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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物: 男客人、女客人、房東太太、老 媽、  巡 警

布 景 

一間中國舊式的房子。后面一扇門通院子,左右壁各一門通耳房。房的中間偏右方,一張方桌,四圍几張小椅。桌上鋪了白布,中間放著一架煤油燈及茶具。偏左方,一張茶几,兩張椅子,靠壁放著。一張椅背上搭了一件雨衣,旁邊放著一個手提的皮包。后面的左邊靠牆放著一張類似洗臉架帶有鏡子的小桌,上面放著一個時鐘及花瓶。屋內尚有其他的陳設,壁上還有一些字畫,但都很簡單而儉朴。

〔開幕時,一個著粗呢洋服、長筒皮靴的男人坐在茶几旁邊的一張椅上抽煙斗,一個老媽子立在門外,將手伸到屋檐的外邊去試驗有無雨點。

老 媽 (走進屋來)雨倒不下了,怎么還不回來?(從桌上拿了茶壺,走到茶几邊代客人倒茶)

男 客 (不耐煩,站起)唉,你先弄一點東西來吃,好不好?老 媽東西倒有在那里,不過這也得等太太回來。

男 客 吃東西也得等太太回來?

老 媽 (嘆了一口氣)是的,吃東西得等太太回來,房子的事情,也得等太太回來。

男 客 好吧,等太太回來吧。橫豎是那么一回事,太太回來也是那樣,太太不回來也是那樣。(復坐下)

老 媽 (搖頭)看那樣子,太太不像肯答應把這房子租給你。

男 客 不把這房子租給我?誰叫她受我的定錢?

老 媽 是的,那只怪小姐不好。其實────太太的脾氣也太古怪了。像你先生這樣的人,有甚么要緊?深更半夜,屋里有一個男人,還可以有個照應。

男 客 這房子以前有人租過沒有?

老 媽 這房子已經空了有一年多了,也沒有租出去。

男 客 這房子并不壞,為甚么沒有人要?

老 媽 沒有人要?誰看了都說這房子好,都愿意租。這房子又干淨,又顯亮,前面還有那樣的一個花園。

男 客 這樣說為甚么一年多沒有租出去呢?

老 媽 你先生也不是外人,告訴你也沒有甚么要緊,你知道,我們的太太愛的就是打牌,一天到晚在外邊。家里只有我和小姐兩個人。有人來看房,都是小姐去招呼。有家眷的人,一提到太太、小孩,小姐就把他回了。沒有家眷的人,小姐才答應,等到太太回來,一打聽,說是沒有家眷,太太就把他回了。這樣不要說一年,就是十年,我看這房子也租不出去。

男 客 怎么,像這樣的事,以前已經有過么?

老 媽 也不知有過多少次。每回租房,小姐都要和太太吵一次,不過平常小姐不敢做主,這一次她做主受了你先生的定錢,所以才生出這樣的事來。

男 客 她如果早做主,這房子老早就租了出去。

老 媽 是的,不過平常租房的人,聽說房子不能租給他們,他們也就沒有話說,不像你先生這樣的……

男 客 古怪,是不是?是的,你們太太的脾氣太古怪了,我的脾氣也太古怪了,這一回兩個古怪碰在一塊兒,所以這事就不好辦了。不過我也覺得這房子不壞,尤其是前面的那個小花園。

老 媽 看你先生的樣子,一定也是愛清靜的。這里一天到晚聽不到一點嘈雜的聲音,離你先生辦事的地方又近,所以……我曾在那里替你先生想……

男 客 你替我想甚么?

老 媽 ……就說你先生是有家眷的,家眷要過几天才來,這樣一說,太太一定可以答應把這房子租給你。

男 客 好了,如果過几天沒有家眷來,怎樣?

老 媽 住了些時,太太看了你先生甚么都好,她也就不管了。

男 客 不行不行,一個人沒有結婚,并沒有犯罪,為甚么連房子都租不得?

