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雲棲袾宏(蓮池大師)
《竹  窗  隨  筆》

雲棲袾宏(1532~1612),號蓮池,幼學儒,十七歲舉諸生。

受鄰人影響,寄心淨土。中年皈依佛教,投西山無門性天剃髮,就昭慶之無塵受具足戒。

隆慶五年(1571)入杭州雲棲山,居山中廢寺,修念佛三昧,四方衲子雲集,遂成叢林。

一生主張淨土,痛斥狂禪,力闡禪淨兼修。

與紫柏、憨山、蕅益並稱明代四大高僧。

著述有《往生集》、《楞嚴經摸象記》、《禪關策進》、《阿彌陀經疏鈔》等三十餘種,又撰有<戒殺放生文>。

 

古人註疏不可廢

竹窗隨筆:楞嚴(一)

天如(註)集《楞嚴會解》,或曰:「此天如之楞嚴,非釋迦之楞嚴也。」

予謂此語雖是,而新學執此,遂欲盡廢古人註疏,則非也。即盡廢註疏,單存白文,獨不曰:「此釋迦之楞嚴,非自己之楞嚴」乎?則經可廢也,何況註疏!

又不曰:「自己之楞嚴遍一切處」乎?則諸子百家,乃至樵歌牧唱,皆不可廢也,何況註疏!

(註)惟則,號天如,元臨濟宗禪僧,兼弘淨土。集楞嚴經唐宋九解為《會解》二十卷,又造《圓通疏》十卷。另有《淨土或問》、語錄、《十方界圖說》等著述。

 

竹窗隨筆:楞嚴(二)

不獨楞嚴,近時於諸經大都不用註疏。

夫不泥先入之言,而直究本文之旨,誠為有見;然因是成風,乃至逞其胸臆,冀勝古以為高,而曲解僻說者有矣!新學無知,反為所誤。且古人勝今人處極多,其不及者什一;今人不如古人處極多,其勝者百一。則孰若姑存之。

喻如學藝者,必先遵師教以為繩矩,他時後日,神機妙手,超過其師,誰得而限之也?而何必汲汲於求勝也?而況乎終不出於古人之範圍也!

 

楞嚴是偽經?

竹窗隨筆:楞嚴房融所作

有見《楞嚴》不獨義深,亦復文妙,遂疑是丞相房融所作。

夫譯經館番、漢僧及詞臣、居士等,不下數十百人,而後一部之經始成,融不過潤色其文,非專主其義也。

設融自出己意,創為是經,則融固天中天、聖中聖矣!而考諸《唐史》,融之才智,尚非柳韓元白(註)之比,何其作《楞嚴》也?乃超孔孟老莊之先耶?

嗟乎!千生百劫,得遇如是至精至微、至玄至極之典,不死心信受,而生此下劣乖僻之疑,可悲也夫!可悲也夫!

(註)同時代的唐代文人柳宗元、韓愈、元好問、白居易等。

 

徵心

竹窗二筆:心不在內

《楞嚴》徵心,謂「心不在內」(註一)者,指真心也;若妄想心,則亦可云在內。

此意微妙,不易與不知者道。

世書曰:「心藏神。」神,即妄想別名,其所稱「心」,則肉團之謂耳。

有義學輩聞予言,搖首不信。今請以事明之:人熟寐,戲以物壓其心則魘;或自手誤掩其心亦魘;或戲畫睡人面,有至魘死者,此在內之明徵也。

義學曰:「如是,則真妄成二物矣!」

曰:「子徒知真妄不二,不知真妄一而常二、二而常一也。不觀水與冰乎?水冰不二,孰不知之?而水既成冰,水流動而無定方,冰凝實而有常所;真無方,妄有所,亦猶是也。從真起妄,妄外無真,由水結冰,冰外無水,故其體常一而用常二也。」

義學曰:「此子臆見,終違《楞嚴》,有據則可。」

曰:「有據。據在《楞嚴》,諸君自不察耳。經云:『一迷為心,決定惑為色身之內。雖在色身之內,不妨體遍十方;正遍十方之時,不妨現在身內。』(註二)此意妄想破盡者方能證之,吾與子尚在妄想中,葛藤且止。」

(註一)見楞嚴經卷一 、 新表解 2-2「執心在身內」。

(註二)見楞嚴經卷二 、 新表解 6B-4「十番顯見(四)顯見不失」。

 

竹窗二筆:喜怒哀樂未發(一)

予初入道,憶子思(註一)以「喜怒哀樂未發」為「中」,意此「中」即空劫以前自己也。即而參諸《楞嚴》,則云:「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註二)

夫「見聞」泯、「覺知」絕,似喜怒哀樂未發,而曰「法塵分別」者,何也?

