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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詁體式（一）
訓詁體式指訓詁的體制，即以何種形式表現起來。訓詁家要根據作訓的物件、角度、目的等的不同而選用不同的形式。大致可分為三類：
第一节 正文體 一、什麼是正文體？ 正文體訓詁指典籍正文中出現的訓釋性語句和資料，是作者行文時所加的注釋。一般不以訓詁為主要的直接的目的，而是一種間接的附帶性質的訓詁。如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尚書·洪范》） 到春秋戰國時期，正文體訓詁遍及群書。如： “十鬥曰斛，十六鬥曰籔，十籔曰秉。”（《儀禮·聘禮》） “日月為常，交龍為旂，通帛為旜，雜帛為物，龜蛇為旐，全羽為旞，析羽為旌。”（《周禮·春官·司常》） 這種訓詁體式在先秦典籍中佔有較大比重，是一種普遍的形式。據張新武《先秦文獻正文中詞義訓詁輯錄》一文的統計：《周易》、《孝經》、《左傳》等31部古籍中有1562條。如： “鄙者，陋也。”“德者，得也。”“矣字下半何從矢？用它出口直而疾。篇中要說死煞話，每於是字作決辭。”（清·鄒麗中《虛字賦》） 再如：唐仲冕《岱覽》雲：《傳》雲：“岳、四岳也，東嶽岱、南嶽衡、西嶽華、北嶽恒。”《藝文系傳》雲：“《白虎通》：岳，確也，王者巡守，確功德也。”嶽各有七十二峰，實不盡稱峰也。巍然高且大者曰山，極天曰頂，蟠地曰盤，突兀上銳曰峰，肩領曰嶺，屏幛曰嶂。” 儘管如此，兩漢以後的人越來越不重視這種體裁及其研究，連“經典之充宗，訓詁之淵藪”的《經籍篡詁》也未能搜集這種體裁的訓詁。 二、正文體的類型 （一）解釋詞語 1、 釋實詞。 “古者蒼頡之作書也，自環者謂之厶，北厶為之公，公厶相背也，乃蒼頡固已知之矣。” “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孟子·梁惠王上》） 傳曰：“謂吾舅者，吾為之甥。”（禮儀·喪服） 2、釋虛詞 “三月，越有小旱。越，於也。記是時恒有小旱。”（《大戴記·夏小正》） （二）串解句義 “晏子飲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辭曰：《詩》雲‘側弁之俄’，言失德也。‘屢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飽以德，既醉而出，並受其福’，賓主之禮也。‘醉而不出，是謂伐德’，賓之罪也。嬰已蔔其日，未蔔其夜。”（《晏子春秋·內篇雜上》） “小人見奸巧，乃聞不言也，發罪鈞。——此言見淫僻不以告者，其罪猶淫僻者也。” （三）說明章旨。如 《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亶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夫道成命者而稱昊天，翼其上也。二後受之，讓於德也。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寬也。密，寧也。緝，明也。熙，光也。亶，厚也。肆，固也。靖，和也。其始也，翼上德讓，而敬百姓；其中也，恭儉信寬、帥歸於寧；其終也，廣厚其心，以固和之。始于德讓，中於信寬，終於固和，故曰成。（《國語·周語下》） 這是闡述成王的德行的詩。所謂成就王業，就是能夠發揚文德奠成武功。闡述成命而尊敬上天為昊天，是尊敬他至高無上。文武兩王能接受成命，是向有德行者謙讓的緣故。既成就王業而不敢享樂，是示敬于百姓。夙夜，表示謙恭。基，表示始；命，表示信；宥，是寬的意思。密，是寧的意思。緝是明，熙是廣，亶是厚，肆是固，靖是和的意思。詩的開頭說先王尊敬上天，謙讓有德，並敬百姓。中間說他們謙恭儉樸，誠信寬厚，歸根到底是為了安撫民心；結尾說他們加深自己的德行，來維護安靖的局面。全詩從謙讓有德開始，中間講到誠信寬厚，最後歸結為維護安定，所以稱為成。 三、正文體對後世的影響 正文體是訓詁的萌芽階段，對於系統的論述某些道理之類，還談不到。但畢竟是開始，對後世的影響還是不小的。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 保留了大量訓詁材料 如：“止戈為武”。