老 媽 喔,我不過覺得你先生這樣的愛這房子,如果租不成功,心里一定不舒服,所以那么瞎想罷了,我原是不懂事的。──啊,這大概是太太回來了。(走到門口,高聲)是太太么?〔外面答應。

老 媽 是的,在這兒。(走出)


〔客人也站了起來。少停,房東太太由后門走進,老媽跟在她的后面。

房 東 對不住,勞你等了。

男 客 我對你不住,打攪了你。我叫你們的老媽子不要去驚動你,她沒有聽我的話。

房 東 那沒有甚么。(從一個皮夾里拿出一張票子)啊,這是你先生留下的定錢,請你收起來。

男 客 啊,對不住,我今天是到這邊來住宿的,不是來討定錢的。

房 東 怎么?昨天我不是對你說明白了么,說這房子不能租給你?

男 客 啊,是的,你說的很明白。

房 東 那么今天你還叫人把行李送到這兒來是甚么意思?

男 客 (高興得很)因為叫我不要來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我并沒有答應你說不來。我答應了沒有?

房 東 (漸漸的感到不快)你這話我真不大明白,你的意思,好像是說這房子的租不租要由你答應,是不是?

男 客 喔,不是,這房子的租不租,自然是要由你答應。不過,既把房子租了給我,這房子的退不退,就得由我答應。你知道,現在這房子不是租不租的問題,是退不退的問題。

房 東 (漸漸生起氣來)我這房子是几時租給你的?

男 客 你既受了我的定錢,這房子就算租了給我。

房 東 真是碰到鬼,我几時受你的定錢?那是我的女兒,她不懂事。

男 客 不懂事?她又不是一個小孩子。

房 東 喔,現在這些廢話都不必講,我這房子并不是不租,我是要租一個有家眷的人,如果你先生有家眷來同住,我這房子租給你,我沒有話說。

男 客 你這話說的毫無道理,你租房的時候,說明了要家眷沒有?我騙了你沒有?

房 東 (改用和平的方法)租房的時候沒有說,可是我昨天已經對你先生說過,我們家里沒有一個男人……

男 客 (停止她)唉,唉,我問你,你租房的時候,你家里有

男人沒有?為什么現在才想到?

房 東 你這人一點道理不講,我沒有這許多工夫來和你爭論。

老 媽 (想做和事佬)喔,太太,今天時候也不早,天又下雨,

現在要這位先生另外找房子,也不大方便,可不可以讓這位先生

暫時在這兒住一宵,明天再想旁的法子。

男 客 (固執)不行!這話不是這樣講,如果我不租這房子,

我即刻就走,既是受了我的定錢,這房子就非租我不可!

房 東 那么我告訴你,你今晚非走不可!

男 客 (冷笑了一聲)喔!(坐了下來)

房 東 (站到他的面前)你走不走?

男 客 不走!

房 東 王媽,去把巡警叫來。

老 媽 喔,太太!

房 東 你去叫巡警來。

男 客 巡警來了又怎樣?巡警也得講理呀?

老 媽 太太,我想……

房 東 我叫你去叫巡警去,你聽見了沒有?──你去不去?

老 媽 好吧。(由后門走出)

房 東 要他即刻就來!(由后門走出,用力將門一關)

男 客 (沒有了辦法。袋里摸出煙包和煙斗,包里的煙又完了,從皮包里取出一個煙罐,開了一罐新煙,先把煙包裝滿了,然后裝了煙斗。正想抽煙的時候,忽然來了敲門的聲音。厲聲的)進來!(仍然背了門立著)

女 客 (推開門,輕輕走進。身上著了一件雨衣,一手提了一只小皮包,一手拿了一把雨傘。一進門就開了口,一開了口就有不能停止之勢)啊!對不起,請你原諒。

〔男客人急轉過身來,這時他才看見進來的是這樣的一個人。

女 客 這是很無禮的,我知道,但是我沒有辦法,你們的大門沒有關,我一連敲了好几下,都沒有人答應,所以只好一直走進來。

男 客 (氣還未平,但沒有忘記把銜在嘴里的煙斗拿下來放在

桌上)你有什么事?