意,根也。法,塵也。

根與塵對,順境感而喜與樂發,逆境感而怒與哀發,是意根分別法塵也。

未發則塵未交於外、根未起於內,寂然悄然,應是本體。

不知向緣動境、今緣靜境,向固法塵之麤分別也,今亦法塵之細分別也,皆影事也,非真實也。

謂之幽閒,特幽勝顯、閒勝鬧耳,空劫以前自己,尚隔遠在。

此處更當諦審精察,研之又研,窮之又窮,不可草草。

(註一)子思,孔子之孫,父孔鯉。著有《子思》二十三篇。

(註二)見楞嚴經卷一 、 新表解 5「佛破妄識無體」。

 

竹窗二筆:喜怒哀樂未發(二)

慈湖楊氏謂灼見子思、孟子病同原。然慈湖自敘靜中所證,空洞寂寥,廣遠無際,則正子思所謂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也。

子思此語,以深經微細窮究,故云猶未是空劫以前自己;若在儒宗,可謂妙得孔氏之心法。其言至精至當,何所錯謬,而慈湖病之?

慈湖既宗孔氏,主張道學,而乃病子思,則夫子亦不足法矣,將誰宗乎?倘慈湖於佛理妙悟,則宜直言極論儒佛同異,亦不應混作此語,似乎進退無據。

 

竹窗隨筆:心喻

心無可為喻,凡喻心者,不得已而權為彷彿,非真也。試舉一二:如喻心以鏡。

蓋謂鏡能照物,而物未來時,鏡無將迎;物方對時,鏡無憎愛;物既去時,鏡無留滯。聖人之心,常寂常照,三際空寂,故喻如鏡。然取略似而已,究極而論,鏡實無知。心果若是之無知乎,則冥然不靈,何以云妙明真體?

或喻寶珠,或喻虛空,種種之喻亦復如是。

 

竹窗三筆:心意識

講者數輩,爭論心、意、識不決,予乃為稽諸古。

《文殊問經》云:「心者聚義,意者憶義,識者現知義。」

《俱舍論》云:「集起名心,籌量名意,了別名識。」

《密嚴經》云:「藏是心,執我名意,取諸境界為識。」

如是等說,皆小異而大同者也。

永嘉云:「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茲心、意、識。」

是故教乘中須一一究審,不可混淆。

宗門直指心源,則一念不生全體現,又何必瑣瑣分別爭論為也?

 

莊子 vs 楞嚴

竹窗隨筆:莊子(一)

有俗士,聚諸年少沙彌講《莊子》,大言曰:「《南華》(註一)義勝《首楞嚴》。」一時緇流及居士輩無斥其非者。

夫《南華》於世書誠為高妙,而謂勝《楞嚴》,何可笑之甚也!士固村學究,其品猥細不足較,其言亦無旨趣,不足辨,獨恐誤諸沙彌耳!然諸沙彌稍明敏者,久當自知;如言[金俞](註二)勝黃金以誑小兒,小兒既長,必唾其面矣!

(註一)即莊子,唐朝奉持道教,於天寶元年封莊子為南華真人,而其經為南華真經。

(註二)銅礦石之一種,石似金。

 

竹窗隨筆:莊子(二)

或曰:「莊子義則劣矣;其文玄曠疏逸,可喜可愕,佛經所未有也。諸為古文辭及舉子業者,咸靡然宗之。則何如?」

曰:「佛經者,所謂至辭無文者也。而與世人較文,是陽春與百卉爭顏色也。置勿論。子欲論文,不有六經四子在乎?而大成於孔子,吾試喻之。

孔子之文,正大而光明,日月也;彼南華,佳者如繁星掣電,劣者如野燒也。

孔子之文,渟蓄而汪洋,河海也;彼南華,佳者如瀑泉驚濤,劣者如亂流也。

孔子之文,融粹而溫潤,良玉也;彼南華,佳者如水晶琉璃,劣者如�^珂�h�啎]。

孔子之文,切近而精實,五穀也;彼南華,佳者如安南之荔、大宛之葡萄,劣者如未熟之梨與柿也。

比其大較也。業文者宜何師也,而況乎為僧者不以文為業也。」

 

竹窗隨筆:莊子(三)

