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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我還忘記不了這家怪店子。一進門,店主人便說,你不要動,客人,對不起,我要摸摸你的身上。他還要重新摸你一遍,然後放你出門。原來店主人父子倆全是瞎子,他們怕人家拿走東西,所以對待來客,才有這樣麻煩。 店子是就著一個岩洞作的,木板的門外邊,橫著一條行人稀少的山路,此外便沒有別的人家。我到那兒的時候,太陽正落下出去,遠近無數的群峰,都在黃昏的天空下面,顯得異樣的烏蘭。其間看不見一點生動的東西,沒有浮雲,沒有飛鳥,就連近處,也聽不出晚風吹過林梢的聲音。一切都靜悄悄地走向黑暗中去。使人想著這是另一個世界吧,主人也許正是和我們相異的生物哩。 主人約四十來歲,眼眶周圍鑲著紅邊,眼淚汪汪的,常常要掉下來的樣子,枯瘦的兩邊臉頰,也現著淚痕。他的兒子有十四五,眼睛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毛病,但卻一點劬看不見,這就是俗語稱呼的「睜光瞎」。他不像他爸爸老是低頭坐著,他到底還是孩子,總愛田不停足不停的。他把我安頓好,便拿把彎刀和根索子,走到外面去砍柴。我就奇怪地問道:「現在出去幹啥,天不是快黑了麼?出去怎麼看得見?」 事後才想到這話問得太笨,天黑和瞎子有啥相干。當店主人急忙拿話打岔我,並舉起臉頰手搖了兩搖,瞎孩子沒說什麼,只苦笑一下,現出一臉暗淡的神色。店主人等兒子走後,還側耳傾聽一回,才小聲叮嚀我,要我千忌莫說啥子看得見看不見的話,因為這會使他兒子難過的。他兒子生下來眼睛就不行,本來分不出啥子黑暗和光明,但因過往的客人講起外面的世道,怎樣繁華,怎樣好看,他兒子便動了心,渴想有這麼一天,眼睛睜開看得見。同時又從他們那裡,懂得了天熱便是白天,天冷就是晚上,現在所以分不出來,原因目前正是暑天。並囑咐我:「你如果打動了他的心病,你必須好好安慰他,說他的眼睛包醫得好,將來定會看得見光明。他因為有了這些想頭,人人都替他擔保,他才興興頭頭地做事。你想,這店子還弄得不壞,就全靠他哪。」隨即嘆息了一聲,「可憐的娃子,世間哪有這樣的醫生呢,就算有,我們也請不起,請得起,他也不會到這鬼地方來。」 作為父親的那種愛和憂鬱,也感染到我的心上。我一壁聽他講,一壁把屋子中間微微冒煙的火堆,加上柴,引它著燃。到這時火已熊熊上升。趴在岩洞內的蝙蝠,見了火光,立刻飛起來,打了幾個旋子,便飛了出去。我向店主人打量,才見他是拿背對我,臉朝著黑暗的角落裡,我便問他,或是時常埋著頭,一到夜深熄了火,就頂好受了。憑他的記憶,指揮手和腳,還能走到洞外去汲山洞裡的水,所以他往往到了夜間,才能做許多要做的事情,白天則全變成個廢人,像老鼠子般藏著。接著唉聲嘆氣一會,說是為了兒子,他們該到自己先前眼睛不瞎的時候曾經到過那些城市去,一則好找生活,二則好尋醫生。但為了自己怕見亮光,就不能不打算在這個黑暗山洞裡,住他一生一世。可是一聽兒子說著要看光明的話,又禁難過起來:「我不能為我這把老骨頭,就把兒子埋葬在這鬼地方。但要兒子丟了我,我又簡直活不下。我只有讓自己,同時也叫別人,盡量說著謊話,好叫他耐著性子,在這暗洞裡陪我度日。一想起做事,全是罪過,我的眼睛就愈發痛起來,就愈不能朝著光明地方看,我便只好啥子也不愛想,也不敢想了,甘願一條豬樣地生活不去。但是人到底不是豬呀。」 我望望他那消瘦的背,瘦削的身子,我懂得這是什麼東西,將他弄成那樣的,不覺深深嘆息起來,但他一會說道:「其實呢,我還是有我快樂,不然,一個人就活不下去。我終天躲在黑暗處,想起我年輕時候玩的那些日子,認得的那些女人,嗯,想起來,真有些叫人臉紅…說來你不信,要我們瞎子才曉得,真是又像年輕了一樣,她們都活在我前面。」