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陶然樂往太子替一個小學二年班的男童補習。他從沒打算要當老師,補習只為學費和生活費。自中六開始,他便沒再問媽媽要零用錢,他知道媽媽從那兩所房子所得的租金並不多,爸爸的藥物開支和生活費已花去大半。他總是很耐心地教導他的學生,為的是不被解僱和多接幾份補習而已。每星期只有一天是不用補習的。而星期三則要趕赴兩個地方,替兩個男生補習。這是他刻意安排的。每星期空餘的那天,他會看自己喜歡的電影或書,又或到些破舊的地方拍些照片,反正就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那讓他覺得生活還有點趣味。那天,他不要任何人干擾他的生活,他只想一個人享用那僅有的歡愉。
他先為那男童檢查功課,那雖然容易,卻極考驗一個人的忍耐力。需要請補習老師的學生有兩類:一類是班上的精英分子,另一類是已經無可救藥之徒。前者功課非常了得,他懂的,你也未必懂,他不懂的,你更不懂。所以,他們不單不能令你有滿足感,還會加添你的自卑感。這類學生應多付補習費。陶然樂便曾被一個學生教訓得體無完膚:「你錯了!『軒渠』是用來形容笑的樣子的,答案該是這個才對呀!算了,不用你替我做推理了,你做的比我還差。我還是自己熬夜把它做完算了。你看自己的書吧!我還有很多功課,沒空應酬你呢!」那次是陶然樂唯一一次引咎辭職。後者天生慵懶或魯鈍,魯鈍者資質不可改,你懂的,他永遠也不懂。慵懶者根本不想懂。不過面對著他們,倒還能讓那絕無僅有的自尊心苟延殘喘下去。
在他面前的男孩是第二類學生的集大成者──既懶且鈍。他為他檢查中文作業,那是續句:
二.
太陽一出來,大地就 變成汽 。
「變成汽?為什麼大地會變成汽?變成汽油嗎?」
「我不知道,是姐姐教我的!不關我的事。」他的姐姐是一個賦閒在家的十八歲女孩。
「這是你的功課,當然關你事!你想想,太陽出來,大地會怎樣?」
「我不知道,別問我。」
「算了,算了,你寫『一片光明』吧!」他知道無論怎樣問他,他也只會說:「我不知道」,有了倚靠的人,總不會自己動腦筋的。他再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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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太陽 一開 ,花兒便開了。
「這又是什麼玩意?太陽會開的嗎?」
「別問我,是姐姐教我的。」
「姐姐唸書不多嘛!」那女孩理直氣壯地說,心想:「如果我懂,便沒有你存在的必要了。」
「算了,你寫『太陽一出來』吧!」陶然樂也不再多費唇舌,雖然他覺得那跟唸書不多無關。很容易才捱過兩小時,他又趕往旺角,替一個中四的男孩補習。他喜歡年紀大一點的學生,他們比較懂得尊重別人,也會比較用心聽自己的話。
陶然樂等了十五分鐘,他的學生黃偉棠才渾身汗臭的拍著籃球回來。他立刻脫去被汗水濕透的短袖衫。看著眼前赤著上身的偉棠,一股衝動蠱惑著他,他從不知道偉棠是這麼健碩的,那古銅色的皮膚滲著晶瑩的汗珠,而且還散發著一股誘人的氣味。他就像是剛離開鍋子的金黃色的臭豆腐,還在滲油,好此道的陶然樂,只感香氣撲鼻,它喚醒了他饞嘴的靈魂。也不知費了多少心神,他才把它暫時抑制下去。在整整個半小時的補習中,他不大敢正眼看他,生怕再興起貪念。他要他背默文學課文,因為回答考試題目時是要引文的。他先替他改習作,再為他改了三課背默。雖然有點騙人家錢的感覺,但也沒有辦法。當他的心似乎平靜下來之際,黃偉棠卻打破沉默的氣氛。
「對了,英文科的老師要我們作詩,我想了很久,也作不來!」言下之意,當然是要他替自己作詩了。
「什麼題材也可以嗎?」他看一看他,正跟他的眼神踫上,他馬上垂下頭.。
「題材不限,但只許四句,第一和第三句要有四個音節,第二和第四句要有五個音節,而且還要押韻。」
「讓我想想吧!你先背這課的第二段吧!」他隨意指著中文書目錄上的〈醉翁亭記〉說。不一會,他已作好了一首短詩。畢竟他是中文系的學生。「行了,你看看吧!」
" I like
typhoon
