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除星期二外,每天他們也一起吃午飯。每個星期二,他也和另一課的同學共膳。林嘉賢過往總穿襯衫牛仔褲之類的輕便服。自此,她經常穿長裙和貼身服。她的個子比較高,穿長裙和貼身服最好看。每晚,她也會致電給他,除了喜歡他一事,其他心事也都告訴他,尤其是程家俊的事。她也告訴他自己是獨女,自小常流連醫院,父母對她非常疼愛,父親是商人,母親在家裡打理一切,雖不是大富之家,卻從不愁衣食。她經常臥病在床,所以比較多時間胡思亂想。她希望他了解自己。當然,她也很積極地了解他。她知道他喜歡看電影和看書,也喜歡釣魚。她常間接地問及他的感情生活和戀愛經歷,多數的時候,他都避而不答。除了聆聽和回答,他也會提出一些奇怪的理論,似乎發明這些理論也是他的興趣。
「我以前以為,上天畢竟也算公平,雖然女人的舌頭比男人的長,但男人的鼻毛也較女人的長。同樣,雖然男人在生理上較容易寂寞,但女人在心理上卻容易自憐。不過其實上天並不公平,男人鼻毛長似乎不足以導致女人的嫌惡,但女人長舌卻足以使男人煩厭。男人在生理上的寂寞可從女人的生理構造得到解決,但女人心理上的自憐,卻每每因男人的心理反應所引起的。」
「對呀!男人實在不是好東西!」她喜歡附和他的理論。
「不過許多時都是你們女孩子自討苦吃的!即使對方不喜歡自己,也會為他做許許多多的事,極力討他歡心,例如花很長時間打扮,其實花這麼多時間打扮只會令男孩子生厭的。」
「為你們打扮是因為在乎你們!男孩子不是喜歡打扮漂亮的女孩嗎?」她穿長裙就是因為他。
「我不喜歡愛美的女孩,與其要打扮得漂亮的女孩,我寧願要不打扮也漂亮的女孩!還是自然美好。」
「我們女孩子愛美,是愛自己的美,是對自己的要求,有要求才有進步;你們男孩子愛美,是愛伴侶的美麗,是對別人的要求,卻沒看看自己是否有資格提出要求!」她不服氣地說。
「我不同意,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人,不會由於對方的外表有什麼不完美而變得不喜歡。而且在愛情方面,也沒有資格的問題。所謂身份、階級、背景、年齡全都沒關係。如果對方嫌你不美,那他根本就不愛你,也沒資格愛你。所以外表如何,並不重要。
「問題是由於你看不過對方外表某些你不合意的地方,所以不會喜歡對方,也不會再考慮她。只有外表合你心意的,你才會有興趣去了解她,從而發掘她的內在美。」她那麼說,只想他否認自己是她所言的那種徒看外表的人。
看完電影後,他和她們在月台上告別。他回宿舍,她倆乘同一方向的列車。
「徐濤,你和他是中學的同學嗎?」
「不,我們是上心理學概論時認識的。」
「他那麼冷酷,你竟能在上選修課時結識他,還和他那麼熟稔?」她有點不忿,他跟自己同系反不如他倆的熟絡。
「我們倒不覺得他冷酷呢!他說自己在系內沒有朋友時,我們還以為他在說笑。我們一起上導修時,他很踴躍發言。課後還主動邀我們一起吃飯呢!」
「為什麼他在上主修課時卻總不發一言?真不懂。」她感到非常失望,為何他那麼主動結識她們?還主動邀她們吃飯。徐濤留著一頭短髮,身裁比較矮小,為人似乎活潑健談;而她則束著一條長長的辮子,比徐濤高五吋,也較文靜。顯然她和徐濤是不同類型的女孩,如果他喜歡的是徐濤那類型的女孩,那麼自己便沒有機會了。
「不過,他說過不喜歡系內的女同學,說你是他系內唯一的朋友呢!」
「他也是我系內唯一的朋友。」不喜歡系內的女同學?系內的女同學也包括她嗎?「我一向也視他為弟弟的。」她怕對方看出自己的心意,所以此地無銀一番,「看來你和他很合得來呢!」她試探著對方。
「對!我們也對電影很狂熱嘛!」她毫不在意地承認和他合得來!
