變慣常的生活模式。

       「她剛才接了一通電話便外出了,也不知有什麼事。」磊男慢慢地扶起爸爸給他水喝,然後又輕輕地讓他躺下。看著他,磊男真佩服他有勇氣活下去,還活了這麼多年,磊男常想,要是活得沒有尊嚴,不活也罷,這是男人該有的骨氣。當然他根本不能真切地體會爸爸所過的生活。不過,他的情形真是連自戕也辦不到,但這也是他活該的。但看著他喝水時,那如獲恩賜的樣子,磊男開始有點原諒他,喪失雙腿已足以懲罰他了。

        他想起剛才自生說,夏娃是由亞當的肋骨所造成的。他想,他媽媽不單是爸爸的肋骨,她簡直是他的整個軀幹。他一直都分不清,到底是媽媽苦些,還是爸爸苦些。不過,這畢竟是他爸爸一手造成的,要媽媽為此受苦,實在太沒道理了。想著想著,他又開始憤怒起來。

       「我真不懂,其實你們是自由戀愛的,你也是自願和媽媽結婚的,又不是盲婚啞嫁,為什麼還不安份?」

      「我──我也不懂。」他那微弱的聲音有點沙啞。

     「那當初你為什麼跟媽媽結婚?你不能承擔那責任,便不要娶她!」

      「因為我不想和她分手呀!那時,我和她才認識了半年,她說要不就和她結婚,要不就分手。當時,我對她蠻有好感的,我不想和她分手,所以便和她結婚了。」他有點無奈地說。

       「你既然答應和她結婚,那你該好好愛著她,令她幸福才對呀!」

       「其實,當時我真的喜歡她的。可是,我並不愛她的。」他內疚地說。

       「你不愛她卻和她結婚!那不是太過份了嗎?」

       「我原以為結婚後會愛她也不一定,沒料到會弄成這樣子的。結婚以後才發現她根本不是我想像中的柔順,我也不是自己以為的那麼成熟。」他垂著頭,頹然地說。

      「相處了這麼多年,你也不愛她嗎?那女人又怎樣?你愛她嗎?」

      「不,我這輩子從沒愛過誰。可能那時有錢,那女人向我投懷送抱,我便和她纏上了。她待我溫柔體貼,像沒了我便活不下去般,在她跟前,我的男子氣慨……」

      「夠了!媽照顧你這麼多年,為你吃盡苦頭,你不感動嗎?」

      「當然感動,可是感動不等於愛。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攪的。你媽是好女人,我對不起她。」

      「但你不是好男人。」

      「我當然不是好男人,我告訴你,能和男人共甘苦的女人是好女人,能和女人共富貴的才是好男人。你媽為我嚐透苦處,我卻不能和她共富貴。我太對不起她了!我實在該向她道歉。」

      「你從沒向她道歉的嗎?」磊男沒想過他竟然從沒向媽媽道過歉。

      「每次想向她說『對不起』時,總說不出口。那情形就像向一個你愛的女人說『我愛你』般困難,不愛的反而容易說出口。」

      「難怪她那麼恨你,那樣待你!」磊男已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她待我已不錯了,一切是我自己討回來的。」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磊男和他爸爸都很著急。結婚以來,她從沒試過徹夜不回的。自他爸爸癱瘓後,如非必要,她更是極少離家外出超過兩小時的。磊男致電到宿舍找哥哥,但他也不知道媽媽的行蹤。然後磊男又致電到外婆家。九時許,他已問遍所有親戚,但仍沒有任何消息。據他所知,媽媽是沒有朋友的。

        就在他絕望的時候,突然傳來陣陣的敲門聲。磊男鬆了一口氣,他以為媽媽回來了,所以馬上前去開門。沒有人。他把門關上,想起媽媽有鑰匙,回來的話會自行開門。這刻他更形擔心,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湧上心頭,比起那次爸爸離家後所帶來的恐懼感更甚。雖然他並不常和媽媽談話,但在他心中,媽媽的位置是無人能取代的。一直以來,無論什麼事,他們都指望媽媽的決定。在他還小的時候,爸爸的工廠一直賠本,媽媽便在家給人家車衣服。黃昏時,爸爸回家後,大家吃過晚飯,媽媽便趕著到飯店當夜間洗碗女工。有時半夜醒來,他還聽到媽媽洗衣服的聲音,他躺在床上,覺得自己真沒用,連半點忙也幫不上。對他而言,那些事是永遠也忘不了的。