曰:「古尊宿疏經造論,有引莊子語者,何也?」

曰:「震旦之書,周孔老莊(註)為最矣。佛經來自五天,欲借此間語而發明,不是之引,而將誰引?然多用其言,不盡用其義,彷彿而已矣。蓋稍似而非真是也。南人之北,北人不知舟,指其車而曉之曰:『吾舟之載物而致遠,猶此方之車也。』借車明舟,而非以車為舟也。」

(註)周公(以《周禮》為代表)、孔子、老子、莊子。

 

老子 vs 楞嚴

竹窗隨筆:空所空盡

或曰:《老子清靜經》云「觀空亦空,空無所空」等語,即《楞嚴》「空所空盡」之義。

予謂:《楞嚴》初云「動靜二相,了然不生」(註),今以「清靜」名經,是動相不生而靜相猶生也。靜且未空,尚何論空空?

(註)見楞嚴經卷六、新表解 19D「觀音廣陳圓通」。

 

二十五圓通

竹窗隨筆:廣覽

看經須是周遍廣博,方得融貫,不致偏執。蓋經有此處建立、彼處掃蕩,此處掃蕩、彼處建立,隨時逐機,無定法故。

假使只看《楞嚴》,見勢至不入圓通,而不廣覽稱讚淨土諸經,便謂念佛法門不足尚矣!

只看達磨對梁帝語,見功德不在作福,而不廣覽六度萬行諸經,便謂有為福德皆可廢矣!

反而觀之,執淨土而非禪宗,執有為非無為,亦復如是。

喻如讀醫書不廣者,但見治寒用桂附而斥芩蓮,治虛用參耆而斥枳朴,不知芩蓮枳朴亦有時當用,而桂附參耆亦有時當斥也。是故執醫之一方者誤色身,執經之一義者誤慧命。

予嘗謂《六祖壇經》不可使無智人觀之,正慮其執此而廢彼也。

(註)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請見楞嚴經卷五 、 新表解 19C 「二十五位聖者的證道報告」等最末段。

 

竹窗二筆:耳根圓通

《楞嚴》擇選圓通,獨取耳根。(註一)

然世尊為一期化導之主,而以見明星悟;飲光為萬代傳燈之祖,而以見撚花悟,皆屬眼根者,何也?

此有二義:一者隨眾生義,「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註二)故。二者遣著義,眾生處處著,聞圓通獨尚耳根,便謂餘根不能入道故。

是故豪傑之士,根根圓通,如大福德人,執石成寶。善讀《楞嚴》者詳之。

(註一)見楞嚴經卷六、新表解 20A「佛敕文殊選擇:文殊獨選耳根圓通」。

(註二)見楞嚴經卷六、新表解 20B-3「文殊偈對•獨選耳根」。

 

竹窗三筆:楞嚴圓通

問曰:「楞嚴圓通獨取耳根,念佛法門曾未入選,奈何後世不遵聖語,而普天之下多從念佛也?」

答曰:「《彌陀疏鈔》已有明辨,而此疑此問關係不小,不厭其煩瀆也,更為子詳言之。

子誠娑婆人也,知有娑婆而已,獨不思娑婆而外,有無量無邊不可說不可說世界乎?耳根者,逗娑婆世界眾生之機;念佛者,逗不可說不可說世界眾生之機也。耳根圓通,一方世界之圓通;念佛圓通,十方世界之圓通也。佛出娑婆,姑就娑婆之所宜者示教,故曰『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不曰『十方真教體』也。

喻如今日國中百千郡邑士子所習,或在一方多習《易》者,或在一方多習《詩》者,或在一方多習《書》者,《春秋》、《禮記》,亦復如是。統而論之,通國之中,最多習者則《周易》也。《周易》者,念佛法門之謂也。

復次百千郡邑土地所宜,郊野之區多植穀粟,山林之所多栽果實,江海之處多販魚鹽,綾綿珠玉亦復如是。統而論之,通國之中最多尚者,則稻黍菽粟也。稻黍菽粟者,念佛法門之謂也。

子居娑婆,自修耳根,誰得而阻之;但不必是此而非彼。如其執耳根而欲掃除念佛,是猶業餘經之士子而欲掃除《周易》,貨餘物物商民而欲掃除穀粟也,豈理也哉?」

 

竹窗三筆:蔑視西方

居士鮑姓者,日誦《法華》、《楞嚴》,久之知解通利,遂作《西方論》、《答客問》共三篇。初一篇猶談正理,而稍稍帶言西方不足生,次二篇則甚言願生西方者之非。

或勸予闢之,予憶空谷禪師謂謬人之言比於樵歌牧唱,不必與辯,今鮑所謂,皆援禪門正理,易以入人,則因而疑誤眾生,退失往生之願,為害非細,不得終嘿矣!