「那你和他──」她想直接問她,但又覺有點突兀。
「你以為我喜歡他嗎?不喜歡他,便不會和他交朋友。不過,對我而言,朋友只有普通朋友與好朋友之分別,與性別無關。」她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也表明立場。
「但你們似乎很合得來呢!」這是她最擔心的,因為自己與他似乎沒有什麼共同的嗜好,性格也不太相似,正如他喜歡披頭四,自己喜歡巴哈一樣。
「你看看這個就明白了。」說著她從頸中拿出一條一直被襯衫遮蓋著的項鏈,一條一看便知是平價貨,但卻很美麗的鏈。鏈咀呈心形,上面滿佈花瓣和玫瑰花蕾,還有兩隻白鴿。原來灰銀色的鏈已有點泛黃,顯然是被她的汗水所浸淫而成的。「這是我愛的人三年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雖然他已不在,但我仍愛他。」她堅定地說。
「你是說他已死了嗎?」她有點錯愕。
「中六那年,他患急性血癌死了。」她微笑著說。
「對不起。」她覺得自己不應喚起別人哀傷的回憶,也不應以己度人。
「沒關係,反正我每天也想起他。我和他一起時,有的盡是快樂的回憶。我還記得那天我們正在圖書館溫習,他的肚子突然痛得很厲害,我陪他到醫院去。第二天,醫生說他患了急性血癌。他躺在床上,整個人的皮膚都呈著紫色,他的血管全爆了。只三天,他便離開了。這也好,如果是慢性的,真不知會把他折騰得怎樣。」
「你不打算再談戀愛了嗎?」
「愛不是該一生一世,生死相許的嗎?」
「你想就這樣孤獨地活下去嗎?」
「我並不孤獨,無論到哪裡去,我都感覺到他的存在,我做什麼都會考慮他的看法,就像他在那時一樣。而且能愛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光榮。」
「或許你會踫上一個比他好的男孩呢?」
「愛不是一個秤,不是誰好些便愛誰的。即使是十惡不赦的人,也會有愛他的人。不過他在我心中,是近乎完美的。可能因為他在我還未發現他的缺點前已離開吧!也可能是回憶把他的形象美化了。反正,你放心好了!我和陶然樂只是朋友而已。」她笑著說。她常常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陶然樂知道這事嗎?」她真的鬆了口氣,因為她相信她。
「當然知道,我所有的朋友也知道,我不想人家誤會,所以結識異性朋友時,早已告訴他們。況且這也不是不可告人的事。」
對林嘉賢來說,喜歡陶然樂正是不可告人的事,雖然她的行為已把她的心意表露無遺,但她仍極力掩飾,因為她還不確定他是否喜歡自己。
二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二,她主動要求跟他和他的朋友吃飯,也就是在心理學概論結識的朋友。她想,雖然徐濤並沒有那心思,但其他的女孩可能對他不懷好意的。即使她們並沒打算和自己對敵,她也該試著融入他的圈子。
「你的學生簡直是一本活《通勝》呢!」陶然樂嘲笑著說。
「我那個小學六年級學生更氣人,她的中文重組句子非常差勁,那次有一題是這樣的:『華僑、戶口、一個、存入、畢生、銀行、把、積蓄、那位』,正確答案是:『那位華僑把畢生積蓄存入一個銀行戶口。』,但她的答案竟然是:『那位一個把畢生積蓄存入華僑銀行戶口。』你說氣不氣人?」黃碧君滿腹牢騷地說。
