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他倆經常在一起,系內的女生都以為他們在戀愛,即使他們並沒有牽手,也沒有任何親暱舉動。也許中文系學生比較傾向於中國傳統的儒家思想,有著濃厚的「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所以只要他們經常一起,便足以為戀愛的憑證。他們並非「拍拖」。據「文字學」的老師說,「拍拖」兩字皆從「手」部,即肉體上之接觸也,而「戀愛」二字皆從「心」部,乃心靈之交流也。據他的褲下之臣所觀察,他倆顯然是在戀愛了。於是她們開始發起報復行動,(她們把男性的情敵摒諸門外,皆因她們堅信他絕非同性戀者,理由是他從沒和男孩子來往。)當他倆在圖書館做功課或上飯堂時,她們會坐在隔鄰的座位,留心他倆的說話。她們覺得那不是偷聽,因為他倆是在公眾地方談話,在公眾地方所做所說的,當然是不介意別人知道的。她們得悉一直都是她主動邀他看電影,食飯或打網球。她們又積極調查她的背景,得知她有一個唸醫科的男性朋友。那男孩過往常與她一起食飯,也曾在課室外等她下課。於是她們把陶然樂和林嘉賢過往甚密的消息散佈醫學院。
散佈消息的行動進行得極其順利,她們只需告訴她們的室友和中學同學,說中文系有一對奸夫淫婦,女的早已有一個醫科男友,但卻不安於室,引誘比自己年輕三歲的師弟。男的眉清目秀,在系內沒有朋友,抵受不了寂寞,所以在女的熱烈苦纏下,經常和她出雙入對云云。
這種桃色新聞,不管在何地方,也會極其迅速地蔓延,何況在這沒有太多軼事的校園內?很快,本系的老師已對此略有所聞,就連其他院校的學生也非常關心這三角關係的發展。對他們而言,生活委實太沉悶了。
負責散佈消息的新聞工作者分為兩派。其實這兩派所散佈的新聞內容,並沒有太大分別,只是激進派的作風比較狠辣,比較喜歡用誇張和諷刺的文藝手法渲染此事,而且也會直呼他倆為「奸夫淫婦」。從她們的報道中,你能感覺到她們就像專業的報章和雜誌一樣,有著強烈的風格和明確的態度。此派多由她的情敵組成。溫和派由生活枯燥的一群同學和他的情敵組成。他們的手法比較含蓄,較喜歡用象徵手法,也比較喜歡如實地報道所聽到的一切傳聞。他們的道德感較強,所以為事件中的主角化名,以保護事件中的受害人。受害人程家俊化名為「大水池」,因為他的家境頗富裕,而且他經常是獎學金的得主,頗有財力。林嘉賢是「大海棉」,最擅長吸水,尤其和程家俊一起時,把程家俊的財力。「奸夫」陶然樂化名為「救生員」,當「大海棉」吸水過多,幾乎遇溺時,他便把她救上來,擠去她身上的水。因為她常常買戲票邀他看電影,也自掏腰包租場邀他打網球。對於林嘉賢和程家俊的化名,激進派並沒有異議,但認為陶然樂的化名有醜化之嫌,所以決定完全棄用這些化名。他們覺得「奸夫」卻沒醜化之嫌,因為他只是被人矇蔽,不知就裡而已。他們相信她當然不會告訴他自己和程家俊的事。
有關他倆的傳聞,很快便抵達程家俊的耳中,而且是兵分多路的向他傳遞的。最令他不安的是,他從四個同學口中所聽回來的是相同的傳聞:她幾乎每天也和他一起食午飯,也主動帶球拍回校邀他打網球等等。他開始相信他倆真的是一對了。他記得她曾於電話中提及陶然樂,說是她在系內唯一的朋友,而她也是他系內唯一的朋友,說得他倆好像相依為命,同甘共苦似的。當時他還為她找到朋友而高興,並以為那是她的師弟,該不會和她有感情轇轕。這一刻,他真的害怕起來。但自己認識的她,絕對是含蓄好靜的女孩。他不相信她會主動邀他打網球,也不相信她會如傳聞所說的猖狂。他決定有時間便回校陪她以闢謠。
與此同時,林嘉賢也聽到關於她的流言,她很羞憤。自小,她便接受濃厚的中國傳統道德觀念的教育。她的媽媽經常說:女孩子要有女孩子應有的矜持。她身邊的朋友也常批評某女同學不知廉恥,主動追求或引誘某男生。她過去看的電視劇和小說也灌輸她這種思想:女孩子不應主動,不應愛上比自己年幼的男孩,否則必定承受苦果。最致命的是她自己也這麼想,她感到很羞愧。另一方面,她很憤怒,自己和程家俊只是好朋友,卻被說成是愛侶關係,平白要自己背上「淫婦」之名。