“人言為信”。《左傳》 “心之官則思。”（《孟子·告子上》） 但正文體中的不少東西，如詞義、社會制度、風俗等，卻一直不被人們所重視，這應該引起人們的重視。陸宗達《訓詁簡論》曰：“如果我們把這方面的資料收集起來，總結它的規則，闡明它的體例，進一步理解訓詁的意義，探討解釋的奧妙，對於訓詁學的發展一定有較大的幫助。” （二）形成了訓詁方法 形訓、聲訓、義訓——在先秦時期的正文體中已經具備了。 “皿蟲為蠱。”（《左傳》） “訟”，爭也，言之於公也。（《周易》（以上為形訓） “智，知也。無所不知也。”（《釋名·釋言語》） “戶，護也，半門曰戶。”（《說文·戶部》） “暇，閑也。”（《說文·日部》）（以上為聲訓） “般，大也。”（《廣雅·釋詁》） “祁祁，遲遲，徐也。”（《廣雅》） “宮為之室，室謂之宮。”（《說文·宀部》）（以上為義訓） （三）保留了訓詁格式 “地者，政之本也；朝者，義之理也；市者，貨之准也。黃金者，用之量也。”（《管子》） ——格式：甲者，乙也。 “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莊子·齊物論》） 格式：甲也者，乙也。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覺名曰希。”（《老子》） 格式：甲曰乙 “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而謂之連。”（《孟子》） 格式：甲謂之乙 “下濕曰隰，大野曰平，廣平曰原，高平曰陸，大陸曰阜，大阜曰陵，大陵曰阿。” 格式：甲曰乙 “害賢為嫉，害色為妒。”（王逸《楚辭》） 格式：甲為乙
第二节 傳注體 一、什麼是傳注體？ 古代儒家經典有經、傳之分。經指古籍原文，傳為後人所作，又叫傳注，是對經書的解釋。 傳注體訓詁是隨經籍原文進行注釋的訓詁形式。這種訓詁形式是隨文釋義，具有特定的語言環境。對於多義詞只能解釋該語境中的一項。因而釋義方法靈活，詞義具體明確。 二、傳注體訓詁的類型 從不同的角度，傳注體可分為不同的類型。從傳注的物件來說，可分為注與疏兩類。注只釋原文，疏兼釋注；從傳注的作者來劃分，可分為自注和他注兩大類；從訓詁的內容來看，可分為釋義類和敍事類兩種；從注解之間的關係來看，又有原注、被注、集注之別。不同的人又有不同的分類，如馮浩菲又將其分為單用、合用、考辨等11類，而傳注單用體又分為22小類，未免失之瑣碎。今按王甯先生的意見，把隨文釋義的訓詁體式分為傳注類、章句類、義疏類、集解類、徵引類、音義類等六類。 1、 傳注類 “傳”，本指古代驛站傳遞公文的交通工具。《說文》：“傳，遽也。”引申為由此及彼之義，故解釋古代語言也叫做“傳”。 毛亨：《毛詩詁訓傳》，簡稱《毛傳》。孔穎達：“傳者，傳通其義也。” “傳”又分為“大傳”、“小傳”、“內傳”、“外傳”等區別。“大傳”一名，源自西漢張生和歐陽生的《尚書大傳》，是“撰其大義”的意思。“小傳”是相對“大傳”而言的，是“不賢識小”的意思，是謙虛的說法。“外傳”一詞源自西漢時齊人轅固生、燕人韓嬰解說《詩經》。《四庫提要》稱“其書雜引古書古語，證以詩詞，與經義不相比附，故曰外傳。”那麼，與經義相比附的就是“內傳”了。 《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的注解體例（P96）：毛亨的傳，鄭玄的箋，孔穎達的疏，陸德明的《經典釋文》的注音。 傳注類訓詁最重要、最通行的訓詁體式是“注”。《說文·言部》：“注，灌也。”《儀禮·士冠禮》賈公彥疏：“注者，注義於經下，若水之注物。”文義艱澀，需要適當的解釋才能通曉，就如同水道堵塞，必須灌注後才通暢。所以“注”就是詮釋的意思。 鄭玄：《周禮注》、《儀禮注》、《禮記注》。 “注”，又可以分為“自注”和“他注”兩大類。 自注：作者給自己的作品加注。又叫子注。這種訓詁形式與正文體並沒有本質上區別。只是在表現形式上，正文體訓詁直接寄寓于文章正文裏面，而自注體則是將注文用小號字與正文相區別。《漢書·藝文志》中就有這種體式。 如班固《漢書·藝文志》的“春秋”條： 《左氏傳》三十卷。左丘明，魯太史。 《公羊傳》十一卷。公羊子，齊人。 他注：由別人對文獻所作的注釋。與“自注”相對。 