「她懂的也不少,知道有華僑銀行呢!」陶然樂揶揄她說。
「說到生氣,我那補習學生還未支上個月的薪金給我呢!」蔡文惠儼然如抗日戰士般義憤填膺。
「不是已沒補習了嗎?」陶然樂說,對於別人曾說過的,他總記得很清楚。
「就是這樣才過份,已沒替他補習整個月了,上月的補習費尚未給我!」
「算了吧!反正你替人家補習也只是騙人家錢而已,全沒做甚麼的,不是叫他做算術,就是默生字。」陶然樂又揶揄她。對林嘉賢而言,這個喜歡揶揄別人而又悠然自得的陶然樂是她所不認識的。
「你替人家補習不也如此嗎?」蔡文惠不服輸地說。
「當然不是,我備課充足,又為他準備了會考問題的答案,也準備了試卷要他做,他一直也有進步,所以才能維持到現在,不像別人被退貨。」他在暗示蔡文惠被學生的家長解僱。
「別說得這麼難聽,是他知道我不想再補習,怕我不敢開口,才主動叫我不用補習而已。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兒子根本無可救藥!」
坐在他們之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錯誤裝置於廚房的浴缸或馬桶,根本不屬於那裡一樣。她從不曾替人家補習,根本沒必要。她和他們是不同社會階層的人。而對於他們而言,她就如女性用品的廣告所言的那些用品一樣,她的體積實在太小了,以致他們忘了她的存在。
談完補習,徐濤又和陶然樂談論馬田史高西斯的《AFTER HOURS》。
「原來東方蚯蚓的交配環節和西方蚯蚓不同的!雄性的東方蚯蚓的交配環節是第十四節,雌性則為第十三節,西方的雄性蚯蚓是第十八節,雌性則為第十九節。」那邊廂,黃、陳、蔡三人對電影不太感興趣,黃碧君開始轉移話題。
「有東方蚯蚓和西方蚯蚓之分的嗎?」中學時唸文科的陳惠儀不解地問。
「當然有,東方人與西方人的個子特徵也不同。身高和智慧成反比的,所以中國人比西方人聰明!」黃碧君自恃地說。那豈不是說她最蠢?林嘉賢想。她開始對黃碧君生厭,她真是個色情狂,說的總是和性有關的話題。而且還常常搶著和他說話。
「那你豈不是非常聰明?」他以反諷的口吻說道。
「那還用說。你知嗎,有些鳥類會背夫偷漢呢!」
「你怎麼知道?」蔡文惠問。
「實驗嘛!我們研究一些性無能的雄鳥,發現牠們的窩內有受了精的蛋,你說那些雌鳥不是背夫偷漢,是什麼?」
「我看你將來也會背夫偷漢!」陶然樂說。
「她將來會結婚才怪呢!她才不要被婚姻束縛住呢!」徐濤笑著說。
「昨天家傑去看校醫,碰著那個聶醫生!慘被蹂躪呢!」陳惠儀又加入這林嘉賢認為「有點兒那個」的話題。
「和你同系的那個男孩?」陶然樂興奮地說。
「對,就是他!」
「那個聶醫生不論男女,也會恣意淫辱一番的,我說該叫她『獵醫生』才對,儘把病人當成自己的獵物。」黃碧君露出奸狡的微笑道。
「所有同學到她手中,都會立刻變成秀色可餐的!我說你該去看看她,那你的自信心也會增加不少!」陶然樂又再揶揄黃碧君。
「我才不要靠她增加我的自信心!」
「為什麼你的朋友不預約別的醫生呢?」徐濤問。
「根本來不及預約。都怪我不好,穿著毛衣,惹得他皮膚敏感,全身也長滿風疹。於是只好馬上去保健處。你們也知道,沒有人會預約聶醫生的,所以家傑便踫上她。」
「她又叫他脫光衣服讓她檢查吧?」陶然樂陰陰的笑道。