其實,她也覺得想著陶然樂是不對的,但對他的思念彷彿就像剛才如廁時的浮物──可能是吃得太多蔬果的原故──浮力特強,沖之不去。既然不能不想他,也不能遏止自己對他的渴望,她決定要爭取幸福。已是二月下旬了,下學期已過了一半,她已時間無多了。首先,她要確定他的心意,只要能和他一起,她便會立刻與程家俊劃清界線。那麼他倆便不是奸夫淫婦,而是名正言順的一對。她不想先和程家俊斷絕關係,因為她不肯定陶然樂的心意,萬一他拒絕自己,自己便有沒依靠了。如果她同時失去家俊和陶然樂,那麼針對自己的謠言定必更可怕。
第二天,她便開始試探他,她告訴他有關他倆的流言,只要他與自己同樣憤懣,那便足以證明他在乎自己的名聲。其實,她犯了邏輯謬誤。不過這謬誤根本派不上用場,因為他對於謠言似乎無動於衷。他仍舊和她一起食飯,一起上圖書館,一起打網球。只要她提出而他又有空的話。有時她也會買戲票,然後邀他看電影,有空他便答允,他並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他甚至也會以「奸夫淫婦」之稱號戲謔她。
與此同時,程家俊也曾找她。他想多陪她,奈何她總不肯告訴他自己的上課地點和時間。而他邀約她時,她總推說沒空。加上醫科的工作量實在太大,所以他只能等待她回心轉意,除此什麼也不能做。
漸漸地又有新的流言。她們說她剛被程家俊拋棄,因為程家俊是醫科的高材生,又頗受系內女孩之器重,以他那樣的人材,絕不可能被她拋棄的。當然,程家俊是因為不屑她的放蕩行為而拋棄她的。而陶然樂是出於同情才和她一起的,因為她剛遭人拋棄。而且論外型而言,她無論如何也高攀不了他的,他絕對能找到比她更年輕可愛的女朋友。他們以「天妒英才」般不值的口吻對陶然樂致以深切的同情。當然,陶然樂對這些謠言絕不反感,甚至有點沾沾自喜。流言已風靡了整個中文系。
由於他倆的關係似乎並沒受謠言影響,所以系內的女同學都非常憤怒,於是加強她們的宣傳攻勢。她們開始說他與她一起,只是同情她而已。因為她有心臟病,他怕她受不了自己拒絕她,所以才「殺身成仁」地犧牲自己和她一起。又說她常常到他的宿舍流連,夜夜不肯離去。她們把她說成賤貨般,極力維護著他。
她很憤怒,被人誣蔑,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她覺得喜歡一個人是沒錯的,為什麼要她背負這麼多罪名?她相信如果是男孩子主動追求女孩,是絕不會受如斯的壓力的。為什麼如此不公平?自己並不是她們所說的那麼差勁,過往也不乏追求者。自己的家境雖不算很富裕,倒也是小康之家,怎會為程家俊的家境前途與他一起?她知道她們是出於妒忌而誣蔑她的。她誓要和他一起,她要她們妒忌一輩子,她要她們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歡他的,她要證明她並非他的淫婦,而是他的法妻。
不能再等了!她想。否則謠言會把她逼瘋的,她要向他剖白。她拿起電話,因為明天又是星期二,他會和她們食飯的。她問他明天下午要不要去補習。他說下午五時後才去,但跟她們吃完飯後,會到健身室健身。她說她也想去健身。他說他跟她們相約於十二時食飯,請她自己預計大約的時間到健身室等他。其實她從未到過健身室健身的。自小學五年班,知道自己有心臟病以後,她再沒上過體育課。網球是一個例外,她的父母早於她七歲時已常帶她去打網球,他們覺得這是比較高尚的運動。那時還未流行高爾夫球,騎馬也未免太危險。而她也因而愛上了打網球,於是在醫生的指引下,她每星期可以打十五分鐘的網球。每次她相約他打網球,也是她攜拍回校打的,因為他沒有。而且每次也只打十五分鐘。
星期二,她帶備運動衣和球鞋回校。下課後,大約一時許,她已到了健身室。她想平時自己和他吃飯也只半小時光景,他跟她們吃飯吃上一小時也該足夠吧!她怕他看穿自己的目的──向他表白,於是她邊做運動邊等他,她在跑步機上慢步了一會,然後又坐在划艇機上慢慢地划。她做了整整一小時運動,還不見他的蹤影。二時十五分,她已絕望了。她確信他是不會來的。於是,她拿起自己的背包,離開健身室,往更衣室去。就在更衣室的門外,她看見他,還有身邊的徐濤和黃碧君。「你走了嗎?」陶然樂問她,她已換回衣服。「對,我已健完身了。」有她們在,她知道自己根本沒向他表白的機會了。「你來了很久嗎?」「已個多小時了。你不是說食完飯便來嗎?」她面露不悅之色地質問他,就像所有人也負了她似的。「不錯,我們剛剛才吃完飯。」「算了吧!我要去上課了。」她悻悻然離去。