女 客 我?我是到這邊大成公司做事來的。今天剛從北京來,下午三點的車子,直到六點鐘才到,九十里路,走了兩個半鐘頭,你看!現在我要找一個住宿的地方,在火車站上,我打聽了几個地址,一連走了三四家,都沒有找到一間合用的房子。有人告訴我,說這邊還有几間空房……

男 客 (遇到了對頭)啊,你是來租房的!

女 客 是的。不知道這邊的房子租出去了沒有?

男 客 (狠心的回答)你的運氣不好,這房子剛剛租出去。

女 客 啊,你說我運氣不好,我的運氣可真不好。碰到這樣的天氣,這鄉下的路又不好走,你看,我一身的衣服都打濕了。兩只腳步得發酸。(嘆了一口氣)唉。我可以借你們的凳子坐了歇一會兒么?

男 客 對不起,請坐。(氣全沒有了)

女 客 (放下皮包、雨傘)謝謝你。(坐在茶几里邊的一張椅上,向四邊觀察房里的一切)

男 客 (引起了趣味,坐在方桌旁的一張小椅上)剛才你說你

是到大成公司來做事的,不知道在那邊擔任的甚么事?──啊,

也許我不應該問。

女 客 不應該問?那有甚么?這又不是不可以告訴人的事。前兩個星期,他們在報上登了一個廣告,要聘請一位書記。那個廣告,甚么報上都有,我想你一定看到的。〔男客點了一點頭。

女 客 上星期五,他們又在報上登了一個啟事,說敝公司擬聘書記一席,現已聘定,所有親友寄來荐書,恕不一一作復,特此聲明。這個啟事,你看見了沒有?〔男客又點了點頭。

女 客 那位聘定的書記就是我。你沒有想到吧?──你沒有想到是一個女人吧?

男 客 這倒沒有想到。

女 客 (得意的很)不過現在怎么辦呢?你替我想想,后天就要到公司里去接事,現在連住的地方還沒有找到!從六點半鐘一直到現在,就沒有停腳。不瞞你說,我連飯還沒吃呢。(起身整理了一回衣,走到鏡子的前面照臉)

男 客 (好像很同情的樣子)飯還沒有吃?那怎么行?這一層說不定我或者可以幫助你。(起身倒了一杯茶)

女 客 謝謝你,我不過是告訴你。我不是來騙飯吃的。

男 客 喔,對不起!──好,請先喝一杯茶吧。

女 客 謝謝。(復坐原處)

男 客 (袋里摸出紙煙盒)你不抽煙吧?

女 客 我不抽煙,不過我并不反對旁人抽煙。(喝了一口茶)

男 客 謝謝你。(放回煙盒,收了煙斗,背轉了身,燃火抽煙)

女 客 (摸自己的腳)喔,天呀!你看我的這雙腳,還像是人的腳么?

男 客 (急轉過身來)怎么樣?

女 客 不僅是水,連泥都走進去了!

男 客 (殷勤起來)那真糟。要不要換襪子?如果要換襪子,我可以走到外邊去。

女 客 謝謝你,我不要換襪子,就是換襪子,也用不著把你趕到外邊去。

男 客 不要緊,如果襪子沒有帶,我還可以借你一雙。

女 客 謝謝你,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換它有甚么用處?反正是要到水里走去的。

男 客 要到水里走去?──干么要到水里走去?

女 客 不到水里走有甚么辦法?這樣漆黑的天,一到街上,你還分得出哪里是水哪里是路來么?〔男客如有所思。

女 客 (又喝了一口茶,嘆了一口氣,起身告辭)啊,打攪了你,對不住得很。(拿了皮包、雨傘,預備走出)

男 客 (阻止她)不用忙,再歇一會兒。──剛才你說,你是

要租房的,是不是?