Wish
it come soon
No
more school
In the
afternoon "
「好極了,真有你的。」黃偉棠似乎很欣賞那首詩,他把身子靠近陶然樂,頗有「識英雄重英雄」之氣慨地拍拍陶然樂的左肩膀,另一隻手按著陶然樂的右手。陶然樂從沒和男孩子如此親近過。他感到熱血沸騰,很想找個地方發洩。可惜捐血站已關了門。他不能再忍受了。「時間到了,我要走了。」他拿起自己的背包,便告辭了。
他以為補習後那衝動便會消失,衝動不是情緒的剎那騷動嗎?但那慾望卻似乎正藉著吞噬他的靈魂而不斷坐大,以致於他不能無視它的存在。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他記得某周刊曾報道過的一所油麻地公廁。他從未去過那種地方。他甚至連上酒吧的膽量也沒有,那太張揚,萬一踫見同學,那怎麼辦?同學們都很喜歡往酒吧消磨的。最後,他決定往那公廁,已晚上八時許了,並非繁忙時間。他在洗手盆前不停地洗手,因為他不知道除了洗手,還能做些甚麼。一個中年男子從第二格坐廁出來,隨後還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中年男人洗洗手,瞟了他一眼便走了。那三十來歲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他的偷望,洗洗手,整理一下頭髮,微笑著走近,他的法令有兩度淡淡的瘢痕,令他的笑帶點邪氣。陶然樂覺得他有點像貓,那瘢紋就像貓鬚,更顯他的野性。陶然樂害怕得垂著頭不敢再看他,但他感覺到他的靠近,還有那隻在他臀部輕捏著的手。
「你很可愛,你知道嗎?」他靠近他耳邊說,還在他的耳畔輕輕的吹了口氣。他感到很癢,但很美妙,他的頭垂得更低。
「是第一次來吧!我一看你,就知道大家是同類。來!來!讓我教你。」說著一手按在他的肩膊上撫摸著他,另一隻手正輕輕捏著他的臂膀,很欣賞他那紮實的軀幹似的。他引領他進入第二格廁所。看著那第二格廁所,他覺得自己很髒,很不該這樣,也很可憐。他猛然掙脫開他的手,衝出去。他垂著頭拼命往廟街方向走。他很後悔自己竟做出那樣的事,但願從沒到過那公廁,他覺得自己很墮落。
他猛然記起黃碧君說過的話:「女孩子的脾氣比男孩子大,是因為女孩子不像男孩子般容易找到發洩的途徑,要發洩,砵蘭街、廟街等供男人發洩的場所比比皆是。」可是發洩也需要勇氣,他沒有這勇氣,他甚至沒有勇氣面對自己。他不在乎別人談論自己和那些女孩的事,只因那些流言並不符合事實。他在乎的是自己的秘密有否被悉破。其實這正是林嘉賢被流言所傷害的原因。
當他再次抬頭,看到周遭的男人時,那種慾望已經淡化了,代之而起是自殺的念頭。
十七歲那年,他常有自殺的衝動。在他出生那年,他的舅舅自殺死了,那是一月中旬的事,當時他的叔叔還是個中六學生,也是十七歲。他從沒見過他叔叔,因為他是二月出生的。他的叔叔在家中排行最小,一向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會考那年還考得七優的成績。他孝順父母,謙虛平和,也熱心服務社會,是典型的好少年。據說他自殺的原因是由於他的道德感太強。十七歲的他受到青春期的困擾,大概是性幻想的關係,他覺得自己很污穢,最後他選擇自殺以贖罪。每年,他的媽媽和姨母總帶他們去拜祭舅舅的。自小,陶然樂便覺得自己是叔叔的再生,所以媽媽在眾人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產下雙胞胎。他不知叔叔是否也是同性戀者,但跟叔叔一樣,他也有著強烈的道德感。此刻,他也覺自己污穢。而這種罪咎感是無法釋去的,因為那是他的一部分。要幹掉那罪咎感,只有把自己也幹掉。
他想起過自己所做的一切。他一直也避嫌地不結交男性朋友,甚至裝作對他們不屑一顧般,但對他們的慾望總揮之不去。對於他們,他只有慾望,他從未愛過他們,因為他根本不認識他們。他為這種有性無愛的慾求感到很羞恥。他當然也渴望過他們的愛,但他不能否認自己更渴望得到性的滿足。而另一方面,為了掩飾,他已傷害了許多女孩子的心。他很希望自己並非同性戀者,又或有勇氣與其他人對抗,站出來承認自己的性取向。正如林嘉賢所說,活在這群體社會,又如何能無視於別人的目光呢?其實,他比她更在乎別人對自己的談論。