其初一篇分三等西方:一為文殊、普賢、馬鳴、龍樹諸菩薩所生之西方,二為遠公(註一)、永明(註二)等諸知識,蘇子瞻(註三)、楊次公(註四)等諸賢者所生之西方,三為凡庸、惡人、畜生等所生之西方。

(註一)廬山慧遠(公元334~416),東晉僧,首創結社念佛,中國被後世尊為淨土宗初祖。

(註二)永明延壽(公元904~975),唐末五代僧,淨土宗六祖,法眼宗三祖,集眾輯《宗鏡錄》一百卷。

(註三)即蘇東坡,北宋人。

(註四)楊傑,字次公,北宋人,年輕時因好禪而入道,晚年專修淨業,年七十見佛來迎往生。

其說近似有理,但九品往生,經有明文(註五),昭如日月之在中天,何須待爾別為三等?一王創制,萬國欽崇,山野匹夫另立科約可乎?其謬一也。

(註五)九品往生見《觀無量壽經》。

佛明九品者,西方原無二土,而人機不同,故往生者自成其九。鮑之說,是西方原設三等之土,以待三等之人,與經不協,其謬二也。

又言:「永、遠諸知識諸賢者往生,實非自利,純是利他。」夫求生彼國,正為親近如來,冀求勝益,諸大菩薩且置弗論,只如蘇、楊諸賢,豈皆菩薩地盡,特往極樂度生,更不自利者耶?《行願品》頌云:「親�啈p來無量光,現前授我菩提記。」求授記非自利而何?其謬三也。

又曰:「聖凡同體,迷悟而優劣暫分;返照回光,反掌而聖凡迥別。」既其返照,如何翻成迥別?又曰:「同體可乎!」自語相違,其謬四也。

又曰:「毋執我相欲生彼土。」而佛顧叮嚀告誡,勸發往生,是佛教人執我相耶?其謬五也。

至於第二、第三篇,彌加詆毀,其謬更甚。

曰:「今主法者惟以淨土為事,惟以此事為真。」則淨土是假耶?佛說淨土是誑語耶?不信有金色世界,《楞嚴》所呵也。鮑日誦《楞嚴》,而作此斷見,其謬六也。

又云:「一心不亂(註六),非執持名號,念念專注之謂也。若說執持者,有如雲布。親見數人晝夜念佛,又經幾位老善知識印過,後皆入魔睊,不可救拔。」夫執持名號,佛說也,是佛誤此數人入魔睊耶?現見不念佛而參禪亦有著魔者,何也?經言念佛往生者得不退轉,則必入聖流;佛許入聖流,鮑以為入魔睊,其謬七也。

(註六)見《阿彌陀經》:「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七日,一心不亂。」

又云:「所謂一心者,乃當人本有之心,本自靈妙,本自具足,除是之外更無別法。」夫經文明說執持名號,一心不亂,何得革去上文四字而說一心?若無經文,空口高談,如是說心,亦無不可;此則金口所出,真語實語,是佛差說、鮑為改正耶?《法華》云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註七),又如何解?其謬八也。

(註七)見《妙法蓮華經•觀世音普門品》。

又曰:「依此法修,必入邪道。」前曰入魔睊,今曰入邪道,念佛之為害如此乎?佛何不禁人念佛,而待鮑禁也?其謬九也。

又云:「上古人先勸人得本,後勸往生。」夫念佛往生,原是下學而上達邊事,先上達,後下學,於理通乎?寧有先狀元及第,位登宰輔,方乃習讀六經、論、孟,學做舉業文字者乎?其謬十也。

又云:「若佛法止此,只消一卷《彌陀經》足矣!只靠此經,誰不可作人天師,誰不可稱善知識?」夫《法華》、《楞嚴》、《華嚴》、《般若》等諸大乘經,無日不誦,無日不講,有誰偏執《彌陀》一經而掃滅諸經耶?雖然,祇恐不曾真實專靠一經耳。專靠一經,得念佛三昧,稱善知識亦何忝乎?十一謬也。

又云:「佛剎無盡,若專教人求生一剎,其餘佛剎豈不冷靜哉?」寧知盡微塵眾生皆生一剎,不見增多;盡微塵眾生無一生彼剎者,亦不減少,何冷何暖,何靜何喧,而作兒童之見、邪辟之說?十二謬也。