女 客 (面向了他)怎么,我說了半天,你還沒有聽懂么?

男 客 聽是聽懂了。不過……唉,你看這三間房子怎么樣?

女 客 怎么,你不是說已經租出去了么?(放下皮包)

男 客 租是租出去了,不過也許可以讓給你。

女 客 (高興起來)可以讓給我?真的么?(放下雨傘)

男 客 自然是真的。(又替她倒好了一杯茶)

女 客 (坐下,接了茶)謝謝。不過為甚么可以讓給我?是不是這房子如果我愿租你就可以不租給那個人?〔男客搖頭。

女 客 不然,你剛才說的是句謊話,這房子就沒有租出去?

男 客 不,我說的是實話。這房子是已經租出了。現在也不是不租給那個人。我說可以讓給你,是說已經租好這房的那個人,自己愿意讓給你。

女 客 那我可不明白。為甚么那個人愿意把房子讓給我?他連見都沒有見過我,為甚么要把房子讓給我?

男 客 那你不用管。

女 客 這房子鬧鬼不鬧鬼?

男 客 怎么,難道你怕鬼么?

女 客 喔,我是不怕鬼的,我說也許那個人怕鬼。

男 客 喔,那個人也是不怕鬼的。──不管有鬼沒有鬼,讓我們來看看房子,好不好?(從桌上拿了燈引她看房。這是一間睡房。開了右壁的門,讓她走進)蘆葦的頂篷,洋灰地,洋式床,現成的鋪蓋。窗子外面是一個小小的花園。一清早就可聽到鳥的聲音。白天撩開窗帘,滿屋里都是太陽。〔女客人走出。他又把她引到右邊的耳房。

男 客 這邊也是一個睡房。鋪蓋家具也都是現成。房間的大小,和那邊一樣。就是光線差一點。一個人住的時候,這里可以做睡房,那邊可以做書房。〔女客人走出。

男 客 中間可以吃飯會客。(放下燈)這屋子又干淨,又顯亮,一天到晚,聽不到一點嘈雜的聲音。這里離你辦事的地方又近。我看這房子是于你再合適沒有了。

女 客 這三間房子租多少錢?(坐下)

男 客 喔,便宜得很。這樣的三間房子,只租五塊錢一月。

女 客 房子倒不錯,房價也不貴。(想了一想)這房子真的可以讓給我嗎?

男 客 自然是真的,為甚么要騙你?

女 客 不過今晚就來住,總不行吧?

男 客 行,行。(好像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不過──你結了婚沒有?

女 客 (跳了起來,挺了胸脯,豎起眉毛)什么?!

男 客 (還要補一句)你結了婚沒有?

女 客 (怒了)你這話問的太無道理!

男 客 太無道理?

女 客 簡直是一種侮辱!

男 客 (高興起來)侮辱,對了,一點都不錯,我也是這樣說。但是現在有房出租的人,似乎最重要的是先要知道你結婚沒有。

女 客 我結婚沒有,干你什么事?

男 客 是的,一點都不錯,我結婚沒有,干她們什么事?可是她們一定要問,你說奇怪不奇怪?

女 客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男 客 誰說你懂?你自然不懂我的意思。不過你不要性急,讓我告訴你,你就會懂。──剛才你說,你是到這邊大成公司來做事的,是不是?

女 客 你這人的記憶力真壞,怎么剛說過了的話,即刻就忘了。

男 客 不要生氣。我不過是告訴你,我也是到這邊大成公司來做事的。

女 客 你也是到大成來做事的?

男 客 是的。你沒有想到吧?

女 客 你在大成做甚么事?

男 客 我在這邊當工程師。

女 客 這樣說,你并不是這里的房東?

男 客 誰說我是這里的房東?我說了我是這里的房東沒有?你看我的樣子,像一個房東么?

女 客 (搶著說)啊,我知道了!你是這里的房客!這三間房子是你租的,現在你覺得不合式,想把它退了。

男 客 想把它退了!誰說我想把它退了?