他邊想邊隨著人群而行,他想自己已再無牽掛了。爸媽已和好,弟弟正在接受消防員的訓練,似乎他存在與否並不重要。成功率最高的方法無疑是跳樓。他不要服毒自殺,那會花很長時間,要是被發現,還可能被送進醫院接受洗胃,那太辛苦了。他極目四望,自己正身處於熱鬧的西洋菜街,四處都是一些只有幾層高的唐樓。在這裡跳樓,成功率低。而且他不想死得轟動,更不想誤傷別人。
他想起剛才廟街附近,有一個私人屋苑,那裡很靜,是最理想的地方。就像貓一樣,他不願在自己所住的大廈跳樓,他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尋死。如果能像美人魚化成泡沫,不留痕跡便好了。
當他走進那屋苑時,已過了九時。四處很靜,除了看更外,幾乎沒有人。他跟在一個男人的身後,進入了一幢大廈。可能他太瘦弱,也可能是英俊的關係,看更並沒懷疑他。賊人都是其貌不揚的。
「你是那一戶的住客?」架著老花鏡的看更質問在他前面的男子。他在大堂等著電梯。
「十一樓A座姓唐的。」那男子似乎比陶然樂還年輕,仍在發育中,他的聲音讓人聽得不舒服。
「你可以上去了。」那看更看看案上的住戶名單,點頭說。
電梯到了,他和那少年都進了去。那少年按了28字,那是最高一層,正是陶然樂打算按的數字。為避嫌疑,走出電梯時,陶然樂往對方相反的方向走去,但找不到通往天台的樓梯。於是他轉身往剛才那少年往的方向走,然後從火警通道的樓梯走上天台。那兒很大風。他看見剛才那少年正沿著樓邊而行,像在找什麼似的。陶然樂不敢走近,想待對方快點尋回失物後離去,讓自己在不受干擾的情形下自盡。
「阿盈!走著瞧吧!我要你內疚一輩子!」那男孩大叫道,頗有氣吞萬象之慷慨情懷。
「喂!你要自殺嗎?」他猛然醒覺原來對方也是來自殺的,剛才定是找最好的跳樓位置了。橫豎要死,還介意跳下去的位置?他朝那少年走去。
「你想怎樣?別阻止我,別再行過來,否則我跳下去!」
「別跳,我不會行過來的。」他停下。
「是你!你在跟蹤我,是不是?你有什麼企圖?」
「你既然已決定跳樓尋死,還怕我有企圖嗎?」
「你一定是阿盈的新歡吧!」
「誰是阿盈?」
「別裝蒜了,你騙不了我的。你定是以你的樣子迷惑她的!你這麼英俊,要找一個比阿盈好的女孩也不難,為什麼非要破壞我們不可?」
「這麼說,阿盈是嫌你貌醜而離開你吧!這樣的女孩……」
「你別侮辱她!她是個好女孩。是你,你一定用了許多花言巧語迷惑她!」
「她究竟為了什麼而離開你?她沒說嗎?」
「為了你呀!你還想抵賴?她說她已不愛我了,她愛上了一個英俊的男孩。」
「那麼你以為自殺能令她回心轉意嗎?」
「她不會回心轉意的了,我只要她永遠記得我而已!」
「她真的那麼好嗎?」
「她當然好。她長得美麗,會逗我笑,也很關心我。」
「但她已不愛你了,甚至根本沒有喜歡過你。」
「她還小,所以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喜歡誰。不過她將會知道其實她最愛的是我。她會後悔離我而去的!」
「她是你的初戀情人吧!你和她一起多久了?」
「對。而且,她將會成為我一生中唯一的情人!我們一起已三個多月了。」
「三個多月?值得為三個多月的感情賠上一生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知嗎?她從前的戀情最長的也只維持了兩個月,有的只維持了四天!她愛我的時間是最長的!」
「這也算得是愛嗎?要是她真的愛你,絕不會那麼容易變心的!這種朝三暮四的女孩也值得你為她犧牲嗎?」
「你閉嘴!你說得真漂亮,你這麼英俊,找愛你的人當然容易。你看我的樣子,從沒有女孩愛我的,她是唯一愛我的人!」
「那你愛她嗎?」
「那還用說,我當然愛她,否則我不會到這裡來!我來就是要證明我愛她!」
「你有沒有想過她接受你,可能只是可憐你而已!也可能是習慣了拍拖的生活,在未有新目標前,找你填補那空檔而已!」
「不會的,你騙人!她不是那種人!我不要和你談了,你太過份!」他轉身不看他。
「我只是不想你無辜犧牲而已。你沒有家人和朋友的嗎?」
「我當然有,那又怎樣?」
「他們對你好嗎?你父母愛你嗎?」