就連分別了一二十年的好朋友些,我要和他們說話,也不困難。我家鄉的稻田,排著柳樹的水溝,長著野草野花的小路,我差不多常常要去走一遭。有時候,我簡直會唱起山歌來,因為我看見陽光照著山坡,頂著黑帕子的姑娘些,就在那裡扯著豬,我為啥子不唱呢?我兒子常常驚異,說是,爸爸你在同誰講話,我不好直搭直告訴他,他全想不通,倒反而急著,要睜開眼睛去看一看,結果,會惹得他悶個幾天,不論啥子事,都做得無味。只有許他,他才肯做事情。」 夜深,遠山起著虎叫的聲音,令人不禁顫栗,店主人驚慌地轉身過來,半響才說出,「哪,好幾年沒有聽見這些了」。隨即立起身來,急急忙忙地摸了出去,大聲叫了幾下銀寶,卻沒有聽見回答過來,就焦急地埋怨:「該死的東西,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我也跟著出去,這暗洞外有滿山的好月色,倘不是有了虎叫的威脅,我想誰還不覺得山中的月色,又幽靜,又甜美呢?但我的想法,立刻就給主人推翻了,他低下頭向天空搖一搖手,用著厭惡的聲音,罵遁:「見鬼,偏碰著這麼大的月亮!」 接著,他就懇求我走遠一點去叫他的兒子,自己則躲在一株樹陰下面。可憐的東西,他竟連月亮也怕起來了。 轉過一個坡,便叫應了銀寶,我見他背著一捆柴,在月光中安詳地走來,毫沒一點懼怕的樣子。我詫異地問道:「你沒有聽見麼?剛才老虎叫?」「聽見了。」他回答得十分平靜,我忍不住說道:「聽見了,你不怕麼?」「那有啥怕那不過是一種叫聲吧了。」他這樣回答我,一面走著他的純熟小步子。走了幾步,又繼續說道:「世間最可怕的,不是這叫聲哪。」 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裡便混合著一種顫抖。我明白他還沒有聽說過老虎的厲害,意思是想警告他防備一下,便說老虎才是世間上最可怕的,因為他會吃人哩。他站著,連身連柴子驚聳了一下,接著粗聲說道:「要是我看得見,我還怕它麼?」這時我知道惹起他的毛病了,便連忙把他爸爸告訴我的話,拿來安慰他一番。但他卻悲哀地說說道:「來來往往的客人都這麼告訴我,可是光明的日子為啥不快點來呢?」「快了,兄弟。」但心裡卻暗自想道:「你自己不衝出這環境是不行的。」 ***************************************************************** 艾蕪原名湯道耕,(1904∼1992)四川新繁縣人。早年在緬甸和新加坡等地漂泊謀生。1931年開始在上海【文學月報】等刊物發表作品。長篇小說【豐饒的田野】、是他在解放前的一部重要作品。新中國成立後,又寫了長篇小說【百煉成鋼】、短篇集【夜歸】、散文集【初春時節】、【歐行記】及文藝論文集等。 现、当代作家。笔名刘明、吴岩、汤爱吾 等。四川新繁人。1921年考入成都省立第一师范学校。1925年因不满学校守旧的教 育和反抗旧式婚姻而出走,漂流于云南边疆、缅甸和马来亚等地,当过小学教师、 杂役和报纸编辑。1931年被英国殖民当局驱逐回国到上海。1932年加入中国左翼作 家联盟,开始发表小说。在上海期间,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南国之夜》、《南行记》、 《山中牧歌》、《夜景》和中篇小说《春天》、《芭蕉谷》以及散文集《漂泊杂记》 等。作品大都反映西南边疆和缅甸等地下层人民的苦难生活及其自发的反抗斗争, 开拓了新文学创作的题材领域。他所描写的传奇性故事,具有特异性格的人物和边 地迷人的绮丽风光,使作品充溢着抒情气息和浪漫情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