女 客 剛才你不是說這房子可以讓給我的么?

男 客 是的,我是說可以讓,沒有說要退。

女 客 那我更加不明白了,你既不想退,為甚么要讓呢?

男 客 你真的不明白么?

女 客 真的不明白。(坐下)

男 客 因為──我看了你……喔,不是,因為房東不肯租給我。

女 客 為甚么房東不肯租給你?

男 客 啊,就是這婚姻的問題。現在我們講到題目上來了。一星期以前,我到這里來看房子,碰到了房東小姐。一見了我,她就盤問我,問我有沒有老太太,有沒有小孩子,有沒有兄弟姐妹,直等到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她我是沒有結過婚,她才滿了意。連房價也沒有多講,她就答應了把房子租給我。

女 客 懂么?她一定知道了你是一個工程師,她想嫁給你!

男 客 真的么?這我倒沒有想到。──昨天下午,我到這里來的時候,她們老太太告訴我,說如果我沒有家眷來同住,她這房子不能租給我。她明明知道我沒有家眷,她把這話來要挾我,你說可惡不可惡?

女 客 為甚么沒有家眷來同住,這房子就不能租給你?

男 客 我不知道啊。她說她們家里沒有男人。

女 客 笑話。

男 客 這簡直是一種侮辱,是不是?

女 客 是的。──后來怎么樣?

男 客 后來我把她教訓了一頓。

女 客 她明白了這個道理沒有?

男 客 明白了這個道理?一個人一過了四十歲,他腦子里就已經裝滿了舊的道理,再也沒有地方裝新的道理,我告訴你。

女 客 現在怎么樣?

男 客 現在?現在我不走!

女 客 她呢?

男 客 她?她去叫巡警。

女 客 叫巡警?叫巡警來干甚么?

男 客 叫巡警來攆我!

女 客 真的么?

男 客 為甚么要騙你?你如果不相信,等一會兒巡警就要來,你自己看好了。

女 客 這倒是怪有趣的事。不過巡警如果真的要攆你,你怎么樣?

男 客 你沒有來以前,我不知道怎樣。現在我有了主意。

女 客 你預備怎樣?

男 客 我把巡警痛打一頓,讓他把我帶到巡警局里去,叫房東把房子租給你。這樣一來,我們兩個人就都有了住宿的地方。

女 客 那不行。(若有所思)

男 客 那為甚么不行?

女 客 你還是沒有出那口氣。──唉,我倒有個主意。

男 客 你有甚么主意?

女 客 (少頓)讓我來做你的太太,好不好?

男 客 甚么?

女 客 喔,你不用嚇得那么樣,我不是向你求婚。

男 客 喔,你誤會了我的意思,──…………因為我實在沒有想到這個方法。

女 客 這是最妙的一個方法。她說你沒有家眷同住,這房子就不能租給你。現在你說你有了家眷,看她還有甚么話說?

男 客 她一定沒有話說。不過──你愿意么?

女 客 我為甚么不愿意?這于我有甚么損害?──又不是真的做你的太太。

男 客 喔,謝謝你!

女 客 你不要把我意思弄錯。我不是說做了你的太太,我就有甚么損害,那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

男 客 是的,那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不過你幫我把租房的這個問題解決了,我總應該向你道謝。

女 客 嗤!道謝,無產階級的人,受了有產階級的壓迫,應當聯合起來抵抗他們。(側耳靜聽)

男 客 不錯,不錯。

女 客 我聽見有人說話。

男 客 那一定是巡警!(急促的)唉,不過我已經說過我沒有家眷的,現在怎么對她們講?

女 客 就說我們吵了嘴,你是逃出來的,不愿意給人知道……

男 客 (聽到巡警已經走到門外,他急忙的點了一點頭,叫她不要再講話)噓!〔男客人坐在方桌邊,裝作生氣的樣子。女客人坐在茶几旁邊。后門由外推開,走進一個巡警,手里提了一個風燈,后面跟了老媽子和房東太太。她們看見房里來了一個女人,非常的驚訝。房里來的這個女人,見她們來了,起了一回身,向她們行了一個很謙和的禮。巡警將風燈放在桌上,與那位生氣的先生行了一禮。

巡 警 您貴姓?