「當然愛我。」
「他們不介意你貌醜嗎?」
「當然不介意。」
「你沒想過你死後,他們會多難過嗎?」
「我不管,那時我已不在了。」
「那麼阿盈內不內疚,有否記著你也與你無關,你已不在了!你不覺得你太自私了嗎?」
「阿盈比我還自私!明知我要自殺也不回心轉意!」
「你真蠢,為這麼一個不愛你的人著想,也不為愛你的父母著想。不在乎自己的人,根本無須在乎。你的父母無私的愛著你,你反而不理會他們的感受。」此刻,陶然樂覺得很憤怒,他轉身離去。他那自殺的念頭已全被自己說服了。他走下一層樓梯,在二十八樓等電梯。從今以後,他要為自己而活,他不再是舅舅的再生。舅舅的靈魂已隨著那男孩消失了。「等一等!」正當他想按「關門」掣時,那男孩衝進電梯。「你不是要自殺的嗎?」「剛才我正想跳下去時,才發現自己是畏高的,我沒勇氣跳下去。」「那你打算割脈、上吊還是服毒自殺呢?」他諷刺地問。「我不想自殺了。其實我也不太愛她,她又不是什麼天香國色,而且還人盡可夫的,凡是追求她的,她都會接受。為這種人自殺實在太無聊了。到了,我走了,謝謝你提醒我。」電梯在十一樓停下,他踏出電梯。然後電梯又繼續運作。
第二天,他專誠旁聽郭凡豫的課,他坐在林嘉賢身旁。林嘉賢雖然不明白他何以上這古典小說的課,但也不想知道原因。她待他很冷淡。這當然引來班上同學的臆測,但他們始終理不出個頭來。他們耐心地等待著下課後的一場討論。
課上,他把一張紙傳給她,上面寫著:「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能否原諒我?我們可否回復以往的朋友關係?」林嘉賢看後,很憤怒,寫道:「為什麼你這麼自私?我已不懂怎樣去面對你了,你還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我要聽課,別再寫了!」她一直沒有看他,很用心地聽著教授對《紅樓夢》的分析。這是最後一堂。又是《紅樓夢》,他還是比較喜歡白先勇。
下課後,她匆匆地收拾書本文具,他卻毫無離去之意。她不想開口叫他讓她離開,所以一直站著等他讓路。許多同學也看到這情景,他們當然想留下來,以便稍後親歷其境地作出如實的報道。但他們也知道留下來是不管用的,他倆是不會在他們的圍觀下上演那一幕好戲的。於是他們表面上大舉撤軍,然後派兩三位同學駐守課室外。
這時郭凡豫也收拾好準備離去,看見他倆一站一坐,似是世界停頓了般的一動也不動。「你們有事嗎?」
「沒有。」陶然樂開始收拾桌上的文具和紙章。
「上課時傳紙別傳得那麼張揚,所有人也看到了。」郭凡豫笑著轉身離去。
「郭教授,等一等,我有些問題想問你。」林嘉賢這麼一說,陶然樂只好讓她離去。站在課室門外的採訪隊都很驚訝林嘉賢竟和教授一同離去,撇下陶然樂一人。她們看到她的決絕和他臉上的愧咎與失望。
她們立即趕往飯堂,報告所看見的一切,並開始作出深入淺出的分析;同時也利用她們固有的邏輯,為資料上的空隙作出填補工作。據她們的推測,林嘉賢正在轉移目標。難怪她離開程家俊了(是她離開程家俊,而非程家俊拋棄她),他要當醫生,還得多等一年的學生生涯和一年實習期,兩年實在太漫長了。兩年後,她早已畢業了。教授就不同了,待遇好,聲望高。難怪她常常主動回答教授的問題,定是為了搏取好感了。只是陶然樂卻被她欺騙了感情,真可憐。她們就這樣討論著,始終覺得陶然樂是受害人。最後,她們得出一個結論:林嘉賢貪慕虛榮,朝三暮四,行為令人髮指。而對於中文系有這樣一個不要臉的女孩,她們皆感到痛心疾首。
陶然樂慢慢地離開課室,往飯堂去。她們興高采烈且肆無忌憚地談論著,反而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她們的言論,令他非常內疚和憤怒,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深深的傷害了林嘉賢。他要替她平反。
「你們說夠了嗎?你們以為自己是歷史學家嗎?憑著一兩件事實便能把整件事情正確地推想出來!聽著,林嘉賢不是淫婦,是我對不起她,她沒有做錯!她並非貪慕虛榮,也沒有朝三暮四,不要臉的是你們這些造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