他注又可以分為“章句”、“義疏”、“集解”、“徵引”、“音義”等。 他注的格式，一般是正文用單行大字，注文用雙行小字，置於相應的正文語句之後。 2、 章句類： 章句是離章析句的意思。這種體式通常是把對字詞的注釋融嵌進句子的直譯中，進而達到對章旨的探討。 這種體式的優點是對文獻的注釋更富於整體性，有利於對全篇主題的揭示。但一般不如傳注簡明。如王逸《楚辭章句》、趙歧《孟子章句》（見P98焦循《孟子正義·滕文公章句上》節選）。《孟子章句》每篇按文意分為若干章，每章末以“章指”概括全章旨意，如《梁惠王章句上》“寡人之于國也”這一章的章旨是：“王化之本，在於使民養生送死之用備足，然後導之以禮義。責己矜窮，則斯民集矣。” 3、 義疏類 “義疏”就是疏通其義的意思，這是魏晉南朝時期出現的一處新的訓詁體式。它是對前人的注釋再作注釋，又名“二度注釋”。 “疏”，就是疏通；義疏，就是疏通經文、注釋的意思。義疏又有疏、注疏、正義等別稱。如六朝皇侃的《論語義疏》、《爾雅義疏》、唐賈公彥〈周禮注疏〉、清郝懿行《爾雅義疏》（見P100《爾雅義疏》例） “正義”一名來自唐代孔穎達《五經正義》。唐太宗詔孔穎達與五經義疏，定名為《五經正義》。“正義”就是“正前人之疏義”的意思。但《五經正義》作為官本發行後，使儒家經典定為一尊，從而形成了“五經正義出，六朝義疏亡”的局面。 義疏是一種比較複雜的注釋體式，產生於六朝，是在講解經書的底稿基礎上形成的，所以最初雙叫講疏。唐代稱之為注疏或正義。一般體例是先注古書正義。然後再分別疏通前人注釋。六朝義疏今多不存，現存義疏最有名的是《十三經注疏》： 《周易正義》：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正義。 《尚書正義》：漢孔安國傳（偽），孔穎達正義。 《毛詩正義》，漢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正義。 《周禮注疏》：鄭玄注，唐賈公彥疏。 《儀禮注疏》：鄭玄注，唐賈公彥疏。 《禮記正義》：鄭玄注，孔穎達正義。 《春秋左傳正義》：晉杜預集解，孔穎達正義。 《春秋公羊傳注疏》：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 《春秋谷梁傳注疏》：晉范甯集解，唐楊士勳疏。 《論語注疏》：魏何晏集解，宋刑昺疏。 《孝經注疏》：唐李隆基注，刑昺疏。 《爾雅注疏》：晉郭璞注，刑昺疏。 《孟子正義》：漢趙歧注，舊題宋孫奭疏。 4、 集解類 集解，又稱“集注”、集釋，也產生於南北朝時期，由注釋者彙集各家對同一部典籍的注解、間下己意而成。集解的特點是集眾家之長，使讀者對各家注釋一目了然，其中還可以發現已佚注本的內容。較有代表性的有三國魏何晏《論語集解》，清王先謙《荀子集解》、《莊子集解》等。 何晏的《論語集解》，引用了孔安國、包咸、周氏、馬融、鄭玄、王肅、周生烈等人的注解，凡所引證均注明“某曰”。未標明的才是何晏自己的注解。 5、 徵引類 徵引的訓詁體式是以鉤稽故實、徵引出處的形式來探明文獻中的詞語源流。並將說解語義與闡明文意的訓釋目的融於其中。東漢蔡邕為班固《典引》作注已經多次使用了直說故實而不加說解的方法。但徵引形成一種成熟的訓詁體式，應從唐代李善的《文選注》開始。 徵引式對詩、文學等作品的解釋更為適用，它通過引文與被釋詞語思想感情和意境的溝通，來引導讀者對文章進行欣賞，而並非尋求引文詞句與被釋詞句的簡單對應，也不僅滿足於解釋詞語典故的來源，所以從這一音義來說，徵引類訓詁已經超出了以往經、史、子注僅僅消除文字障礙、顯示典籍原貌這一單純的目的。（見P103《文選·三良詩》李善注） 6、 音義類 音義又叫音訓、音解、音注等。該類注釋以辨音、注音、釋義為本，也兼及解說字體和校勘，最有代表性的音義類注釋書是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它注解了《十三經注疏》中除《孟子》以外的“十二經”的音義以及《老子音義》和《莊子音義》，共計十四部書的音義。影響頗大。（見P104《莊子·內篇·逍遙遊》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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