男 客 (不客氣的)我姓吳。

巡 警 (把頭點了一點)喔。──府上是?

男 客 府上?我沒有府上。

女 客 (起始做起受了委屈的太太來)啊,你是拿定主意不要家了,是不是?

巡 警 (注意到插嘴的人,向男客人)這位……貴姓是?

男 客 (答不出,看了女客人一眼。女客也正在代他為難。他只好起始做起依舊賭氣的丈夫來)我不知道。你問她自己好了。

巡 警 (真的問她自己)您貴姓?

女 客 (很高興的)我?我……也姓吳。

巡 警 喔,你也姓吳。

女 客 是的。

巡 警 (再也想不出別的話)府上是?

女 客 我?我住在北京西四牌樓太平胡同關帝廟對面,門牌三百七十五號,電話西局四千六百九十二。──啊,你把它寫下來吧,等一會兒你一定要忘記。

巡 警 (真的摸出一本小薄子來)北京……(寫字)

女 客 西四牌樓太平胡同,(讓巡警寫)關帝廟對面。

巡 警 門牌多少?

女 客 三百七十五號。電話西局──四千──六百──九十二。

巡 警 (寫完了)謝謝您。(藏好了薄子,又轉向男客)您是來這邊租房的,是不是?

男 客 不是!我是來這邊住宿的。這房子我老早就租好了。

巡 警 (難住了。沒有了辦法,又轉向女客)您是來這邊?

女 客 我!我是來這邊找人的。

房 東 (不能再忍耐了)你到這邊找什么人?

女 客 (很客氣的向她點了一點頭)我到這邊來找我的男人。

房 東 找你的男人?誰是你的男人?

女 客 我想你應該知道吧?──你既把房子都租了給他。

房 東 怎么!這位先生是你的男人么?

女 客 我不知道。你問他好了,看他承認不承認?

老 媽 (也不能再忍耐了)太太,你看怎么樣!我老早就對您說過,這位先生一定是有太太的,您不信。

巡 警 (糊涂了)怎么?剛才你們不是說這位先生沒有家眷,怎么現在他又有了家眷?

老 媽 不要糊涂吧,剛才這位太太還沒來,我們怎么會知道?

如果這位太太早來這里,還可以省了我在雨地里走一趟呢。

女 客 對你不住。這實在不能怪我,五點鐘的車子,六點半鐘才到這里。

老 媽 請您不要多心。我不過是說他太不懂事。

巡 警 這話可得要說明白了。太太要我到這邊來,是說這位先生租了三間房子,要一個人在這邊住。這屋里住的都是堂客,他先生一個人在這邊住,很不方便,是那么個意思。現在這位先生的太太既是來了,這事就好辦。如果太太是和先生在這邊同住,那就沒有我的事,如果太太不在這邊住,這件事還得……

老 媽 不要瞎說吧。太太自然是在這邊住。──一看還不知道──先生和太太不過是為了一點小事,鬧了一點意見,你不來勸解勸解,還來說那樣的話。太太不在這邊住,到哪里住去?──好了,現在沒有你的事了,你趕緊回去打你的牌去吧。(把風燈送到他手里)走!走!

巡 警 這樣說,那就沒有我的事了。好了,再見,再見。

女 客 再見。你放心好了,哪一天我不在這里住的時候,我通知你就是了。巡 警 對不起,打攪,打攪。

〔巡警走出。老媽興高采烈的拿了茶壺走出。房東太太承認了失敗,看了她的客人一眼,也只好板了面孔走出。

男 客 (關上門,想起了一個老早就應該問而還沒有問的問題,忽然轉過頭來)啊,你姓甚么?

女 客 我………………

──閉 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