「即使是喉嚨痛,她也會叫你脫光,何況是皮膚敏感!我看她對家傑一定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吧!」不太說話是蔡文惠也提出己見,唸數學的她,推理能力比較好。
「對。才進去,聶醫生看到他的風疹便問他:『你最近是不是有性行為?』」
「不是吧?這和風疹有關嗎?」蔡文惠不明其中關係。因為兩者並無邏輯關係。
「我記得家傑是很害羞的男孩!」陶然樂說。
「是,家傑很害羞,不知如何是好。他極力否認,那聶醫生卻怪裡怪氣地說:『別騙我了,你最近一定曾有過性行為!這明明是淋病!』」
「淋病?真是太過份了!連皮膚敏感和淋病也分不清!」蔡文惠又再義憤填膺地說,她是那種愛抱不平的人。
「那聶醫生總以為所有人都跟她一樣熱衷於性!」黃碧君笑著說。
「至少你跟她一樣熱衷!」陶然樂又取笑她。
「可是我從不耍無賴的手段!」她不服氣地回敬他。
「我覺得她可真看得起家傑呢!」陶然樂說。
「為什麼?」蔡文惠推理不出兩者的關係,她只對數字上的邏輯敏感,對實際生活卻不然。
「你看看家傑那麼害羞的樣子,他那裡有勇氣召妓?」陶然樂又再發表他的理論。
「可能人家有女朋友呢?」徐濤說。
「我看他連和女孩說話的勇氣也幾乎沒有,怎會有女朋友?」
「但他和惠儀似乎也蠻談得來的。」黃碧君反駁。
「那是因為惠儀不像女孩而已。」
「對,你看你多素白!你比我更像女孩呢!」陳惠儀回敬道。
「嘉賢,你喜歡什麼?」徐濤見她不發一言,似乎有點納悶,便主動逗她說話。
「我喜歡看書。」她從小便養成看書的習慣,因為這是住醫院的惟一娛樂。
「我也喜歡看書。你喜歡看什麼書?」蔡文惠也興起地說。
「你喜歡看的是漫畫和時裝雜誌,那也算是書嗎?」陳惠儀對蔡文惠說。
「反正用紙釘裝而成又有文字的都是書!」
「別理她們,你喜歡看什麼書?」徐濤說。
「我最喜歡看《紅樓夢》,也喜歡看張愛玲和錢鍾書的書。」
「果然是典型的中文系學生!你說的書我全沒看過。」陳惠儀佩服地說。
「你不是說過很喜歡《紅樓夢》中的賈寶玉的嗎?」徐濤問陶然樂。
黃碧君卻搶先一步說:「他喜歡賈寶玉,是喜歡人家在脂粉叢中艷福無邊的經歷而已,你猜他是欣賞賈寶玉那尊重女性的情操嗎?」
「看不出你也對文學作品有認識!你不是只喜歡看那些有關人體構造的書嗎?」陶然樂笑著說。
「《紅樓夢》記載了那麼多你們男人傷風敗德的風流韻事,男女和男男的都有,我當然不會錯過!」說著他們又把林嘉賢擱在一旁。
此時,他們早已食完午飯,坐在餐廳侃侃而談,林嘉賢不單有點納悶,而且有點嫉妒。每次,他和她吃完飯便會離開餐廳,從不會這樣在餐廳談上個多小時的。她實在不想再呆坐下去,於是她說自己要到電腦中心做功課,他們毫不在意地跟她說再見。她很失望,她原以為他會留著她或者跟著她一起離去的。顯然她們比她重要,他和她們一起更開心。自從那次以後,林嘉賢再沒與她們一塊食飯,那感覺實在太難受,她還是喜歡自己一個獨佔陶然樂的時候。即使時間較短。她告訴自己,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態度當然與面對普通朋友不同,不是嗎?他跟她們一起時,說話輕佻而刻薄,但跟自己一起時,卻總溫柔耐心地聽著自己訴說。那不正表明,他待自己與一般朋友不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