        磊男回想起往事,覺得自己非常對不起媽媽。這時,又傳來短速的敲門聲,他不想理會對方,打算讓對方一直敲門,直至放棄為止。但對方似乎非常確定有人在似的,不住地以愈來愈急速的節奏敲門,這令磊男懷疑可能有什麼事發生了。可能是火警,但並沒有聽到警鐘的聲音。磊男非常不安地走去開門。此時,房內傳出他爸爸的叫聲:「磊男!有人在敲門呢!快去開門吧!」聽到爸爸的催促,他開始有點憤怒,他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同一時間衝著他而來似的,他使勁地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男子。他想,那男子該不會比自己年長,看來大概只有十七、八歲,約五尺六七吋高,身形很瘦削,有著農人一樣的黝黑膚色。在磊男還未開口問他為什麼敲門時,他帶點神經質地開口道:「請問你有沒有洋燭呢?」

      「沒有。」磊男一向是個欺善怕惡的人,面對著他,他覺得即使再強硬也不會有生命危險。想到自己憂心如焚地等著媽媽回來,當他正在懺悔時,卻被打擾了。而對方在自己媽媽失蹤時,竟為這麼無聊的問題而敲門,還讓他誤以為是媽媽在敲門,這實在是天大的罪過,所以絕對應該強硬地拒絕他。

       「那有沒有點花燈用的蠟燭呢?」對方像很誠懇和急切地問道。

       「沒有。」他斷然地答道。

       「那有沒有點生日蛋糕用的蠟燭呢?我家停了電呢!我給你錢,你給我蠟燭吧?」他又再次懇求道。

       「沒有。」他冷淡地道。

       「請你幫幫忙吧!我家停了電呢!」

       「啪!」磊男用力地把門關上。他想,這個男子真奇怪,如果有錢,為何不上街買呢?然後他又想想自己是不是過份了些。於是他馬上找找看,證實真的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叫「蠟燭」的東西後,他才稍為安心。畢竟磊男還有點同情心的。

        那一夜,他的媽媽沒有回來,磊男一直在廳中等著,後來便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十時許,磊男再次被敲門聲吵醒了。開始時,他有點憤怒,憑著那節奏,他肯定又是昨晚的男孩在敲門。難道他這麼早又來借蠟燭不成?他不耐煩地迎過去開門。果然是他。

       「你可以幫我充電嗎?稍後我的朋友會從外國致電給我!麻煩你幫我充電好嗎?我給你錢吧!」對方仍是帶點神經質地問。這時磊男才發現他的左手拿著一個手提電話和一個手提電話用的電池,右手拿著兩張廿元紙幣。

      「你家還在停電嗎?」

      「是呀!麻煩你幫我……」

      「啪!」磊男在他還未說完之前把門關了。他覺得這次是他贏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拒絕別人,即使對方不是女孩子,他已然滿足。而且拒絕一個陌生人的無理要求是絕對合理的。

       這時傳來急促的電話聲,是他哥哥,「媽媽回來了嗎?」「還沒有,我昨晚等──」

       「這麼早,是誰來的電話?」

       「媽,你已回來了嗎?你昨天到哪裡去了?」磊男看著剛從廚房走出來的媽媽,這時他的心才安定下來。媽媽和平常並沒兩樣,宛如昨天並沒失蹤一樣。「媽已回來了嗎?沒事吧!」電話中,他的哥哥的聲音同樣釋然,媽媽回來就等於一切問題已解決了。「對,媽媽已回來了。」「那我星期天回來再說吧!」說著便掛了線。

        他的媽媽並沒回答他自己昨天往哪兒去了。她對此事避而不談,就當此事從沒發生過一樣。她說:「早餐已差不多準備好了。」然後又回到廚房。

        這時,磊男又聽到那急促的敲門聲,原來那男孩被磊男拒絕後,轉移敲其他房子的門。但多數的房子都沒有人在,所以沒有人回應他。「糟了!」磊男聽到敲門聲,心感不妙,開門探頭張望。那男孩果然在拍著自生的家門。自生以為是磊男,便開了門。因為在這段失業和療養期間,磊男常常找他。除磊男外,就只有傳教士和推銷員才會敲自生家的門。當然,自生並沒想過是傳教士和推銷員在敲自己家的門。