千經萬論贊嘆西方,千聖萬賢求生彼國,獨鮑一人重加毀訾,何其不懼口業也?居士初時信心虔篤,吾甚愛之;今若此,吾甚憂之。

 

五十重陰魔

竹窗隨筆:出神(一)

或問:「仙出神,禪者能之乎?」

曰:「能之而不為也。《楞嚴》云:『其心離身,反觀其面』(註一)是也。而繼之曰:『非為聖證,若作聖解,即受群邪。』是能之而不為也。」

又問:「神之出也,有陰有陽,《楞嚴》所云陰神也,仙出陽神,禪者能之乎?」

曰:「亦能之而不為也。」或者愕。曰:「勿愕也。爾不見初祖已沒,隻履西歸乎?(註二)爾不見寶誌公獄中一身、市中一身乎?(註三)爾不見溈山晏坐靜室,乃於庄上喫油�韞G?(註四)然亦不名聖證,宗門呵之。昔一僧入定出神,自言:『我之出神,不論遠近,皆能往來,亦能取物,正陽神也。』先德責云:『圓頂方袍,參禪學道,奈何作此鬼神活計?』是故吾宗大禁,不許出神。」

(註一)見楞嚴經卷九 、 新表解 34 「五十重陰魔:受陰十境」。

(註二)禪宗初祖達摩,據說死後棺中只剩一隻鞋子,別人在遠地見他朝西離去。此典故見《祖庭事苑•卷二》。

(註三)寶誌(418~514),南朝僧,劉宋泰始年間預言禍福,遭齊武帝投入獄中,但日日仍見其行於市中,帝乃釋之,與之論佛。此典故見《神僧傳•卷四》。

(註四)溈山靈祐(771~853),唐代憎,禪宗溈仰宗初祖,百丈懷海弟子。此典故見《續傳燈錄•卷三十二》、《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二十二》引用,但出處不明。

 

竹窗隨筆:出神(二)

又問神有何過?

曰:神即識也,而分麤細。

有出有入者麤也。

真饒出入俱泯,尚住細識。細之又細,悉皆渾化,始得本體耳。

而著於出入以為奇妙,前所謂「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人」(註)也。

(註)長沙景岑禪師語,出自宋代所輯之公案集《碧巖錄》。

 

竹窗二筆:魔著

魔大約有二:一曰天魔,二曰心魔。

天魔易知,且置勿論。

心魔者,不必發風發癲,至於褻尊慢上,無復顧忌,囚首褫衣,不避譏嫌,而後為魔也。

一有所著,如耽財耽色、耽詩耽酒、耽書耽畫等,亦魔也。

豈唯此哉?妄意欲功蓋一時,名垂百世,亦魔也。

豈唯此哉?即修種種諸善法門,妄意希望成佛,亦魔也。

豈唯此哉?即如上所說諸魔,皆悉無之,而曰「我今獨免於魔」,亦魔也。

微矣哉!魔事之難察也。

 

餘論

竹窗二筆:宗乘不與教合(註一)

曾宗元學士,以《中庸》、《大學》參《楞嚴》,而和合宗門語句,質之雪竇顯禪師(註二)。顯曰:「這箇尚不與教乘合,況《中庸》耶!學士須直捷理會。」乃彈指一下云:「但恁麼薦取?」宗元言下有省。

夫一代時教,修行人所據以為準的者,不與教合,則魔說也。而云然者,是即教外別傳之旨也。傳在教外,則教之所談者何事,夫亦離指見月,而得意於語言文字之表云爾。

且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萬代宗門傳法之始也。今翻案云:「這箇尚不與拈花合,花外有別傳也。」則何如?

古人謂俱胝悟處,不在指頭上;今雪竇彈指,宗元有省,又翻案云:「這箇尚不與彈指合,指外有別傳也。」則何如?

(註一)此處所謂「宗」,宗乘、宗門者,乃指中國禪宗。此處所謂「教」、一代時教,乃指佛自成佛至涅槃所說之三藏、十二部經、八萬四千法門等,學佛者以此為依據。中國禪宗之「教外別傳」,並無經典上之依據(正因為無經典依據,才稱「教外」),考其出處,首見於中國禪宗著作《景德傳燈錄》。

(註二)雪竇重顯(公元980~1052)自《景德傳燈錄》1700則公案中選出最重要之百則,加上頌文,後來圜悟克勤(公元1063~1135)籍此於宋宣和七年(公元1125)編成《碧巖錄》。

2002.10.14 張草  整理、編輯、加註。