「糟了!她很憤怒呢!」黃碧君見她離去後才敢說。
「與我何干?又不是我要她來的。」陶然樂滿不在乎地說。
「你不覺得她很喜歡你嗎?你這麼待她,真傷她心!」徐濤說。
「即使她真的喜歡我,也與我無關!又不是我要她喜歡我的。何況她已有一個唸醫科的男朋友呢!」他極力為自己辯護。
「真的嗎?但你和她似乎過往甚密呢!」黃碧君笑道。「憑我女性的直覺,便知她真的喜歡你!」
「別嚇我吧!我可不喜歡她呢!」
「如果她向你表白,你怎麼辦?」徐濤說。
「我當然會扯開話題,裝傻扮蠢。」這是他一貫的做法。
「你不考慮一下嗎?可能你潛意識已愛上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唸的是生物,不是心理學!反正我不會喜歡她的。」
「你肯定嗎?那就別和她約會,讓她誤以為你也喜歡她吧!」徐濤說。
「那只是普通朋友的約會而已,我也會和你一起去看電影,難道你也以為我喜歡你嗎?」
「但,我不會買了戲票邀你看嘛!」
「我只是不想浪費那些戲票才和她去看而已!反正我愛看電影嘛!」
「那你也別浪費了她對你的愛意吧!」
「可我不愛她嘛!讓她的愛意浪費掉好了。」
當他們興高采烈地邊健身邊談論著她時,她正很失意地趕往課室,心裡想著他。他似乎毫無歉意。她失望極了。其實她很想蹺課的,但她已告訴了他自己要上課,她不能失信於他,所以她還是決定上課。
那是古典長篇小說的課,講師是一位只有三十二歲的教授,同學們也很專心聽他的課,除了他有獨到的見解外,也因為他很喜歡胡說八道,令大家很開心。這天,課室內有很多不同年級的中文系學生,還有些專誠來旁聽的別系同學,頗有座無虛設之感。課程正講至《水滸傳》。甫進課室,那教授看到那麼多的學生,便興致勃勃地說:「你們知道嗎?武大郎是真有其人的!但他不是如《水滸傳》所說的那麼矮小猥瑣,單是他的屍長已一米八了。」他喜歡在上課前說題外話。
「郭教授,那潘金蓮是不是也真有其人?」一位女同學問道,大家也笑起來,知道她想問潘金蓮是不是如書所言的淫婦。
「當然也真有奇人,但她其實是一個恪守三從四德的賢妻。」郭凡豫不明白他們何以如此興奮,但他們的興奮令他變得興奮。
「那麼她何以被說成是淫婦呢?」當另一位男同學發出這樣的疑問時,林嘉賢正推門而進,班上立刻響起一片刺耳的笑聲和嗡嗡的私語聲。林嘉賢被這笑聲迷惑了,她不明白他們在笑什麼,這是二年班的課。
「那是因為武大郎的朋友向他借錢不遂,所以便極力醜化他,說他是『三寸釘』,又說潘金蓮是淫婦而已。」郭凡豫知道笑聲與林嘉賢有關,但不便問因由,只好繼續剛才的話題。他不知道她才是吸引學生前來旁聽的原因。林嘉賢聽了教授的解釋,已然明白他們笑的原因,她沒想過謠言已入侵了二年班,而且還傳至其他學系。她覺得自己真像潘金蓮般含冤莫白。
「這麼說來,潘金蓮不是淫婦了?」一位女同學追問道。
「當然不是。最無辜的是武大郎最後還籌錢資助那朋友,但那時已『醜事傳千里』,一發不可收拾了。」她覺得郭教授所言的就和自己的處境一樣。那正好表明,她已無法回頭了,無論如何,謠言是不會平息的,也不會有人替自己平反的。
其實謠言早已傳遍整個中文系。有些三年級男生從去年度迎新營的輔導員口中,聽得他們對她都有不俗的評價,說她的樣子可愛,為人也親切,也因而專誠來看一看這個風靡一時的女子。但當她姍姍地走進課室時,他們覺得她並不像那些輔導員所描述的那麼好。而那些輔導員現在也覺得她很差勁,相貌平庸,還在裝出一副我見猶憐,飽受委屈之態,完全有別於傳統中國文學作品所塑造的那種正當的女孩。這令他們反感,他們覺得她很虛偽,以致曾誤導他們以為她是個可愛親切的女孩,而且這欺騙還持續了年多。她們也因為認識她而感到羞恥。
那天下課回家後,她把自己鎖在房內,她的情緒低落之極。電話響起,她馬上拿起電話,她希望那是陶然樂,希望他致電來向她道歉。但她再次失望,是程家俊。她想罵他,她覺得那是她一生最糟的一天。但聽到他的聲音,一股恐懼油然而生。「嘉賢嗎?」他很溫柔地問。