      「啊!」那男孩站在他門前大叫著,但腿並沒有動。

      「砰!」自生立刻把門關上。

        磊男知道自生定必受了驚,他很想找他,但覺得還是先讓他冷靜下來的好。這時候的自生大概也不想見任何人的。

 

        食早餐時,磊男又問媽媽昨天的事,她仍然顧左右而言它。似乎她是不會說的了。他知道媽媽是個很倔強的人,決定了的事並不輕易改變。所以他放棄追問。每人也該有自己的秘密。

       「磊男,你媽回來了嗎?」他的爸爸一醒來便關切地問。

      「媽已回來了。」

      「霞!霞!」

      「什麼事?我很忙,有話快說。」她一臉不耐煩地走到房門前說。

      「你沒事就好了。」

      「我當然沒事,我又沒做過什麼壞事。」她在諷刺著他。她對爸爸的冷言冷語,磊男早已聽慣,他從不打斷他倆的對話。

      「對,你一直也沒做什麼壞事,做壞事的是我,這些年來真的對你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現在才說,有用嗎?」她的態度顯然已不再強硬,她的眼眶凝著眼淚,開始低聲地哭起來。磊男從不曾見母親哭過,即使是最艱苦的時候,她總是堅強地熬過去的。

       「對不起,我太自私了。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快樂地活下去!這些年來,你心中只有憤恨,我知道你也不好受。算了吧!好不好?別再為難自己!」

       她沒再說話,默默地收拾桌上的碗筷,拿進廚房洗碗。

 

        那天開始,她再沒跟他為難,而且很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女人總是心軟的,只要你說句體貼的話。每天下午,她也抱他上輪椅──臥病在床多年的他已骨瘦如柴,要抱他上輪椅並不難──推往客廳看電視,推著輪椅上的他,一同到市場買菜。一切就像他的工廠剛剛有點成績時一樣,大家極其融洽地生活著。雖然他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她,但他活得很開心,因為他覺得她終於得到幸福了。

 

        那天後,磊男再沒有去找自生,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勇氣去找自生,即使他很想知道那男孩有否嚇怕自生。兩天後的晚上,那男孩又來了,這次他並沒有疲勞式轟炸似地敲門。那兩天,磊男在家時,總開著大門,只關上鐵閘。那男孩仍舊拿著手提電話和電池,問磊男可否幫他充電,這次磊男爽快地答應了他,他怕對方會再次騷擾自生。

        替那男孩充電時,那男孩一直站在他門前等待著。「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在你隔鄰那戶人家住著一個樣子很可怕的人,」說著他指指近電梯那方的一所房子,「就是那家。那天我整個人也被他給嚇呆了,我還以為自己見鬼呢!回家後,仔細想來才醒覺他是個象人,你見過他沒有?他的鼻子像一條象鼻,他的眼睛像被鼻子拉扯出來般……」他手舞足蹈地說著。

       「拜託你別說好嗎?」

       「你沒見過吧!別以為是我胡扯的,真有這樣的一個人!不過在沒見過他以前,我也不敢相信有這麼可怕的人呢!也不知他的父母是不是也是這等模樣的,有機會真想見見他們!」他還是興高采烈地報道著。

       「你四處告訴別人這事嗎?」

       「沒有,我只告訴了一些朋友。不過你住他的鄰座,也該知道,所以我才告訴呀!」

       「那麻煩你別再告訴任何人了,別人的事還是不要過問的好。」磊男把那充電器交還他後,憤然地把大門關上。

 

        第二天,也就是二月十八日。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黃昏時,當陶磊男跑完步回家,甫踏出電梯時,便有一個廿來歲的男人問道:「先生,我們是電視台的採訪隊,你是這裡的住客嗎?你知道這裡住著一個象人嗎?」

       「不知道。別問我。」他垂著頭跑回家去,心裡十分焦急。走廊很熱鬧,擠滿了採訪隊伍。他們似乎想要徹底搜索般,逐戶拍門訪問,他還看到一個拿著咪高風的男人正不停地拍自生家的門,身旁還有提著攝影機的人員團團圍著。在他們拍磊男的家門前,他趕快進門,關門。

       「媽!是你通知採訪隊的嗎?」

       「當然沒有。」

      「別回答他們的問題,明白嗎?」

      他非常不安地拿起電話,撥號。「喂,自生,你怎麼樣?」

     「我不接受訪問。」

     「不是我──」他已掛上電話。自生似乎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任何人。

 

        晚上八時半,他非常不安地開了電視。他看到剛才問他問題的那個記者正報道一位老伯的遭遇。那老伯在某星期日晨運後,與大女兒到酒樓飲茶。中午時,他回到家,才發現室內空空如也,原來他的兒子與媳婦已搬了家。那老伯邊哭邊憶述被遺棄的經過,那主持問他知否兒子為何要搬家。那老伯說他家養了一隻北京狗,他的兒子和媳婦非常疼愛牠。但他們住的是公屋,不能養寵物,房署已多次發出警告,還勒令他們須於月尾前搬家或停止養狗。你的兒子為了那隻狗而把你遺棄?記者問。是,那老伯說。那你怪他們嗎?記者問。我最不滿的是那些檢舉我們養狗的人,他們是罪魁禍首,拆散我的家庭。那老伯邊拭著眼淚水邊憤懣地道。

        磊男覺得這世界荒謬極了。那老伯把一切怪罪檢舉者,他的兒子暗中搬家,電視台報道此事,全都荒謬之極。為什麼他願意把自己的瘡疤揭露人前?這種事向社會福利署求助,不就行嗎?他真吃不消那電視節目,幾經辛苦才看完那一段節目,確定了預告片段沒有有關自生的報道,他便轉到另一頻道。

        另一電視台也播放著類似的節目,那主持正述說另一人間慘劇,一名廿七歲的精神病患者的故事:她的媽媽離了婚,靠出賣色相養活她和哥哥,後來開了一間工廠。她媽媽的自尊心極重,從不願承認自己的女兒患精神病,向親友說女兒和兒子一同到了外國唸書。那精神病者從十五歲便在精神病院過活,期間也曾康復過,她幾番哀求媽媽把她帶回家,但被拒絕。她已康復,現正住在中途宿舍,既沒工作,她在電視上哀求媽媽讓她回家。

        待到預告片段也播完,確定沒有自生的報導後,磊男馬上關上電視。中國人不是喜歡「報喜不報憂」的嗎?為什麼看到的盡是人間悲劇?磊男一直也相信,每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人都曾失意,但最終要站起來還得靠自己。他不喜歡販賣自己傷痕的人,他更不想自生在不自願的情況下被人販賣自己的傷痕。

        凌晨二時許,磊男想趁採訪隊離開後往自生家一趟,但他發現採訪隊並沒離去,而且還多了一本周刊的記者在,似乎想分一杯羹。當磊男開門時,記者便一湧而上。「你認識住在你隔鄰的象人嗎?」「你見過他嗎?」

       「你們總喜歡關心一些與自己無關的事,為什麼不去關心與自己有關的事?你們有給予親友愛人他們所需要的關心嗎?你們沒有未解決的私人問題嗎?你們這麼空閒,怎不關心露宿者、孤兒、獨居老人的問題?人家生活得好好的,為什麼你們非要干涉不可?你們想扮演聖人嗎?」磊男從沒試過向陌生人發這麼大的脾氣,連向家人發脾氣也極少,但此刻他真的怒不可遏,他覺得他們似乎要把自生迫死般。他也沒理會他們有否聽自己的說話,在說完後,他便退回家中,把門關上。

        大約三、四天後,自生和他的媽媽在採訪隊也不察覺時搬走了,就像磊男碰到他之前一樣,自生似乎並不存在。為了確定一切不是夢,他致電林嘉賢,唯一讓磊男確知他存在的只有她,她說她的功課已上了軌道,想在農曆年假的期間見見自生。磊男也想見自生,但不知該往何處找他。

        那天開始,他儘量留意電視節目,他既想知道自生的消息,又怕會從電視上看到自生被記者追訪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