「是,有什麼事嗎?」
「我是否已沒有機會了?」他沉鬱地問道。
她不知應怎樣回答他,「你說什麼?我正在上網,我稍後才致電給你吧!」她立刻掛了線,又怕他會再致電來,於是把電話拿起。
她忽然想起磊男,也許他知道他哥哥的心意,但她又怕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因為她從沒告訴過他自己認識他哥哥。但已沒別的辦法了。旁敲側擊總好過直接問陶然樂。她先是問他有沒有自生的消息。其實她也知道他沒有自生的消息。因為四天前,也就是二月廿三日,磊男才致電告訴她自生已暗中搬家的消息,要是有自生的消息,他會馬上聯絡她。然後她又問問他的工作,他說消防部隊已取錄了他,三月開始便正式接受為期半年的訓練。
「原來你哥哥是我的師弟呢!」她裝作滿不在乎地說。
「是嗎?我只知他那科屬於文學院的,原來他是唸中文系的!」似乎他知道的比她還少。
「你竟然不知道自己哥哥唸什麼?」她有點憤怒。
「我和他的關係一直也不太好,我們沒共通的話題。而且他是一個很自我的人。對了,你怎麼知道他是我哥哥?我們長得並不相像的!」顯然陶然樂並沒向他提及過自己。
「我剛才翻開中文系的通訊錄,看到陶然樂的名字,覺得他的名字很不錯,看到他的電話號碼,才知道他是你的哥哥。他好像很受女孩子歡迎呢!」她試探著,她想知道陶然樂有沒有戀人。
「他一直以來也很受女孩子歡迎的。自中學以來,致電來找他的總是女孩子,他從沒有男性朋友的!這真令我羡慕不已。」
「那他的愛情生活一定很多姿多采了!」她非常緊張又裝作很隨意地問道。
「那你猜錯了,雖然他和她們很要好,但似乎只是朋友關係而已。據我所知,他從沒戀愛過。你這麼關心他,是你的師妹拜託你調查他的資料嗎?」
「我只是好奇而已。」
「你放心好了,從前我和他在同一所中學就讀時,也常有女同學向我打聽他的事,我絕不會告訴他的。」磊男笑著說。
「他沒有喜歡的女孩嗎?」聽到磊男的話,她覺得很安心。一方面,她相信他不會告知陶然樂;另一方面,他以為她只是受人所託而問他有關陶然樂的事。
「他是個很冷漠的人,除了媽媽外,他很少對別人付出感情的。要他動情,實在太難了。」磊男像在評論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的事般說。
「那麼他是沒有喜歡的女孩了?」她失望地問。
「這個我不敢肯定,即使他有心上人,也不會告訴我!」
「你想如果他喜歡一個女孩,會有何舉動?是否會待她很溫柔體貼,與別不同?」她仍渴望有一線生機。
「只要是他不討厭的人,他總是那麼溫柔體貼的,那是他的本性。喜歡一個人,當然會待她與別不同的!任何人也會如此!不過,他總是怪裡怪氣的,我想即使他喜歡一個人,也會極力隱藏的。」他以他的直覺分析著。
「那麼他喜歡哪一類型的女孩呢?」他的話令她突然充滿希望。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他從沒有過任何女朋友,他的好朋友也是多元化的,什麼類型都有。」
看來已不可問出什麼明確的資料了。她隨意地問問他和晴文的事,他告訴她自己已另有目標。她很快地掛了線,繼續盤算著如何才能得知他的心意。
她拿起桌上的周刊,翻開星座運程的那一頁。兩星期前,這本周刊的星座運程說,獅子座的人會在公開場合踫見一個多年沒見的小學同學,結果她真的在學生會的咨詢活動中踫見一個多年沒見的小學同學。於是,她開始對那預測深信不疑。而上星期那星座專欄又指她的支出會增加和朋友運不理想,亦相繼靈驗,她更對它奉若神明。這一刻,她的人生再現曙光。星座專欄說她應於愛情上採取主動,才能使兩人的關係有突破性的發展。她回想剛才磊男所說的話,陶然樂確對自己與別不同。她告訴自己要於這星期內採取主動,不能再拖了。程家俊已向自己步步進逼了。
一個人往往於三種情況下才能鼓起勇氣。第一種情況是勝券在握;第二種是走投無路,別無選擇;第三種是無知,因為不清楚自己的能力、位置才會貿然行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情況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下課後,他們如常一起吃飯。他仍很有風度的替她買飯,讓她坐較暖和的位置,還細心地提醒她哪些菜對心臟不好,哪些可能會引起皮膚敏感。這驅使她告訴他程家俊的來電,她還問他自己該如何回答程家俊。「你回答他『有』或『沒有』便行!」陶然樂淡然地說。「難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對於他那模稜兩可的答案,她很憤怒。「我怎麼知道他有沒有機會?我又不是你,怎麼知道你的意思?」陶然樂仍一派不在意地說。「拿過來,感覺到嗎?」她猛然拿起他的左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心房上,要他知道自己因為他而心跳加速。
可是,他真的感覺不到她的心跳,這似乎不是由於她的皮下脂肪過厚以致他感受不到她的心跳,而且她的脈搏確也快得驚人。看來倒是他的手皮太厚,影響手部神經的接收能力,所以全然感覺不到她的心跳。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的手抖得厲害──從沒這樣被逼地按著一個女孩的胸部──以致不能分辨哪些是自己的抖顫,哪些是她的心跳。「感覺到什麼?別這樣,別人都在看呢!」他想抽回自己的手,但被她用力地緊握著。
「你也理會別人的目光的嗎?你感覺到我因你而心跳加速嗎?」
「感覺到了,求你放手吧!」他撒謊,她放開他的手。
「難道你不知道我喜歡你的嗎?」
「對不起,我真的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的。」他巧妙地避開了她的問題,其實他早已知道她的心意,過往有太多女孩向他表示好感了。
「我懂了,你不喜歡我,是不是。」
「我實在沒想過要喜歡任何人,對不起!」他是一個理智的人,所以要經過一定的理性分析才會喜歡人。
「那你為什麼經常和我一起?」
「你邀請我,我又有空,我便和你一起!其實,我需要的只是朋友而已!」
「你沒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人家都說我們是『奸夫淫婦』呢!」
「他們愛怎麼說便由他們說好了,反正我並不在乎他們。」他不敢看她的眼。
「即使你只視我為朋友,也該在乎我的感受吧!」她的兩眼已泛著淚光。
「我沒想過你會這麼介意人家的閒言閒語的!」他抱歉道。
「一個女孩子被人叫作『淫婦』,不該介意嗎?」她怒不可遏了。
「人家怎樣想是人家的事,我們是管不了的。清者自清嘛!」
「我們活在一個群體社會,能不理會別人的想法嗎?你不喜歡我,為什麼待我那麼好?」
「待朋友好不是應份的嗎?」
「你是不是已有了心上人呢?我是不是已沒有機會了?」她仍心有不甘。
「我並沒有心上人,只是目前我仍不想談戀愛而已。」他仍舊委婉地拒絕她。
「那麼,當你想談戀愛的時候,能考慮我嗎?」
「別傻吧!我也不知自己何時才想談戀愛。」他再次撒謊。
「我有時間,我──」
「你沒有機會!我不會喜歡你的。你接受程家俊吧!他會令你幸福的。」他直接了當地說。他不能再讓她繼續下去,她沒有什麼時間了。過去太多女孩花時間等待他了,他已為此內疚不已,所以他鼓起勇氣叫她死心。決絕並不等於殘忍。
「你不接受我,也不該叫我接受程家俊呀!你不喜歡我,所以拒絕我。我不喜歡他,我也會拒絕他。」她憤怒地離去。
自此,他倆除了功課上的需要,再沒一起吃飯或上圖書館。見面時,他們仍會互相打招呼,但總是冷冷的,尷尬的。當然他倆關係的轉變,成為了中文系的同學的創作藍本。他們說陶然樂終於發現了她的真面目,所以和她決裂。他們對他都寄予無限同情。他在圖書館找資料時,也會有些他不認識的中文系同學上前安慰他,說她不值得他為她傷心,又說早點知道真相始終是好事。他覺有點莫名其妙,他從沒為任何女孩子而傷過心。他們多番的勸解,倒令他開始迷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點可憐。那可憐源於他的處境,還是他的無知,他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